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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劫后余生 (八)

作者:产宝 当前章节:4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九双双尽孝

我终于盼得父亲立了遗嘱把祖房归落。立约三天后父亲突然病重,继母要我去料理却没告大哥,我决定把父亲送医院。那时既无出租车也无救护车,只能用平车,但平车也缺,因他们已搬到二叔的女婿家,我向原房东借平车遭拒,只得用自行车推着他。父亲坐在后衣架上摇摇晃晃没有平衡能力,我捏着一把汗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走,双臂力小把不稳车把,惟恐把父亲摔下来,提心吊胆总算送到医院。刚入病房他又嚷着要大便,背到厕所蹲半天又说不便了,我独自一人觉得很无奈。

父亲的病主要是消化不好,不想吃东西,据杨说病的前一天还吃了四个油糕,我以为他肚里积了食,消消食就会好。医生说是心肺功能衰竭,属老症。继母则到处宣扬说大哥把老爹气病了。原来写纸那天我去买菜,大哥向父亲提起要迁回母亲,父亲仍然坚持不和母亲合葬,抓住那年“捉奸”闹剧不放,说母亲生前不守贞操云云。大哥气愤之下就照我在上坟路上的话鹦鹉学舌一番,说:“我娘与李四有染未必属实,我们宁信其无不信其有;再说即使属实她又有何罪,你能携妾私奔,她就该守活寡?娘再不好给你生了两对儿女,你现在呼儿唤女叫外甥凭谁威风,不都是娘给你留下的后福?你前后娶了七个老婆,别人哪个给你生下一男半女。”

这些话对杨刺激很深,她对大哥心怀不满,就大肆宣扬父亲被大哥气病了。她更不愿娘回来和父亲合葬,因而千方百计抵制。父亲前后娶了的七个婆姨,只有三个留在老家,不迁回母亲她就能以二房正妻和父亲合葬,迁回来她就成了偏房侧室,死后只能埋在游氏右侧。

父亲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每天打针输液,输能量合剂一类营养药一直不见效,仍然不能进食,又查不出其他气质性病变,医生也没有好的治疗方案。

大哥正探亲在家,这次父亲住院他没有回避,房产已作了遗嘱处理,嫂子没任何理由不让他陪侍。我俩轮班在床前陪侍,大姐隔三差五也来看望,给他带些水果饮料之类。我和大哥两班倒,一人管白天,一人管晚上,中午饭在继母那儿吃,吃罢再给父亲带去。起初杨还给吃点面条之类,没过几天就嚷没粮了,一天早晨竟给父亲送去玉面煮疙瘩,满病房人都愤愤不平,骂她没人心,都认清了她的虚伪嘴脸。父亲早被她的迷魂汤灌醉,至死没醒悟。

这天轮我值夜班,我跑里跑外,喊医生叫护士,喂汤喂药,一夜未曾合眼。黎明时父亲醒了,他见我还没睡心有所不忍,催促道:“睡会儿吧,快把你也累倒了。”我嘴说没事,内心感觉暖融融的;父亲回心转意了,他被儿子没明没夜的守护打动了,对儿子过去的种种不当行为有所谅解。当我俯身在他面前时,他又说一句:“过去的事就不要提啦。”我理解他话里的含意是过去的事不全是一个人的错,让它过去吧,向前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能被感动的人其本质是善良的。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我泪眼模糊,急忙转过头。父亲已原谅了我,十四年来被妖妇生硬隔离拆散的父子之情复回,两颗心又贴近了。

过后我向大哥提起这事,觉得父亲最终原谅了我,大哥则说没有迹象表明原谅了自己,不知他是怎样的感受。

父亲这次病得很重,虽然检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始终不能吃饭。我几次要求医生换好药,用上好药也无明显效果。十月二十那天父亲再不愿躺在医院忍受卧床之苦,自己强行拔掉输液针头,拒绝治疗,一迭连声让着要出院。

我说:“爹,出院回家就只有等死。”

他说:“啊,等死吧。”

