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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人生顶峰 (一) 第四章人生顶峰

作者:产宝 当前章节:9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一美好时光

一九五三年八月我完成初中二年学业,告别滹沱河畔的第二故乡,告别父母师长,也告别挚友安华,升入华北兵工工业学校,校址在太原市上兰村。从这时起少年时代宣告终结,我将开始独立生活。

踏入校门,我立即就被雄伟的建筑、幽雅的校园深深迷住。这是苏联援建的现代化一流专科学校,座落在汾河岸边。发源于晋北吕梁山区的汾河经历千回百折,穿越千山万壑,到此豁然开阔的并州盆地,从紧紧束缚它的狭谷中奋勇冲出,长舒一口气,那初获自由的兴奋心情全部融汇在哗哗的歌声里,显示在轻缓惬意的漫步中。

汾河水常年浑浊,岸边却有一池终年明澈照人清凉透骨的“寒泉”。我常去“寒泉”漫步,它的北岸有一座解放军的军火库,那是个很深的山洞,原是阎锡山修建的。东山坡上还有阎锡山的老师赵戴文的坟墓。

学校依山傍水,和建屏的初中部同样一派农村风光,那精美的工字形教学楼,室内全部水磨地板以及暖气、日光灯等崭新的现代化设施却绝非建屏可比。楼前有喷水池,院内遍植松柏花卉,春夏之际馨香馥郁;宿舍楼、实验楼、实习工厂等各样齐全;楼内门窗桌凳一新,窗明几净、宽敞舒适,在当时是全省条件最好的一所学校。

国家急需国防技术人才,不惜大量资金建这样一所现代化学校,能来这里学习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七十年代中期我曾再次去母校怀旧,只见它已改作工厂,工厂早已停产,武斗使它变得满目疮痍;昔日的教室内堆积着废铁烂铜,门窗墙壁破烂不堪,令人目不忍睹。

在这里一切学习用品,从课本、作业本到笔墨纸张全部免费供给,此外每人每月还有八至十二元不等的助学金。教师都是从全国各高等学校和兵工厂抽调来的教授、工程师。

我分在化工系无烟药(发射药)系,当时保密代号为七专业,化工系另外还有个弹药(炸药)专业。发射药专业共有四个子弟班,由705排到708,我分在706班,全班有49名学生,其中插有一名女职工,余外都是子弟生。701到704是职工班,学员都是“大学生”。

在这恬静幽美的环境中我迈入了人生的青年时代,也是我一生的黄金时代,人生的顶峰。我所说的顶峰并非指理想和事业,我指的是心情愉快、衣食无忧的生活,对整个世界和人间的美好感觉和无限信赖,对现实生活的幸福感和满足感,以及对人生未来的憧憬和信心。可惜它只有短短的四年!

我处在无比幸福中,课余时间不再下河捉鱼,只喜欢沿汾河岸散步欣赏两岸的美景,观看田间农夫耕作,或坐在岸边树阴下读书。三年中专生涯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欢快的心情达到了顶峰。在我看来世界如此美好,人生如此美好,仿佛镀了一层金,我生活在金色的光环里。早晨旭日东升给人以如入仙境的神秘感,晚霞一派夕阳红更令人如醉如痴,就连田间农夫的辛勤劳作在我眼里也似一片世外桃源。外界一切事物都是那样美好,我的内心世界也无限美好。只偶尔勾起一点淡淡的愁思,那就是对陈安华的思念。原来初中的同学都分散开了,706班只我一人,而且都比我年龄大。我处在人生地疏、无朋无友的环境,内心非常孤独,因此更加想念留在建屏的少年朋友。我和安华经常通信,为此我给自己起了个别名叫“兴中”,以与“安华”相呼应。但我总嫌信走的慢,刚发出去就迫不及待到信架前徘徊等待回信。隔几天收不到他来信就又发一信:安华,你为啥还不给我回信,需知我多么焦急地等待你的信,读着你的信就像你来到我身边。我们何时才能再相聚,一起散步,一块儿畅谈人生,畅谈理想和友谊。可现在我在这里身单影只十分孤独、寂寞,我多么急切地盼望和你在一起……

他的信同样热情洋溢、情意浓浓,局外人读了定以为是一对热恋的情侣。

一年后建屏的初中部迁往石家庄划归地方,改名石家庄工业干部学校。父亲随校去了石家庄,陈老师夫妇则调来上兰村,我和安华得以重聚,岂不是天遂人愿!

