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柳沟脱身
姐夫杨生清的前妻留下个女孩媚英已经十二岁了,按乡俗要大办生日宴,当地称为“脱缰”,因乡俗婴儿出生都要带“缰”,到十二岁(虚岁)生日那天才能脱掉。届时亲朋好友都来庆贺,大摆宴席,热闹非凡。龚三既不让我和田姓亲友来往,外甥女生日他绝不会给准备贺礼(当地乡俗小孩过十二岁生日亲友要送面圈——俗称“酷连”)。时值麦收季节,我决定一边放牛一边去侯家庄地里拾麦穗,拾下存放在二叔家,生日那天求二婶给蒸个“酷连”作为贺礼。不久就被龚三探知,又一次大发雷霆,骂我:“别人养狗能看家,我养的狗朝外盗,吃我的饭给别人聚财。”他指桑骂槐侮骂我已成家常便饭,我已习以为常,不与他争辩,忍辱负重照常埋头干活,专等秋后与他分手。我的想法是多打粮食就能多分,来年不致挨饿。
侯家庄的人们都知道龚三心胸狭窄,不是宽厚仁义之人,料定他不会久留我。我到柳沟不久,因恼我不唤他爹对我横加辱骂的情况很快就传遍全村。拾麦时我向人们吐露了秋后离开龚家的想法,大家都说:“不用你张嘴,到时他自会撵你走。”提到口粮问题,干部们说一经大队处理,就按三一三剩一分粮,我心想若能分到七八百斤粮,就不用发愁下年的生活了。
秋收时我把各种作物的产量作了记录,估计总产有两千多斤,若按三人均分我可分得七百多斤,差不多够一年吃了。明年的口粮有了着落,我心里踏实了,单等他下逐客令。
可他那边一直没有动静,铡完谷草、砍罢圈肥仍不见他发话,我有点沉不住气了。俗语说“柴草上垛、粪土折过”就是长工下工的日子,不知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莫非决心未下?
“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已是雪闭山门,再无活可干。我吃过早饭就去牛工屋里和老汉们聊天。龚家二叔已于夏初去世,只留下昌珍兄妹,没事也去凑热闹。每到饭时玉仙就会站在当院喊:“二哥,吃饭吧。”她来娘家已有十多天了,看不出她母女对我有半点嫌弃之意,一如既往亲若一家。尤其玉仙妹,或许还不忘儿时青梅竹马的旧情,始终对我十分亲热。自我二次离开柳沟再没和她见面,八年后听到了她的死讯,不禁伤感之极。她仅活了二十九岁,留下两个孩子,和二姐一样在世间不到三十个年头就撒手人寰,这也算一世人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不能不令人扼腕长叹!
只有龚三每天绷着脸丧门神似的,像谁欠他二百钱,他在等我先开口?
这一晚我刚放下饭碗,他一边吸烟一边像闺阁少女窥视陌生男人,从眉稍下斜睨了我两眼,终于用极不自然的温和语调开口说:“快过年了,你来这里也快一年了。当初念你无处安身,看在你死去的娘份上我收留了你,不论对你好与不好,也算搭救了你一步。而你并不诚心,只把我这里当作临时避难所。开春我就提出咱们好离好散,你硬是不走,那时正值青黄不接,出去难以为生,是我心软没有强逼你走,救人救到底嘛。今天我还是那句老话,咱们一不吵二不闹,好离好散,你早点去侯家庄砍柴备火,明年跟农业社动弹也不受制。”
“叔叔你说哪里去了,我既踏进这门槛就没打算离开。”我对这一天早有预料,胸有成竹开始和他谈判。
“你别胡弄我了,”龚三说,“你原当初就无意长期在这里呆下去,不过是当做一座桥,过了河就要拆桥的。”他的话只对一半,我是为了过河,但他若对我好,我过河后不但不会拆桥,还会回头补桥。
“三叔不可以这样说,你既有心搭救我,我怎能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叔叔一定撵我走我也没法,可我担不起过河拆桥的罪名,让众人唾骂。”
“不是我撵你走,”他终于把一直困扰在心的症结和盘托了出来,“你说咱们这样像什么关系?”
“父子关系呗。”我顺口说。
“不对,我看是打伙合(GE)计。”
“叔叔越说越让人糊涂,咱们是一家人,吃着一锅饭,干着一样活,怎么是打伙合(GE)计?”
“你看那两个牛工,一个姓巩,一个姓乔,他们每天也吃一锅饭,放一群牛,可他们不是一家人。你我也一样,你姓田我姓龚,黑白二姓,怎能说成一家人?”
