我们公司……果然只是个黑心企业吗。不是业界的错,而是骏河系统公司的错……啊……
听到令人绝望的结论,工兵深受打击。海鸥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出发了,工兵你要不要一起来?」
「一起……是要去找室见吗?」
工兵打了个冷颤。连假日都要见到那个魔鬼上司?别开玩笑了:
「不用了,谢谢。请好好去享受吧。」
「……这样啊。」
海鸥露出遗憾的微笑:
「我是很希望那孩子有我以外的朋友啦——」
「朋友……那个人可是我的上司喔。」
「那是平日的时候啊。假目的话就不是了吧。」
「唉……是吗?」
可以这么简单地区分开来吗?就算是室见应该也还是有朋友吧。学生时代的友人和在老家的同乡等。她的人际关系应该不会差到需要我这个新人担心。
「这么说来……」
工兵将咖啡踿丢进垃圾桶,稍微犹豫了一下,向海鸥寻问一直以来的疑问:
「室见几岁啊?外表看起来比我小……」
「竟然问女孩子的年纪——」
海鸥惊讶地露出苦笑。
「不过会在意也是正常的,毕竟外表看起来像是国中生啊。」
「……嗯。」
「看起来像是几岁?」
竟然反过来问我。
工兵皱起眉头。正常来讲的话,应届毕业后在公司工作三到四年,应该是二十五、六岁左右吧?不过也许不是大学毕业,可能是两年制的专科学校,再加上相同的资历……
「二十……四岁?」
「咦咦咦咦咦咦!」
海鸥发出不可置信般的叫喊声,工兵不禁后退了几步。她夸张地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
「你真是太过分了!」
「咦?那……二十三……二十二?」
二十二就和自己同年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海鸥苦笑地看着工兵:
「工兵,那绝对不能跟本人说喔。」 .
「……」
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如何反应只好襟声不言,海鸥思索了一阵子后摇头说道:
「……果然还是不能由我告诉你,你去问本人吧。」
「好……」
原来是祕密吗?藤崎先生也是,为什么只要是室见的事情,大家都避而不谈?难道比我小吗?如同外表只有十几岁……不,怎么可能。
海鸥看着自己的手表,似乎接近约好的时间,便举起一只手说:「再见啰!」就转身离去。工兵果然地目送海鸥纤细的背影。
竟然会在这里碰到公司的人,为了想忘记工作才出门闲晃,这样根本就是反效果。还不如在自家附近走走就好。
……不。
工兵用力甩头。一天还很漫长,从现在开始用力玩,就可以好好充电了!对了,电玩中心——已经去过了,那去书店吧!今天应该有出我喜欢的新刊。
忘记公司的事情,忘记工作的事情——
如唸咒般低喃着,工兵迈向大街上。
……有股不好的预感。
会在电玩中心遇到公司同事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不管是命运女神还是瘟神,似乎有个莫名的存在正在消除工兵身上的幸运。
倒楣事接二连三,在大街上的书店中,迎接工兵的是正在物色书柜上的书的室见。
「……!」
工兵连忙躲到柱子后方。
还好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室见在食谱区来回走动,认真地盯着书本的书标。
室见的衣服是黄色格子洋装系上蝴蝶结,内搭搭黑色高领衫,模样相当可爱。娇小的双脚穿着附绳饰的学生皮鞋。不同于平时在公司的打扮,但依旧相当孩子气。外表怎么看都是国中生,顶多高中生而已。
(她在做什么?)
工兵怯怯地探出头。一般来说应该是在找书,但是怎么会在食谱区?室见要亲手做料理?
……太不适合她了。而且那眼神比较像是想找人揍一顿。
(应该说……室见不是要跟海鸥见面吗?)
在工兵思考的同时,室见正好拿起了一本书,书名是——「用罐头做的简单料理!鲔鱼罐头特辑!」
「……?」
差一点就要笑出声来。
原来有那种书啊!不过怎么又是鲔鱼罐头?她真的很喜欢啊!
继续观察下去发现室见的表情渐渐改变,她抽动小巧的鼻子,唇瓣蠢蠢欲动。
啊……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光看就能感受到室见高兴的心情。
她稍微思考后放下书本,转动纤细的脖子看向最上层的书柜,找到自己想看的书,缓缓地伸出手。
……
拿不到。
停在半空中的指尖什么也没有碰到。接着试着踮起脚尖伸出手,但结果还是一样。不管努力伸长手臂几次,室见的手依然无法碰到目标的书本。
「……」
她气得满脸通红。室见咬紧下唇,抬起下巴。深呼吸一次后,用尽全身的力气。
跳起!