安华到来使生活平添了许多乐趣。虽然我和班里的同学已经逐渐熟悉,但由于紧张的学习和集体生活我没有更多时间交朋结友,没有余暇去做儿时的嬉戏。时光流逝,天真烂漫的少年时代悄然离去,进入了人生的青春期,生理和智力发育日趋旺盛,兴趣爱好更加广泛。我开始涉猎更多知识,拚命阅读课外书籍,诸如《少年电机工程师》、《少年无线电爱好者》、《青年道德修养》以及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卓雅和苏拉的故事》等各类书籍都拼命阅读。我和安华有着共同的爱好,如音乐文学;但又各有专长,他喜欢表演,我爱好诗歌。那时我最崇拜的诗人是苏联的马雅可夫斯基,他的阶梯诗既是散文又有诗意,热情豪放,具有振聋发聩的魅力。我曾模仿他写下第一首阶梯诗:如果你

不爱诗

那就是

不懂

人生

在我看来,世界如此美好,人生如此美好,生活如此美好,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一切的人,一切的物,山和水,天野和村庄,落日的余辉,雨后的朝霞,工厂高耸入云的烟囱,机器震耳欲聋的轰鸣,闹市奔涌的人流以及田野锄禾的农夫都组成一副壮丽的风景画,都无限美好,令人迷恋,令人神往。我热爱生活,沉浸在无比幸福之中,尽情享受着黄金般的美好人生。

正是:

异乡学子踏福门,发愤求知奔前程;

一派风光无限好,一生求索此为峰。

二重返童年

性格的差异并不防碍纯真的友情,此时我和安华正在林间小路上迤逦而行,重温滹沱河畔的旧情,憧憬梦幻般的未来,畅述各自的追求和野心。

“回想建屏的生活,那时我们有多么幼稚,虽然两小无猜,却只知玩耍,偶或谈到理想也是虚无缥缈无异天方夜谭,不过是少年狂热的梦想罢了。现在不同了,我们都已长大,进入雄心勃勃的青年时代,必须认真对待人生。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将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我信心十足地说。

“你说的不错,你现在已在读中专,确定了未来的职业,将是一名令人羡慕的工程师;可我还没考上高中,前途未卜哪。”安华显得有些心灰意冷。

我鼓励他:“不要灰心丧气,有志者事竟成嘛,只要你努力一定能考上大学,比我还会有远大前程。”

“谢谢你的鼓励,愿我们永远珍惜友情。”

走下堤坝步入汾河滩,为改善他的情绪,我提议重温少年时的游戏:下河摸鱼。我喊一声“让我们回到童年!”率先挺起裤管向河水扑去,安华也紧追上来。汾河河床原是泥沙沉积而成,我们还没走到水边双腿已陷入泥浆中不能自拔;安华性急,两腿乱扑腾,愈陷愈深。我告诉他:“不要乱动,用手摁住沙滩,两腿压力减小这样就能拔出来。”他如法炮制果然摆脱困境,但每人的双腿都镀了一层厚厚的胶泥,在中午的阳光下熠熠发光。我们嬉笑着躺在沙滩上沐浴温暖的阳光,等待泥干自掉。

后来我们还结伴去晋祠游览并在那里照了像,可惜那些照片连同他姐姐陈英的靓照都在八年后我到工学院找她的公共汽车上被小偷偷走了。

我在班里不仅年龄小,个子也最小,初中毕业时身高还不足一米五。同学们都把我当小弟弟看待,尤其那四五个女同学,更是处处以大姐姐自居,她们本来就具有温柔博爱的天性,把关照弟弟视为天职。在班里除和两个男孩有过小磕碰,其他同学都相处的非常友好;但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更不存在团团伙伙,互相之间都一视同仁。

