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侯王,汉代周亚夫之饿死,邓通之贫死,李广难封,更为面相者事先预言, 命中注定。其二,功臣遭忌。吴起、商鞅、晁错等为变革而死,他们触犯了
保守或腐朽的黑暗势力而遭忌。开国功臣如韩信、彭越、黥布等,因功高震 主而遭屠。其三,贤才遭妒。司马穰苴、韩非、信陵君、白起、伍于晋等等,
都因才能拔革遭谗受害。其四,献身于义。屈原被谗两次遭流放,他既不改 节从俗,也不适往他国,最后投江而死。齐布衣王蠋义不降燕,自奋绝用而
死,秦军围邯郸,李同迎敌壮烈而死。陈涉举大义而死。刺客抗暴而死,游 侠守信而死。这些人的信念、品德和高风亮节,足以感奋人心。其五,人性
异化。统治集团的争权夺利,互相倾轧而死。如李斯贪权被五刑而死。窦婴、 灌夫争权斗气而死。酷吏杀人如魔,一个个也不得好下场。这些人都被权力
异化成了人面兽心的食人动物,最为冷酷无情。吕后残害戚夫人,制造人
事件,在权力上她是胜利者,在人情上她是失败者,连亲生儿子汉惠帝 都认为其行为非人所为。还有为保全禄位而整日提心吊胆生活的人,如石奋
醇慬而成为机械的萎琐人物,可以说也属丧失人性一类。其六,理性被感情 或个性所淹没而成悲剧。雄主的晚景大都寂寞凄凉,甚或昏喷糊涂。秦始皇
欲建万世之业,结果二世而亡。汉武帝欲求长生不老,却被方士愚弄。主观 超越客观,总是走向反面。齐桓公九合诸侯,晋献公初成霸业,赵武灵王胡
服骑射,他们都是有力之君,晚年惑于内宠,都给国家带来了灾难。至于未 世昏暴之主,如桀、纣、秦二世等,任情胡为,败坏偌大家业,成了亡国之
君,就更不用说了。
司马迁是怎样描写悲剧的呢?试以项羽和伍子胥为例,看看司马迁的价 值取向。垓下之战,项羽陷入重围,己意识到了他的末路。他面对爱妾虞姬,
禁不住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雅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现在一个力能拔山气能盖世的英雄
竟然泪水横流。左右的人一个个泣不成声,抬不起头来。左右的人怎能想到 象项羽这样的人也能流泪呢?项羽流泪表示他们未日的来临。而项羽本人则
不是在为自己的末路哭泣,他在为虞姬哭泣。在“时不利兮”的环境下,他 项羽竟然不能保护虞姬,使这一人间美女就要毁灭了。同时,项羽的哭泣也
是在愤怒天道的不公,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悲剧结局,是“天亡我。”但项羽 并没有承认他自己的失败,他还不甘心天意的安排,所以当虞姬死后,他率
④ 《司马迁之人格与风格》第 92 页。
八百壮士从垓下突围而出。到了鸟江边,只剩下随身侍从二十八骑,前有大 江阻拦,后在黑压压的汉兵铺天盖地追来。就在这面临灭顶之灾的场景中,
项羽向安排他命运的“天”发出了挑战的怒吼,他要溃围、斩将、旗来表现 自己的无罪。他对身边的二十八骑慷慨陈词,说:
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 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①。
在项羽的头脑中,认为英勇善战就理应拥有一切,英勇善战而失败,那 是不合逻辑的。项羽用他身边的二十八骑面对四围的汉兵作一次决战,他一
声大吼,敌人辟易数里,他果然斩了一汉将,夺了汉兵旗,在这一霎那,项 羽是胜利者。最后他用自己的双手割下头颅,馈赠给逼他到死路的敌将,表
现他的宽仁大度和自我选择。他,项羽没有输给任何人,而是战胜了一切的 斗士,一往无前的英雄,他的精神是永垂不朽的。司马迁塑造项羽悲剧的艺
术概括,既完成了项羽人物形象的塑造,同时又表现了人生价值的完成,项 羽在失败中超越悲剧,他获得了永生。它的意义在于告诉人们,不能听命于
命运的安排,不能逆来顺受,无所作为,而是要斗争到底,去夺取胜利。项 羽的悲剧形象,可以引导人们从人生痛苦中奋起,从绝望中走向昂扬和振奋。
伍子胥的悲剧形象比项羽还要激昂。他不怕背不忠不孝的罪名,借吴兵 报父兄之仇,鞭楚王平之尸。司马迁称赞他“弃小义,雪大耻”,公开提倡
叛逆精神。当伍子青在吴受谗被赐死之时,他再一次发出了复仇的抗争。他 仰夭叹呼,数落吴王夫差背德,“听谈臣言以杀长者”,这和写项羽抗争“天
亡我”是一个笔法。伍子肯却不是把头颅砍下来送给敌将。他告诉家人,“必 树吾墓上以粹,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人灭吴也”。
说完,伍子胥也自刎而死。同一死法,而艺术形象绝然相反。伍子肴奋发的 是复仇的火焰,即使死了也要看到吴国的覆灭。他预言,墓上粹材成器之时,
