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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突遭劫难 (六)

作者:产宝 当前章节:40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轮番批斗开始了。每天白天劳动晚上批斗,问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好像永无止境。胸前挂的牌子由纸的换成了铁的,脖颈被大铁牌的铁丝勒出一道深沟;二十多斤重的铁牌挂在胸前,还要举手、弯腰、曲腿,美其名曰坐“喷气式”。据说这又是“革命群众”的一大创举,回答问题稍一迟疑,或“喷气式”姿势稍不标准(胳膊要伸直,腰要弯曲,尤其是腿,既不能伸直也不能蹲下,大小腿必须保持九十度角),臀部就会受到一阵牛皮鞋猛踢,栽倒再提起来继续坐“土飞机”。我两臀淤血青紫,走路一瘸一拐,白天还得照常劳动;从此落下个“老寒腿”,每到冬季臀部总觉冰凉难耐,穿着厚棉裤还须靠近炉子烤火,棉裤烤焦了好几条,十多年后才慢慢焐过来。

按照达尔文的进化论人是从鸟兽进化而来,那么在人性中就必然保留着兽性,正如雨果所说,人类中的某个人和禽兽中的某一种相类似……一切禽兽的性格都具备在人类的性格里(《悲惨世界》)。在最初的蛮荒时代,人和兽本无区别,后来产生了国家,制定出法典,在法治的制约下,才有了人类的“文明”;每逢乱世无“法”无天时,人的兽性便会大暴露,那将比狼虫虎豹更凶残。兽类的凶残是露骨的、直截了当的,它们张着血盆大口、舞动利爪直接扑向猎物;人因有发达的大脑会思维能说话,他们会想出各种办法千方百计折磨对手,坐“喷气式”就是**大革命那个特定时代人类兽性大暴露的又一例证。不同的是,兽类一般不伤害同类,而人类从奴隶社会的“酒池肉林”、黥刑醢刑到封建社会的宫刑、殉葬制度都是针对同类的。我最近看了一篇报道,南美州的土族卡奇莫人现在仍用人肉祭神,而且是用活人肉!有的部落还延续着过“食人节”的习俗,在那天几个强者联合起来就可把弱者吃掉,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弱肉强食”!

后来在我调回原籍的一段时间,为了寻求精神寄托曾想加入基督教。距我们学校五里的林里村有天主教堂,星期天我去参加教徒礼拜,一进教堂只见四面墙上挂满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图形,令我不寒而栗;看见那种场景,就联想到人类的残忍,血淋淋的残忍,我赶紧逃之夭夭,从此再不敢蹬教堂门槛。

进矿刚三年的大学生方志无法忍受非人折磨而卧轨自杀,自杀不成变为废人,比起他的悲剧来我就幸运多了。

在88*领导下的新中国,在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国家,在人类进步到二十世纪后叶的文明时代,如果说土改运动中的“斩草除根”是运动初期发生在少数地区的个别现象,那么**大革命中的戴耻辱牌坐“喷气式”就是普遍性全国性的了。有位教师说的好,解放后有两次人性大暴露:一次是土改,再一次就是**大革命,尤其后者,那是一次可怕的自相残杀!

起初我还实事求是交代问题,后来受刑不过就采取“有求必应”的办法;不是我不坚强,连彭老总都说“在会议发展的过程中我采取了要什么就给什么的态度”,我是个草民百姓,就像一只蚂蚁,被人一脚踹死也无处喊冤。凡是他们提出的问题我都一古脑承认,就连偷听敌台、敌视革命、对党有刻骨仇恨等“罪行”都一概认下。我想反正是没有活路,轻则发配农村,重则判刑入狱,要杀要剐痛快点,我实实无法忍受这非人的折磨!

然而恶魔们并不肯轻易罢休,他们以折磨对手为快事,“正如让苍蝇翻腾的蜘蛛,让鼠儿逃窜的猫儿……猛兽的牙和鸷鸟的爪都有一种凶残的肉感,那便是被困在它们掌握中的生物的那种轻微的扭动。致人死地,乐不可支(雨果《悲惨世界》”。野兽们看到面前的猎物痉挛抽搐的样子,全身每一根神经都会兴奋雀跃。

临近冬天,他们让你穿上小大衣(假惺惺地说“小心着凉”),紧挨火炉坐起“土飞机”,然后折腾得你大汗淋淋,他们在一边快活地奸笑,同时不断提出一些无法回答的问题逼讯,直到自身也疲惫不堪方才罢休。

一个突然的问题让我暗暗叫苦,大呼上当:“八月一日你对任培说过什么话?”

“……”我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你为什么煽动任培逃跑?”

“我没有扇动他逃跑,只是谈了自己对形势的看法。”

“你还不认罪,任培被你吓得胆战心惊一夜未睡,第二天来向我请罪,问是否会揪斗他。”杨平说。

一阵狂吠:“不打不招!”