我的学习成绩在班里不是最优秀,只能说是中上等,但我乐于助人,常利用星期天给差等生补课。我俄语学的比较好,被选为科代表,经与老师联系组织起一个俄语补习小组,星期天我就和他们一起补习俄语。在女同学中我也以当小弟弟为荣,尽情享受着女性给于我的亲昵和温存,但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我把全部精力倾注到博大精深的知识海洋中,以满足无止无境的求知欲。我不仅消化吸收课堂知识,还大量阅读课外书籍;不仅看文学著作,也读科技书籍。随着知识面急剧扩充,求知欲更加直线上升。二十世纪方兴未艾的电子技术对我更具有磁石般的吸引力,读完一套《少年无线电爱好者》我已学会组装收音机。

毕业前一年,化工系从华北兵校分出来,成立了太原第一化工学校,校址在新城,距太钢十里;两地间有阎锡山的旧飞机场,很适宜长跑。705班的宋朝宗爱好长跑,我一度和他住一个寝室,受他的影响我也喜欢上长跑。在一次运动会上我跑三千米得了奖,更增加了长跑的信心,每天下午从新城跑到太钢,往返五六千米。长跑促进了我的身体发育,加之父亲给我的额外营养补助,十七岁那年我的身高一下子突破一米七,再不是班里的小矬了。

在建屏读初中时父亲让我跟着教师灶吃饭(当时学生的伙食标准是每人每月八元由国家供给,父亲给我另交三元吃十一元的教师灶),到兰村后学生灶分八元和十元的两等,我的助学金是八元,因自幼营养不良,父亲让我另交两元吃十元灶。虽然只差两元钱,饭菜质量却有天壤之别:八元灶每天吃小米,只在周末改善时才能见到白面,十元灶几乎天天是白面馒头。两个食堂只隔一个篮球场,夏天同学们都端出来在球场看台吃饭,我常用馒头换他们的小米饭。

一九五五年国家实行统购统销政策,市民口粮定量供应,学生的供应标准是每月三十斤。我们的伙食开始降低,午饭每人只有一个四两面的馒头,我又尝到挨饿的苦头。为了填饱肚子,我们就往菜里兑一大碗水,再把馒头泡进去吃。有一天伙房把晚饭做成一锅面片汤,让大家管饱吃,我竟喝了四五碗,把肚子撑的硕大如鼓,跑到野外不一会全拉掉了,大约肠胃不负重荷。从出生到改革开放后的四十多年,我头脑里最深的烙印就是挨饿,每天最渴望的就是吃饱肚子。四十多年中只有四九年冬跟着父亲以后的几年能满足肚子的需求,其余三十多年都处于饥饿或半饱状态。

父亲的养育之恩我终生难忘,永远感恩。

正是:

人生三部曲,倏尔到青年;

巧遇窈窕女,无端陷情海。

三朦胧爱意

随着生理的发育心理也迅速发生变化,在我内心隐隐出现一种别样的感情——对女孩子朦胧的爱意;但只是深藏在内心,从不敢向人家表白。有一次我大胆给别班一个女孩子写了一封“情书”表白我的爱慕之心,却没有勇气当面交给她,而是装入信筒放到信架上,又不敢署名,结果自然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好久没见到安华了,星期日下午我去家里找他,上楼后轻敲两下门。

“请进。”

是个少女的清脆声音,推开门一下子怔住了:一个满面春风的姑娘从靠窗的桌子后面站起来,双手抚弄着展开的书本——显然她正在学习。在这个陌生的姑娘面前我显得很窘,进退两难,只得搭讪着问:“安华在家吗?”

“他刚出去,请进来吧。”姑娘微笑着大方地招呼,接着问道,“您贵姓?”

我报了姓,同时在她对面坐下。

“噢,您就是田生玉吧?”她高兴地说,显得更加热情,并立即自我介绍,“我叫陈英,常听弟弟谈到你,说你们是好朋友,上个月还一起去晋祠玩过,对吧?”

