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风华正茂 (一) 第三章风华正茂(一)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毛泽东
一游兴大发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是亿万炎黄子孙永铭于心的日子,从这天起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东方大地上,中华民族掀开了人类历史上无与伦比的崭新一页;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华夏儿女结束了千百年来受奴役被欺侮的野蛮时代,“从此站起来了”。正是这年秋末我找到了离弃八年的父亲,结束了我的苦难童年,迎来了欢乐、幸福、黄金般的少年时代。
在王村小学度过一个严寒的冬天,作为旁听生,以家教为主我除识字学国文外还基本学完了小学算术。当寒冬隐退早春的脚步声疾疾可闻时,正是阴历的正月。二机部(国防工业部)所属的华北兵工职业学校招聘教员,姐夫刘震从公安系统内部给父亲报了名,并经审查考核被录取了。
兵工学校总部设在太原上兰村,在河北建屏县设有分校,父亲接到通知要他到分校任教。此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嗜好,一则新政权严禁吸毒,二则他将去的地方是老根据地,那东西绝对买不到。戒毒是极痛苦的事,他让刘震设法弄到二两没收品带在身边,以备毒瘾发作时吸一点,逐渐戒除;为防沿途盘查,他把烟球缝在我的夹裤里。收拾好简单行装,父子俩风尘仆仆登上东去的火车。
在车厢里我欢呼雀跃兴致极浓。儿童最大的特点就是键忘,此时挨打受气、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寄人篱下的苦难童年大约已被我抛到九霄云外。我开始以浓厚的兴趣、探究的眼神重新观察世界,以儿童特有的好奇心洞悉人生。天性中与生俱来的强烈求知欲一旦释放出来,便像夏日的积云,刹那间化作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这是我第二次坐火车。半年前跟随表哥坐的是肮脏的窄轨货车,那夜我疲惫已极,卷缩在车厢门口;深夜,寒风凛冽,我双手抱膝低垂着头苦思冥想,千头万绪无法理清,愁闷难消。对于千里寻父会使我的命运发生怎样的变化,是福是祸不得而知,要不要寻找父亲心里也忐忑不定。这个问题如千钧重担压在心上,把儿童初见火车的新奇感与浓厚兴趣挤压的点汁全无。相比之下现在简直判若两人,好奇敏感、活泼爱动这些儿童固有的特点一齐喷发出来。
刚上车我就满车厢跑,对每个陌生的乘客投以审视的目光,和所有同车的父老乡亲共享新生的欢乐。过一阵稍稍安静下来,坐到靠窗口的座位,双颊紧贴窗玻璃,面对一纵即逝变幻莫测的山水风光,发出没完没了的疑问,使对座的赵老师惊叹不已,应接不暇。
“那是什么山?”我指着迎面奔来的巉岩峭壁问。
“太行山。”赵老师微笑着答道,这大概是最适宜的答案了。
几分钟后又一高峻山峰横卧桥头拦住去路,我觉得列车就要一头撞向山体粉身碎骨了,不料眼前倏地出现一座黑黢黢的山洞,火车惊叫一声,像头发怒的狮子钻进去了。洞那边却又是一番景致,一条宽阔的小河,河对岸一片开阔平地长着绿油油的小麦,稍远处是一个烟雾笼罩下的村庄,真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又是什么地方?”我简直在给赵老师出难题。
“太行山嘛。”五十多岁的赵老师仍然微笑着说。
“走这大半天还是太行山,太行山有多大?”我疑惑地嘀咕。
“可大着呢,东西五百,南北三千里。”赵老师不厌其烦地解释,“你的家乡榆社是太行山,我们要去的建屛县还是太行山,这就叫孙悟空栽筋头,一个筋头十万八千里仍跑不出如来佛的手掌。”
我默然了,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又活跃起来:“赵老师,那些电杆怎么一个劲往后退?“
“因为我们坐着火车一个劲往前跑嘛。“
“那我怎么看见远处的山也跟着我们一起向前跑?“他被问得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觉得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想用三两句话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实在太难了,就说:“你好好念书吧,等你长大念完大学就什么都知道了。”
话音未落火车又被一个张着大口的山洞吞没。“第三十六个。”我默数着,据赵老师说,这一路火车要穿过五十多个山洞呢。
列车疲惫地长啸一声在一个大站缓缓停下,我叫人们打开车窗观看月台上奔涌的人流。突然看到一个高耸的站牌,于是边念边问:“娘子关,赵老师,这地方怎么叫娘子关?”
