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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乱世童年(二)

作者:产宝 当前章节:116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五含恨辞世

自从祖母去世母亲已十几年没有侍候婆婆了,如今自己已是四十岁该当婆婆的人,却要在龚家婆婆面前低眉下眼当媳妇。这个老太婆长一对三角眼,常常撇着嘴摆出婆婆架子,死抱着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封建家规不放。每顿饭娘都要向她请示,做什么饭,放多少米。吃饭时她双腿盘坐在炕头,母亲须把饭一碗一碗捧到她面前说:“娘,吃饭吧。”

龚三的爹绰号“狼挖二”,据说他小时候被狼叨了一口,把鼻子和半片嘴唇咬掉了,就脸露两个朝天鼻孔和半嘴黄牙,我见了十分害怕。不过他几年前已死去,但不知他怎样娶了媳妇,大约是凭家境富裕靠“媒妁之言”娶的。

龚三有了婆姨仍然放荡不羁,经常去侯家庄串门深更半夜不回家,那里有个康家的小寡妇。这年冬天,娘已经怀孕五六个月,有天深夜我睡了两觉还不见龚三回来;母子俩都睡不着,我在娘怀里翻滚,一脚踢到她小肚子上,娘说:“狗儿别踢,你听娘说,娘给你生个小弟弟。”

她一心要给龚三生子立后了,可怜的母亲!

“不,我不要小弟弟,我要个小妹妹。”我说。

“好,娘就给你生个小妹妹。”娘满足了我的要求。

过一会儿我好像想起什么,问娘道:

“娘,我爹呢?”

“他串门去了。”

“不,我是说亲爹——生我的爹。”

这是我出世以来第一次向娘要爹,却不知一句话刺痛娘的心,勾起她满腹辛酸一腔怨恨,只听她说:“你没有亲爹。”

“不,别的孩子都有我怎会没有,娘你告诉我,我爹在哪里?”

“他早死了。”

“怎么死的?”

“狼吃了。”

我不再问,深切地感受到母亲的哀怨。

屋外响起脚步声,我后爹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对娘说:“啊哈,今天我看到你给田二(我二叔)缝的烟荷包了,做得真好。人们都说……”他嬉皮笑脸话中有话,故意刹住不说了。

娘对她的态度很反感,反问道:“你说什么?难道我给表弟做个荷包也要你们嚼舌?”

“你急什么,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和他若没那个还怕别人说?”

他仍然嬉皮笑脸,一边就要脱衣上炕。母亲被激怒了,反唇相讥道:“你嘴放干净点,你嫌我不好为啥逼着我跟你。你离不开那个康家小寡妇就把她娶过来嘛,你娶过来我立刻就走,犯不着半夜回来咒人。”

龚三也恼了,俩人越吵越凶,娘猛地坐起,披衣下地就要出门。龚三急了:“你要去哪?”

“上茅房。”

地上放着尿盆,上茅房本无需出门。娘扑到门口,龚三用背顶住门不让开,娘强夺门栓定要走。我突然意识到娘怕是要去寻死,猛地从被窝里跳起来扑到娘身边拼命哭叫:“娘,你不要去——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活呀!”

娘心软了,她有气无力回到炕边,俯身在我脸上说:“狗儿别哭,娘不死,娘还要给你生个小妹妹呢。”

她真给我生了个小妹妹。

那是一九四八年三月初九早晨,娘正忙着做饭忽然临产;她想呼叫嫂子(补红妻)帮忙,出门却见大伯子在院里,又默默返回屋自己接产。但已来不及,孩子生在裤裆里,只得剪断脐带把婴儿放在炕头,收拾收拾继续做饭。

四十岁年龄已属大龄产妇,加之多年忧思操劳积劳成疾,不洁的产程和产后失调,婴儿刚满月娘就病倒了。偏僻山区缺医少药,龚三穷困潦倒无钱医治,眼见病情日重一日只是听之任之。直到卧床不起都不知娘得的什么病,此时龚三才去十几里远的县城抓药。

二姐来了,大姐路远又带着不满周岁的外甥女,暂未及来。

我每天还得照常去放牛。那天刚赶牛上山忽听二姐在场边呼叫:“二小,快回来,咱娘不行了。”

我来人世九年还从未经历死人的事,这时脑子里好似突然响了一声炸雷,立刻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娘要离开我了,我将失去唯一最亲的人,失去母爱,永远成为无人眷顾的孤儿!我要跑回去拉住她,不让她走!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几乎是腾飞下山,在沟渠、荆丛、乱石间连滚带爬,没命的跑,没命的哭,没命的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恨两条腿短。娘啊,你等着我!

