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从思想旨趣上立论,《论六家要指》为一“试金石”,凡具有道家 色彩的篇章为司马谈所作。李长之、赖长扬、赵生群等以此断定《文帝纪》、
《景帝纪》、《律书》、《历书》、《天官书》、《老庄申韩传》、《日者 传》等篇为司马谈作。
(4)从文字用语上立论,方苞以言“著”者归司马谈,言“作”者归司 马迁,断定十二本纪为司马谈作。李长之从讳与不讳立论,凡当讳而不讳者
如《晋世家》、《李斯列传》不避“谈”字讳,为司马谈作;而《赵世家》、
《平原君列传》避“谈”字讳为司马迁作。
(5)从称谓上立论,方苞以“太史公读”为司马谈,“余读”为司马迁, 断定《十二诸侯》、《六国》、《秦楚之际》、《惠景间侯》等四篇年表为
司马谈作。赵生群以“余读”断定为司马谈作,因司马迁既言“余读”,自 然在“司马迁作《史记》以前,就应当存在”。计有殷、周、秦、始皇等四
篇本纪,陈杞、宋微子、齐太公、鲁周公、管蔡、卫康叔等六篇世家为司马 谈作。
(6)从两个断限上立论,顾领刚认为《太史公自序》为司马谈原作,司 马迁所续。
孤立地来看这些鉴别标准都有一定理由,但综合起来研究,这些立论互 相矛盾,无所适从。若将这些标准放到广阔的时代背景上,与《史记》全书
关联,可以说无一条立论能成立,试析之如下。
立论互相矛盾。顾颌刚按交游年齿立论,认为《赵世家》是司马谈的杰 作;而李长之按讳与不讳立论,断定《赵世家》为司马迁所作,互相抵悟。
又,顾先生按年齿交游所论六篇,《赵世家》、《游侠》两篇赞语太史公自 称“吾”,《刺客》、《樊郦滕灌》、《郦生陆贾》、《张释之冯唐》四篇
赞语皆用“余”均指司马谈;而方苞、赵生群从称谓立论以“余读”之“余” 指司马迁,则与顾氏所论又互相矛盾。
以实考核,各种立论皆有所片面。以年齿论,司马迁与公孙季功、董生、 平原君子、冯遂未必不相及,亦未必不可为忘年之交。以司马迁生于景帝中 五年,即公元前
145 年推计,平原君朱建子在文帝三年(前 177)为中大夫, 若时年二十,下及司马迁之生约五十年。当司马迁二十时,平原君子七十左
右,青年向七十老人问故,可以相及,至于冯遂,建元元年尚为郎。西汉郎 官“掌守门户,出充车骑”,皆少年郎充任,冯遂此时不至于是六、七十老
翁,设若四十左右,司马迁不仅相及,且可为忘年交。公孙季功、董生与荆 柯刺秦王时的侍医夏无且交游。荆柯刺秦王在公元前 227 年,下距司马迁之 生公元前
145 年为 82 年,年齿似不相及。若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为逮及 的忘年之交,二人与司马迁亦为忘年之交,年齿仍可相及。李长之先生用讳
与不讳来区分谈、迁著述,是相当有道理的,但也不能绝对化。胡适之著《西 汉人临文不讳考》,陈垣著《史讳举例》论汉讳诸条,指出在汉代讳与不讳
有很大的伸缩弹性,这当是符合事实的。《太史公自序》说司马谈之父名司 马喜,就与司马氏祖上相中山者名司马喜同名不讳,就是一例。
从称谓上立论片面性更大,可以说是没有几分可靠的。方苞以“太史公 读”为司马谈,“余读”为司马迁,却不能自圆其说。如《六国年表序》,
前有“太史公读《秦记》”,后有“余于是因《秦记》”云云,一篇之中有 两称,可以说是否定方苞立说的铁证。至于“著”与“作”之分更属妄测。
《自序》云“著十二本纪”,试问“今上本纪”是“著”还是“作”呢?在
《史记》中,司马谈、司马迁自称,都是“余”、“吾”、“予”并用。如 司马谈临终遗嘱,就五称“余”两称“吾”。《五帝本纪赞》司马迁“余”
与“予”并用。因此,用“余”、“吾”、“予”的用语不能区别司马谈和 司马迁。
从思想旨趣上立论,其前提是司马谈尊道,司马迁尊儒,父子异途,思 想对立。这个前提根本不能成立。《史记》效《春秋》,这一宗旨为司马谈
所定,谁说司马谈不尊儒?《悲士不遇赋》充满道家色彩,谁说司马迁不尊 道?谈、迁父子思想有差异,但基本一致,既非尊儒,亦非尊道,而是兼采
儒、墨、名、法、道、阴阳百家之长,融会贯通自成一家。赞文帝未必不是 司马迁所作。
从时间上立论,把秦汉史归于司马迁,把先秦史归于司马谈,恰与司马 谈自述的思想相背。司马谈临终遗言说:“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
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 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这段话充分表现了司马谈
