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生存竞争
我于一九九六年秋季由韩村“调”回东汇中学,实际只是把工资关系转到东汇,成了编外人员,并不上班。歇在家里闲暇无事,除种地还想搞点副业以增加收入。龙儿谈对象有了眉目,马上就要婚娶,我却身无分文,不能不心急如焚。为了生活,为了供养三个孩子读书,我什么法子都想过,也试过。我种过蘑菇,养过家兔,都因没有市场卖不出去,全部供家人一饱口福;我曾想开个猪场养猪,但自家院子太小撑不开,到村外考查几处都不适合,不是水电就不上,就是离村太远不安全,最终只得放弃。
那年秋后县政府启动一个扶贫项目,动员村民种大棚菜。政府无偿提供塑料篷布,建大棚的木料由村委会免费提供,农药化肥种子可以无息贷款,自己只出人工即可。我觉得“发家致富”的机会来了,迅即报了名,全村共报了二十几家。支书牛孩上报到县里,受到县领导大力支持和表扬。他回村立即组织人力腾地,把尚未成熟的玉米割掉,给人们划分大棚,每户五分地。大棚地分开了,不知为何有人打了退堂鼓,激起连锁反应,很快退得只剩四家。牛孩十分懊恼,他已在全县扶贫大会上夸下海口,说全村要建二十几座大棚,人们都退了没法向上级交代。退出的人大都是他的本家,哪个也不是好惹的,他于是迁怒与我,把气撒在我身上。
留下的四户中数我最坚决,我不但用拖拉机把地耕过,打了茬子,并且拉来两车石头、两千焦砖,准备打围墙;其他三户只把地耕过就不动了,他们在等待观望,看村里是否能落实提供木料的承诺。打墙需要夹板,那天四个人一块去找支书要求砍树解板,支书不在家,到南方参加他侄子的婚礼去了,十天八天不定能回来。我们去找村主任,主任说这事由牛孩一手操办,他不管;还说:“有利的事都是他的,吃力不讨好的就推给我,我也不傻!”眼见秋收大忙开始,如果推到秋收后再打墙,地一上冻就打不成了,于是那三家也宣布退出,我成了“光杆司令”。
牛孩吃糕回来才组织人砍树解板,有了板却没了人。此时已开始收秋,家家户户只顾抢收庄稼,去哪找劳力打墙。我非常着急,跑到几年前已建起大棚的王村用人,人家说你早干甚来,农闲时你不打墙,现今大忙时节谁会丢下地里的庄稼去帮你?我的大棚没有建成,给了牛孩发泄怒气的把柄。
牛孩和我早有过节。那年我还在阳泉上班,艳香带着三个孩子去住了半年,回村发现大队扣了她一年的电费。我调回后几次找牛孩交涉,要求退回多收的钱;人常说“亏众不亏一”,我以为大队不会亏社员,他只需写个条子我就可到会计那提款,很简单的事。其实事情并不简单,那笔钱可能并未入到大队的账上。那年村里的电工当兵走了,没人接任,每月电业局收费时就由大队顶垫,到年终向用电户收齐再回归大队,但几个村干部一嘀咕,就以上交电业局为名私分了。我多次找牛孩据理力争,他不但不给解决,反而一次次耍赖无理狡辩。要嘛说“你婆姨走时没告电工”,我说肯定告过,但电工当兵走时没向大队交代;他又说“也许你婆姨走时忘了关灯,灯就一直亮着”,我说“灯若一直亮着左邻右舍会有所察觉,你们可去调查”;他一计不成又来一计,问道:“你婆姨不在家,秋天分粮谁给你往回拿?”我说:“她走时钥匙给磨兰留下了,分下粮由磨兰挑回屋里”,这下子可让他抓住把柄了,嬉皮笑脸说:“这就对了,既然磨兰拿着你家的钥匙,就见的他不是每天晚上在你家睡来着,给你看门嘛。”人若无赖到如此地步,只能让人“长太息以掩涕兮”了,人家磨兰有婆姨有孩子,怎么可能抛下婆姨孩子去我家钻冷被窝?牛孩见辩不过我,使出最后一招杀手剑,他说“那我们去查灯你不早说”,我忍无可忍,提高嗓门道:“我怎么没说,你不记得那天你们几个人去我家,我还给你们每人吃了一根大前门呢。”正当我俩争得不可开交,书记黎孩走来问怎么回事,牛孩道:“他说咱们吃了他的大前门。”黎孩就说:“那让他一并算算,看咱们还吃了它几顿饭”!遇上这样的村干部,我只好“无可奈何花落去”了。虽然只是区区六七块钱,可那是我一个月工资的十分之一呢!
还有件事使牛孩对我怀恨在心。文*8革初期我家盖房时村里人还都在山坡上住窑洞,村前平地只有我一家孤零零盖起三间房;改革开放后人们陆续下平里盖房,且一家比一家高,已经把我的房围成一座低洼水库。牛孩的表弟到板坡落了户,在我东边盖起二层楼,他的地基高出马我的院形两米多,杏树沟的雨水流出来正对我的山墙。那年夏天一场暴雨把我的一间土房冲塌,正值半夜,幸亏那间房没睡人,不然就出了人命。我到公社报案,公社干部把情况传达给牛孩,牛孩不但不予解决,还在大喇叭里发威:“有人房子塌了去公社把大队告下,你告到公社,告到县里也不怕;房子塌了能怨谁,早告你们各人把房前屋后治理好,你们不听,房子塌了才知道到处告状,晚了!”
我在仰天教书时见村里人都在屋脊两头安着兽(一种陶土烧制的兽形装饰品),我看着很美观,也买了一对安在房上。不料引起村人一片非议,他们说那兽是要吃人的,谁家安了兽东西两边的人家肯定倒霉,弄不好会死人!我家西面和后面的本家兄弟都曾提出意见要我把兽扒掉,我说那是迷信,我只是为了美观才安上兽,并不想也不可能对别人造成危害,因而未予理睬。不料那兽真就“吃”了人!牛孩的表弟刚盖起房住进去,因新房潮湿,又是双层玻璃密不透风,冬天生着炕火发生煤烟中毒,连续死了两个人,碰巧应了村人的预言。人们就在村干部为那位表弟“暖房”那晚密谋用长镰把兽钩倒。正值元旦前夜,下着鹅毛大雪,我已经睡下,或听“咚咚”两声,不知出了什么事,忙穿衣出门察看看,却什么动静没有,就又回去睡了;第二天中午飞儿下学回来说:“爸,咱家房上的兽怎么没有了?”我又去看,只见两个兽躺在东西山墙的雪地里,才知它们遭了劫。我心想,昨晚牛孩和西邻会计田明都在那家赴宴,准是他们共同议定把兽搞掉了,就去房后察看,果然雪中两条脚印直达房角底下,房顶却没有任何痕迹,他们定是用长杆镰钩掉的。我没有抓住现行,即便抓住又如何,我是一介书生,只能用文人独具的武器发泄心中的怨恨。那年春节他我了两副对联贴在东西山墙,东边一副上写“有钱买鬼鬼推磨,仗势欺人人自安”,西面那副则是“讲迷信不讲道德,害别人如害自己”。西边那副特指另一个本家兄弟,全村只他有长镰,准是他为虎作伥拿来长镰帮着把兽钩倒。对联贴出后“长镰”对号入座了,曾扬言要把对联撕掉,不过始终没有实行。我一生都是这样,受了别人欺负不敢面对面抗争,只会发泄不满情绪,换来的往往是别人变本加厉的报复,这也许是软弱之人的普遍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