跑进屋扑到炕边抓住娘的手直摇,连声呼喊:“娘,娘,你醒来,你回来,——你的狗儿在唤你,你不能死。”

冥冥中娘听到了儿子的呼唤,游魂顿返,微微睁开眼用尽气力轻轻叫声“狗儿”,我已泣不成声,梗咽着说:“娘,你不要死,你不能丢下我,没有娘我也活不成。”

娘艰难地抬起手给我擦掉泪,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别哭,娘不死,娘还要看着你长大。”

这是娘又一次发自内心的誓愿,可是老天爷怎么就不长眼,怎就那么冷酷无情,偏不让它实现!

第二天,当我再次从山坡被叫回来时娘已停在门板上,龚三随后也提着一包药风风火火闯进来,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哭着喊着又要扑到娘身上被人们拉开,哭得死去活来也无济于事,纵然泪流成河也唤不回娘亲。

娘走了,抛开这罪恶的世界,抛开她深沉的苦难,也把我——她最疼爱的小儿子抛开,去那永远的极乐世界了。

真是:

作恶者逍遥自在,为善者命染黄泉,前因后果胡安排,堪咒那造物苍天。天哪,你有眼无珠枉为天,看不见,人间多少难与灾;你便是偶像泥胎,也需动慈念。

又道是:

养儿育女心操碎,顷刻撒手全抛开;

生死原只一纸隔,人生趣味竟何在。

早知你儿幼女弱撒手去,倒不如不让儿来到人间。

母亲掩埋在村西山坡上。每天赶牛从山下走过,我总会停下来朝坟茔方向久久仰望,幻想娘站在坟边向我招手,我就跑过去领她回家。我不相信娘已经死了,不,她没有死,她是太累了,暂且离开家来这里静静休息。她一定还会回来,我一定还能听到她亲切的呼唤,那是世界上最美最悦耳的音乐:狗儿,狗儿,娘的狗儿!

一天, 两天,一月,两月,半年过去了,娘再没有回来。我的幻想彻底破灭了,不得不悲痛地接受残忍的事实:娘的确死了,永远躺在那窄闷的墓穴里,不愿再回到这充满灾难和罪恶的世界。我不可能再见到娘了,从此将永远失去母爱!

正是:

父弃母逝孤儿怨,后爹后娘我占全;

可恨命运胡安排,举目无亲咒苍天。

六阴魂不散

娘死不冥目,她心中有三恨:一恨父亲弃儿抛女让她一人承担养育儿女的重任,二恨土改无辜清算又被逼改嫁,三恨老天不让她看着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她阴魂不散。我想见见不着,但她常常回家;那个新进门的小寡妇——侯家庄康氏的孤孀几乎每夜都看到她。

母亲临终前再三对龚三说:“我死后你如续娶要等我周年后再办,这个女孩你把她奶出去,长大就是你的亲人。我与你夫妻一场虽没给你生下儿子,留下这女孩也是你的一个亲人,我也算对得起你了。”

龚三听不进这些肺腑之言。娘死后他不听众人劝阻,连声嚷着“奶不起”把女儿送了人,不等娘过“七七”就忙着把那个旧相好的接了进门。

这女人带着个取名玉仙的七岁小女孩,约定长大给我作媳妇(当地非常盛行“娘婆女妇”)。我已改名龚来珍——龚家小字辈都在珍字上取名——从此由亲娘后爹转到后娘后爹手里,经历着人间罕见的苦难。

小寡妇来家不久就闹起鬼来,每逢夜幕降临她便大呼小叫闹将起来,说看见我娘进了屋,上了炕,龚三便手持菜刀顺她手指的方向乱劈。

“又跳下地了,在立柜旁。”

菜刀朝立柜飞去,嘴里恶毒地咒骂:

“我叫你狗日的回来。”

可任凭怎样砍杀也赶不散娘的阴魂,镇不住那女人的惊魄,她依旧通宵彻夜地闹腾。龚三无奈决定搬家,搬到陈家垣他分到的窑洞里。但仍无济于事,轻车熟路娘依旧每晚回来,她始终惦记着她的“狗儿”!

