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风雪山路
冬至过s后很快进入四九天,谚语曰“三九四九闭门袖手”,可见节令不饶人。破水缸冻实了,地上滴水成冰,早晚手脚冻得舒展不开,无法做饭。这屋已呆不下去,必须离开!可往哪去,走投无路!或许是急中生智,我突然想到大舅裴铁生,他那里也许能暂存身。于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我踏着一尺厚的雪闯进大舅家门。
在我的记忆里大舅是个刚直善良的硬汉,他不但和母亲亲同一母生,对我们几个外甥也疼爱有加。一九五四年我曾回过一次老家,临走大舅给了我五块钱,我用那钱买了一支新民牌钢笔作为纪念,表示我一定努力学习,不负大舅的期望。五十年代城里人时行穿中山装学生服,不论那种服装上衣口袋都留个插水笔的小孔,你若在胸前口袋插上一支自来水笔,走在人群中该是何等荣耀,它代表了你的“高贵”地位:不是干部就是学生。我非常羡慕大街上和同学中那些插水笔的人,很想自己也拥有一支,可一直没钱买,大舅让我实现了这个愿望。
听大姐说,老爷临死前给姥姥下了跪,求她不要改嫁,一定要把前妻留下不满三岁的大舅和刚满月的母亲抚养大,姥姥许下诺言并坚贞不渝履行。兄妹俩从小一块长大,感情十分深厚。但大舅现在的处境也很艰难,因为成分不好,上地时说了一句“光绪三年圪猁(土语,指松鼠)耕地鬼锄田”被揪住辫子,说是对现代社会不满,虽然六个子女都是国家干部,且都是xx党员,仍然遭村里批斗并戴上“坏分子”帽子。
甥舅俩互诉艰难处境,只有叹气落泪却无可奈何。大舅说:“今年峡口村的口粮才一百一十斤,我也没吃的,不然大舅一定留你过一冬。唉,这年头是亲戚不亲戚本家不本家哪!”
中午饭是玉米粒菜糊糊,大舅多次劝我吃饱,我就不讲客气,连喝三四碗。我惧怕回到冷东房,很想在大舅家住一夜,太阳已偏西还没有走的意思。大舅为难地说:“俺孩早点走吧,你看下这么大雪,天晚了一个人害怕——今天是星期六,你表弟两口子(都是教师)要回来,今夜我也得找睡处,不然大舅一定留你住几天。”他抹着泪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我顶着风雪又回到东湾,像个十足的乞丐,讨了点粥又住进破庙。
真是:
人情淡如水,世态冷若冰;
生来刚硬汉,折腰讨一炊。
又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左思右想总得活下去,虽说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敢问路在何方?
也许真的天不绝人,我猛然又想起陈家垣的叔叔们。二爷二婆早已离世,大婶前几年暴亡,留下一个残疾女儿和小儿子志文;二叔解放后把那个童养媳退掉另娶了一房,二婶是梁峪村人,姓马。二叔娶时已是土改后,二爷家已很富裕,我在柳沟听得鼓乐喧天,听娘说二爷家订了六个“王八”(吹鼓手),很是风光。合作化后弟兄俩都入了社,为了出工方便搬到侯家庄,父亲一手买下、躲难时一度热闹非凡、土改又原封不动转交给秃二爷的那个独家庄从此荒无人烟,成了一具枯尸。
第二天我拖着沉重的双腿,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向通往侯家庄的山路。经过梁峪村,攀上“狗搬背”就是柳沟村窑堖,我在临近陈家垣的山头上坐下来,面对白雪皑皑、物换人非的荒山野岭,我不禁思绪万千,心中默念道:啊,陈家垣,我童年的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你曾经那么繁华热闹,如今却如此荒凉;今天我又回到你身旁,你却死寂沉沉,毫无声响。我曾在你的怀抱里度过童年的苦难时光,放牛的足迹踏遍你每一座山墚,悲酸的泪水浇灌过满山的花草生长。我那苦命的亲娘就躺在你的肩岬上,你是苦难的见证,乱世的伴娘。今天我又回到你身边,带着遍体鳞伤,向你哭喊,向你倾诉,你却无动于衷,像死去一样。你竟是铁石心肠!
