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姐弟单恋
我无法知道陈英和邓仲夏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更不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只能胡乱猜测:也许她只是把我作为她弟弟的朋友而十分器重,或者也把我当作她的一位朋友。但也许她真对我有好感,我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和邓是等同的。她的内心世界高深莫测,令人难以猜透;不过她对我的确非常热情,非常温柔,在我先入为主一见钟情的情况下很容易造成错觉。对我来说但愿是后者,但愿她的情感仍在我和邓之间徘徊。
我陷入了单恋的苦海不能自拔。
我们在一起总是谈的很投机,从没有过大声的争辩。我的话她总认真听并且很少反驳,我提出的要求她常表示顺从。当她为某件事表示同意时,总是柔和地轻轻说声:“好吧。”在我听来,那是世界上最优美动听的声音,只有热恋中的少女才具有的声音;即使偶尔觉得为难她也只轻轻说声:“算了。”我感到同样动听,在我听来她语调中总含有脉脉柔情。她的言谈举止给我造成一种错觉:她也爱我!
这使我爱得更深沉、更狂热,已经失去理智!
为摆脱家务繁琐和安华的打扰,有个宁静的学习环境,陈英住进兵校在市内的招待所——天地檀21号大院。我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进城和她共度一个快乐的假日,下午返校时她必送我到汽车站,站在路旁直到汽车开动才挥手告别,恋恋不舍地离去。我沉浸在狂热的幻想中,竟突发奇想:假如在车里巧遇一位同学,假如他问:“刚才送你的那位姑娘是谁?”我该怎样回答?我会说:“是我——”是我什么人?浮想联翩中不觉有点飘飘然。
我要去东北实习了,临行前和她在市里逛了一上午,在一家露天便餐店吃午饭。炎热的酷暑,没有一丝风,顾客熙熙攘攘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像闷在蒸锅里热得透不过气,个个大汗淋淋。她掏出手帕擦汗,我伸手摸摸衣兜发现未曾带着,见此她默默递过来,我接过揩了揩,只觉奇香沁脾,那是少女独有的馨香。
午后天阴了,气温骤降,凉爽宜人。我提议:“我们去公园吧。”
“好吧。”她柔声答应。
我们在迎泽公园林荫道上并肩漫步,熙熙攘攘的游客往来穿梭。有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有兴致勃勃的儿童,也有鹤发童颜的老者;有孤身出差的异乡客,也有合家出游的市民。我觉得此时此刻我是最幸福的,当人们向我投来友好的一瞥时,我觉得那是赞许,是羡慕。
夜幕降临,公园景色更加迷人,月光和灯光在水面上交相辉映;湖面上树影婆娑,你很难分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地上的灯。我们走着、谈着,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情,累了就坐在长凳上小憩。她讲起朝鲜的战斗生活,她追忆往事时总是微仰着头,翘起双唇,一对海水般深遂的黑眸凝视着同样深遂的夜空;灯光下双颊泛红,光彩照人。我觉得此时她显得更美、更动人,一切的美似乎都集中在她的双唇上。我久久凝视那微微翕动的双唇多想俯身去吻它,却始终没有勇气。
“你别以为部队生活总是那么单调呆板、枯燥无味,其实不然,战友间的情谊更深厚更真挚。祖国人民每次派慰问团去都带去许多慰问品,水果罐头之类,分到连队后,每人都能得到一份。大家你推我让争着把自己的一份再分给别的同志;尤其男同志,自己舍不得吃抢着往女同志手里塞,我们都不要。但他们会在你不注意时悄悄塞进你被子里,晚上睡觉拉开被子,每人床上都滚出几个大苹果,大家边吃边笑,一片欢声笑语。”
说着她也不禁笑起来,羞赧的脸颊泛着红晕,更加楚楚动人。
“是的,我最崇尚战斗中的友谊,那该有多么崇高多么神圣,”我不禁感叹道,“我读过许多战斗故事,知道很多为保护战友不惜牺牲自己的英雄事迹;我也读过《谁是最可爱的人》,志愿军战士都是最可爱的人,你……”
这时一个年轻军官从面前走过,肩章上闪烁着两颗红星,嘴角挂着微笑。我的心猛地被刺痛,立刻想到邓仲夏,听说他已升为中尉并转业回到北京。那军官善意的微笑在我心中变成了嘲讽,一天的游兴,自我满足的幸福感和骄傲感,瞬间一扫而空。
“我们走吧,我怕要误车了。”我悻悻地说,随即站起身。
她没有发觉我情绪的变化,轻轻说声“好吧”也站起身,我们出了公园径往火车站走去。同学们都已到齐,我俩在车站广场握手告别。
“再见,祝你实习顺利。”她紧握我的手说。
“再见,祝你考上大学。”我也紧握她的手说。
她嫣然一笑,双颊又掠过一抹红晕,不知那是爱的征兆还是一般少女的常情。
真是:
一个纯洁如玉,一个明净如水,一个有心求爱,一个故施温情。若说没奇缘,却总脉脉含情,若说有奇缘,为何若即若离。
一个将被爱火熔尽,一个深藏不露真心。
你这水中月,镜中花,即便画饼充饥,也可暂把饥肠慰;随意的温存惹来相思无尽,这单恋的苦酒谁曾饮!