那女人歇斯底里发作愈演愈烈,只苦了我。

柳沟距陈家垣二里多路,我每天赶牛去和柳沟的孩子合群放牧;天黑后别的孩子先回了村,我还得独自往陈家垣走。寂静的夜晚四顾无人,我害怕极了,一颗心紧提到嗓子眼。突然山坳里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嗥,令我胆战心惊;我不敢哭,听说狼专吃落胆的人,听到小孩的哭声就会循声而来。这是真的!有一次我和另一个孩子在村对面山上放牛,见一只狼蹲在山下河渠边。那孩子吓哭了,狼听到哭声竟迎面朝我们走来,我急忙大喊:“狼,狼!”又唤狗,两条狗狂叫着扑出村,那狼才折转身不紧不慢顺沟离去。

我跟在牛后面,双手紧紧揪住牛尾巴,不敢粗声出气,硬着头皮回到家。龚三还在窑里大摆战场打“鬼“,从未想过去接一接十岁的放牛娃。

不知过了多久,小寡妇的歇斯底里渐渐消退,我们又搬回柳沟。待到七月十五日姐弟四人给娘上坟,只见娘坟头压着两大块磨石,那是龚三用来镇母亲冤魂的,大家合力掀起把它推下山沟。

正是:

人言神妖有,谁谓鬼魂无;

只因含冤死,不忍弃孤孺。

七挨打知命

又是青黄不接的六月天,龚三家几近断粮。也许是天不绝人吧,这年雨水多豆角丰收,我们就一日三餐吃煮豆角,直把我吃顶了,再难咽下,放进嘴里嚼几下就吐掉,喝几口菜汤完事。我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腿似拨火棍,活脱一个小萝卜头,根本不像十岁的孩子。我未来的“媳妇”玉仙倒是和我很要好,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中午放牛回来我就带她去摘豆角,夜晚饿着肚子俩人躺在炕上紧紧依偎着听我讲故事破谜;就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后开发了智慧,学会了做性游戏。每当我去给牛添夜草,她总会说“二哥,你喂罢牛还来挨着我睡。”

小麦成熟了,我跟着后爹去割麦。麦地离村足有三四里,出发时他特地多带了根小扁担。麦子种在岩豁那边的山顶上,因缺乏粪肥加之春旱麦子长的还没有我高,麦穗像蚊蝇在山风中摇曳。一亩多地割完还不够他两担挑,但他懒得多跑路,便给我也捆好一担。

“过来,担上!”他命令道。

“我不会担。”

我从没有挑过担子,以前砍柴都是背着走。

“你说什么,你不会担,你只会吃?你思量老子白养活你吗,今天不担回去你就别想吃饭。”

他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掮起麦担压在我肩上。我咬着牙踉踉跄跄挑着下山,刚到沟底就觉肩痛难忍;我想换换肩,那知一转动扁担麦捆一头一个溜脱了,全摔在石板路上。龚三随后赶来,镰把照屁股一顿毒打,直打得我呼爹叫娘下跪求饶。他边打边骂:“你小狗日的,不想担就往石头上摔,今天不打死你,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打罢再次把麦担放到我肩上。

中午我没有吃饭,一直坐在院边老杏树下哭,眼泪哭干还哭,边哭边想,生平第一次想到命。孔字曰:人“五十而知天命”,我却十岁就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为什么这么命苦?”我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然而苍天无情,老树无情,没有谁回答我的发问。

龚三红的两个哥哥都有婆姨,老二的婆姨人们叫“疯婆姨”,依我看并不疯,只不过不太精干,整天蓬头垢面罢了。她原是板坡李弥的童养媳,长大后李弥不要,就嫁了二红,生下一男二女却都聪明伶俐。补红大娘生有五个儿子,她心慈面善,午后她把我拉回家解劝一番,直到晚上我才吃了点饭,这夜就睡在大娘家。

我不愿再回龚三家,可又能去哪呢,举目无情哪!