根金大叔带着女儿鳏居,小儿志文奶到外村。他热情接待我这个不速之客,使我感到十分快慰;更欣慰的是,他住着一眼暖烘烘的窑洞,这对患了恐冷症的我不啻是一剂良药。第二天是一九六二年元旦,我去了二叔家。他已有三个孩子,村里按人头分口粮,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口粮,小孩子饭量小,人越多越不缺粮,因此村人都愿多生孩子。“民以食为天”,尤其当时那种生存环境下,粮食对每个人都是头等大事,有了粮食就能滚圆肚皮,如果有长余的粮食还能高价卖钱,不缺零用。农业社人多劳力少的都是欠款户,而且年年累积,越欠越多,但谁也不愁,拖着它吧,反正还不了。没有小孩全是丁壮大人的户分的粮不够吃,常年饿肚子,即使分红长出几百元去也无济于事,黑市上买不到多少高家粮。二叔家属于前者,那天他正在碾米,我急忙跑去帮他干活,觉得干活吃饭才理直气壮。二婶给我们包饺子吃,元月二号回到大叔家还给我补过了年,吃了顿拉面。
我觉得大叔有付热心肠,有心就跟着他过。村里赵献江的母亲,我管人家叫表姑的老太太说:“看你们父子俩在一起很入贴(融洽),你大叔也有把年纪了身边没个帮手,你又无亲无故,就合到一块过吧。”可大叔不愿意,毕竟不是亲父子,他怕日子长了生嫌隙,惹人嗤笑。他的话不无道理,我心里明白,但我是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只要一日三餐能吃上饱饭夜晚有热炕睡就很满足,其他一概顾不得考虑;只要不饿肚子,不睡“寒窑”,我不怕出力干活,不怕受苦受累,甚至可以忍气吞声,忍辱负重。
大叔和村支书任二合计,赵道沟小队缺个会计,他们可以与村干部商量,让我明年去那里当会计兼教几个孩子念书,这样就可以吃派饭,解决我的吃饭问题。我心里又升起一线希望,多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住了几天,大叔给带了些山药菜蔬让我先回东湾,过年后再来。
走到柳沟山上恰遇龚二红往地里送粪,他老远就认出是我,主动搭讪说:“你不是二小嘛,早听说你回来了。看你根金叔去啦?怎么不来咱村,你三叔也在家。走,回家歇歇。”
“那年我赌气离开,怎好再去见他。”我犹豫着。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你还小,不懂事。如今他身边还没孩子,不会计较往事。”
说着拉了我就走,我一时没了主意,身不由己跟着他进了村。
柳沟村原有龚李两户人家。合作化后李姓人回了向阳村,龚家弟兄老大龚补红回了旋余沟,老二老三先入了侯家庄社,后来又要求回旋余沟,户口迁出后旋余沟不接,他俩就返回柳沟乐的单干。
龚家二叔先把我领到他屋,他儿子昌珍和女儿补仙正在村边推磨,见我来立即跑回家,他爹打发他先去报信,然后领着我去见三叔。
龚三坐在炕边抽烟,我进门说声“三叔三婶在家呢”,他抬头扫我一眼慢腾腾地说:“你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个多月了。”
“早已回来怎么不来咱家?那年你五叔来接你会东湾,我劝你别走你不听,结果怎样,你又从他家跑了,他待你好还跑啥?这些都不提啦,当初你不懂事。这次回来你田姓本家户面不小,怎么没一家收留你?你还不照样东跑西踮,没着没落。你已是二十几岁的人,该醒的好歹了,我不是你亲老子,可这里埋有你娘的尸骨,你能不来走走?”