六赠诗明心
我们在东北辽阳市郊接收日本人的兵工厂(代号375厂)实习了两个月,掌握了无烟药生产的整套流程和操作技术。这次实习使我大开眼界,我们跟着工人师傅倒三班,从他们身上看到许多可贵品质。他们一个个都很乐观很快活,不似知识分子常有这样那样的忧愁烦恼。我非常羡慕他们,有心毕业后就来这里当一名工人,并写信向陈英阐述了我的想法。在厂里我见到了曾在建屏读书的年轻“大学生”翟秋荣,那时每逢礼拜天他都会用铁矿车推着我玩。我还交了一个新朋友应春杰,这个老工人向我们讲解他自己推出的配酸公式;他只有高小文化,但因刚从日本人手里接管兵工厂,缺乏技术人才,领导提拔他当技术员,只好硬着头皮干,用他的话说是逼出来的。我对他十分敬佩,和他合影留念,返校后还一度保持着联系。实习期间我给陈英写信回忆我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诉说别后孤独愁怅的心情,她的信依然情意缠绵。她说:“古人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清圆缺’,你不必过分忧伤,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紧张的实习生活很快结束,我觉得生活越紧张就越有意义越充实,能消除许多不必要的烦恼。工人农民之所以无忧无虑,大约就因为每天紧张繁重的劳作使他们无暇胡思乱想的缘故。
我和同学们满载着资料、图纸、数据和生产知识凯旋而归,回到省城我立即就去看望陈英。她正静坐窗前埋头学习,我轻轻走到她身后,不声不响绕过肩头看她又读又写;我的呼吸把她的散发吹动,她觉得身后有风,猛回头惊喜地说:“哟,是你,吓我一跳,你怎么不说话。”
“我怕打扰你学习。”
她的眼神表示会意,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不刚下车就来看你。”
她双颊又现羞赧之色,急忙让坐问长问短:
“怎么样,这次实习收获不小吧?对了,你在信里说过迷上工人那种职业了,是吗?”
“我这人好感情用事,往往很不理智,遇事常凭一时冲动做出错误选择。看过你的信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当工程师也好,当工人也好,只是分工不同。行行出壮元,只要有恒心肯吃苦不论干什么都能创造奇迹。你说的对,“事在人为”,我佩服你坚忍不拔的毅力。”
“看你说的,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我比不上你,你都快毕业了,我还没考上学校。”
“你一定能考上,”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想送你个纪念品,你不会拒绝吧。”说着从挎包里取出个红皮精装日记本。她接过去随手打开看,边说:“好,谢谢你。”
日记本的扉页印着“优等生奖品”字样,后面有我写的几首诗,第一首《赠瑛》写出我对理想、友谊、爱情的理解;后面几首则全是写给她的赞美诗,字里行间充满我对她的倾慕和爱意。我看着她读,凝视着她的表情,我想用这种方式表明心迹,向她求爱。但她只是微笑,末了说:“你太夸张了,我怎比得仙女、贵妃,看来你很有诗人的想像力和浪漫情操。”
“不,你确实很美。”我坚持说。她并不接话,只是微笑,沉默不语,又接着看书。
为打破恼人的沉寂,我提议:“我们上街走走吧,湖滨公园有肃反展览,要不要去看看?”