夏末秋初的一天突然有个陌生青年和一位老者在山坡找到我:“你就是二小(我的小名)吧?”青年来到我面前问。

我点头“嗯”了一声。

“龚三红对你好不好?”老者插话道。

“你们是谁?”我反问道,“我不认识你们。”

青年自我介绍:“我是你五叔,”并指着老者说,“他是你大爷,我们是从东湾来的。”

我又问:“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来搭救你,听说你后爹待你不好,跟着他挨打受气。你六婆念你凄惶让我来领你回东湾。你是田姓后代,东湾有你许多叔婶大娘,大家都会对你好,跟我们回去吧。”

“我早想离开这里,”我说,“可是我没有亲人,我谁也不认识,从没有人来看过我。”

“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五叔说,“东湾的爷爷婆婆叔叔大爷都是你的亲人,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嘛。你是姓田的子孙,你娘已经死了,你干么还要留在龚家,应该回咱田家。”

说着拉住我的手问:“你说,愿意回去吗?”

我终于看着他们颇似真诚的目光点了点头,他们高兴地走了。此时我还不知道,哥哥早被三爷的儿子汉英叔领走了。

我的爷爷叔叔确实不少,可当我们母子生活无着讨吃要饭的时候没有谁去陈家垣踏过个脚印,我怎么会认识他们。今天突然来了救世主,要搭救我于水火之中,不能不令我感激和兴奋。

日寇投降后这一带出现了狼灾,到处伤人,附近村庄咬死好几个放牛娃,梁峪王镇的三弟外号“瞎三”的就被狼咬死了。大约在战乱中狼吃死人吃红了眼,现在见到活人就扑食,或许是战乱中它们躲到洞里不敢出来饿急了,据说它只喝血不吃肉。相传有一只秃尾巴狼最凶残,它有个绰号叫“秃来成”,已经被人们神化,说是上天派来收人的,什么“黄巢杀人八百万在数者难逃”。越传越神,越传越怕,人人胆颤,个个心惊,人们谈狼色变。大人上地都要成群结伴,手执利器,小孩子尽量不让出门。我则不同,谁会心疼我保护我,还照样每天去放牛,偏我是不在数的。

一天傍晚牛在山上吃草,几个孩子在沟底玩耍,忽听陈家垣二叔在对面山头喊道:“孩子们,快看你们头顶是甚。”

几个孩子急忙跑上山,只见六只狼蹲着围成一圈,把村里两条狗围在中间。包围圈越来越小,狗已吓破胆装了哑巴,眼看狼们就要对它俩下手。但没有“秃来成”,我们一齐呐喊助威,狗仗人势开始吠叫,狼们才不慌不忙退到后面山沟。

秋忙时节六婆家的放牛娃也被狼咬死了,这无异于临阵失马。六婆窘急中“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想到我这个孤儿,如能认领回来不但可解燃眉之急,白捞个不挣工钱的牛倌,且可有行善积德之美誉,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正是:

战乱横尸惹狼灾,苦命牛倌不沾边;

忽而救星从天降,跳出火坑复姓田。

八跳出火坑

那天五叔在山坡征的我同意后就去和龚三交涉,他当然不会答应;先说要看我的意思,当他知道我愿意走时,又一口咬定当初娘许诺把我带到龚家已改名换姓成了龚家人了。为此打了一场官司,五叔告到下车编村,坚持说我娘把我带到龚家没有和田姓家长商议,这场官司龚三输了。这些我当时并不知情,只感到近来他对我的态度变了,说话显得和善多了,也不再强迫我干重活。

夜里睡下他开始拐着弯儿试探我:“二小,你真愿意回东湾?”