详今略古的思想。司马迁二十壮游,既上会稽探禹穴,更在梁、楚一带调查 秦汉间事,这是受司马谈指导的。从时间上来分判谈、迁父子异向,肯定也 是徒劳的。
最后,顾颉刚从两个断限来判定《太史公自序》为司马谈原作也不能成 立。《自序》概括全书一百三十篇大旨,是最后写成的。正因为司马迁修改
了父谈计划,才在《自序》中作一交代。这两个断限的交代恰恰说明是司马 迁作《自序》,而不是司马谈。
总上所述,昔贤今人考论司马谈作史篇目三十七篇,计本纪十二篇,表 四篇,书四篇,世家八篇,列传九篇,五体皆备。但是立论基石不固,逻辑
不周,基本不能成立,我们有理由把它推倒。假如我们把考论的三十七篇从
《史记》中割裂出来,在其余篇章中去探索司马迁的系统思想,那是不可想 象的。
3.对司马谈作史应如何评价。 司马谈作史,唐人己有明确论述。司马贞曰:“《史记》者,汉太史司
马迁父子之所述也。”①刘知几《史通·古今正史》、《隋书·经籍志》都明 确指出司马谈发凡起例,未就而卒,司马迁承其遗志,勒成一史。唐人的这
些论述,充分肯定了司马谈的作史功绩。研究《史记》成书过程,研究司马 迁成长道路,忽略司马谈是不全面的。但是,自唐以后,司马谈作史功绩被
淹没,且唐人论述也过于简略。因此,近今人顾颉刚等人的考论,尽管具体 成果(指司马谈作史篇目)应予推倒,而所得结论(指司马谈发凡起例,五
体皆备)却是有重大参考价值的。顾氏所阐发的两个断限,论述《赵世家》 的丰富史料可能是司马谈通过冯唐父子口述采集的,很富有启发意义。赖长
扬解释《文帝纪》中赞语“谦让未成于今”,深切惋惜,溢于言表,与司马 谈歆慕封禅思想若合符节,并将《论六家要指》与《文帝纪》对照,认为司
马谈推崇的黄老思想与文帝政治实践虚实相映。这样的论述方法很有见地。
《文帝纪》中留有司马谈作史痕迹,无可辩驳。李长之提出讳与不讳的论证 也很有参考价值。总之,顾颉刚等人的考论,提供了司马谈作史痕迹的史影,
① 李长之文见《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一书中第六章第二节。赖长扬作《司马谈作史补证》载《中学研究》
1981 年第 2 期。赵生群作《司马谈作史考》载《南京师院学报》1982 年第 2 期。
比唐人论述具体,这就够了。司马谈发凡起例“太史公书”,这本身是一个 伟大的业绩,无论怎么评价都不过分。司马谈重振了司马氏史官世家绝学,
是一个自觉的历史家。正如顾颉刚所说:“而《史记》之作,迁遂不得专美, 凡言吾国之大史学家与大文学家者,必更增一人焉曰司马谈。”这个结论应 予肯定。
但是《史记》最后完成于司马迁之手,司马谈的著述,对于司马迁来说 就如同采择《左传》、《国语》,删《世本》、《战国策》一样,剪裁熔铸
在自己最后的定稿中,成为“一家之言”。今本《史记》一百三十篇是不容 分割的一个整体,皆可视为司马迁一人之作,方能完整地系统地探索《史记》
一家之言的思想。所以我们在前面论述司马谈重振天官学,制定封禅仪时, 也要论述司马迁的作用和思想。我们应该承认司马谈有整篇的述史,其成果
或许不止三十七篇。问题是司马谈的草创之作为司马迁所重新剪裁熔铸,因 此《史记》著述代表者只能有一人焉曰司马迁。
六、遗命司马迁
元封元年(前 110 年),春末夏初的三、四月,正是鲜花如锦的烂漫时 节,封禅大典就要在泰山之颠举行。司马谈作为参与制定礼仪的主角之一,
该是何等的激动。可惜他因病留滞周南(即今洛阳市),未能参与,这时司 马迁正好从奉使西征的西南夷前线赶回来参加这希世罕用的大典,行到洛
阳,见到了生命垂危的父亲。司马谈在弥留之际,见到了已经成才的儿子司 马迁的归来,仿佛看到了希望,充满了坚定的信念。他激动不己,拉着司马
迁的手,伤心地流着眼泪,嘱托后事。司马谈说①:
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 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
曾子有言:“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①“世传史
官的司马氏之业,难道就要断送在我的手里吗?”司马谈发出了悲怆的叹息。 他“执迁手而泣”,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谆谆教导司马迁要发扬祖
德,克尽孝道,继承自己开创的事业,肩负修史之任。司马迁奉使西征,甚 得汉武帝恩宠,又值封禅大典,很可能被委以重任,如果这样,那世传的史