他的话听似很在理,说的我一时无言以对,接着他就叫婆姨做饭。这个十三年前闹鬼的小寡妇现已徐娘半老,她嫁给龚三后再没生育,带来的女孩玉仙已经出嫁,眼下就只有老俩口寂寞度日。
午饭是久违的小米捞饭汤,还擀的白面揪片,我吃得既香又饱。吃饭中间我说东湾非久留之地,打算过了年去侯家庄,给赵道沟当会计。
“这样也好,”三叔说,“以后你可以常来,清明十月一给你娘上上坟,我不会把你当外人看的。”
正是:
风雪路蹒跚彷徨,流浪汉见庙烧香;
原以为绝处逢生,那知是虚晃一枪。
六重返龚家
我在东湾度日如年,切盼春节来临,年前急急赶往太原。父亲回来后我告诉他过了年将去侯家庄落户,可能到赵道沟当会计。父亲为我有了生活出路而高兴,他说:“那样就好,再不用你插柴焰棒自做自吃,能吃派饭就不用发愁粮食不够吃了。”谁知天不遂人意,满怀希望只是一场空欢喜。正月初十我把户口迁到侯家庄,支书任二领我去见赵道沟干部,队长说经社员讨论,大家说村子小人口少,用一个脱产会计负担重养不起,不同意留。
满腔希望又成泡影,我沮丧地回到大叔家。就像一个田径运动员,跑得精疲力竭又返回到原地,境遇丝毫未改。但户口既已迁来,只得先在大叔家暂住,开春跟着侯家庄社员动弹,那时唯一的生路。
正当我走投无路时,龚三夫妇来侯家庄串门,知道我不去赵道沟了,就放出风来说,我若想去柳沟,他们愿意收留。大叔怂恿我去试住几天,不行再回来,我就顺水推舟,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走进龚家。
夫妻俩对我分外亲热,恰逢正月天,变着花样给我吃,令我受宠若惊,一如既往不吃闲饭,帮他铡草喂牛,挑水砍柴。十七岁的昌珍弟热心教我砍柴挑担,晚上两人互助铡草,一块儿喂牛,倒不用三叔动手了。但他并不强调我干活,他在感化我,对我进行感情拉拢,以使我最终回到他身边,再次成为他的儿子。他对我说:“你在东湾一冬,少米没面又挨冻,你那些叔叔谁都不管;你五叔从前用得着时认你是他侄子,眼下你落魄归来,穷愁潦倒他躲哪里去了?我不讲利害关系,只看你娘的死面皮,不论你居官在外还是贬官为民,只要你走进家门我就欢迎,随时满接满待。”接着,他让我去给龚家亲戚拜年,我和补仙去梁峪给大姑拜了年,就是逼娘改嫁的王震家,还到旋余沟拜见了补红大爷。
我性格中只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毒,经不住一个笑脸三句温言,心已经被他软化,心动神摇没了主意。我想,既然目前处境艰难无处存身,何不把这里权当作避难所,暂跟这个后老子过一二年!