她的热情开朗、真诚直爽像秋风扫落叶瞬间把我的窘态荡涤殆尽。

“是的。”我一面回答一面暗自打量面前这个姑娘:一米六左右的个子,穿一身干净的草绿军装,留两根短短的兔尾小辫;貌不惊人却端庄大方,一颦一笑间流露着东方少女特有的羞涩美;不知什么地方隐隐显露着一种奇异的魅力——噢,大约是嘴唇,说话时好似挽着莲花,给人以身心俱爽,终生难忘的感受,倾慕之心油然而生。

外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还没推门就听一声喊:“三姐,有你的信。”

门响处,安华大步跨进门来,右手举着信直摇晃:“朝鲜来的,你的男……”

话没说完一眼看见我,便转而对我说,“啊,你来久了?我知道你今天准来,等你一上午呢。”

陈英脸上掠过一片红晕,微笑着从弟弟手里抢过信顺手扔进抽屉。

“我来介绍一下”,他突然转了话题,“这是我三姐,刚从朝鲜复员回来,这是……”

“我们已认识了,”她没好气地打断他,“看你象疯子似的,就不能放稳重点。我问你,招生榜出来没有?”

这一问安华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到床上。

“看到了,名落孙山。唉,又完了,一切都完了。”

说着烦躁地站起来满地游转,把椅子茶杯推撞的砰然作响,一个小凳晦气,被他一脚踢飞。我知道,几年来他跟着父母东奔西走,“随遇而安”当旁听生,没条件接受正规教育,这次参加技校招生考试落榜也不能全怪他,他是因没被录取心里烦闷而大发脾气。

“你每天东游西逛不好好学习,再考一百次也得落榜。”他姐嗔怪地说。

“你别管我,你用功吧,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还不行吗。”弟弟也毫不示弱,以嘲弄的口气说。又回头对我说:“你先坐着,我去打探一下,父亲他们啥时能回家。”

那是一九五五年春夏之际,随着打击“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尾声,中央又在全国发动了“肃反”运动,对所有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和伪职人员进行全面审查。凡是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历史上难免有这样那样的嫌疑问题,在运动中都是重点审查对象,陈老师夫妇和我父亲都在所难免,正被隔离审查。

他一溜烟飘走了,屋里立刻恢复了宁静。陈英叹口气,不无担忧地说:“我这个弟弟真叫人伤脑筋,光知贪玩不好好学习。父母受审没人管,我的话他又不听,怎么能考得上。你看他喜怒无常神经质的样子,我真担心他会疯呢。”

我说:“他的脾气我了解,过几天就会好的。”

“你要多帮助他,你的话他还听。”

“我们一块帮吧,你要多安慰他,不要过分刺激。”

一阵沉默,她在看书。我随手翻了几本都是高中课本,就问:“你准备考大学?”

“是的,”她说,“不过我参军时初中还没毕业,现在全部高中课程都得自学,很吃力,能不能考得上心里实在没底儿。”

“你一定能考上,有志者事竟成嘛。”我说,“我们也正迎接期末考试,很紧张的。”

“那就请你多帮助我吧,”她谦虚地说,“我总在想,事在人为,我是绝不会灰心的。”

“那好,我们互相帮助,一块儿研究吧。”

于是打开物理书,边做题边讨论,虽是萍水相逢,胜似青梅竹马;既无陈腐的客套,也没有过分的拘谨。直到晚饭时分我才告辞,迈着轻快的步子,哼着轻松的曲子,我离她而去,内心异常兴奋。她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虽无羞花闭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但她的言行举止却与众不同;好像在她身上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我被她紧紧吸引住了。

深夜,整座宿舍楼沉浸在梦魂缭绕中,我却生平第一次失眠了。似乎有人在我血液中注入一支兴奋剂,热血在周身高速奔涌;夜深人静,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我读过战地记者魏巍的报告文学《谁是最可爱的人》,对于那些在朝鲜战场浴血奋战,舍生忘死的志愿军英雄们怀着深深的敬意。今天面对这位活生生的志愿军女战士,我内心涌起无限敬仰。然而——这该死的然而——我似乎已不单纯是对心中敬慕的英雄那种爱戴,而是另一种对异性的特殊感情,虽然绝对没有皮肤之淫的成分而是一种高尚的精神追求,但即使如此是否也有辱那位志愿军女战士的圣洁?一个普通的中专生有资格爱她吗?我陷入极度彷徨中。