我不作声。

“东湾没有你片瓦之地,你回去能一辈子给你六婆放牛?你娘把你带到咱家你就是龚家的人了,这里有房有地,长大后把玉仙给你做媳妇,岂不是圆满人家。”

玉仙也说:“二哥你别走,你走了就没人和我耍了。”

她娘接着打圆场:“你莫怨你爹打你,哪家老子不打儿子,那天他也是心疼麦子,一时动怒打了你几下,过后也很后悔……”

“是嘛,”龚三趁势说,“我以后再不会打你了。不过话说回来,去你五叔家你就能保不做错事,就见得他不打你?再说你娘已死半年多他怎么早没来领你,还不是早先他家有放牛娃,你去就多一个吃闲饭的人,如今没人放牛才要你回去”

他的话不无道理,但我始终沉默不语,不是在拿主意,而是想对策。主意早已拿定,可眼下怎样和他周旋才能既不会使处境突然恶化又不至于被他抓住话柄走不成,倒颇费一番思虑。

龚三沉不住气了,他几乎又要发作:“你怎么不说话,你说呀,究竟愿走愿留?”

我终于想出一句折中的话:“他们不来引我就留下。”

“要来呢?”

“那就走。”

他长叹一声,翻过身睡闷觉去了。

几天后,吃过早饭我刚把牛赶出圈就听窑顶有人喊,回头一看正是五叔。我毫不犹豫扔掉鞭子飞快地跑上去,紧紧贴在五叔身边,唯恐龚三把我拉住。那些牛站在院边一动不动,回头留恋地望着它们的主人;小玉仙也在门口伸着脖颈仰望,眼里噙满泪水。这一切都不顾了,我要跳出火坑!

五叔问:“不告给你后老子一声?”

“我怕他不让走。”

他笑了:“那你就不带衣被?”

我说就几件破衣衫。他走下去和龚三交涉,龚三转身进屋拿出两件破袄。

我就这样走了。

回到东湾人们都好奇地围过来,尤其年轻的婶子们,七嘴八舌评头论足抒发着各自的感慨。

“这孩子真可怜,爹一走几年没信,娘又死了,成了孤儿。”

“他爹也忒心狠,怎么忍心丢下孩子不管。”

“看你说的,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要是活着也不会没有音信。”

“瞧这孩子多俊多机灵。”

“哟,该咱六婶造化,刚死一个放牛娃,马上又来一个。”

“你眼红怎不领回你家。”

“我没那份福气,再说轮着你也轮不着我。”

五婆说:“孩子,回来吧,回来好;叶落归根,东湾才是你的根。”

在人们怜悯、赞叹、诚心、假意的议论声中我走进六婆家门,又恢复了真名实姓。

正是:

漫言落叶总归根,逃离龚家出火坑;

未料盗火惹祸端,亲姊身边暂栖身。

九逃跑剥褂

在我的几个祖母中六婆要算个女强人。她和六爷一辈子是冤家对头,经常打闹,六爷一气之下去太谷住了字号(杂货铺),很少回家。六婆一个人操持家务也是架子不乱,大叔参军走了,五叔才十六七岁(中间的三个叔叔都少亡了),种地就靠那个大爷帮忙。大爷名叫田维元,是个光棍汉,住在后垴村,直到现在我从家谱中也没查出他属于哪一支系,和东湾田姓是远是近。不管怎么他帮六婆把叔叔们拉扯大,死后五叔又把他埋殡,也算有个园满结局。也只有六婆敢于顶着同族人们的窃窃私语把我引回她家,解放后她还供五叔上学直到大专毕业,合作化时又在县城买了房子离开东湾。

初回六婆家我觉得一切都比柳沟强,首先不俄肚子,能吃饱饭。我饿怕了,吃饱肚子是唯一要求。其次干活也由着我,只干力所能及的活。深秋天凉了,六婆还给我缝了一件夹马褂。

我帮五叔去贾家坪收割庄稼,我手脚麻利,割谷钩豆样样勤快,虽然人还没谷杆高。五叔稚气未脱,也不虐待我。

可日子一长又生出是非来。在柳沟时也许因饥饿和劳累顾不上多想,也许因那里孩子们少没有比较,对母亲的思念本已日渐消减。来东湾后人多孩子多,眼见别的孩子都有娘,他们每天在娘怀里撒娇,娘则百般爱抚关顾,又钩起我思母之心,而且日甚一日。