官之业真的就要断绝了。所以司马谈临终遗言,要求司马迁断仕途之想,一 定要继任冷清的太史令。司马谈沉痛地继续说:
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 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
一代封禅大典,作为职掌天官的司马谈未能参与,那心情怎能平静!他 慨叹是命运捉弄人。看来,这遗憾就要带往九泉了。恰好,才华横溢的儿子
司马迁归来,给弥留之际的老人带来了莫大的藉慰!这也许就是一种命运的 安排吧!只要儿子答应继承遗愿,就可以弥补所有不尽人意的遗憾了。司马
谈需要儿子作出坚定的回答,因此他简直是反反复复,絮絮叨叨起来,一则 曰:“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再则曰:“余死,汝必为太史。”三则
曰:“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接着,司马谈又以严肃的口吻对司马 迁说:
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 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爱及
公刘,以尊后稷也。
这里,司马谈以孝道之义教育司马迁。司马谈高度评价了修史的重要意 义,不亚于太王、王季、文王、武王、周公、召公等伟大历史人物的创业。
周朝八百年天下,就是由这些历史人物,一代接一代光耀起来的。在司马谈 看来,完成一代大典,垂名万世,光耀祖宗,就可以和创造周王朝的那些伟
大人物比美了。司马谈比这看得还要深远。从忠君立场上说,不完成歌颂大 一统的汉家业绩,就算不得是忠臣。从立身的事业上说,他把修“太史公书”
与孔子修《春秋》相比,尽孝、尽忠、立身,这三者的完美统一,是铸造伟 大人物品格不可缺一的。司马迁“俯首流涕”恭敬地听着父亲临终的教晦,
已在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完成太史公书”。父子两人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颗圣洁纯一的心熔铸在一起了。这时,司马谈再次强调修史的宗旨和责任
① 司马贞:《史记索隐序》。
① 司马谈遗命详载于《史记》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
②。他说:
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 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
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 其念哉!
这是司马谈最后的话语,他以史职、史德要求司马迁象孔子修《春秋》 那样,自觉地肩负起历史的使命。“汝其念哉”,要求司马迁牢牢记在心中。
司马迁低着头,流泪呜咽,诚恳地向父亲立下誓言。司马迁说:
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司马谈听完儿子的誓言,满含笑意地长眠了。司马迁公务在身,忠孝不
能两全,他殡瘗父亲遗体后,赶到泰山去向汉武帝回报奉使任务。如果说司 马谈不得从行上泰山是临终的遗憾,而司马迁在父亲临终后还要赶赴行在所
回报政务,不能不是儿子的遗憾了!由于司马谈临终遗命,具有这一特定环 境,所以“太史公执迁手而泣”,司马迁“俯首流涕”,这是对命运的抗争
而怆然流涕。可以体察出,司马谈这位执着的历史家,未能亲手完成修史计 划是多么的揪心!他慨叹命运而决不屈服于命运,他遗命司马迁来实现修史
壮志。司马迁立誓,接过了这付千斤重担。可以说,司马谈临终的一幕,给 予司马迁的刺激是太深刻了,所以他的记述是那样的激情满怀。司马迁也果
真牢牢记住了司马谈临终的伟大遗命,时刻准备着。太初元年,司马迁与壶 遂讨论修史义例,就一再申说“先人有言”。因为,司马迁深知,他要弥补
两代人的遗憾,就是忠于自己的誓言,完成父亲的重托,实现父亲的遗愿。 历史已经回答了,司马迁交了一份很完美的答卷,无论司马谈,还是司马迁,
他们的在天之灵,都没有遗憾了。
② 《论语》第八《泰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