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捅到牛孩那里,正月十五那天中午他突然来到现场,并把我叫去,他站在对联下面煞有介事念道:“有钱买鬼鬼推磨,使势欺人人自安。”他把“仗”读成“使”了,然后问我贴这对子是什么意思,我说没别的意思,图个吉利罢了。他无话可说,心里一定恨得咬牙切齿,还装作无事人假惺惺问道:“最近你们两家关系怎样?”我知道他是指那位表弟,答道“很好呀”。貌似关心的一句问话恰好暴露出他的狐狸尾巴,他是参与了那场浩劫的。
村里开始发动种大棚菜时,牛孩召集报名的农户开会,他一见我也去了,就指着我鼻子说:“田生玉你挣着国家的钱,又种着口粮地,发的绿眉绿眼,还要种大棚菜,你是不是又想当财主?”可见他早把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一口吃掉方解恨。如今全村种大棚菜砸了锅,他没法向上司交代,又惹不起他那些牛姓本家,遂把怒气一股脑儿全发在我身上。
也是我时运不济,自撞霉头。那天我听说村委会年终结算,要给那些毁了未成熟玉米的农户发补贴款,就兴冲冲去了大队部。大队部就设在牛孩家楼上。几年前牛孩把老支书黎海挤下台,自己当上支书,把村委会的公章收归己有,会计盖章都得找他。他是党政财文一手抓,他的财产是村里的,村里的也是他的,难以分清,他的楼房自然就成了大队的办公室。我去时牛孩的儿媳妇正在一楼地下洗衣裳,她说人都在二楼开会,我就上了二楼。只见已满满统下一屋子人,有东湾和板坡的社员,也有干部,如主任要琳和东湾的支委望髯;牛孩在另一间屋和会计给讨账的人们算账,据说还有邻村的几个村干部,因板坡村扩地占了人家的树林前来讨账。我听见里面吵的很厉害,长久争不倒,还有人骂骂咧咧说粗话。我坐在沙发上听热闹,望髯在一旁问我来干甚,我说听说发放玉米地补贴款,我也有一亩多玉米地提前割了,来看能补多少钱。不想被牛孩在里面听到,扑出来指着我鼻子说:“你还想领补贴款?你把村里种大棚菜的事给搞砸了,不让你赔偿就是好的。”我说:“怎么能说是我搞砸了,是别人不干了,我到现在还想种呢。”
“想种你为甚不打墙?”
“村里不供应夹板我拿什么打墙?”
“你放屁,你说鳖话,你去看没给你解下板?”
“解下板已经迟了,农忙时候问不下人,我一个人能打起墙?”
“东湾那么多后生,你那些本家兄弟能不帮你?”
“亲兄弟也得先顾自家的庄稼。”
“牛二退棚是得了脉管炎,你有什么病?”牛二是最后退棚得三户之一,他因腿疼就推说得了脈管炎。
“我什么病没有,谁不知道我拉下石头砖块准备打墙,是你们给耽误了。”
两个人一答一对越说越声高,越说越有气。牛孩一句一个“你放屁,你说鳖话”,我实在气不忿回了一句“你才说鳖话,你说得是狗日的话”,他扑过来抬手就打。我俩中间隔着一方特大茶几他够不着,就转过沙发这边打,被主任要岔开胳膊拦住。牛害把老书记黎海拱走当上支书后,年轻力壮的姚鼐当了主任,不过是个傀儡,并不主事,大权都在牛孩掌控之中,姚鼐曾说“有利的事都是他的,出力不讨好的事才轮到我”。此时他以拉架身份站在牛孩面前,犹如一堵铜墙铁壁,他使尽全力不得穿越,便退回原处,手指我的鼻子继续骂:“不是说非搧你狗日的两掴!”
我回道:“你打吧,我知道你在乡里县里都有后台,可还有省里中央呢,不信你就通了天!如今不是文化革命那时候了,谁想欺负就欺负。”
他脱口来了一句“文化革命是毛主席搞的。”
我忍了几忍,最终没说出那句击断他软肋的话:“文化革命‘清队’那时我是坏分子,你是贪污犯!”说出去他肯定会记一辈子仇!
随后屋里出来几个人硬把他拉回去了:“这里多少人等你算账,一直吵什么!”
一场风波暂告平息,我始终对要琳心怀感激,他若不出手相救,我准定挨打,挨了打也无处伸冤……
但事情远没有完。
吃过晚饭我正洗脚准备睡觉,突然有人“嗵嗵”捣大门,我就知道是牛孩那边寻衅闹事来了,吩咐妻子暂不要开门,待我穿好鞋子再开。然而善良的她急忙去开了门,牛孩的两个儿子气势汹汹闯进屋,我双脚还在水里泡着。我招呼俩弟兄坐下,他们不坐,双手叉腰站在当地质问:“你知道我们来做甚吧?”
我说:“知道,大约是为我和你爸吵架的事。”
为首的大哥说:“那好,你既然知道就说说清楚,你为甚打俺爸?”
我问:“谁说我打你爸来着?”
“我们从外面回来,我婆姨说咱爸被人打了你们管不管?我们就过来了,今天一定要你说清楚,为甚打俺爸。”
“我没有打你爸,是你爸要打我,但是没打着。楼上有很多人,有东湾的,有板坡的,还有外村的,有社员也有村干部,他们都能作证,你们可以去调查。你婆姨没上楼怎么知道我打了你爸,你们调查清楚如果真是我打了你爸,你们打死我也无怨悔。”
这时凤儿在炕上插了一句:“我爸一辈子从没打过人。”
我立即制止她:“你别多嘴,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怎么知道我不打人。”
我明里教训女儿,实际是说给那俩弟兄听,果然两人都沉默不语了。我接着说:“我和你爸吵架也是他先出来和我吵,为没推广成大棚菜的事。我想他今天要嘛是喝了点酒,要嘛是一伙人围着他算账,心里烦燥;当然,话赶话我也说的不好听。人常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回去和你爸说,他若有意再和我谈,我俩抽时间心平气和把话谈通。只要搭道我一声,我随时都可去找他;他是一村之主,村里的大掌柜,我不能叫他屈就来找我。”
一席话说得俩青年软了,起身就走,临出门撂下一句“我们来的本意可不是这样。”我知道,他们的本意是如果我打了他爸又讲不清原委就把我放倒。
适逢龙儿新婚蜜月,夫妻俩就在隔壁住,牛孩两个儿子捣门进屋闹事,他们应该能听到,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出门。
过后我一直没有得到对方要我去谈的消息,。开春后有一天会计通知人们报作物种植面积,我又一次去到牛孩家,他主动和我说了话,紧张关系开始缓解。后来我的三个孩子都考上大学,村里人的眼光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牛孩的态度也与前大不一样,由佩服而敬仰,直到亲近,我俩的关系变得和谐而亲密。
正是
穷极欲脱贫,一心建大棚;
因故事不成,惹来祸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