——
高度足够,但是指尖碰到另一本书。着地之后又再度跳起。这次有碰到目标物,但还是无法从塞紧的书列中取出自己想要的书。
工兵捧着肚子憋着不笑。
太有趣了。
一……一把年纪的大人竟然会跳起来拿书,而且还拿不到。哈哈——哈哈哈哈哈。
店员看不下去而搬来踏台,室见的脸色涨红得如煮熟的章鱼般站上踏台。周围的人用关怀的视线看着她。可能被认为是出来跑腿的小学生吧?毕竟不管怎么矮小,社会人士不会在书店里跳起来拿书吧。
……
笑开怀的工兵完全松懈了注意力,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探出柱子后方。从踏台上下来的室见看向工兵,两人的视线在瞬间交错。
……!
糟糕。
工兵慌张地躲到柱子后面。
被看到了?
不,只有一瞬间而已,也许她没看清楚我的脸。不过室见的眼神明显地透露出惊讶。
随着脚步声接近,工兵左顾右盼寻找退路。右、左,再看一次右边。不行,不管往哪边走都会暴露踪迹。
下定决心般地咽下一口气,既然如此就拼命逃跑吧,逃掉之后再想办法装傻就行了。
工兵瞬间也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害怕,不过对象可是室见,要是知道自己的丑态被看到,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让我丧失记忆。
像是用螺丝起子、扳手或网路线线剪钳。
脑中飘过入社当天的修萝场景象。
……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搞错一步就真的会死,会被杀掉!
工兵下定决心淮备朝室见的反方向逃跑时……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喂……海鸥吗?」
室见的脚步声停止,无声的压力一口气减弱。
「你已经到了吗?嗯,我现在在书店,你在Pasela前面吗?我知道了,现在过去。」
响起阖上手机的声音。工兵趁机从柱子后方跑出,穿过书柜和收银台前直奔门外。朝向和Pasela——卡拉OK店相反方向的大街上跑去。往这边跑应该不会碰到室见。
呼……呼……呼——
穿过斑马线,走到麦当劳前。工兵拭去额头上的汗水,无力地靠在路灯上。
真是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竟然会不断碰到公司的同事。全部的人都住在这附近吗?根本不能转换心情嘛!继续待在神保钉一定又会撞见室见她们。
不过现在要去哪里?事到如今也不想跑到新宿跟汝谷,比较近的闹区有神田、有乐钉、日比谷……啊!不是还有秋叶原嘛!走到御茶水站去搭总武线……秋叶原有书店也有电玩中心,刚好我也想换台新的电脑。
——好。
工兵改变策略,离开大街爬上骏河台的坡道。穿过明治大学后方,经过山腰上的饭店,抵达商业区。途中在右手边发现熟悉的大楼,外墙贴有磁砖和玻璃帷幕的——骏河系统公司。
工兵突然停下脚步。
看到建筑物的瞬间,昨天的记忆鲜明地复苏。编写系统设定、输入、测试。Ping连线成功的时候,无法言喻的成就感。
「很舒服吧?」
室见的耳语在脑中回荡。像是恶魔诱惑般甜美的声音,一不小心就会被带进那不可思议的世界,那片以32位元组成的资讯汪洋。
……
不行、不行。
工兵连忙摇头。
今天一定要忘记公司的事情!今天是假日,不要想工作的事情。今天谁也没有碰到,没有碰到海鸥跟室见。当然之后也没有打算去见公司的其他人,所以——
「啊,是樱坂吗?」
不会吧啊啊啊!
……
工兵绝望地转身。一名温和的男性站在大楼入口,削瘦的脸颊、高眺瘦弱的身躯,中分的发线及银色圆框眼镜——是藤崎。
「藤……藤崎先生。」
工兵缓缓地后退。藤崎像是殭尸般摇摇晃晃地逼近:
「樱……樱坂?为什么要逃呢?刚好碰到你真是太巧了,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不……那个……你认错人了。」
「你刚叫了我的名字吧?」
「富……富士山(注:藤崎和富士山开头的日文发音相同)真漂亮啊。」
「那边是东边啊。」
无法蒙混过去。藤崎抓住工兵的手臂:
「没关系啦,只是要请你听一下而已。」
「我不要!你眼神超级恐怖的!有什么事?我今天休假吧?」
「是……是谁都办得到的工作啦。」
结果是工作啊!