“不一样的,”我说,“你们是我叔叔婶婶,这儿还有我兄弟姐妹,跟他们不一样。”
“邻里间也称呼叔叔婶子,你叫那两个牛工不也是叔叔大爷吗?”
至此问题已摆明,关键还是要我改名换姓、呼爹唤娘,我若答应他就不会撵我走。我这边呢,也并不是一定要走,若以叔婶称呼他容我留下,我还是乐得不走。可是这个矛盾却无法调和。
我恳求道:“叔叔你就宽宏大量让我一步吧,我父亲还在世,我……”
“你听我说,这半空是搁不住瓦的,你不走也行,但栽树须扎根,盖房须夯基,飘在空中是不行的。”
谈判破裂,我佯装不解,喃喃地说:“我怎么没扎根,怎么是飘在空中。”
回到牛工屋说起这事,巩大爷说:“其实你三叔并不想撵你走,他说过,只要你回心转意改名换姓呼爹唤娘,就可以永远留在他家,给你娶媳妇成家。”
“可我做不到,我来投龚叔父亲就非常生气,骂我忤逆不孝,我若改了姓会活活把他气死。”
“你不改姓他肯定不会留你。”
“不留就走!”
我决心带足口粮离开柳沟去侯家庄安家。
第一轮谈判经牛工调解无效以破裂告终,但带多少粮又成为下一轮谈判的焦点,颇费了一番周折。我提出带七百斤粮,龚三只给三百斤。他说:“你一年吃了我多少粮,哪还有那么多给你?”
我说:“我干一年活,长工还挣工钱呢,哪个长工带口粮.”
双方争持不下,巩乔两位老汉居中调停,提出个折中方案:他给我三石粮,一石谷两石杂粮;他同意了,我却不答应。我必须带够一年的粮食,否则明年还得挨饿。
当天下午龚三去了侯家庄,晚上回来就放出口风,说侯家庄干部同意那个方案。但他没有当面和我说,我半信半疑,干部们不是说过按三股三份分嘛,难道又变卦了?
次日天明下起鹅毛大雪,大地已裹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早饭后我在院里和牛工们谈论着天气,听到龚三在屋内叫骂:“他娘个B,说好了还不走,赖在我家了?”
我忍无可忍,进屋说:“叔叔你别骂人,我怎么不走啦,我们还没谈好嘛。”
“还有什么好谈的,侯家庄干部都同意了,你还想要多少?不信你去问任二。”
看来口风是真的,干部们没有实践承诺,拿我送了人情。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坚决走,立刻走!
我迅速进屋整理好衣物被盖,昌珍弟帮我挑着行李,两人冒着风雪向侯家庄走去。我在人生路上又走过一段歧路。
正是: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莫停站;
荆棘丛内遍足迹,虎穴狼窝须壮胆。
深山老林莫等闲,狂风恶浪苦撑船;
暴风骤雨无处避,悬崖峭壁命由天。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十输了官司
我又无家可归了,夹着铺盖卷走进根金大叔家,村支书任二正在屋里。大叔见我从头到脚裹着厚厚一层雪,诧异地说:“这大雪天你怎么来了,怎不等天晴再走。”
“龚三红撵我走,他破口大骂,说我赖在他家了。”我气忿地说。
大叔听罢长叹一声说:“早知道他不会长久留你。”
“那粮食呢,你们同意他给我三石啦?”我转身问任二表舅,“三石粮怎够一年吃。”
“我看就那样吧,”任二无关痛痒地说:“你争到底他也不会多给,明年缺粮可以先从队里借点。”
“我不同意,”我说,“我辛辛苦苦干一年,间苗、锄草、收割、担挑直到打场入库,重活全归我干,打下十五六石粮他只给我三石,这不合理。”
“大队就这样定了,你不同意可去公社解决,这儿只是调解意见。”任二说。
我找到城关公社书记田玉敏柳滩人,他写了张条子让我找住乡干部王山。王山是负责下车编村的蹲点干部,正住在段家庄,我通过电话向他申诉,他和侯家庄干部的意见一致;我据理力争,表示不服,他不高兴了,说:“你不服的话过几天把龚三叫来,咱们三堂对案解决。”
十多天后电话通知我去大下车村,早饭后我急忙起身赶路,到了下车,走进大队院,见龚三已先来了,正和下车村支书任金交谈。我和任金打过招乎坐下,龚三便不作声了,恼狠狠地蹲在一边抽烟。任金四十多岁年纪,土改时是大下车村武委会主任,管辖着梁峪往里一道沟的村落,包括侯家庄、陈家垣和柳沟,对我的家世了如指掌。王山还没来,他一边打毛衣一边和我闲聊,问长问短,却并不接触正题。王一来就开门见山说:“你们两个都来了,今天给你们解决粮食纠纷。你们父子当初情同意合走到一起,不到一年又要分手,还要打官司。生玉到公社把你老龚告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今天大队通知我来开会,我也不知是啥事。”龚三装得煞有介事。
“那么你既收留他为什么又撵他走?”