“你问的其实是个历史问题,”他摸摸我的头说:“关就是关隘,是出入晋冀两省的一条必经之路。至于名为娘子关嘛,那是因为一千多年前唐太宗的妹妹平阳公主曾统帅一支娘子军在此镇守。你看,那崇山峻岭间还有一段古长城呢。”
我兴致愈浓,两眼紧盯着已成断垣残壁的古长城遗址,心中又发奇想;正待发问,却见被我一路纠缠疲惫已极的赵老师已经昏昏欲睡。
父亲忍受着烟瘾发作的痛苦,一路很少说话,这时却突然来了精神,他听到车厢门口列车长的声音:“旅客同志们请注意,现在对你们随身携带的物品进行检查,请给予配合。”他赶紧示意我躲开,我立即穿过车厢过道,从列车员身边挤过去,径直走到车门口。一个连半价票的资格都没有的小萝卜头不会引起检查人员的注意,他们绝没想到我的裤子里会夹带违禁品。
出了娘子关火车风驰电掣般向冀中平原飞奔。到达从石家庄后一行人换乘汽车到建屏县城洪子店,那是一辆敞篷木炭车,一路烟尘滚滚呛鼻刺眼令人头晕欲呕。好不容易熬到县城,再坐三十里胶轮马车才到达目的地罗汉坪。那是太行山区一个极普通的村庄,却是抗日战争时期的老革命根据地——罗汉坪、南冶、唐家会,三个村子共同组成华北兵工职业学校二分部,这里离七届二中全会会址西柏坡只有二十多里。
一踏入校门我们就被和谐、亲切、温馨的气氛包围。校园四周墙壁粉刷一新,到处张贴着欢迎新教师的红色大标语,墙报上登满各班学生的欢迎词。校长带领全体教职员工在村口迎接,和新教师一一握手致意。学生们夹道欢迎,到处欢声笑语,问寒道乏之声不绝于耳,行李早有人搬去安置。老师们被一片温情暖意簇拥着,脚步轻盈缓缓走进礼堂开欢迎会。这一切都使我感到新奇,好像进入另一个世界,既不同于家乡的僻静,又不同于省城的喧闹吵杂。
接连几天又是座谈,又是宴会,人与人之间那样和谐,那样融洽;一切猜忌、仇恶、争斗好像都瑟缩到十八层地狱去了。现在想来,我觉得那里几乎是我理想中的世外桃源。
这里的山水也格外秀美:正值早春二月,到处一片新绿,生机盎然;空气都好像比别处清新,每吸一口都会令你周身舒坦,醺醺欲醉。难怪父亲多日来竟忘记发烟瘾,没想起取出我裤角内的烟球;待到有一天突然想起把我叫过去搜寻,裤角已被磨破,那些救命药丸早已不知去向;急得他连声叫苦,只能每日忍受烟瘾发作的煎熬。那脸色煞是难看,憔瘁、瘦削、两眼无神,常是半睁半闭,似睡非睡;双唇微呲上翘呈苦笑状,显示出他在强忍着难言的痛苦。他这副老态龙钟的苍老形像与四十五岁的丁壮年龄实在不相称,有时在中午的阳光下父亲迎面走来,脸色蜡黄,我会不禁打个寒战,心里害怕起来:他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鬼!这使我心理上难以承受,一度产生了厌世思想,因为我从父亲身上看到的不是人而是鬼,是人面背后的骷髅!