工兵连忙挥开藤崎的手,拉开两人的距离。
激动的工兵盯着藤崎:
「总……总而言之,请先让我理解状况,发生什么事了?」
等听过状况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踏进公司。藤崎尴尬地撇开视线:
「社长刚刚打电话过来。」
……又来了吗?
「好像是客人希望我们早点寄送机器,社长就一如往常地轻易答应了客户。然后我因为其他工作来到公司,但社长叫我别管其他事,赶快把货品寄出去。」
「……」
「附带一提,今晚以前要寄出三十台。」
「真的是太夸张了啦!」
工兵豁出去地大骂。真亏这间公司还能继续营运啊!这种荒唐的承包方式,要是藤崎不在公司该怎么办啊?
「所以你才在找帮手吗?」
藤崎充满歉意地点头:
「设定已经完成了,只剩下贴标签跟包装。如果我能做的话就会自己来,但是现在刚好要开始工作。如果你能帮忙的话,那真的是帮了大忙……你有事的话,当然也不会勉强你。」
工兵撇开脸不看藤崎。被那种依赖般的哀求眼神注视实在很难拒绝……咦?等等:
「我知道状况了,但是为什么会在公司外面呢?我只是刚好经过这里而已,如果我不在的话,你要上哪里去找人呢?」
「嗯?」
藤崎歪着头,若无其事地告诉工兵:
「去室见的家啊。」
「……咦?」
工兵讶异地睁大双眼。
「室见……家?」
藤崎点头:
「嗯,她就住在附近。假日她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公司,刚刚电话没有通,所以想直接去她家找她。」
工兵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原来如此,所以海鸥才会选择在神保钉见面,连懒得出门的她都会愿意出门的地方。
瞬间发现让自己脱身的方法。远离工作,取回假目的手段。
——
联络海鸥看看呢?
只要告诉藤崎先生这个方法就好了。
……啊,当然不是直接拜托海鸥工作(兼职人员不可能在假日来上班。)
我看到她和室见一起行动。
刚才在神保钉的书店那里,现在应该可以请她过来这里。
我吗?
不好意思,现在有急事要办……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可以请你麻烦室见吗?
……
这样就万事解决了!藤崎可以专心做自己的工作〞工兵也可以取回假日。虽然室见的假日会因此报销,但她是个工作狂,搞不好反而还会觉得开心呢!
「那个……藤崎先生。」
工兵缓缓开口,正想要说出刚才在内心演练过的台词时……
「——那孩子只要不管她的话,就会不分昼夜地工作。」
脑中突然浮现与海鸥的对话。海鸥用温柔的眼神,担心地述说室见的事情:
「不偶尔带她出来走走不行啊。像是买东西和看电影之类比较女孩子气的休闲活动。」
——
啊,可恶。
工兵愤恨地甩头。如果说出室见在哪里,自己就会被当作坏人了吧?因为想要休假而践踏海鸥的好意,出卖同事。就算事实不是如此,但也不知道会被怎么想。
(我今天……也是假日啊。)
带着想哭的心情,工兵皱起脸来。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来帮忙……」
「真的吗?」
藤崎露出灿烂的表情:
「太好了,真的帮了大忙。今天的晚餐我来请,工兵你喜欢吃什么?寿司?天妇罗?」
「啊……不用了啦……」
因为是工作,不太好意思让藤崎费心。反正加班或假日出勤都会有津贴吧。想通之后发现不全然是坏事。
「啊,提醒你我们公司是年薪制的,所以今天这种假日出勤不会有津贴,抱歉。」
「骗人的吧!」
工兵发出惨叫。
这……这……这……这间公司!我已经受够这间公司了!