龚三摸透我的心事,进一步说:“你这次下放回来就因为成分不好,咱家是响当当的贫农,你回到咱家我就给你把成分改过来,将来有机会还能出去工作。”
不提成分便罢,一提成分二字,又触着我的心病,勾起我对父亲隐隐的怨恨,对母亲深深的同情。我总认为一切灾难都因父亲造成,退一步说,假如母亲不死,她决不会让我离开龚家,更不会让我去找父亲,那一切将是另一种安排,我绝不会走这许多曲折的路,受这么多磨难。回想起苦难的童年和受尽折磨的母亲,我的精神堤坝彻底溃决,几年来的父子情、养育恩被挤到心灵的死角,父亲弃儿抛女的罪愆被成倍放大,塞满心田。
内心的矛盾使我万分痛苦。假如我和龚三合伙,父亲会怎么想,他定会骂我忤逆不孝、忘恩负义;大哥和大姐会怎么想,东湾的叔叔们又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我是个没骨头认贼作父的叛逆。我陷入极度矛盾和深深痛苦中,每日心烦意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潭村大队在柳沟办了个畜牧场,由乔、巩两个老汉常住放牛,晚上我就和他们同屋睡。受龚三之托,看到我在留去之间拿不定主意,内心十分矛盾,辗转不眠、不停叹息,巩文秀老汉好言相劝:“孩子,不要难过,也别犹豫,就留在这儿吧。你三叔膝下无儿,身边缺个帮手,你也无依无靠,没有安身之处,你回到这里合情合理,是两全其美的事。至于你父亲和亲戚本家,他们若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定能谅解的。人生在世为了活着就得吃饭,为了吃饭有时就要委曲求全;如果冻饿而死,什么忠孝节义,什么刚正不阿,一切都是空话。自古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巩大爷读过书,还经常看些古书,说话文绉绉的。关于吃饭他还另有一番高论:“吃饭没好赖,一饱为妙。”这就是千百年来处于封建统治下的广大贫苦农民的吃饭哲学,解放十多年后仍没有丝毫改变。
那个乔二家庭成分也不好,他大哥曾在国民党部队当过团长,解放战争中起义改编为解放军,解放后复员。文**革中我在县城遇到他,他说因在柳沟跌坏一头牛,受到批斗并戴了“坏分子”帽,话语间显得十分悲苦。
在巩大爷的开导下我终于决心留下,内心却另有打算:只作暂时栖身之所,绝非长久之计,一有机会即须离开。
龚叔知我决意留下,旋即去侯家庄征得队干部同意,我也回禀大叔,去东湾把铺盖搬来在柳沟栖身。
人生如梦,经历十三年风风雨雨、颠沛流离,如今鬼使神差我再次回到龚家苟且偷生。
正是:
饥寒冻馁我自知,是非曲直任人批;
留得严冬荒山在,试看春来满地绿。
七两石相夹
果不出所料,当我把投靠龚三的前因后果写信告诉父亲时,气得他老人家七窍生烟,回信把我好一通臭骂。最初我不敢让父亲知道,不敢去见大姐,更不敢回东湾。我心中有愧,愧对父亲,愧对东湾父老,可是纸包不住火,总不能一直瞒着他们。两个月后我鼓起勇气给父亲写信泣诉:“爹,我在东湾挨冻受饿无法生存,去赵道沟当会计又被拒绝,走投无路投靠了柳沟龚三。原谅你不孝的儿子吧,你儿无能,遭此逆境,诚恐不能在大人身边尽为子之道了。年迈之人难料不测,望大人好自保重。”末了又加一句:“身后之事亦可预作准备。”几天后收到他的复信,我含泪拜读,耳中犹听得他愤怒的斥责:“……真没想到你如此大逆不道,简直是丧尽天良。自从把你接到身边,我把你视若珍宝,供你读书上学,可谓望子成龙。你自不争气,不努力工作,又不听劝阻,终至自食其果。自你受了处分,我为你日夜牵肠挂肚把心操碎,在学校我羞于向任何人提起你,至今仍瞒着同事和领导。我几次跋山涉水前去探望,等待你重获自由,满以为你会痛定思痛,以前车为鉴,自强自立,成家立业。自古“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哪知你全没有一点骨气,甘愿寄人篱下、认贼作父,又去投靠了龚三。他对你有什么恩情,你身强力壮不求自力更生定要一把泥一身汗去养活你那后老子,将来还要给他披麻带孝、养老送终吧。我还不到华甲之年,你竟要我准备后事,我不用你管,权当我没有你这忤逆子。你跟着龚三心安理得过吧,以后不要再给我写信。”
大哥在信中也满腹怨言:“弟弟,得知你又回到柳沟,我又气又伤心。那柳沟的山山水水无处不铭刻着我们童年的记忆,无处不洒满我们悲酸的泪水,就是木石之人,也会触景生悲,你怎又回到那里。龚三是何许人,心胸狭窄,阴险狠毒,全无人性,你难道忘记咱娘死后他对你的百般虐待?你走后我去取咱那口锅,他不但不给还放狗咬我。这是深仇大恨哪,你却仇将恩报,又去当儿养活他。你真没志气,你也不反躬自问,这样做对的起咱爹吗?”