我们住的窑洞盖在一片坟地上,大门口就竖着好几个墓头。每当我紧贴父亲的腿在暗夜里走回宿舍,看到那些坟堆就看到了骷髅,后来发展到白天看见的所有人我都会想像成一具具骷髅。这简直太可怕了,人最后都会变成骷髅,活着真没意思!
半年后父亲终于战胜了索命的毒魔,他彻底戒烟了,面色由黄转白,继而白里透红,竟一天天红润起来。他一下子年轻了许多,恢复了不惑之年应有的朝气。
是这里幽美的环境、和润的空气,尤其是和谐的人际关系治愈了他的精神中毒症,是人民的救星毛主席救他不死。解放后他改名“复生”,真是名符其实。复生,复生,死而复生!
我也随着他的复生从厌世的恐怖中走了出来。
正是
滹沱河畔迎客人,异乡孤鳏喜新生;
莫道人间皆仇怨,敢说此地尽亲朋。
二师生父子
在这所新学校,我和父亲都获得了新生,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学校地处滹沱河上游,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抗日战争期间八路军在这里建立了兵工厂,还有一个小型的发电站。解放后工厂搬迁,机器拆走,新生的共和国缺乏文化人才,中央决定改办一所学校,把部分职工转为学生学习文化知识。原来的厂房被改作课堂,顶棚上还残留着天车的轴架;学生年龄参差不齐,从十七八岁的年轻娃娃到五十多岁的白发老翁,男女老少齐聚一堂。父亲就教这些学生,我则杂在他们中间旁听,是一名双料的“小”学生。
“大学生”们对我这唯一的小学生颇感兴趣,尤其那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专爱逗我玩。岂知我是个刚离开牛群习惯于以山歌对骂的顽童,一旦野性发作就要骂人。有一次惹恼一个憨后生,扯着我的胳膊去找“田老师”。其时我刚种了牛痘,这一把将痘疮抓破,半个多月直流浓不愈合。又一次在澡堂“骂街”,被人家倒提双腿一定要按到水里灌几口污水,这下子可把我整怯了,从此再不敢和“大学生”们一块洗澡,总得跟父亲一起去。
我和父亲最初住在罗汉坪,和一个姓张的教务主任住一屋,他大概嗔着我太淘气而很反感,与父亲相处也不太融洽。
几个月后父亲调到南冶,教务主任丁宵明是个年轻人,非常豁达宽容,和老师们打成一片,父亲在他手下工作非常轻松愉快。
但我还是给父亲惹了不少麻烦。
我自幼爱动再加放牛养成满山遍野跑的习惯,现在却要在硬板凳上一坐五十分钟,感觉如坐针毡。坐不到十分钟就通身不舒服,好像血液都要凝固了,开始尝到“十年寒窗苦”的滋味。于是凳子上坐腻了上桌子,桌子上又坐腻索性站了起来。讲地理的毕老师很生气,喝令我坐下,并对班长说:“你们跟田老师讲一下,哪有站桌子上听课的,不成体统嘛。”父亲因我陪了许多好话。
在这里我唯一的亲人就是父亲,父子俩形影不离相依为命。他戒烟成功我对他的恼恨渐渐淡化,和他的感情距离逐渐缩小。我尿床的毛病一直未好,有一晚父亲叫我尿没叫醒,伸手摸摸看是否尿湿被褥,不料我刚巧正尿,尿了他一手,就那他也没打我。又一天下了晚自习我紧随父亲回宿舍,心里本来就怕的很,不料一进大门就听对门高老亮星老师嚷道:“你们快看,我床上有狼蹄印!”