龚三翻了翻白眼珠磕掉烟灰说:“当初我念他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难以生存,为救他于难中权且叫他到我家。一年来他已学会各种农活,可以独立生活了,久留难免锅碗磕碰,徒结冤仇;又恐误他前程,想让他到农业社锻炼锻炼。我是一番好意,绝不是撵他。”
王山看似秉公办事,先征求双方意见,他对我说:“生玉你说说吧。”
“我感谢龚叔一番好意,”我说,“人常说帮人帮到底,叔叔既然好心救我度难,我给你干一年活,秋后有十五六石收成,公该多给我分点,怎么只给三石?”
我并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摆明了观点。
龚三不承认有那么多粮食,说只有十一二石,我把账单拿出来念一遍,谷子多少,豆子多少……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他被激怒了,一反常态撕去画皮来了个突然袭击:“三石还是看了侯家庄干部的面子,依我这个数也不给你;你既告到公社,老王说多少就多少吧。照你说全给你也应该——你不是常说我种的地原本是你家的嘛。”
狗咬一口入骨三分,这一口真够狠!任金趁势威吓说:“嘿,你还想反攻倒算!”
“反攻倒算”这顶帽子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扣到谁头上都吃不消,我有些慌乱,连忙辩解。
王山似乎并未注意龚三的话,他已拟好处理方案,便说:“你们不要吵了,老龚你说没有那么多粮也空口无凭,依我说就按这孩子登记的数字处理,不过得扣除三项预留。”
他狡黠地扫我一眼,立即微笑着转向龚三,表面看是坦护我,实际是偏向龚三。只听他说:“今年老龚共计产粮两千一百斤,应交任务五百斤,预留种子——就以四百斤算,还有饲料——你有几头牲畜?”他假意问龚三。
“一头牛一头驴。”
“按规定每头牲畜留饲料一百五十斤,共留三百斤。政策规定三项扣除后才能定口粮标准,算下来你们三口人人均不足三百斤,我看就照侯家庄的标准吧,老龚你给生玉二百六十斤口粮吧,你们看怎么样?”
任金皮笑肉不笑地附和:“就这样吧。”
龚三也得意洋洋地说:“我没意见。”
原来如此!二百六十斤比原来的三石还少,龚三自从退出侯家庄社单干从未交过任务粮,王三明显耍私情,但他以国家政策为幌子,让你有口难辨,我只能吃哑巴亏。
我又提出,侯家庄社员都有工带粮,每工至少带一斤,要求按三百个劳动日带粮。龚三寸步不让,他说:“你一年吃我多少粮,算起来比工带粮还多呢。”
任金也帮腔说:“是嘛,听你叔说,这一年他掀翻瓮底儿,把旧存粮全贴进去才勉强维持到秋天。你不要太过分,”他语调越来越强硬,“一直纠缠下去对你没好处。国家让你们上山下乡支援农业,走集体化道路,你却跑到柳沟单干。你龚叔是孤寡老人,他单干有情可原,你是个‘斌光’后生单干是违反政策的。”
“好了,就这样吧,”王山最后拍板:“老龚你回去照数给他拨粮,并尽快把任务粮交齐。”
我垂头丧气回到大叔家,没想到这场官司输的这样惨。我心里明白,扣除种子饲料还说的过去,任务粮一说实属子虚乌有,龚三肯定不交。
半月之后大叔出面交涉,我住进赵献江的一眼土窑,又开始自立锅灶。村里几个年轻人帮我去柳沟挑粮,虽经再三争执,龚三只给玉米和谷子,小麦一粒没有,他说秋天下种就没了麦子,种子还是借的呢。
正是:
翻脸对公堂,只为争口粮;
莫怨龚叔毒,穷极逼上梁。
十一寒窑一冬
侯家庄十几户人家散住在两个山坳里,弯弯曲曲沿山势延伸,摆成长蛇阵;东西两半村,中间还隔着一条沟。我住的窑洞在最东边,接连荒山野岭;一爿两眼窑的野院就住我一个人。
二百多斤粮不敢放开肚子吃,每天吃糠窝头喝萝卜茵菜汤,吃菜太多脾胃不和经常拉肚子。所幸土窑比六婆的东房暖和,不至半夜被冻醒。我白天给队里放牛顺便砍柴备冬,夜晚回到窑洞孤零零一个人害怕得很。窑里放着赵家一具棺材和一只破旧立柜,院子没有围墙。历经日寇烧杀和二十多年塌毁,村里没有一家有院墙,有的人家厕所也没围墙,只用几捆柴草胡乱垛起遮羞。人们穷的饭都没得吃,谁还顾得上起房造屋。