「我……我果然还是先回家好了!我想起有重要的急事!」
「哈哈哈,工兵开的玩笑还真有趣。」
「我不是在开玩笑!而且你怎么挡住我的去路了呢?请不要一直逼近我!好可怕,就说你很可怕了啊!」
就这样——工兵短暂的假日结束了。
★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确定收下您三十箱的货物。」
感谢您的惠顾——
宅配人员爽朗的声音响彻走廊,工兵目送卡车离去后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工兵步履蹒跚地坐到沙发上,虚脱无力的疲惫感涌上全身。
(……累死人了。)
放松全身靠在墙壁上。
结果就这样忙到晚上。为二十台机器贴上标签,依照流水号装箱。别说是程式设计,根本连电脑都没用到。浪费了半天在做类似宅配打工的工作。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就职活动不断失败,拒绝帮忙家业的后果就是做这些装箱的工作。也没有加班津贴,等同于做白工。大学同学看到了会说什么呢?嘲笑?不,应该会觉得我很可怜吧。
用指尖抓起浏海,头发彷彿失去生命力般失去光泽。一种体内的生气完全消失的感觉。这都是因为自己产生了莫名的同情心,要是不代替室见来工作的话——
「唉……」
呆滞地看着空中叹气。
「室见现在应该玩得很开心吧——」
「谁玩得很开心啊?」
……
「咦?」
工兵错愕地转头,发现入口有个矮小的身影。黄色格子的洋装配上蝴蝶结,柔顺的栗色长发与柳眉下方锐利的双眸。
「咦……咦咦咦咦咦?」
少女快步走向不禁破音喊叫的工兵面前,放下双手手中的纸袋,用冷淡的视线俯视工兵。这种旁若无人的表情,没有看错,就是工兵的上司——室见立华。
「你在这里做什么?应该不可能拿公司的沙发代替床铺吧。」
「室……室见你才是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是跟海鸥一起出去了吗?」
室见微微皱起鼻子,露出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
「刚刚吃饱饭就分开了。虽然她叫我马上回家,但我想来确认一下电子邮件。」
「……」
工兵叹了一口气。
真替海鸥感到难过,那么为室见着想,想让她好好休息,但本人却马上回来工作,真是个天生的工作狂,「劳动」上瘾者。
室见怒视着工兵:
「那刚才问你的问题呢?为什么你会在公司?该不会是真的来休息的吧?」
「才……才不是。」
工兵连忙否认,犹豫该从何说起,最后决定将今天的事情都说出来。到神保钉闲晃的事情,在前往御茶水的途中碰到藤崎的事情,以及算是被半强迫拉进公司帮忙工作的事情。
起初只模糊地交待经过,但室见毫不留情地追问。为什么会在神保钉?为什么要前往御茶水?还有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跟海鸥在一起?
逼问到最后,工兵只好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碰到海鸥,在书店看到室见,感觉被发现就落荒而逃——
交待完事情经过的瞬间,室见挑高眉毛。
糟糕,会被骂。
工兵缩起肩膀,在脑中播放室见的怒吼。在书店偷看的人果然是你!突然跑走是打什么主意?给我说明清楚!
……
但是,怒吼声一直没有响起。工兵觉得奇怪地抬起头之后发现,室见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伫立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藤崎先生,我就在附近?」
「……为什么……」
「藤崎先生不是要去叫我吗?打海鸥的手机联络我不就好了?这样你就不必特地接下这个工作了啊。」
「那是因为——」
工兵说不出口。
——不好意思打扰休假中的室见。
不想白费海鸥的心意。
……但是,工兵说不出口。如果她嫌我多管闲事的话,也确实如此,而且刚才也对于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现在装好人也很不好意思。
想来想去就说了一个普通的藉口:
「也没有其他预定……想说可以拿到加班津贴。」
「我们公司可是年薪制喔?」
「……刚听说了。」
「真是无药可救的蠢蛋,那种事情在接下工作之前就要先问清楚啊。」
「……」
这女人……只要出了点小错就会口无遮拦地攻击,到底是为了谁我才会这么辛苦啊。
……
忍耐、忍耐,争辩也只会让自己更生气。只要当耳边风就没事了。
当工兵低着头忍气吞声时,室见忽然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握着手机。
「……?怎么了?」
「拿出你的手机,告诉你我的号码。」
「……?」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室见生气地看着呆滞的工兵:
「你的上司是我吧!不管对方是藤崎先生还是社长,没有我的允许就接下工作只会造成我的困扰。如果下次发生同样的事情要先联络我,由我和上头的人进行调整,判断要不要接下工作。不会再让你在假日工作。」
瞠目结舌的工兵凝视着室见。
嗯?那就是说……嗯?
室见会处理社长胡乱接下的工作?