这里社会风气极好,真可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不仅大门日夜敞开,宿舍门也从不落锁。床上发现异常,只能猜测是野兽光临。我被高老师的新发现吓坏了,整整一夜紧紧依偎在父亲身边一动不敢动。那时父子俩共盖一条被子,我用被子把头蒙的严严实实,连空气都难以进去,屏声敛气生怕那东西听见。心想也许那狼还没走,说不定就在床下卧着!我一夜未睡,父亲觉得我全身发烫,用手一摸大汗淋淋,他说:“这么热你怎还要蒙头?”
我不敢作声。他不知道我有多么胆小,多么害怕,大人们对小孩子的心理总是缺乏理解。
解放初期国家工作人员实行半供给制,免费食宿另发零用钱。最初父亲的月薪是一百三十斤小米,按当月米价折算发薪,经济上不很宽裕,父子俩一直合盖着带来的那条旧被子。每晚入睡前他总会给我讲一段有趣的历史故事,诸如“武松打虎”、“李逵接娘”、“火烧战船”等等,我听得津津有味并且过耳不忘。那些故事扩大了我的知识面,更加激发了我天赋的求知欲。
礼拜六晚上老师们照例在教务处玩扑克牌玩到深夜,并且照例总是玩“捉王八”。我挨着父亲看热闹,看到节骨眼上就情不自禁喊起来,泄露出个中秘密。有一次我看到高老师有牌不出却向上家借牌,逼着父亲向他借了小王,急得直嚷:“高老师捣鬼了,他有红桃五。”
高老师见诡计被拆穿心中不快,便说:“小孩子家乱嚷什么,真没规矩。”
我还犹自嘟囔:“明明你捣鬼嘛,有牌不出就是捣鬼。”
“去去去,老师们玩牌用你在这儿瞎搀和。”
父亲忍不住接了口:“你捣鬼还不让人说。”
高老师年轻气盛,把牌往桌上一甩说:“说也轮不着他——哼,办公室带个小孩子。”
“怎么不能带,你叫他去哪里?”父亲也发了火,“你想带还没有呢。”
话不投机伤了和气,一场娱乐不欢而散,事后见面都很尴尬。
我又一次给父亲惹了祸。没想到几天后挨了父亲一顿打,不仅高老师和他重归于好,父子间的感情裂痕也彻底弥合了。
滹沱河两岸风景秀美,山势蜿蜒起伏,跌荡多姿,险峻异常,比起家乡的荒芜平庸、低矮光秃的土山包别有一番风味。这里陡崖峭壁兀立,有的山峰直插云际,四周绝壁环绕,宛若鬼斧神工凿就。大约从古至今除了那些自由高傲的飞鸟有幸在上面栖息,人类是可望不可及的。更奇的是遍山绿草如茵,却很少有高大的树木,远远看去酷似铺绒地毯。这里的河水就更神奇,清澈见底、鱼虾成群,对小孩更具吸引力。在这山清水秀阳光明媚的春天,准定诱发你游山玩水的雅兴。星期天池冠生老师常带我上山游玩,采花扑蝶。坐在山颠极目远眺,可见云蒸霞蔚、风光旖旎;有时他就带我下河游泳、捉鱼。我不会游泳,只会捉鱼,而且特别喜欢捉鱼钓鱼,每当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钓上来,那股高兴劲儿准叫你流连忘返。
有个星期天我正在村边小河里聚精会神垂钓,图画老师的儿子侯智跑来说:“咱们去上游钓吧,那里有个深潭,鱼可大呢。”于是我们沿着岸边朝上走,走了约莫二里路果见一个深水潭,左岸是沙滩,水浅不能钓,右岸是一丈多高的石壁,再往上则是很陡的土坡。我们攀上高坡居高临下撒下鱼钩,但见鱼漂摆动便猛抽钓杆,“啪”一声一条大鱼甩在身后坡上碰得半死。俩人越钓兴致越浓,忘记时光流逝腹内空空,不觉红日西坠天色已晚,才收拾战利品匆匆返回。
家里早急坏两位父亲。星期天学校照例只开两餐,吃过午饭已是下午四点多还不见两个孩子回来,找遍校园不见踪影,急得父亲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有人说曾见他们在河边钓鱼,心想莫不是有什么不测之事?正要去河边找,我手提一串鱼肩扛鱼杆凯旋而归,兴冲冲朝他怀里扑去:“爹,你看我……”钓字未出口屁股早挨了一巴掌,爹气急败坏地说:“你走也不说一声,天要黑了才回来……”
接着又打几下。
自从找见父亲这是我第一次挨打,也是唯一一次,虽然打得并不重,我只受到很轻的皮肉之苦,但给我的心灵创伤却非同小可。我有生以来先挨龚三打,后被五叔打,如今父亲又打,不免触痛我的旧伤疤。我委屈地哭着,他给我打回饭也不吃,赌气回屋睡去,;哪能睡得着,思前想后又思念起母亲和大姐,后悔不该来找他。现在远隔千山万水,想回去比登天还难,挨了打能往哪里跑!