句句话如万箭穿心,心在滴血!
这边龚三也步步紧逼。他的如意算盘是要我再次改名换性、呼爹唤娘、养老送终。我却无论如何做不到,这绝对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先用试探的口吻对我说:“侯家庄赵献江的养女媚婵今年十九岁,生父母要求认亲,她坚决不认。你是你娘带来的,她虽死去但尸骨埋在这里,再说她若活着你就不会离开。”并通过两个放牛老汉传话,扬言我若呼爹唤娘就给我张罗娶媳妇,共享天伦之乐。这时我才发现以前考虑的太简单了,如今已陷入难以自拔的泥坑。我不能呼爹唤娘,更不能在龚家娶媳妇,那样就永远不得脱身。我必须步步设防,对他的旁敲侧击用模棱两可的话支吾过去,坚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给自己留条退路。生父健在就不能叫他爹,我始终坚持称呼叔叔婶婶,对于娶媳妇也只是含糊其词,设法敷衍。渐渐的他由失望而不满,终于恼羞成怒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龚三要进城,我把写给陈英和父亲的信交他代为邮寄,我认为信中并没有需要避嫌的话,就没有封口,免得他生疑。孰料他心怀鬼胎,竟在县城找人把信念了。晚上回来只见他脸色铁青,坐在炕头长久愠怒不语,低头猛吸旱烟,不时翻起眼皮斜瞅我一眼。我有些莫名其妙,但有一种暴风雨就要来临的预感,知道他是在拿主意想对策。
从这天起他就不断找我的茬,我做什么都不对,简直是动辄得咎;他挖空心思找茬儿、挑刺儿向我发泄积怒,粗鲁地辱骂,以引发我对抗,好找借口赶我走。我忍气吞声,照常起早贪黑干活,一门心事种好地多打粮食,秋后多分口粮。
龚三见一计不成终于摊牌了。
这天吃过晚饭我正要去睡,被他留住。
“今天咱们商量一件事,”他尽量用温和的语调开场:“你来我这儿也快三个月了,我再三捉摸把你招搭来是个大错,你有很多亲人,有你爹,还有姐姐、哥哥和众多叔叔大爷。我虽可怜你孤身一人没着没落,但不该把你留在这里,使你们骨肉分离,这都怪我心慈面善多管闲事。不过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已接济你两三个月,日子长了恐结冤仇,咱们趁早好离好散,你还回侯家庄,也不误农事。”
“叔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当初我既愿意来就没打算走。”
“你说的不是心里话,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人在龚家,心系田家。你不必强辩,你常给你爹写信,还要他多保重,说明你隔不断田姓亲情。”
说到此他不容分辩突然问道:“陈英是你什么人?”
“是我同学。”
“男的女的?”
“是女同学。”
“我说你人来心没来嘛,写信要她来看你,又不让她来柳沟,要她提前通知你去城里接,你从来没把我这儿当成你的家嘛。”
“咱这儿偏僻,不接恐怕她找不到。”
“那也该先和我打个招呼吧。再说,你时刻惦记你亲爹,这是人之常情,可你脚踏两只船不是长久办法。你有爹,我算什么人,我们明显是在打伙合(GE)计嘛。”
“叔叔的意思是,我既来到龚家就要和田姓绝情,和亲朋故旧断交,和生父断绝父子关系吗?我父亲年轻时荒唐,抛弃了儿女,可后来他把我们接出去扶育这么多年,他的恩情怎能忘记。为人要讲良心,叔叔搭救我于难中我也绝不会忘记,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有朝一日时来运转我必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我以为田龚两家都是我的亲人,亲人是不怕多的。”
“我说你是三心二意嘛,你的话乍听似呼很有道理,但这是行不通的,脚踩两只船不行。要么你还回田家,要么就和他们一刀两断!”