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一瞬间以为她另有其他意图,但是室见的眼神清澈得令人炫目。
矮小的身躯看起来莫名地巨大,不是只有嘴巴上说说,她小巧的脸庞充满觉悟。彷彿在说:「你是我的部下,既然你听令于我,那我就要照顾你。」
回过神时自己已拿出手机,储存室见所说的号码。工兵确认通讯录,怯怯地抬起头。
「……什么事?」
粗鲁地回应,如同往常的臭脸。
但是,工兵确实窥见到蕴藏在冷漠之下的坚定信念。她并不是一个完全蛮横的人,而是根据明确的价值观及意识在行动。
……啊。
工兵发出呻吟。
突然注意到。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个人身处在与自己不同的世界,活在不同的次元中。
对人讽刺刁钻,验证器材的交易筹码,对她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只是率直地履行自己的义务而已,仅仅如此。
——专业人士。
这一个单字浮现在工兵脑中。
她是专业的,货真价实的专业人士。
「你在笑什么啊?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
室见挑起眉毛发怒。奇怪的话?没有啊,室见的话一针见血。在这个如同垃圾场般的公司里,这句话真是太中肯了。
但是……
——
工兵苦笑着仰望天花板。
但正因为如此让我发现。
如果一定要成为像室见一样的人,才能完成工作。
如果一定要熬夜、假日出动与上司奋战、抛开自尊、坚守出货日期及品质,以及保护部下一的话。
不用两周后的判断就可以知道——
我——没办法继续待在这个业界。
阶段4
四周七日礼拜二,上午九点四十分。
工兵在日本桥。
周围的大楼相当厚实,与御茶水一代的建筑不同,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风格。周围除了便利超商以外没有其他显眼的商店。环顾四周也只见○○证券和△△银行等金融机构的招牌。
这里好像被称为——「金融街」,日本银行、证券交易所兜钉都在日本桥。工兵虽然住在东京四年多,却完全不知道。果然社会人士和学生所居住的世界不同,工兵感慨地张望四周。
重新系紧领带,整理西装外套的衣襟。穿着西装站在不熟悉的街头,让工兵想起就职活动时期的事情。这么说来,当时的心情和现在一样充满不安和新鲜感,以及造访国外般的陌生感。
——
工兵现在当然没有投入就职活动。
而是为了工作。
初次的顾客访问。去拜访使用者企业的资讯系统部门进行现况调查,当然不是独自一人,而是与室见一组。由于预约的会面时间是一大早,所以各自从自宅出发,约在地下铁出口会合。
看手表确认时间为九点四十二分,距离会合时间九点五十分还有一段时间。工兵稍微叹一口气。
突如其来的假日出勤已过了三天,工兵还没有整理好心情。到底该何时向公司提出辞呈?谁说的话才是对的?要怎么向老家说明?思考到最后总是将结论顺延。明天再想吧,还是明天再想吧。想着想着今天又来到公司上班。
自己也知道要递辞呈的话愈早愈好。让室见担任两周OJT后才提辞呈,也会让她很困扰吧?继续待着会增加薪水没错,但应该在被视为战力之前先离开。我知道,我都知道——
——唉。
工兵愈想心情愈凝重。室见会说什么呢?是会生气还是轻视呢……不过她的话,可能会漠不关心,或许也听不到她的冷嘲热讽……
胸口一阵刺痛。
她对我的印象明明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总觉得胸口闷闷的。是因为不想背叛她的期待?或是还想让她另眼相看?不,怎么可能。继续接受她严酷训练的话,不论生理或心理一定都会像是碾碎后拿去焚烧一样荡漾无存。
因此我决定要退出这个世界,这是对双方都最好的一个结局。不管思考多少次,结论都一样。除了辞职以外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法。明明就这么想……
算了……晚点再说吧。
再度叹了一口气,工兵从混乱的思考中抽离意识。完全无法整顿自己的心情,总之先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上吧。第一次的顾客访问,交换名片和会议座位顺序等事情都要注意。失误或迟到的话一定会惨不忍睹。
……迟到?
这么说来,现在几点?