这夜我为她写下第一首赞美诗《仙女》:

姑娘你是天上的仙女

皇宫的贵妃

你是一切圣洁美丽的总和

温柔善良的集汇

你清如水净如雪

柔如棉明如镜

啊我对你只有仰慕

我对你只有崇敬

从不敢用一丝邪念

玷污你的神圣

正是:

人笑痴心者,更有痴心人,

明知情海苦,偏向情海中。

四战火青春

自那天邂逅相遇,就好像有根无形的线把我和那个女兵连接起来,鬼使神差,我总想见到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又没有勇气总去找她,只能借机向安华探问她的情况:“那天是谁给你姐寄来的信?”

“她男朋友呗。”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知道是男朋友。”我说,“我是说,他们是一般的朋友,还是已经确立了关系。”

“据我看还没有确定。”他仍然漫不经心地说。

他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但他的话使我稍感轻松,但愿是真的。于是又进一步试探:“你说过一个人可以交很多朋友,男朋友和女朋友,多交朋友会使生活变得丰富多彩。那么爱情呢,什么叫爱情,爱情可是专一的。”

“爱情是专一的,”他似乎有着独到见解,“正因为专一,所以它比友谊更神圣、更纯洁。爱情是心灵的感应,精神的交融,一个人可以有几个女朋友,但爱人只能有一个。两个异性朋友如果相互倾慕达到情投意合,可以结为一体共度终生,那就是爱情。”

我又单刀直入问道:“那么假如我生平交的第一个女朋友就对她产生了爱情,是否违背你这友谊论““这是容许的,须知爱情是人类至高无上最神圣的感情,是任何力量无法阻挡的。”说到这里他似乎有所察觉,便问:“怎么,你爱上哪个姑娘了?”

我无法直说,只点点头:“可我没有勇气向她表白。”

“你太懦弱,换了我一定勇敢追求,大胆向她表白。”

他始终不知道他的朋友爱的正是自己的姐姐,还在傻呼呼地竭力鼓励,撺掇我大胆求爱。话不投机半句多,谈话陷入沉默,事后我写了一首诗《怨友》:我的朋友

你真蠢

我的心思

你全不懂

我说

我爱上一个姑娘

你要我大胆进攻

你哪知道

是你的亲人……

陈英十五岁参加志愿军,分配到某部通讯营当了一名报务员。安华告诉我,三姐的男朋友名叫邓仲夏,也在通信营工作,现已提升为少尉排长。我每次去安华家,陈英都表现的非常热情,我俩谈天说地十分投机。她喜欢唱歌,会唱很多朝鲜民歌,我最爱听她唱那首《半个月亮爬上来》: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啦,爬上来;我心爱的姑娘走过来,咿啦啦,走过来……她的歌声清脆婉转,像百灵鸟的叫声。我们热烈地交谈,谈过去也谈未来,只是都避而不提她的男朋友,好像那是一颗一触即发的定时炸弹,会使我们同归于尽。我有时猜想他们可能已经定了终身,但又不愿相信那是事实;我没勇气向她提出这个问题,惟恐幻想会像肥皂泡一样瞬息破灭。以后好多年我都沉浸在幻想中,幻想她的感情会在我和他之间徘徊。两年后我从沈阳俄校终于鼓起勇气把我俩的交往情结写成短篇小说“爱的徘徊”寄给她,要她誊抄,实为向她发出的求爱信号。她工工整整照抄下来又寄给我,却未发表半个字的感言,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终于明白那只是一场单恋。事实上我俩初识时我充其量才十五六岁,大概还没有被爱的权利。

通过安华的不断讲述我间接了解到陈英在朝鲜的不少故事。

在通信营经过一段训练她的业务水平很快提高,她那灵巧的双手,娴熟的动作,惊人的发报速度和百分之百的准确率在全营首屈一指。营参谋长常站在她身后默默看她发报,然后是由衷的赞许:“好,准确无误。”

志愿军后勤机关常举行周末舞会,因为女兵少要求都要参加,但她只爱唱歌却不喜欢跳舞。有一次舞会已经开始她仍独自在宿舍唱,参谋长走来说:“陈英,你为什么不去跳舞,快去!”