天哪,这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怎么都纠缠到我身上,为什么要我一人承担?
牛儿在山坡吃草,间或回头朝主人望一眼,“哞”地叫一声,好似通人性,表示它们对主人每天放牧很感恩,它们怎知主人此时的心情。面对无情的苍天、茫茫大地和无知的牛群,我狂喊高唱,与其说在唱,毋宁说在哭:心乱如麻,满腔悲愤向谁诉,
茫茫山野,顾影自怜无亲朋;
恨当初,车到山前迷了路,
到如今,进退两难何处奔。
叫天天不应,呼地地无声,
心欲裂,胆将碎,
独悲歌以当泣,闷沉沉日歪黄昏。
悲歌声中我暗下决心:不理他,无论白眼、漫骂都熟视无睹,充耳不闻,好歹熬到秋天,坚决斩断苦藤,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坚持不走他也无法,只是处处见缝生蛆,常常寻衅闹事,咬牙切齿破口大骂。
我的处境越来越恶劣。所幸婶子从不给我脸色,从不为难我,吃饭也不克制,一日三餐都能吃饱。我觉得婶子比龚三心胸宽阔、心地善良,对我不过分苛求,将近一年我和婶子相处十分和谐。
自那次拆信后和陈英的联系就中断了,大约那封信龚三压根儿没有付邮,此后再没收到她的信,直到毕业分配离开太原毫无消息。
我把和父亲的通信地址改到侯家庄,由大叔转达。我拼命干活,不让自己有闲工夫去思考,用紧张的劳动排解无尽的忧愁。二十四岁正当壮年,只要吃饱肚子,便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从不知什么叫疲累。从送粪到春播,从锄苗到收割、打场,我几乎把所有庄稼活全包揽了。龚三除了扶犁耕地,就是进城赶集,乐得逍遥自在,我成了他雇用的不挣工钱的长工。
我坚持只叫他叔叔不叫爹,这是他最大的心病,也是我年终得以脱身的一把钥匙。
正是:
鬼使神差返龚家,两石夹心乱如麻;
违心两面难做人,半世荒唐此最差。
八兄妹相逢
龚三要我和父亲脱离关系给他当儿子,又想把送了人的女儿招认回来,使她和养父母脱离关系,只给他当女儿。年轻时放荡不羁落得无儿无女,老来孤苦无依,又妄想儿女双全,急招乱认,临阵抱佛脚。其用心亦良苦,实堪叹惋。
母亲生下女婴四十天后与世长辞,龚三红不听娘劝硬把女儿送了人。后来养母带着她嫁给寨沟常元成,解放后一家在省城落户。养父在重机学院工作,他们给养女取名春花,是家中的长女。后来养母又生育四五个孩子,全家靠父亲一人工资为生,日子相当窘促。但老两口把她视为己出,从没当她是抱养来的,对她关怀备至,尽管生活十分艰辛,还是省吃俭用竭尽全力供她上学。
龚三红探得常元成儿女多生活困难,就托人去常家说情,想乘机把春花招认回来。常元成老两口心胸豁达、处世开明,他们说孩子已长大一切随她心愿,她愿认就认,亲人不怕多。
这年暑假养母带她回原籍探亲,住在向阳村姨母家,龚三前往相认并把她带回柳沟。好像造化安排,我们兄妹得已相逢。
春花年已十五岁,正读初中二年级。她并不晓的我这个二哥的来历,龚三只称是她亲父,却避而不谈她的生母。他让春花认玉仙为亲姐姐,把婶母认作亲娘,真是荒谬之极。