别人都有娘唯独我没有!我时时想时时哭,越想越哭、越哭越想。不论吃饭睡觉、放牛割草,总在想娘,总在哭;边哭边不停呼唤“娘”,呜呜咽咽没完没了,任谁都劝不转。婶子们见此情景无不叹惋:“这孩子真可怜。”六婆却老大不高兴,她说:“这孩子怎这么没贵处,我好意把你认领回来,那点对你不好,你为啥每天总是摆出一付哭丧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无奈鬼使神差我思母之心犹如干柴烈火越燃越旺,悲切的思念搅得我时刻不得安宁,没有心思干活,惹得六婆对我越来越不满。尤其我去大姐家住了几天之后事情更发生了质的变化。

自从大姐出嫁,因路途遥远我很少去她家,回到东湾后跟五叔上山收秋路过大姐村,顺路去她家住了几天。二姐还在侯家庄赵家受苦受罪,哥哥被三爷引到贾家坪放牛,摔死一条牛遭到汉英叔毒打。只有大姐生活较安定,姐夫参军后她是军属,土地由群众代耕,担水砍柴磨面都有村里人代劳,不愁吃不愁穿。小时候大姐每天抱着我玩耍,我和大姐有着特殊的感情。姐弟俩很少见面,这次相见她对没娘的二弟自然格外亲热倍加爱抚,不想反而惹出麻烦。人常说“老嫂比母”,那么“老”姐更可比母了,我一下把思母之心转到大姐身上。一个奇异的念头在我心里萌生:我要离开东湾,离开六婆家去跟大姐!只有和大姐在一起才能减轻我思母的痛苦,安慰我受伤的心灵。但我不敢向六婆直陈心迹,却背着她向换珍叔讲了自己的心事,求他转告大姐托人来接我;换珍叔没有告诉大姐,却告诉了六婆,从此六婆对我再没有好脸色。

我以为大姐已经知道我的心事,她不久就会派人来接我,我要给她准备点小小的礼物。上次在她家住,见她做饭点火用的是笨火柴,我们那儿叫“取灯”,须放在红炭上才能引燃;六婆用的却是“洋火”,“嚓”一声就着了。大姐没有“洋火”多麻烦,我要设法给她弄点。

一日县城赶集,村里的孩子都去凑热闹,六婆破例放了我半天假,还给我一毛钱叫我买烧饼吃。一毛钱能买两个烧饼,我手里攥着一毛钱,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门走到北门。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比肩接踵。两边卖饭的摊主大呼小叫,这边叫“热面,开锅拉面”,那边喊“烧饼,油酥烧饼”。我咽下口水,转身进杂货铺买了两合“洋火”,托人给大姐捎去。

这就是我的见面礼,小弟也只能尽这点心意!

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又拿了五叔的洋火。我和五叔在西房睡,三间靠山崖的西房原是我爷爷分得的,因没法生活娘已卖给六婆;六婆则在东房住,东房原是分给长门大爷爷的,也被二伯父卖给六婆了。那天我见西房桌上放一合洋火,就顺手拿起装入衣袋,晚上睡觉时五叔进屋点灯怎么也摸不着,问我见没见,我说没见。

“活见鬼,”他嘟囔道,“上午还在桌上放着,你没拿哪去了。”说着又去东房取来一合。

次日早饭后六婆要我跟五叔去砍柴,我早忘了火柴的事,连奔带跳顺井坡往下跑。衣袋里有东西哗啦啦直响,五叔在后面听到,追上来说:“站住!”洋火被他搜了出来,于是气不打一处来:“好你小狗日的,偷了我的洋火问你还死不承认。”说着就用镰把打了几下,打罢管自气狠狠地走了。

我挨了打躺在坡上哭,村邻叔婶都围过来看,六婆见有伤大雅,忙拉回去安排我磨面。此时我哪还有心思干活,心里已谋划着逃走,扒在磨杆上直哭,走几步就停下来。几个年轻的婶婶隔着院墙边看,指手划脚议论,六婆也不好发作。快到晌午还没磨出二升面,她只好收拾磨摊,又叫我去河滩地里敲谷茬。这无异于打开笼子放鸟飞,走,找大姐去!主意已定,进屋把所有的——仅有的衣服连同那件夹砍肩全穿在身上,提着镰筐就走。六婆心中犯了疑,就问:“你怎么穿那么多?”我说河滩风大我怕冷,边说边跑出村。

打了一会谷茬我就对旁边一个大孩子说:

“我进城一趟,你回去时替我把箩筐捎给六婆吧。”

他一口回绝:“不管,你不会自己送回去!”