父亲独自在院子里徘徊,高老师推门出来。朦胧中只听他问父亲:“生玉又玩去了?”
“没有,在屋里睡着,”父亲说,深深叹了一口气,“饭都没吃。唉,打的孩子太重了。”
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起,一深叹气使我对他的怨恨立刻冰消瓦解,父子间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是的,父亲必竟和龚三、五叔不同,他是疼爱我的!
“你就不该打他,”是高老师的声音,“教训几句就行嘛。”
过一阵又听父亲说:“那晚咱们不该伤脸失面争吵,过后想来为个啥,真没意思。都怪这孩子嘴多,我替他向你赔不是了。”
“没啥,没啥,”高老师忙说,“都怪我一时性起感情用事,你也别计较……”
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能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任何隔阂都可以消除,任何鸿沟都不难填平;只要心存一个“让”字、牢记一个“忍”字,冤仇宜解不宜结。此时师生、父子两道鸿沟,转瞬间化为乌有。
同院还住着一位郭老师,有一次我到他房间玩,见他正填履历表,我看他在“曾任何职”一栏写着“连长”二字便好奇地问:“你当过八路军连长?”
他苦笑一声说:“若当八路军连长敢情好啦。”
一年后他和赵老师、池老师都在“镇反”运动中被逮捕回太原,从此再未见面,不知他们落得怎样结果。
正是:
山村野墅记忆深,滹沱河畔往事存;
难忘融融师生意,永铭切切父子情。
三双战病魔
新生政权干部严重缺乏,接收的各级政府机关里有大批旧知识分子,因此解放初期对蒋阎伪职人员采取先一律留用然后逐步审查清洗的政策。一九五零年在进行抗美援朝的同时又在全国发起镇压反革命运动,父亲也是审查对象。他老老实实向组织交代了自己的历史问题,最后焦点集中在一件事上。那天他开会回来愁眉不展,我问起开会的情况,他说组织上追查他当国民党县党部整理委员有没有委任状,他说没有人家不相信,一时又无法证明。那时我还不懂什么是委任状,但朦胧中觉得一定是个生死攸关的东西,便犯了愁:“爹,你会不会也像赵老师他们一样被抓走?”
我多么担心啊,假如父亲被抓,我岂不又成了孤儿!
