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后继母杨秀莲仍独自住在县城,几经劝说不愿回村,我很不放心。自从文88革被送回村她到处炫富,人们都知道她富有,光绸缎被面衣裳就有几十件,我唯恐她被坏人盯上。若遇歹徒图财害命,我将再蒙不白之冤,人们会说我不管继母,致她死于非命,甚至会直接怀疑到我身上。
所幸没有发生不测之事。
后来她给房东——二叔的亲家翻了闲话人家不让她住了,她就逼着五叔给她找房,说:“生玉弟兄不管我,你们也不管?不行我找政府去!”五叔只得把她安排到自家院里;五叔的女儿在院子里栽着西红柿等菜蔬,她常趁人家上班走后偷摘,不久就和五叔的女儿也闹下意见。正应了那句俗语:刘秀走南洋,走一国败一国。在四面楚歌、走投无路、城里再没人愿留时,她又想回东湾了。在庆八十岁生日那天,他要求二叔五叔为她作主,要逑回东湾居住。五叔二叔叫我和大嫂留下,会同本家弟兄开会商讨此事。杨早和大嫂通了气,两人商定她回村仍住我处,嫂子预先安排好不让大哥回来,一切由她做主,坚决不接继母去她处住。
父亲在十几个堂兄弟中排行老三,因此五叔唤杨三嫂,他发表开场白说:“三嫂在城里住十几年了,你们弟兄两个谁也不管,现在她提出要回东湾,你们两家看谁接收?”嫂子说:“从哪走的还回哪吧。”我就说:“你们走时招呼都没打,我根本不知道;进城后大肆宣扬我不孝,打骂父母,你们是被我逼走的。全县城人都知道我是忤逆子,对你不好,你还敢回来跟我?就是你敢跟我,我也不敢留,我再担不起那样的恶名了。”杨修莲自始至终不吭声,谈判陷入僵局。
我想让他跟大哥,可大哥没回来,大嫂不愿接她,僵持到天快黑了仍无结果。此时二叔发火了:“这么个事情你两家推来推去,谁也不愿留,莫非要我留不成?我不管了,你们看着办吧。”说着起身要走。我情急之下对五叔说:“我看还是征求一下她本人的意见吧,看她愿意跟谁。”
我满以为杨和嫂子关系一向不错,她一定选择跟大哥,却不知她们早已设下圈套要我钻。
五叔接我的话说:“那三嫂你说说吧,愿意跟谁,生玉还是生兰(大哥小名生兰,参加工作后改名蕴玉)?”
她脱口而出:“我要跟二小子!”
我悔之莫及,多嘴一句惹来无尽烦恼:她为何还要跟我,明白是看我软弱可欺!她惹不起嫂子,不敢去大哥那里。
在父遗嘱里写着他们有生之年随时可回老宅居住,嫂子正是以此为由推脱不接;我无法推卸,只答应她接回去。
考虑到杨到处宣扬自己很富有,不知从石家庄带回多少衣物家私,为避免死后弟兄俩为她的“遗产”争执,我决定再次召开家庭会议,把杨的养老送终及早归落给一个人。
一九九三年二月八日(农历正月十七日),我请来二叔五叔,以海龙即将结婚房子住不开为由要求大哥把继母接到他那里,藉此解决杨的赡养问题。我说海龙年纪不小了,正在谈对象,结婚时房子不够用,要求哥嫂把继母接到他们那里住。嫂子自然是满心不愿意,大哥则完全听妻子的,夫妻二人一唱一和,都不同意杨去他们那儿。接。理由仍是说她住的老院子在父亲的遗嘱里写明“双亲在世享有居住权”,因此继母就应永远住老房子,他们没有义务接回。我则说:“契约并没有说你们的房子父母就不能去住”,他们无言以对。他们的用意很明显,继母的赡养义务由我承担,死后的财物遗产则由弟兄二人均分。嫂子说,杨死后安葬事宜可以共同担当,言下之意当然是遗产财物二人均分了。就是说,有害则推之避之,有利则趋之争之。我说:“妈的日常生活,拉煤挑水,买米买面你们有没有义务?”大个说杨没水吃可去告他,由他给担;我说有去告你的功夫我早担回去了,他无话可说。我就给他们读《继承法》,《继承法》有几条专门提到遗产分割问题,大意是:继承人中多赡养者可多分遗产,不赡养的不分。据此我提出,杨的生老病死由一人全权承担,权利与义务统一,利害一一致,谁赡养谁得遗产。我仍然让大哥,他们依旧不接,我就说既然她一直跟着我,她的生养死葬就全包在我身上,一切债权债务,利大害小都与你们无关,从此不必过问。我的话句句符合继承法的精神,在两个家长面前,哥嫂虽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只得勉强同意。
谈到中午,我准备一桌午饭招待两位叔叔,把哥嫂也留住。正值正月天,午饭相当丰盛,由龙儿当厨,摆了盘喝了酒。饭后在叔叔们主持下写了纸,也即“立约为证”;这次五叔借口手指疼痛不能捉毛笔,完全由我执笔。我写一句念一句,写好又通读一遍,都表示没意见,于是签字画押。
自此我长舒一口气,觉的从此可以解脱了,再不必为家庭琐事与嫂子打交道,在她面前低三下四央求、请示,看她的脸色行事了。把杨归给一人赡养是我长久以来的设想,现在终于得以实现,彻底消除了心里郁结的一宗愁事。
嫂子出门时却哭了,眼里夹着泪叹气道:“唉,做成甚啦”。
她后悔了吗,后悔什么?