我送回去,那不是作茧自缚!

机不可失,我扔下箩筐拔腿朝城道跑去。不防六婆在窑垴上喊:“二小,你往那里跑?”

原来我一出村她就上窑垴监视去了,可监视管什么用,五叔不在家你追不上我。

我加快脚步拼命跑,边跑边哭,耳边响着六婆的叫骂声:“你这没良心的,我看在你娘面上把你从火坑里拉出来,那点对你不好,你自不做人,整天价嚎丧——你要走脱下我的坎肩!”

此时我什么不顾了,一不做二不休,主意已定决不回头。过河不远就是县城,叫骂声已被我甩在身后。跑上东河桥遇见周常保表大爷,他是父亲的舅表兄,我哭着像他诉说事情的经过,并声明想去投奔大姐。进城后他给我买了个烧饼,领我找到常家会进城赶集的人们,让我跟着他们去找大姐。

“等会儿咱们就走。”那些人说。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跟着人们从东街出城;刚上鼓楼坡,我只顾低着头走,猛听六婆一声断喝:“二小你过来!”

她真是神机妙算,不在街市上寻,而是稳坐路边等,这一招我可是始料未及,十岁的孩子再机灵哪能斗过老谋深算的婆婆。我乖乖地走过去,她不再骂,只冷冷地问:“你真要走?”

我坚决地说:“我要去找大姐。”

“我当初念你无亲无故,是田家的根苗,打官弄司把你从龚家认回来。你既忘恩负义,我也不强留,把我的坎肩脱下来再走。”

我毫不犹豫脱下来扔给她,头也不回跟着人们走了。

真是:

荒唐人总办荒唐事,有情儿正逢无情妇。

又曰:

海阔网破凭鱼跃,天高笼毁任鸟飞。

没想到见了大姐却遭她一顿责骂。她知道我是从六婆家逃跑出来后,又气又急,哭着说:“谁叫你跑来找我,你不好好在六婆家放牛赚碗饭吃,跑我这里做甚。我是个妇道人家,你姐夫不在家,全靠众人代耕生活,怎能再养活你?再说本是你自己要来找我,反让六婆疑心是我调唆的,叫我怎见六婆和东湾的本家。”

我哪能想到事情有这么复杂,我只是想念大姐,想和她在一起,从她身上弥补失却的母爱。我也是有头有脑有七情六欲的人,为什么就不能享受人间的温情?

我绝没想到大姐会不愿收留,此时此刻被她一顿数落可真没了主意。于是悻悻地抱着两岁的外甥女志香出去,坐在大门墩上,满腹心酸无处诉,哭着对小女孩说:“香香,你可知舅舅有多命苦,可知舅舅没有亲人?你说,我该向谁诉说,向谁倾吐?只有你,你懂我的话吗,理解我的心吗?你说,你说呀,现在我该怎么办,往哪里去?”

两岁的小女孩在怀抱里被我摇的大约很惬意,好奇地盯着我的脸,黑眼珠突溜突溜转动,似懂非懂,不一会竟甜甜地睡着了。

天已漆黑,小山村恢复了每日的宁静,该吃晚饭了。大姐独自伤心一阵,思来想去别无他计,只得出来哄我回去。

“不是我不叫你来,你哪知道我的难处,”她边吃饭边开导我,“你姐夫一走无音无信,我还是靠群众代耕生活,全靠你两个表哥里外照应。你跟着我住,人家就多负担一个人会没意见?叫我怎和人家说。”

“我能给人放牛,”我赶忙说,“我不吃闲饭,只要离你近点,能常见到你……”

说着又哭了。大姐赶忙安慰道:

“好,好,别哭了,今冬你就先住我这儿,明年开春再说。”

大姐终于答应了,我转悲为喜,抱着香香满地转,还往空中抛了几下,逗的她咯咯直笑。高兴之余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大姐,上次捎给你的洋火见到没有?”

她哭笑不得,没好气地说:

“谁要你买那东西,又拿五叔的惹是生非。”

说着打开立柜拿出一包来:“我有得是,还缺你那两合。”

正是: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莫怪孺子性叛逆,世间恩怨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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