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火飘忽不定,照着那具刺眼的棺材,窑洞里鬼影幢幢,阴森得令人发怵;死一般的寂静中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猫头鹰叫,令人毛骨悚然。我自幼胆小,也只能硬着头皮提心吊胆度过一个个漫长的冬夜。
这晚我正烧火做饭,没柴了,需到院子里抱点回来。我战战兢兢走到门口,拉开门,灯影下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我面前,离我近在咫尺,我被突如其来的遭遇吓傻了。这村里没人家喂狗,那分明是只狼!深更半夜喊也没人听得见,只有听天由命了。这时我反倒镇静下来,心想造化来啦,上天要收我归位,我的苦难到头了。我不再恐惧,紧闭了双眼,平静地等待那幸福的一刻——只需那怪物张开血口,或舞动利爪,只一下就会结束我虫蚁般的生命,我就能上西天享清福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我闭眼的一刹那,那怪物因我突然出现受到惊吓竟掉头跑了,原来是一头悄悄离开母亲的调皮的小牛犊!
房主人赵献江和他老母亲还有养女媚婵,祖孙三代是一户善良人家。赵媚婵正值十七八岁芳龄,虽长得稍显粗笨,性情却朴实温顺。大叔曾向她祖母提亲,让我招赘到她家;我当然无可挑剔,那时我惟一的要求就是有饭吃有活干。是啊,人要活着就得吃饭,要吃饭就得干活,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文**革”中“造反派”们曾发明一个相当“左”的革命口号,叫做“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革命”,究竟谁革谁的命,其实每个人都不甚了然,只不过是一场自相残杀的混战而已。就连中央最高决策层都在窝里斗,下面的草民也只能盲目效法。
赵媚婵的祖母倒有意招我为婿,她看我诚实勤劳,尽管劳累一天晚上还要烧火做饭,但从未间断给大叔挑水。老太太看在眼里,常常夸赞:“自打这孩子来他大叔可清闲多了。”她觉得招这么个孙女婿也是福气。可赵献江不同意,因为拉扯起亲戚关系,我叫他娘表姑,和他同辈,不能做他女婿。俗话说“榆社亲圪塔亲(纠缠不清之意)”,谁知道我和他们是那门子亲戚,这乡俗的“卖辈”一说真害人不浅。
有一次我在赵献江的院里磨面,中午无暇做饭,表姑叫孙女端来一碗饭给我吃,还说晚上做饭让媚婵去给我擀面,我都拒绝了。有一天我吃过晚饭正脱了裤缀扣子,媚婵突然推门进来,惊得我赶忙拉被子把下身盖住。一介穷儒,始终还爱面子。
村里的人都住在半山腰,吃水需到山脚下挑,往返二三里路,遇到雨天道路泥泞难走,挑水是件极苦的差事。我早晨要做饭,常是傍晚放牛回来借着月光挑水。有一晚月亮被乌云遮住,道路模糊难辩,又下着砂粒样的雪。这种雪落到地面很滑,我不慎滑倒,水洒了,棉裤湿了,腿磕破了,桶滚到沟底摔漏了。一阵悲楚从心底涌起,鼻子一酸,眼泪簌簌落下。水桶是借任二家的,是那种老古时的铁箍木桶,我拿什么赔人家!
“大叔,桶碰漏了,只担回两半桶水,可怎么交代人家?”我声音颤抖地说。
“不要紧,明天我重箍一下就好啦。”
我长舒一口气,回到寒窑做饭,一把把下意识地往灶膛添着柴,心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熬到头。
门“吱”一声推开,支书任二走进来:“二小,有你封信——我在城里开会捎回来的。”
谁来的信?我几乎已与世隔绝,父亲很少来信,陈英已经断绝书信半年多。还有谁会给我写信?