“大概不会,”父亲安慰我,也在安慰自己。后来果然没抓他,大约还在继续调查。
五十年代第一个盛夏来临,总校通知暑假期间全体教师集中“受训”,父亲决定把我送到石家庄东郊葛氏的娘家。
前面说到,葛氏嫁给张老汉的儿子后感情不合,遂给父亲当了姨太太,并一起回到榆社。从此一家两姓不再和睦相处,裂痕日渐扩大,葛氏的哥哥葛福星离家去石家庄郊区宋村给一个开座染坊的老板当了总管。后来张老汉去世,葛母干脆把房产卖掉举家迁往石家庄。
那时山区交通极不方便,去石家庄走“大路”太远,父亲决定走近路。他雇来一头骡子供我骑坐,煮了些鸡蛋权作干粮就上路了。走了两三天终于到达正太路微水站,然后乘火车东返石家庄,把我寄放到葛家,他自己匆匆前往总校报到。
正值酷暑天气炎热,我在路上中了暑,加之饮食不洁,到葛家没几天就病倒了,开始拉痢,没几天就把我拖倒在床挣扎不起。葛福星受妹夫重托,自知重任在肩义不容辞,对我悉心照料,千方百计延医调治。外婆日夜守护,接屎倒尿羹汤调理。后来痢疾虽止住了,却又转为肾炎,小便不利,全身水肿。先腿脚后胸腹,接着头脸腰背全肿了,皮肤透明如镜。我每日在床上辗转呻吟呼爹唤娘,眼见心肾衰竭,生命垂危。舅父接连给父亲寄去两封挂号信,父亲“受训”未完回不来。他背着我去临街药铺请老医生切脉,又看了舌苔,对他说:“这孩子恐怕不行了,及早准备吧。”
这等于判了我死刑!葛家舅舅把小棺材都买好了,我也觉得自己不久于世,每日哭哭啼啼想念父亲,可他身不由己请不准假。又转而思念母亲,这一日已不再睁眼,只有泪珠一滴滴顺颊流淌。葛氏全家围着我束手无策只等咽气,老娘(即外婆,平定语)俯身问我要不要喝水,我已无力回答。
她又说:“孩子,你快好了吧,你一定会好的;等你爹回来带你去市里医院看,你病好后老娘还给你蒸蛋糕吃。”
这柔声细语在我听来好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声音愈来愈细微,后来就什么也听不到了。我的神魂早已飞出七窍,畅游地府去了。在那里我见到了母亲,他在地府被阎王特封掌管“积善司”,专管超度善男善女。但阴曹地府不接收我,阎王叫判官查了我的生死簿,说我的磨难还远未到头,于是打发小鬼把我送了回来。
葛家人见我已气息奄奄百呼不应,惊得手忙脚乱,正要移棺盛殓忽听我低声喊“苦”,老娘忙把一匙清水送到唇边。只觉一阵清凉,我连呷几口水苏醒过来,微睁双眼环视众人。正当此时听得父亲在院子里说话,我鼓足全身力气叫声“爹……”泪水便簌簌流下。
爹听到我呼唤急奔进屋,见状不禁老泪横流,泣不成声。
他收到大舅的信心急如焚,无奈“集训”就是政审,不准中途请假,直到期满他才日夜兼程赶回。不料儿子病情如此严重,心中忧愤加之旅途劳顿也病倒了,当晚高烧不退,至次日早晨竟烧到四十一度,昏迷不醒。大舅请来一位西医打了两支退烧针,早饭后总算醒过来,一醒来就挣扎起来立即决定送我去石家庄医院。
大舅雇来一辆胶轮马车,车厢内铺垫了厚厚的被褥,扶我躺在上面,别了舅舅老娘,前往石家庄就医。我的臀部腰部都肿的很,既不能躺又不能坐,父亲只得把我抱在怀里,半躺半坐仍疼得不断呻吟,三十里路一路颠簸来到市里。此后几十年我没回过宋村,没有见过热心善良的老娘大舅,成为心中一大憾事。直到零九年八月我从榆社去威海路经石家庄,专程去了趟宋村,见到两个表弟,俱感慨万千。舅舅葛福星在十年动乱中也遭批斗,两位表哥同受牵连,头上戴了紧箍咒站不到人前。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才觉轻松,弟兄俩都住着两层楼房。我受到热情招待,也了了多年一桩心愿。
在市人民医院两个女大夫(也许有一个护士)给我下腹部打了麻针,扎入一根带皮管的粗针头,面前放一只小桶,腹水便汩汩流出,大概就是现代医学的引流术。医生们又量血压又把脉,女大夫温和地说:“你有什么感觉就告诉我。”
“我不会死吧?”我突然发出这样的问题,逗的他们都笑了。对我说:“不会的,我们这么两个大人还看不了一个小孩子的病,能让你死了!”