我和大哥从医院借得一付担架把父亲抬回家。回家后我每晚都和父亲同床共被而眠,握着他冰凉的手,回味着三十二年前在屏山学校父子同床共衾的往事。人生如梦,人生苦短,那些事就像发生在昨天。

过了几天父亲向我提出要去问神婆,我答应等他病好些带他去看父亲一生从不信神鬼,自诩是无神论者,谁若在他面前提到鬼,他会质问你:鬼在哪,你见过吗,拿来我看看。此时他却要求助神仙,看似匪夷所思,其实不难理解。他的一生也是波澜起伏、很不平静,尤其在“文*8革”中以花甲之年承受了那样不堪忍受的屈辱和苦难,平反后先退职后退休,两年前才转为离休,正该享受美好的晚年,他不想死啊。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天,还叫我去请来县医院老中医开了一付汤药,给他熬好喝了最后一碗药。

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午夜,父亲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走完他不寻常的人生路,抛却人世间一切恩怨,到无知无觉的天国去了。享年七十八岁。

父母之间由历史造成的恩怨至死都没有消解,父亲一直不能原谅可怜的母亲,始终不认为那是由自己的过错酿成;母亲呢,从她对我说父亲“死了”、”狼吃了”可知她对父亲同样怀着深深的怨恨。作为儿子,父母亲都有养育之恩,该怎样处理这事呢?

我决心把母亲尸骨迁回祖坟,让她永享子孙的香火祭祀。她生前受尽苦难,中寿而殂,子欲孝而亲不待已是遗恨终生,把她迁回来,让她永享田姓子孙香火,不过略尽为子之道罢了。经与哥嫂商量,他们都无异意,于是即刻派人去与龚三交涉。

龚三红已搬离柳沟回到旋余沟,他谎称当年给母亲占得是松木棺材,另有金银首饰陪葬,索要一百五十元补偿费。我至今还记得当年母亲占了口干扎缝的杨木薄皮材,只带走她从手娘家陪嫁的那付银镯;娘死时龚三穷的都揭不开锅,那有什么金银首饰陪葬。他不过想乘机诈几个钱花,我们答应了他的要求。

不料节外生枝,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表弟游其在他姑父住院期间一次没去探望,姑父死后他来了,在村口被杨秀莲拦住,一头扎进二叔家。在杨挑唆下,三人密谋定计,要千方百计阻拦迁回娘的骨殖。杨在幕后坐阵指挥,游其以人主身份刁难,二叔是族长主丧,更具权威性。一时间把东湾村搅得乌烟瘴气,逼得我坐卧不宁,日不思食,夜不能眠,每天头顶大孝满世界跑。

父亲归天次日我把二叔请来主丧,为了征得他同情,首先向他表明自己对丧事的初步安排。我说:“我们决定趁埋殡俺爹把俺娘迁回来合葬,经与龚三联系他索要一百五十元钱,因此其他纸扎魂幡和一切铺排尽量从简。”

二叔一听就发了火:“怎么能从简?你爹把你弟兄俩培养成人,两人都有工作,每月挣着工资,他最后一宗大事你却要从简,亏你说的出口。你们有钱往回‘买’你娘,风风光光办办你爹的丧事就舍不得了?再说你娘已经改嫁另跳门户,怎么能再回田姓祖坟。”我再三解释说父母并未离婚,母亲改嫁是土改被逼,非她本意,二叔一概不听。

祸不单行,第二天邻居王满多嘴,对前来吊祭的村邻说了句“今天不打葬”,被二叔抓住把柄,说我用了王满主丧,甩手走了。我披麻带孝再三恳请,磕头下跪央求,他还是不答应,直到五叔来才一起返回我家。

游其的人主当得更出格,他提出要给他姑姑占大(棺)材,后来干脆露骨地说:“你要花钱买回你娘,就在我姑姑的棺材里放同样多的钱,不然你娘不能下葬。”