“可是天怕要下雨啦。”她看着窗外犹疑地说。
“不要紧,不会有大雨,我们快去快回,你也该放松一下了。”
“好吧。”在我再三坚持下她终于同意了。
天空灰蒙蒙的,刚走到桥头街就下起牛毛细雨,陈英抖开她的军用雨衣说:“来,咱俩一块披上它。”
“行吗,怕盛不下两个人吧。”我犹自为难。
“行。”她说着把雨衣撑大朝我身上裹来,我顺势钻了进去。我俩身体紧贴在一起,我一只胳膊环绕着她的腰肢。她是那么沉静大方,那么光明磊落,好像不知男女有别,好像我们不是一对异性男女。也许她真的和我那几个女同学一样,把我看成她的小弟弟?我却想着别的心思,我从她身上感受到异性的强大魅力,她的体温传给我,我感到一阵温热,抵御着阴雨带来的寒冷。但愿一直这样走下去,永远走下去,走到天涯海角。
正是:
涉世未深入厂中,突发奇想当工人;
儿戏人生必致祸,半世荒唐假成真。
七游园发癔
安华既没考上技校,也没考上高中。失望使这个性情暴躁的小伙子几乎失去理智,变得有些神经质;从前的风流萧洒、高傲自信消失的无影无踪,行为举动令人啼笑皆非。
当我们返回招待所时他已在那里等了一下午,只见他满脸污垢,像是刚出窑口的煤矿工人。他一见我们就埋怨道:“三姐,你们到哪里逛去了,叫我好等。你们真会快活,全把我忘了。”
“你不在家复习功课跑这儿干什么?”他姐生气地说,“怎么弄成这样子,干什么去了?”
“我跟着汽车拉了一趟煤,”他满不在乎地说,“嘿,坐车逛大街真威风,我已跟司机师傅讲好了,我给他当徒弟,再不考什么劳什子学校了。”
我俩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只有相对苦笑。
他要求再去公园玩,陈英不愿去,他就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我说:“也罢,带他去散散心或许会好些。”她答应了。
雨已停了,不知谁揭去天空那层薄薄的云幕现出点点繁星,晶亮晶亮,颗颗都像少女的眼睛。三个人漫无目标走在街上,谁都不说一句话,空气沉闷得好像要凝固了。
刚走到迎泽公园门口,安华突然手指着天空明亮的北斗星喊道:“星,我的星。”接着唱起印度电影《流浪者》插曲《拉兹之歌》:到处流浪,到处流浪……我的命运啊我的星辰,你为什么这样残酷,作弄我,到处流浪……
唱着唱着一下子坐到路边一块条石上不走了。我再三苦劝他只是不动,也不说话,似乎呆傻了。
“我们走吧,别管他。”陈英说。
我不同意抛下他走,她说没事,他会回去的。
我们再无游兴,径直朝原路返回。走到五一商场,我进去买了一条短裤,她替我拿着默默往回走。
“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我终于打破沉默为难地说,“作为他的朋友,看着他一天天消沉下去而又无能为力,心里真的很难受。”
“我何尝不急,我常想,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古怪的弟弟。”她不无忧虑地说。
“其实也不全怪他,”我说,“每个人在生活中遇到挫折都有可能精神崩溃,他升学受挫,受刺激很深,这时最需要同情和安慰。陈老师脾气不好,一味训斥责怪,使他背上沉重的精神包袱。你要设法开导他,多给他些关怀体贴,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也许你说的对,只是我的话他不愿听。我的弟弟就是你的弟弟,你的话他会听,希望你能多帮助他。”
“好,让我们共同努力吧。”
当我俩走进招待所大门时安华已先回去了,我俩相对无言,哑然失笑。