一阵毒打,我已气息奄奄快要休克,只觉喉咙里直往上冒火。

“给我口水喝。”我哀求道,声音微弱。

有人正要递水过来,被杨平制止:“不要给他喝水,当心炸肺,先让他歇会儿。”

停一会儿又问:“你老实交代不?”

“老——实——交——代。”

“我问你,为什么要给反革命父亲翻案?”

“我认为父亲不是反革命,只是一般历史问题,应该平反。”

“胡说,什么平反,明明是翻案嘛。”

“是,是翻案,我有罪。”

“你为什么要私刻五中公章冒名上访?”

“我没有私刻公章,是王平给盖的章。”

“胡说,王平根本不承认给你盖过章。”

“是我去他家自己盖的。”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父亲的学生。”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在给我父亲搞平反——不,翻案时才认识。”

“不对,你们一定早就勾结上了,老实交代吧,你们还干过那些反革命活动?”

“除了给我父亲翻——翻案,没有别的活动。”

“不老实,加刑!”又是一阵狂吠。

最后还是以我承认私刻公章结案,又问用什么材料刻的,我曾听人说萝卜能刻章,就顺口胡诌,倒也救了一急。

关于偷听敌台,光承认还不算,还要说出听到什么内容;我只得根据《参考消息》上看到的“苏修”动态杜撰些谎言搪塞,即使这样他们仍然能找到上刑的借口。

后来刑讯室由青岩底迁到小河口老爷庙,那里住着一部分临县籍新工人,去年才招进来,他们更不会对我讲什么情面。

青岩底食堂离小河口有四五里,红土坡工地就在两地间的山上,三地组成一个竖立的三角形。我腿瘸走路不便,只好吃过中午饭就把晚饭买好,带着去红土坡干活,下午下班直接去小河口,吃过晚饭等着他们批斗。每次一见魔鬼们走来我就里急后重,大小便一齐急迫,赶紧往厕所跑,每次批斗前必得去趟厕所。

“田生玉,今天交代你北京告状的经过。说吧,谁和你一起去的?”

“柴宗。”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又是一个关系!

“我们在化工厂是工友,一般关系。”

“不对吧,一般关系他会替你卖力搞翻案?”

“我们在路上偶然遇见,他很同情我父亲的遭遇,愿领我去找中央接待站。”

“这就对了,他既然同情反革命,说明你们立场一致,臭味相投;他既然能替你卖力,你当然也要替他卖力。说吧,你给他办过什么事?”

“你们还搞过那些反革命活动?”

“……”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要讲出动机、目的,都必须上纲上线,与“打倒**党,颠覆无产阶级专政,推翻社会主义国家”这些罪名挂钩。也许他们还会追查我和王平柴宗搞什么特务活动,为父亲平反招来无尽的罪苦,但我并不后悔。

批斗会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多,我跟着监护人在黑暗中从老爷庙回青岩底宿舍;一边艰难行走,一边淌着泪低声呼喊:爹,爹呀,你儿为你快把命搭进去了。凄凉的泣诉声在夜空中震颤!

诗曰:

出生入死所为何,立木难分亲难除;

历尽磨难苦命尚在,泼妇发威孝子无。

一天夜晚我在那个主持批斗会的小头头张继床头看到一个纸片,上面逐条罗列着要批斗的问题,总共二十四条。已经过了二十个,我心里有了底,快熬出来了,咬紧牙关坚持下去,过一个少一个。只要留得命在,深信日后总会水落石出,乌云散去见青天。

真是:

谁谓人初性本善,我说兽性自娘胎;

每逢社会大动荡,狼虫狗彘齐升天。

十牛棚纪事

历时两个多月的连续批斗终于停止,一九六八年九月所有被揪人员集中关进“牛棚”。“牛棚”设在原经营科一个大库房,门口由“群专组”的人把守,出入排队,大小便报告,类似于看守所。最初“牛棚”大门上贴的横幅是“反省室”,后来有人提出国民党抓住**党政治犯就投入“反省院”,他们怕被责为国民党,遂改为“悔过室”。“牛棚”里关着二十多人,有当权派如矿长刘年,沈、宋两位副矿长,还有几个科长,其中就有原“红总站”一车间领导组组长柳完。再就是我们这些有这样那样历史污点或出身不好犯有某些错误的人,统称“地富反坏右”,我和沈毅是典型代表,还有个最年轻的是出身不好站错队(加入“红总站”)又在武斗中有“打砸抢”行为的彭举,据说是按“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对待,以体现毛泽东“有成分但不唯成分论,重在表现”的英明论断。另外还有两个现行犯,一个强奸了幼女,一个写了一条“反动标语”。据说那个写“反动标语”者是在车间宣传室的大字报纸上胡乱画着玩,先写出“打倒刘邓陶”,又在“打倒”二字的斜下方写了“毛主席”三个字,被在场的人抓了“现行”。不过以上二人都出身贫农,属“好人犯错误”,无需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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