这简直是耍无赖,谁敢用人民币陪葬,那是犯法的。别人当人主都是先去祭奠一次,然后回家单等下葬那天再去;他特殊的出圈,每天都来,名为帮忙,实是要挟。二叔看难以收场,又回头劝说游其,让他松口,他那听得进去。

我被逼到绝路终于下了决心:绝不答应游其的无理要求,决定他姑姑和母亲都占小棺(材);定要把娘迁回,如果游其不让下葬,就把他姑姑和娘都单独寄埋,承诺以后割下大棺再重新埋殡。三年后不请人主,只把娘埋入父冢不管游氏。

游其还要求,他姑姑的尸骨必须找到,不能铲三锹土代替。他以为时隔六十多年且已平坟灭墓我准定找不到,他不知道我跟着姥姥上过坟,平坟灭墓前我已测量好墓头四至记在心里,毫不费力就找到了。

父亲发丧前一天我和外甥去柳沟起回娘的尸骨,一路护送娘回家,一路泣不成声。娘啊,你活着时受尽苦难,而今灵柩返家仍要处处受阻,我们母子怎就有这么多灾难;你儿在人生路上每行一步,不是虎狼当道,就是魔鬼拦路。天耶,命耶?

出殡那天游其见别的人主都没异议,也装了哑吧,一场风雷趋于平静。

杨秀莲的表演更令人发指。

父亲出院后她很少回东湾,偶尔回去一次总是打个转身就走,不在我家吃饭。我对曾父亲说:“人家(指杨)是伯伊叔齐,不食周黍啊!”他不置可否。

父亲停丧七天,她躲在城里不露面,直到出殡那天回来,却没有带来答应过给父亲陪葬的衣物和手表。父亲一生辛劳,舍不得花钱,当了几十年教师总是带着一块怀表。杨秀莲一踏进我家门就把钱财牢牢抓在手里,儿孙身上没花过一分,父亲的工资收入都被她独吞。前不久父亲买了块手表,但舍不得带,总在炕头放着,想看时间时拿起,看过再放下,住院后被杨收起。大姐曾提出,父亲死后把表给他带去,还有一件呢上衣和一条新被子也给他陪葬,杨当时一一答应。我知道她向来言而无信,绝不会遵守诺言,但父亲早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已是毒入膏肓,至死不悟。我在医院就说过:“爹,你死后她不会给你带那块表。”他十分肯定地说:“会的,她亲口说过我死后要把表放进棺材。”爹还对杨说:“他们(指儿女)都说你不可以(不好)。”他对杨十分信赖,反认为儿女们错怪她。

果不出所料,入殓那天杨不顾曾经的承诺,新衣被一件没带回,虽然做了几套装老衣裳,但按当地风俗陪需越多越好。老干局的人看不下去出面调停,她才把大衣和被子拿来,手表则不见踪影,妄称被她侄子拿走了。

她有一个堂侄是国家干部,寿阳县检察院检察官,那天前来看他姑姑不期正遇姑父丧事,本想等姑父出殡后再走,却被杨强推着回到城里,不让他在我家吃饭,唯恐我在他侄子面前揭穿她的丑恶面目。我觉得她那个侄子不一定看得起一块普通手表,一定是他要留着卖钱花。相处二十年的夫妻,竟这样冷酷无情,父亲一生前后共娶七个老婆,最后遇了个河东狮,真乃可悲!

至此杨的庐山真面目暴露无遗。老干局的人过去一直受她蛊惑,曾对我说:“你们对人家老人不好啊!”我无言以对,如今亲眼看到杨的泼妇嘴脸,一位副局长对我说:“我们现在明白了,过去的事不是你们的错。”

为讨要那块手表我又和杨大闹了一场,她大喊大叫:“你厉害,你杀了我吧。”

我说:“杀你还怕脏了我的手。”

出殡路我悲痛欲绝,扶柩痛哭,几至晕绝。为办父亲丧事我连续十几天吃不好睡不稳,过后大病了一场,痔疮发作便血不止,两个多月后才稍见好转。

真是

养育之恩必当报,忠孝二字不可抛;

一生磨难过眼云,笑向黄泉应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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