桶里水位不断升高直到快满,我的肚子则像泄了气的皮球逐渐松弛下来。
医院没有床位,抽完水带了些药父子俩离开医院,住进车站附近的“仁义客栈”。这里离医院足有半小时路程,连日来霪雨霏霏,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父亲时刻守护在身旁,吃完药再冒雨去取。
我吃得是两三种药面,其中有一种黑色的粉末叫利尿剂(乌洛托品?)。四五天后我觉得有了尿意,父亲找来个破瓷碗抖抖索索给我接尿,竟然一次接了半碗。几天来他阴晦的脸上第一次浮起笑容,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连声说:“尿了,能尿了,孩子,你有救了。”
住在客栈不是长久之计,他还得回学校教书,遂决定把我送回太原交给秀英姐照料并继续治疗。可事不凑巧,因下暴雨洪水冲毁正太路几处桥梁,买好票三四天仍不发车。我躺在侯车室地上等父亲去探询消息,只见他无精打采回来,俯身在我脸上盯着我期待的眼神凄楚地说:“今天还不发车,孩子,你真命苦啊!”
过几天终于通车了。到太原后父亲立即安置我住进杏花岭医院然后匆匆返校。我孤身躺在病床上,没有人陪侍,由护士全面护理,打针吃药、端饭送水各司其职,那时的医院也许就没有陪侍制度。
浮肿渐渐消退,但体质极度虚弱,每天静脉推注一支葡萄糖配几支维他命,另外还有些口服药。
我住院期间秀英姐总共来过两次,第一次和刘震一块来。只见她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空针瓶说:“他用的这维他命B咱家也有,要不给他拿来些用吧。”
姐夫未置可否,过后是否拿来我不得而知。
第二次来进门就说:
“你的病好多了,回家慢慢养着吧。”
于是就领我回了家,也不知办没办理出院手续。
我早想吃一碗浇肉面,医生不让吃,这天经医生允许我报了一碗,但却无缘享受,中午送来饭我已经走了。
住院期间我咬破一支体温计,后来在新华书店碰到那个护士,她责怪我出院也不打声招呼。咬坏体温计是要赔的,不知后来怎样处理了。
在秀英姐那儿住了半个多月我就回到父亲身边。我又一次从死神手里挣脱出来,但这场病非同小可,本来瘦弱的身子更加骨瘦如柴,腿似麻杆,手腕不及大人拇指粗,唯显一个大脑壳。头发几乎掉光,走路东摇西晃,地道的未老先衰,再没精力蹦跳打闹,像换了个人,变得端庄稳重、少言寡语,活像个矜持少女。从此一头扎进书本里,开始我的求知生涯。父亲为了给我补养身体每天让我吃两个鸡蛋,所幸人的大脑全赖父母遗传,与后天生活几乎无关。尽管我从小营养不良,脑子却未受影响,仍然好使。我的求知欲突然暴发出来,星期六晚自习后,“大学生”们都睡觉去了,我还独自在教室学习,不去看老师们打朴克了。我特别喜欢画地图,不仅画全国地图,各省地图都要画几遍。我在课本的地图上打上格,把图纸也打成格,然后像写仿那样对照着描好一张地图,并详细标注出城市、铁路、矿产等等。我对地理特别偏爱,对祖国有那么辽阔的疆域、那么美丽的河山、那么丰富的物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年年终期末考试我在全班“大学生”中名列第三。
以上是我跟随父亲在建屏兵校第一年的经历。第二年华北兵工职业学校更名为兵工工业学校,于暑期决定招收子弟班,我在建屏二分部以第十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为该校初中部正式学生。
从四九年冬天到五一年夏季,我充其量只读了一年半小学。
正是:
茫茫生路未测天,几多欢乐几多灾;
留得卿命须历劫,笑看尘世遍风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