在这偏僻的小山村,春花初来乍到人地两生,感到非常寂寞,每天寡言少语,吃过饭便独自去树下看书。几天来兄妹虽已相认,却没有机会详谈,龚三夫妇对她十分殷勤,但对我和小妹说话抱有戒心,尽量避免我俩多接触。我每日白天忙于放牛锄地,夜晚她跟着龚三睡,我在牛工屋,兄妹俩很少有交谈的机会。我为能在这里见到小妹而高兴,欣喜之余又不禁想起死去的母亲,反招来无限忧伤。
直到第三天午后我才终于有机会和她单独在一起,告诉她母亲的生世,告诉她我们兄妹乃一母同胞,我尽囊中所有给了他几元零钱。春花已经懂事,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她哭了,晚饭也没吃,哭得十分伤心。第二天就要走,龚三夫妇不知所措慌了手脚,百般解劝她执意要回姨母家。龚三见我们兄妹十分亲热,又想利用我拉拢她,竟答应由我送她,我暗自庆幸。
一路上她依旧沉默寡言。走到埋母亲的山脚下我提议上去向母亲告别,她点头默许。两人默默走上山坡,来到杂草丛生的墓地。
“这就是母亲的坟茔,”我说着跪倒在坟前,“她是个善良而苦命的女人,生前受尽苦难,生下你仅四十天就被病魔夺去了生命。她生育了我们,却不能抚育我们,没能看着我们长大成人,她死不瞑目啊!”
说着已泣不成声。
春花受到感染,眼里噙着泪水也跪倒在母亲坟前。我大声呼喊:“娘,你的小儿子和小女儿都已长大,今天看你来了,你可以含笑九泉了。”
兄妹俩三跪九叩向母亲拜别,依依不舍离去。路经旋余沟,顺便去了玉仙家,她已有两个小孩;我们没有在她家吃饭,春花直接去向阳村她姨家,我则返回柳沟。分别时我问她何时返校,她说:“离开学还有十几天,但我妈不能久住,家里弟妹都小离不开她,我们过几天就走。”
“你走前一定要告我,我送你一程。你要永远记着含恨而死的母亲,不要忘记你我是一母同胞。希望我们以后经常通信,不要失去联系。”
“二哥你放心吧,”她第一次这样称呼,”我会永远记住,回到太原就给你写信。”
她走的那天在县城汽车站我们再次见面,我原本要亲自送她,因她母女有伴同行,婶子坚辞不让送,只好作罢。
这一去她再没回过柳沟,倒是多年后龚三多次去工厂找她要钱,一时不满足就一顿大闹,在领导和工友中宣扬她如何不孝,搞得她焦头烂额,无以应对,许多年后还心有余悸,惟恐他再去闹事。
春花家离学校较远,往返步行上学很不方便,想让生父给买辆自行车。那知龚三提出更苛刻的条件,要她把户口迁回县城,在当地上学,那时全部费用由他负担,否则啥也不给买。他想让春花脱离常家回到他身边,只给他当女儿,对他一方尽孝,简直是痴人做梦。养父母苦心抚育十几年恩重如山,她怎能背信弃义离开他们,去侍奉早年忍心把她送人的生父;再说要她由繁华的城市回到穷乡僻壤读书,将来还有机会出去吗?让她背叛养父母、陷她于不仁不义,并且将来很难再回城市是绝对办不到的。于是一场认亲闹剧宣告收场,我却借此认回同胞妹妹,真是天缘巧合。此后兄妹俩一直书信不断,我后来平反重返阳泉上班,每次回家都会绕道去看她,她有什么苦恼或为难之事也总是向我诉说,兄妹俩亲密无间。
正是:
养育恩难忘,骨肉岂可分;
居心叵测者,徒落两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