回东湾住了七年,杨突然病了,不久竟卧床不起。我和艳香端汤送水、倒屎接尿整整伏侍两个多月,艳香隔三差五还要给她包一碗饺子。村里一位老汉感叹道:“老天有眼,亲儿女也不过如此!”其时龙儿刚娶过媳妇,我正在县城上工,每天中午回到家就给她清理屎尿,帮她翻身,饭熟后端去饲喂,即使这样她丝毫不被感动。临终前几天她已汤水不进,处于昏迷状;她曾说过早准备了送老衣裳,但她的箱柜常年紧锁,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决定打开箱柜,看缺什么好临时添置。不料她突然清醒,见我们翻她的衣物,声嘶力竭地大叫:“你们要干什么,不要拿走我的东西,我病好了还要用!”
人们总说,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在她眼里钱财是命根子,生虽带不来,死却要带走。过去我一直认为高老头和葛朗台只是小说作者虚构的人物,至此我不得不相信,世上确实真有其人。
古人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父亲临终前说“过去的事不要提啦”,表示他对别人的谅解和对自己的悔悟;岳父生前眼里只有大女婿从来看不起我,因我既穷又没有社会地位,他能三番五次区去帮大女婿盖房,自岳母去世我就请不动了。后来老了,腿病犯了,行动不自如,到我家住了一冬天,临走说了一句“你们夫妻待我待尽了。”我深受感动,说:“哪里的话,这是作儿女的应该做的。”岳父后来瘫痪在床,受不了病痛折磨和儿媳辱骂,选择了悬梁自尽。
就如父亲和岳父,他们在告别人生的最后时刻都能够有所反省、有所悔悟、有所感动,他们本质上是善良的好人;而像杨秀莲直到死前几分钟仍在发威,真正的恶人永远不会被感动。
三天后八十七岁的杨老继母终于结束了她自私、独裁、享乐主义的一生。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翻遍她的箱柜衣物,只在床头搜出七八十块钱。她常对人宣扬的那些金银财宝我早知道子虚乌有,但父亲临终前说她有三千多元存款应该是真的,加上她领的抚恤金和每月的遗属补助,不该就剩那么点。都被她挥霍了,还是给了那个干儿干女,成为永远无法破解的谜。
安葬杨继母花去八百多元。我内心本不愿让她入田姓祖坟,三十多年来她人虽来在我家,从未和我父子一条心,处处只为她自己打算。让她和母亲同葬一穴,我内心十分纠结,不愿让她在阴曹地府继续耍泼发威,欺负善良软弱的母亲。有一次和村支书牛孩谈到我的想法,他说:“你爹既娶了人家就是你家的人,怎能不往你坟里埋?”我说“康生跟着毛主席闹革命几十年,可他是混入革命队伍的野心家,从未和伟*光*大党一条心,如今不是把他从八宝山公墓“请”出来了吗?”他无言可对。
我想把她单独埋在荒郊野外,有人提醒我呢样做行不通,会受到舆论的指责诟病;我碍于乡俗和舆论压力不得不违心地把她和父母合葬。
聊以自88慰的是从此兄弟无争、妯娌关系反比前融洽,村人钦羡不已。
正是
国事家事理相同,杨泼何不效康生;
亲娘无缘尽孝道,泼妇有幸享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