手表显示时间为九点四十九分,距离会合时间只剩三十秒,附近看不到室见的身影。
唉……
工兵歪着头思索。会合的地方是这里没错吧?地下铁日本桥站的B9出口,前面有便利商店——嗯,印出来的信里也这么写。室见怎么会还没到?如果她会迟到希望她能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应该不会叫我一个人去拜访客户吧……不,那个人也许很喜欢这种辛巴达式的训练……
工兵不安地打开手机通讯录时,液晶萤幕上的时间正巧由九点四十九分变成九点五十分。
「早安。」
「哇啊啊啊啊!」
差点就吓得跳起来了。工兵露出僵硬的表情,怯怯地转过头。
摇曳着栗色的头发,矮小的身影站在地下铁出口前。肩背着手提包,歪着纤细的脖子。
「室……室见。」
「我只是很普通地跟你打招呼而已,那么惊讶做什么?」
「不……因为你突然出现。」
「突然。」
室见看向手表:
「现在刚好是会合时间啊?」
「唉……不,是我不好。」
没想到会一秒不差地出现。到底是多要求淮时啊?你是英国绅士吗?
工兵重新背好公事包,拿起装满资料的袋子。纸张的重量让工兵踉跄地转身面对室见。
「……」
无言以对。
她的穿着——非常普通。白色女用衬衫配上炭黑色的西装外套、膝上裙和淑女鞋。看不出来平常都穿着小可爱和百褶裙在公司里奔波的她,现在的打扮却有如一般的OL。
「什么?」
室见不开心地皱眉,工兵连忙摇头:
「没事……只是在想原来你也有这种衣服。」
「嗯……?这是前阵子海鸥叫我买的,但是这种衣服太难活动所以不太喜欢。」
室见弯手确认自己的装扮,左手拉住裙襬。
「窄裙真麻烦!真亏海鸥他们能穿着这种衣服到处走。这样就不能进行机架安装了。」
「唉……只要换上工作服就好了吧。」
「什么?你是说要淮备各种用途的衣服吗?那样不是很浪费吗?」
不像是社会人士的惊人发言。工兵不禁随口问:「这样睡觉该怎么办啊?」
「跟平常一样穿小可爱啊。在网路上买了四件不同颜色的。还有一件长版衬衫的。」
「哇啊啊啊!」
真不知道乱问之后会得到什么答案。感觉问她内衣哪里买的都会回答……虽然我不会问。
「总……总之我们赶快出发吧,应该也要走一段路吧?」
工兵刻意转移话题,跨出脚步。室见虽然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也默默跟着一起前进。走了一阵子后,工兵向室见问起一件挂心的事:
「——那么,今天的案子内容是什么呢?」
室见之前冷哼了一声告诉工兵当天再详细说明,所以他不知道详情。
http://i577.photobucket.com/albums/ss218/heliangxxx/2011-05-0223-09-01_4015.jpg
「VPN机器的更新。顾客是堀留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因为现有机器的效能不足,希望更换新的机器。」
「VPN?」
「虚拟专线网路。在网路上以加密的通讯,制作出虚拟的内部专属网路。虽然可以用宽频回路架构便宜的网路,但是和网路及FLET'S(注:日本NTT的网路服务)相比,它比较不稳定。算是廉价版的专线。」
「……」
完全听不懂。虽然想多少学习些网路的相关知识,但是,依旧完全跟不上。这业界果然很深奥。
「要更换那个VP什么的机器?今天是为了针对那个去了解状况吗?」
室见点头:
「询问现有机器的规格,必须掌握实际上性能不足的情况。也许是回路本身造成阻碍,不过这是社长承接下的案子,一定要从头将所有资讯厘清才行。」
「又是社长接下的案子吗?」
肩膀无力地垂下。真是的,那秃头总是毫不负责地将半途而废的工作丢给我们。既然如此还不如早一点把工作交给我们,或是谈好细节之后再涗。
「除了社长以外没有人去洽商吗?这个公司只要有个业务负责和客户联络的话,应该就会轻松许多。」
室见耸耸肩:
「社长认为不管有几个业务都无法变成贩售的商品。案子要靠白己的门路取得,剩下来只要交给工程师就好了。」
「……唉。」
也就是说,骏河系统公司的案子基本上都是经由社长承包的吗……这个结论真是令人绝望。贩售的商品……是指我们吗?
「请问……」
那天在便利商店阅读的专题报导浮现在脑中。工兵最后决定开口询问:
「我们公司是……人材中盘商吗?」
「什么?」
「就是利用贩卖人材获取利益……抱歉,因为我听说有这种公司。」
室见目瞪口呆地看着工兵一阵子后,突然笑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公司是人材中盘商?不可能啦。」
「……是吗?」
「因为我们公司没有派遣公司执照啊。就算想要贩卖人材,法律上也是禁止的。」
间单明了的答案。
工兵松了一口气:
「咦?但是社具有提到人工啊,还有稼动率提高至四成。」
「普通的SI(注:系统整合)公司也会贩卖工时承包案子时将人事实用列入估价项目——是从正常的吧?人材中盘曲不是贩卖案子,而是贩卖力,只决定期限跟人擞,契约期间内完全听从宵户的指示不管能力是否有符合。跟我们公司完全不同。」
「那我们公司是……普通的SI公司吗?」
「不过是间DQN(注:源自电视节日《目击!DQN》,内有许多缺乏常识的举动,故引申为脑残、脱线等负面形容词)公司罢了」
呜哇啊啊啊啊!果然!