在大家帮助下,安华不再游荡,决心认真学习,第二年终于考上高中,两年后随父母转学去了重庆,后来考入贵州大学。本来一帆风顺前程无量,只因在校文工团一心当导演,投入精力过多荒废了学业而中途辍学,不耐父亲烦人的絮叨离家去一个县办煤矿当了挖煤工人。
陈英也考入太原工学院。我在沈阳俄专读书期间对她的思念更加强烈,总幻想有一天她会接受我的爱,并把这种幻想写成短篇《爱的徘徊》寄给她誊抄,藉以再次试探,看她有何表示。她不负重托整齐流利的誊抄完又寄给我,却未作一字表态。我终于醒悟,明白自己做了一场柏拉图式的爱情梦,遂请求她收作义弟,摆脱了单恋之苦。
正是:
吃尽单恋苦,做罢相思梦;
待到梦醒时,身陷淖泥中。
八攻读俄语
一九五六年八月我中专毕业,通过毕业设计和国家考试取得第七专业工艺技术员资格,并被保送到沈阳俄文学校专攻俄语。那时各个兵工厂都聘有苏联专家,有很多俄文图纸资料急需大批俄语翻译,部里抽调一批人再去深造,化校去了二十多个同学。父亲知道后十分高兴,认为能继续学习必竟是好事,如学得好兴许能给苏联专家当翻译,说不定还有机会出国呢。
父亲调到石家庄的第二年,在哥哥的要求和继母的催促下他把两个姐姐接出来,实现了合家大团圆。大姐还带着她八岁的女儿志香,全家共七口人,只我不常在家。
大姐夫梁富泉当兵走后多年杳无音信,大姐至今独居。二姐在新婚姻法颁布后和侯家庄赵珍元离了婚嫁到大常家会张家。她自幼身体虚弱,也许是贫血的缘故,面无血色,一直未生育。来石家庄后父亲不断延医调治,病情大有好转,面色日见红润。但她性格懦弱,遇到不顺心事或受了别人欺负不知反抗只会哭泣。这年暑假父亲赴京治病,继母去了汾阳,大姐也回了老家。家里就留我和大哥二姐姐弟三人,有一天不知为了什么事(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我和二姐争吵起来。我性情倔强,出言不逊冲撞了她,她便哭起来,怎么劝也不吃饭。我向她认了错赔情道歉她只是哭,直哭到傍晚。
姐夫张焕江一封封信催她回去,父亲要她多住些日子把病彻底治好,她不听劝阻执意要走。回去不久她怀孕了,虽经医治她体质有所增强,但仍然气血亏损,不适合生育,次年春天生下个男孩就病倒了,竟至卧床不起。
继母李成兰面对七口之家心里十分欢喜,人老了最大的幸福就是享受天伦之乐。现在她膝下有儿有女,一应家务不用自己操心,正可颐养天年,还待何求。一切钱财全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争之何用。
儿女中她最喜欢我,不知是自古“天下父母爱小儿”使然,还是我确有招她喜爱之处。在她眼里我什么都好,说话中听,连走路都看着顺眼。有一次我和父母一起去市里逛,我走在前面,听她对父亲说:“你看二小子走路多好看,双脚迈出去端端正正一条线。”那年春节过后她从汾阳给我带回一件旧呢大衣,让我穿在身上她前后端量,一迭连声夸赞:“看,我家二小穿上这件衣服更显得漂亮了。”
一九五七年夏我从俄校毕业回家,她已去了汾阳女儿那里。也就在这个暑假,她的病突然加重,转为肝硬化腹水。据父亲说,她临终前特别痛苦,强烈要求给她一把剪刀,她要把肚子划开,可见那病魔多么可怕,多么残忍!
病魔最终夺走了她的生命,我又失去一位疼我爱我的母亲,天道之不公令人扼腕,令人诅咒。
在俄校我的智力达到了顶峰,记忆力惊人,每天能背七八十个俄语单词。我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预习下一课的单词,等他上新课时我已把单词背熟,一点不觉得吃力。语法由中国老师讲解,语音和课文朗读由苏联女教师担任,她们都是苏联专家的眷属。
由于功课不吃力,我常去阅览室看课外书籍,涉及面很广,文学的、科技的,中文的、俄文的都拼命阅读,我对知识的渴求就像久旱的青蛙渴求池水一样迫切。