“报告参谋长,我不想跳。”她俏皮地回答。

因为这是工作之外的娱乐活动,不同于战斗行动,因此她敢于撒娇。没想到参谋长发了火:“不许你用这种口气说话,什么叫不想跳,现在我命令你,马上去!”

她哭了,哭的双肩颤抖,却依然不动,参谋长见此情景悻悻地离去。第二天却又找她谈话:“昨天我不该发态度,让你受了委曲。你是个活泼爱动有上进心的女孩子,工作表现很不错嘛。你喜欢唱歌说明你热爱生活,生活就像大海蓝天是广阔无边丰富多彩的,跳舞同样能陶冶性情,增添生活的乐趣。作为一名军人,我们每天出生入死冒着生命危险与敌人进行殊死战斗,但我们更热爱生活珍惜生命。你是一名战士,不能过于执拗,应该有更广泛的兴趣,多方面享受生活给予你的权利,同时也给别人带来欢乐。”

“参谋长说的对,昨晚都是我的错,我态度不好,不该顶撞首长。以后我一定改过,我会慢慢学着跳。”

这事就算过去了,她已经渐渐淡忘,不管批评还是谈心她认为都是正常工作,正常的官兵关系。不料突然发生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几乎使她失去理智。

一天她被叫到连部。连长正凝神看着一分战报,是关于开城停战谈判的报道。

“报告连长,您找我?”

“噢,是的,你坐吧,随便谈谈。”

连长抬头看着她微笑着说。然后放下报纸亲切地问她近来的工作思想以及生活情况,她一一回答。

突然他话题一转:“想家吗?”

“不,连长同志,部队就是我的家。”

“好。不过谁都有个家,家中都有父母兄弟姐妹,说一点不想家是不现实的。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连长同志。”

“噢,长大了。刚来部队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呢。”接着话峰又一转,略带严肃地问,“你看咱们参谋长这人怎么样?”

“连长同志,您问这话什么意思?”她警觉地反问。

“我是说他这人有时说话不讲方式,听说那天叫你跳舞发了火。其实他原是一番好意,内心是很喜欢你的,不知你对他有什么意见。”

“没什么意见,那天是我的错。他是首长,又是老革命,我应当尊重他。”

“是啊,他在解放战争中负过两次伤,为革命十几年南征北战驰骋疆场,至今还没有成家;三十几岁的人还单身,身边没个人照料。”

“是该有个人照料,他需要找个爱人。”她率直地说。

“那好那好,既然你没意见我可以给你们当介绍人。”

连长一下子摊了牌。陈英被突如其来的一炮打蒙了,目瞪口呆大张嘴说不出话。她没想到连长叫她原是受托说媒,半天才缓过气来。她被激怒了,一时情绪失控,大吼一声:“住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陈英同志,你冷静点,这是组织上的意思,希望你认真考虑。”连长亮出了“组织”这张王牌。

“不,不用考虑,我绝不会同意。”

说着猛地站起,招呼也不打跑出连部。回到宿舍爬在床上哭得浑身颤抖,邓仲夏进来她也没发觉。

“陈英,该接班了,你怎么还躺着。”

她抬起头,他见她双目红肿泪眼模糊,关切地问:“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她在他面前哭得更加伤心,他扶她起来,坐在她身边好言劝慰。过了一阵她才停止哭泣,开始向他诉说原委,两人依偎在一起,两年多的战斗情谊此刻进一步加深。

正是:

战斗情谊最纯真,亲密无间难插针;

无知小子生爱意,枉陷单恋痛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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