……
「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间公司l呢?以你的才能应该能到……更大型的公司啊?」
工兵感到疑惑。这一个礼拜的相处謏他充分了解室见优秀的工作能力。只要她有意庙,转职应该不难。
听到工兵的疑问,室见别开祝线。低喃的话的讯语从樱花色的唇瓣传出:
「大型企业不一定好,不管做什么都要依照程序及申请没有权限却要负责。这问公司还比较好呢,虽然蛮不讲理的事情很多,但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事。」
……?
工兵露出讶异的表情。
室见的口气很叫撷就是知道大型企业的内情,代表……曾经待在别家公司?这个人不是应届就职,而甚中途就业吗?
(室见到底是几岁啊?)
踪然海鸥说「去问本人吧。」但足工具实在没有勇气当面询问女性的年龄﹒
最后终于想出一个对策:
「虽然不是刚才那个话题——今天早上电视上有十二生肖占卜,我是兔年生的,今天好像是幸运日喔!室见是哪年生的?」
「不知道。」
……咦?
「血型和星座什么,我都没有兴趣﹒也没何去查。」
「不知道血型很糟糕吧?发生意外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一定要知道血型才能输血吧?」
「没问题,我签运很强,七分之一的机率我也可以抽中的。」
「血型只有A、B、O、AB四种而已!」
基本上就完全搞错了啊!
……
看来必须拟定新的策略。问她小时候流行的音乐?或是以前看过的电视——
工兵因为陷入沉思而差点错过目的地。室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在发什么呆啊!」
室见生气地瞪着工兵。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抵达公司玄关,入口处挂着「堀留证券股份有限公司」的招牌。
室见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你振作一点,我能理解你第一次拜访客户的兴奋心情,但是你做了什么蠢事可是会影响到公司信誉,给我打起精神。」
「……是。」
工兵低下头,毕竟不能说出自己很在意室见的年龄。室见将工兵的沉默视为反省,缓和自己的表情,左手叉腰用右手手背轻敲工兵的胸口:
「不用担心,今天由我跟客人洽商,你只要像装饰品一样坐在旁边就好了,不说话就不会失败了。」
室见的语气充满自信。
工兵默默低着头。的确……不管外表如何年幼,室见都是个资深工程师,只要照她说的做一定不会有错。
——应该是这样没错。
「……等一下,这只是在开玩笑吧?你不说话我怎么会懂?」
狐狸眼睛的男性用力拍打桌子。
堀留证券公司大楼二楼——老旧的接待室飘荡着紧绷的气氛。室见和工兵并肩坐在窗边,桌子对面是此件案子的客户。双方都没有碰端出来的咖啡,洽谈已经过了十分钟,但是工兵他们尚未和顾客交换名片。
「就跟您说过很多次了。」
室见带着生硬的口气说道,脸颊的肌肉僵硬。虽然嘴角勉强挂着挤出的笑容,但眼角却感觉不到笑意,以锐利的目光看向男子:
「我是此案的负责人,代表骏河系统公司的系统工程师,带领樱坂一同前来调查贵公司的机器现况。」
「负责人、负责人。」
男性讽刺地说道,将身体靠在沙发上后翘起二郎腿:
「像你们这样的新人吗?请不要耍我,我拜托你们社长指派一线的工程师,他也说会派一个拥有大规模基础设施经历的资深工程师。结果呢?竟然派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小毛头过来。」
室见忍着怒火再次说明:
「我们公司负责网路案子的人是我。有在数百个据点架构WAN(注:广域网路)的经验。六本松没有违背您的意思。」
「那么证照呢?你有什么证照吗?你有CCIE或网路专员资格吗?」
「……」
男性用鼻子「哼」了一声后歪着头:
「只出一张嘴很简单,但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我根本就不能安心委托你们这种中小型供应商。但是你真的是工程师吗?不是助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