我们在俄校是带薪学习,按中专毕业生待遇每月发36元薪金。除掉12元伙食费我几乎全买了收音机零件,毕业时给父亲带回一台自己组装的五管收音机。有个月我花二十元买了四张定期有奖储蓄,有一张竟中了二等奖,获得五十元奖金,我又添一个月工资寄给大姐,以报答她抚育关照之恩。大姐一直等着当兵的姐夫回来,解放后七八年始终没有改嫁;后来终于接到姐夫的阵亡通知书,外女志香按烈士子女得到优抚。一年后大姐改嫁到王景村,姐夫杨生清添了些钱买了辆自行车。
一年的俄校生活很快结束,毕业时我已能查阅字典翻译化工方面的俄语书籍;如果有机会实际进行口语训练,完全可以达到口译的水平。但我注定命蹇运乖,我们还没毕业,毛泽东和赫鲁晓夫就翻了脸,传说毛还拍了桌子(实际是拍了沙发扶手),原因是赫鲁晓夫以大国霸权主义压我们,要在中国沿海建军事基地,毛坚决不同意。
那年弗伦希洛夫(时任最高苏维埃主席)来中国访问到沈阳参观,我校曾组织学生夹道欢迎。那时他已受到赫鲁晓夫排挤,回国不久就被解除职务当了平民。据传访问期间他曾私下对中国领导人说:“苏联完了。”不幸被他言中。
随后赫鲁晓夫撕毁协议停止所有援建项目,撤走大批苏联专家,我学的俄语已无用武之地,同样被我言中,被分配到工厂当了一名工人,开始我人生的第三阶段:磨难期。
我在中专时学习成绩并不很突出,只是中上等水平,比起班里和我年纪仿佛的张企祥就差点劲。他是优等生,毕业证是红皮的,我则是黑皮的,原因是我手工操作能力差,做实验马虎大意,写字潦草,毕业设计不整洁,宋泽老师给我打了四分(那时沿用苏联的五分制评分),虽然论文答辩得了五分,终究没有拿到优等生毕业证。
但在俄校我学习毫不费力,班里同学都十分钦佩,有人甚至带点崇拜的成分。他们认为我太神了,从来不上自习,每天不是逛街就是在宿舍鼓捣收音机,学习成绩却名列前茅。可见毛泽东被林彪之流的个人崇拜神化不足为奇,我那时就被同学的崇拜搞晕了,滋生出清高自满情绪,自认为比一般人天生优越,是个特殊的“神人”。
我也受到苏联女教师的垂爱,回国前给我留了地址(她住在当时的高尔基市,现在从地图上怎么也找不到了)),我们常常通信。后来又和她女儿涅丽娅成了朋友,直到中苏关系彻底决裂,直到我失去自由才断绝联系。
这段时期我也有苦恼和忧愁,那就是对朋友的思念。离开安华,离开心爱的姑娘陈英,在闹市的人海中举目无亲;不论到郊外散步还是去公园游逛都只有孤零零一人,没有知心朋友相伴,一阵孤独袭来倍感凄凉。我想念安华,更思念陈英,回忆起和他们在一起的温馨往事就像一帧帧电影镜头,令人甜甜欲醉。我的心已被她完全俘虏,害了痛苦的相思病。这个姑娘真让人难以捉摸,她若不爱我,早该表示绝情,不要这样若即若离,把心思秘藏不露,害得我苦受相思的煎熬。我恨自己过早成熟,过早懂的爱,过早承受无尽的相思。我明知她和邓仲夏的关系,却又固执地不愿相信,把一厢情愿的幻想强加到她身上,也强加给我自己。直到她把我写的小说《爱的徘徊》工工整整抄好,无声无息寄回,好像那是纯属虚构的情节与她毫无牵关系,我才恍然大悟,我经历了一场马拉松式的单恋!
啊,铁心的姑娘,我为你已燃到这般模样,你却是终年不化的北冰洋!
我反复斟酌她的种种温情,不像是拿我开心。她不是那种放荡不羁的女性,对待生活极严肃认真。或许她也像她弟弟那样尊崇“友谊论”:一个人可以有许多朋友,男朋友和女朋友,在众多的异性朋友中只能选一个作为爱人。那么她是把我当作一般朋友了,一个要好的朋友,互相了解可以开怀畅谈心心相印的朋友。
为了消除苦恼自我解脱,我决定写信请求她正式收我作义弟,这次她毫不犹豫欣然答应,并明确表态:“我同意收你这个弟弟,现在我有两个弟弟,两个同样古怪的弟弟。”
我古怪吗?!