真是:
沉冤樊笼若许年,愿将此躯付黄泉;
突然一声惊雷起,震开乌云现晴天。
十二平反梦醒
任二递过信转身走了。我接过一看,是从阳泉化工厂寄来的,心里不禁紧张起来。我离开那鬼地方已经四年多,如今又出了什么事,福兮祸兮?
我抖抖索索抽出信纸,急切地展开读着:“田生玉同志,”啊,我又被称为同志了,不禁悲喜交集,“根据中央关于甄别工作的指示,经五人小组审查,报市委批准,你在‘反坏运动’中的问题已全部平反,按照党的政策按退职处理。退职工龄从入厂日算到平反之日,共五年零三个月,月工资三十五元,政策规定一年工龄发一个月退职金,以五个半月结算,你的退职金总计一百八十五元。现将平反结论和退职金领单寄去,希于两个月内前来领取。希你安心在农村安家落户,积极支援农业生产。如无暇来领,或对平反结论有何意见,可来信说明,并把领单寄回,写清详细地址,我们负责将款汇去。”
这意味着什么呢,是不是说我命中之债已经还完,苦难生涯即将结束;是不是说我也有权娶妻生子建立一个温暖的家庭,享受天伦之乐。不,事情远没有那么乐观,信里分明仍要我继续留在农村安心农业生产。如果平反而不复职,岂不等于一纸空文!
接着一字一句读平反结论,字字触目惊心,句句肝胆欲碎:原判田生玉,男,山西省榆社县人,汉族,现年十九岁,家庭出身地主,本人成分学生。该一贯思想反动,对党对人民怀有刻骨仇恨,入厂以来一贯消极怠工,制造事故,破坏生产。经常散布反动言论,恶毒污蔑社会主义工厂是店房,攻击我党搞运动没头没脑,社会主义制度暗无天日,大鸣大放言者有罪。该还煽动工人罢工,挑拨党政、团群关系。经厂党委研究,并报市委批准,决定给其戴“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帽子,开除厂籍送劳动教养。
现按中央甄别指示精神,经五人小组审查,该同志入厂后一度不安心工作,要求报考大学,在“反坏”运动中和工人窦斌以大字报互相攻击,有关言论大多出自针对窦斌的大字报,还有的是本人检查和上交的日记中的言论,不足以作为定案依据。据此我们认为在当时对其进行严肃的教育是必要的,但给其戴“反社会主义分子”帽子和开除厂籍送劳动教养的处分是不适宜的,现予全部平反。
原来如此,我如梦方醒!
好一个“不适宜”,四年的非人境遇,断送了青春和一生的前程,就用这轻轻三个字一笔带过。那些执行者,舞文弄墨、断章取义、随意加人以莫须有罪名;那些决策者,专吃政治饭的当权者,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既然中央指示工人中不戴反社会主义分子帽子,为什么还要把那么多有为青年打成“反社会主义分子”。他们多么利令智昏、残酷无情!孔圣人说“始作俑者,断子绝孙”,他们那些人才罪该万死,该断子绝孙!
我举着信发疯般冲出窑洞,对着夜空,对着繁星狂呼:天哪,这究竟为什么!
意想不到的沉冤,意想不到的平反;感谢党中央英明,有错必纠,感谢党又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给了我二次生命。
我绝没想到,虽然宣称全部平反,但只有轻描淡写的三个字“不适宜”,还把原来整的黑材料全部照录下来,这就给后来文**革中那些“造反派”以可乘之机,借口“虽然平反但事实存在”继续对我加以迫害。
我决定春节后去厂里交涉,坚决要求复职,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
写到此不禁想起离开劳教队时,我曾和马铎互留地址,约定回乡后保持联系。他后来没回河南老家,她有个妹妹在新疆农一师,引荐他去了农一师海拉尔航运队,工作是砍伐树木并用木筏运出去。工作虽然艰苦,但有饭吃,还挣工资。他曾写信叫我去,但我被三百多元路费所困没能成行。现在想来真有点后悔,那时若筹措路费去新疆,不但可免返乡颠沛流离之苦,文**革中也许能躲过一劫。直到一九七八年中央下发文件全面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要求销毁一切黑材料,彻底消除所有诬蔑不实之词,当年被劳教的青年都回到化工厂等待彻底平反,我们才在厂招待所再次相见。马铎、李庆、陈静等几个曾高唱国际歌的年轻人难友相聚,都已过不惑之年,二十年坎坷,各自有苦难言。
真是:
沉冤四载突昭雪,梦醒心犹怀悸怯;
前路漫漫村不见,不知何处可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