读了她的信我感到一丝安慰,只要她不嫌弃我,只要能永远在她身边,常看到她的笑容、听到她悦耳的声音,我就心满意足。绝想不到一年后我将身陷囹圄,彻底丧失被爱的权利。
正是:
聪明上进欲何为,时运不济鼻碰灰;
再失亲人心意冷,跌入深渊倍悽伶。
九丧姐厌世
八年寒窗苦读把我造就成一个中级知识分子,结束了风华正茂的少年时代,到达人生的顶峰,今后摆在我面前的将是险情四伏的下山路。我虽然酷爱知识,脑子也不笨,但有一个致命弱点:是个十足的书呆子,对于变幻莫测的复杂社会和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毫不知情,对命运给我的安排毫无思想准备。
社会犹如一道难解的多元高次方程,一个人处于动乱的社会环境中,他的人生道路可以有多种答案。特别在左倾路线统治下,运动接连不断,人人思斗,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没有看风使舵的高超本领,注定会在大风大浪中翻船。
我另一个致命弱点是以善度恶,或者说以德报怨。我对任何人都没恶意,就认为别人也会以善心待我,直到吃亏才知上当。但绝又不会吸取教训,只能再吃亏再上当,就这样循环往复。像我这样的人在人生旅程中不碰壁那才不可思议,尤其在大讲阶级斗争的年代,只能是阶级斗争的牺牲品。
俄校毕业后我回到家里等待分配。
这个假期我想了却一件心事:回老家看望二姐。春天大姐来信曾提到二姐病重,我日夜思念,恨不能插翅飞回,无奈远隔万里,我又学业未满不能如愿,现在终于可以了却夙愿了。
当我问起父亲二姐的病情时,他只说“好些了”,我提出回去探望,并要求立刻动身。原想他一定比我还着急,专等我回来就走,必然爽快答应。三年前父子俩曾回过一次老家,但行至太谷城,就被同村王老汉劝阻。王说现在风声仍紧,有人仍四处打听他的下落。他被吓得中途折返,只让我一人回去。现在解放已经八年,“镇反”、“肃反”运动已经结束,他的历史问题已有结论。“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离家十几年,他思乡之情定比儿子更甚。
不料他却平淡地说:“我看今年就不要回去了,明年再说吧。”
我一再坚持,他又说:“回去也于事无补,她的病短期不可能治好,不如等病好再把她接出来,你们一样能见面。”
看到父亲那无关痛痒的神情我心里着实不是滋味,二姐病的那么重他却像没事人似的,听他说话的口吻还很悠闲,真是铁石心肠!我不由对他又产生一丝恼恨。
第二天我闷闷不乐跑到父亲办公室想找本闲书消愁,拉开抽屉翻找时从教案里掉出一封信,正是大姐寄来的。信里写道:“父亲大人敬禀者,今去信告大人一个不幸消息:素娟的病医治无效已于半月前离开人世;望大人见信节哀,千万保重身体。另外此事暂不要告诉二弟,以免影响他的学业。切切至要,不孝女素贞。”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信从我手里滑落,我扒在桌边号啕大哭,衣袖尽湿。二姐呀,受苦受难相依为命的亲人,想不到那次争吵,竟成终生遗恨,为弟再没有机会向你陪罪了。二姐,你曾说狼不吃苦命人,为什么无情的阎罗要把你年轻的生命索走,你来世才二十六个年头,没享过一天福!
父亲走来见状全明白了,安慰道:“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哭有何用。”
“你们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不早告我?”
“你大姐不让告你嘛。”说着他的眼睛也潮湿了。
这噩耗太可怕了,我脆弱的神经难以承受,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自母亲去世,二姐是我失去的第二个亲人。她生性懦弱,受尽屈辱总是逆来顺受,倍尝人间辛酸。如今姐夫对她很好,又有了儿子,正可享受天伦之乐,却过早离开了人世。这世道太不公平,怎么总让灾难降临到好人身上?
整个假期我都处于极度悲痛中,二姐的死讯像毒蛇吞噬着我的心,剥蚀着我的灵魂。长久的哀痛使我精神濒于崩溃,对人生,对整个世界产生了信仰危机。
人为什么要生,又为什么要死?既生就不要死,既死就不要生,这生生死死由谁操控?活着虽有知,一死万事空。那么,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活着时有血有肉,死后就变成一具骷髅。啊,骷髅,多么可怕!
在悲戚中整天胡思乱想,精神惶惑,邪魔乘虚而入,我又一次对生活失去信心,产生了厌世思想。不论走到哪里,看那芸芸众生,在我眼里都是一具具骇人的尸骨,生的乐趣荡然无存。在我看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死亡的恐怖中,熙熙攘攘东奔西走的全是鬼怪骷髅!
在神魂颠倒如痴如狂中接到二机部通知,我被分配到阳泉晋东化工厂(代号为104厂)。带着对人生的厌恶和恐惧我登程赴任,心中暗暗祈祷,但愿新的环境不要再往我伤口上撒盐,像童年所受的苦难一样,让时间的流逝慢慢冲淡我的悲哀,逐渐医好我的心伤。
可是天会遂人愿吗?
正是:
说来荒唐可笑,岂知魔入膏肓;
方才踏入社会,飞来横祸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