就是吴国灭亡之日。伍子胥的悲剧结局和语言切合伍于胥的性格特征,它揭 示的是人的尊严高于一切的信念。在这里,叛逆精神得到了最崇高的艺术的
再现。 司马迁受天人感应的影响,也写了一些命定的悲剧人物,如周亚夫命当
饿死,邓通命当贫死,李广命定“数奇”等,但在具体描写中却揭示了周亚 夫、邓通、李广的悲剧乃是汉朝皇帝与贵戚的迫害造成的,是人为,是黑暗
的政治,而不是天意,从而把批判的锋芒指向了封建社会,指向了集权政治。 司马迁受祸,饱尝了人世间的苦难,深深感到命运的捉弄,而运用悲剧
的画面展示人间苦难,引发人们的同情和沉痛。象白起、蒙恬临死的认命, 伯夷、叔齐、屈原殉道的呻吟,格调低沉,使人们内心产生巨大的痛苦和疑
虑。但是司马迁井没有消沉,他拍案奋起,为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而苦斗, 故其所写悲剧的主旋律不是强调命运的作用,而是揭露社会矛盾,用各种悲
剧类型来展示多方面的人生信念和追求。有孔于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有 吴起、商秧、晁错为变革社会而被推上历史祭坛的牺牲精神;有范臃、孙膑、
越王勾践为报仇雪恨而忍辱发愤的精神;有项羽、伍子肯、李广做对死亡而 不可战胜的精神;有刺客、游侠抗暴的反中庸精神等等。司马迁笔下的各色
悲剧人物,他们的人生信念,生活目的各不相同,有高下之分,但他们不认 命,不逆来顺受,敢于面直人生而抗争的精神却是一致的。他们为实现自己
① 韩兆琦《史记:一道悲剧英雄人物的画廊》,载《史记评议赏析》,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1985 年出版。
的人生价值,无论成与败,都显示出了某种不可征服的力量,也最为司马迁 所赞赏。《刺客列传赞》说:“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
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这就是司马迁颂扬的悲剧精神,它超越了人生 的悲苦和命运的凄凉,而给人以力的震撼和希望。正如韩兆琦先生指出的那
样,“我们从《史记》中读到的不是无所作为的哀叹,而是为壮丽事业而勇 敢奋斗的豪歌;不是一蹶不振的颓丧;而是百折不挠、无所畏惧的进取;不
是失败的感伤,而是一种胜利成功的快慰,是一种道德上获得满足的欢欣。 它不仅仅激发人们对悲剧英雄人物的同情,更重要的是能召唤人们向这些英
雄人物学习,象他们那样,为着远大的理想、崇高的目标而生活、奋斗,乃 至献身。”①诚然,司马迁笔下的英雄人物,具有如此动人的感召力量,不仅
仅是它的悲剧性,而且更重要的应当是它的典型性。这正是我们在下一节所 要探讨的问题。即司马迁是怎样塑造历史人物的。三、司马迁塑造历史人物 典型化的方法
《史记》人物传纪,既是写史,亦是写入。写史只须记实梗概即可,重 在序事;写入则应活画人物,并通过人物再现生活,反映时代,这就是文学。
典型化的传纪人物,既非纯史学,亦非纯文学,而是历史与文学的统一,我 们称之为历史文学。司马迁成功的实践,可以说是把历史科学的严肃性与写
人文学的典型性二者统一起来了。其次,《史记》人物传纪是作群体安排, 不是孤立的单篇汇集,它是一个总体构恩,这也是不能忽略的。司马迁塑造
历史人物典型化的方法,以文运事,史笔与文笔交叉运用,典型事例不胜枚 举。这里篇幅有限,只能条列几个主要方面。
1.运用选择突现历史人物的典型性。 选择有两个方面。首先是选择入传人物,其次是选择人传人物的事迹。
这两个方面,司马迁均有不同凡响的创作。 首先是入传人物的选择。《史记》叙述从黄帝至汉武帝上下近三千年间
的历史,各色人物成千累万,识别和选择哪些人物入传才能反映历史的本质,
也是一个首要解决的问题。司马迁的选择标准,注重各类典型和社会作用, 并不以血统尊卑和爵秩高低力准绳。这一原则,司马迁在《张丞相列传》中
交代说:“自申屠嘉以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 高陵侯赵周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
功名有著于当世者。”这就是说,即便是封侯拜相的显赫人物,尸位素餐, 不为立传。反之,“能亦有所长”的佞幸,司马迁作了《佞幸列传》;“谈
言微中,亦可以解纷”的徘优,司马迁立了《滑稽列传》;“取与以时而息 财富”的商贾,司马迁作了《货殖列传》。刺客、游侠、医卜、日者等都是
下层人物,司马迁均选择典型,一一作传,表彰他们对于社会所作的贡献。 凡列传人物,特别是社会下层人物,包括附传人物,都是经过严格选择的,
每个人各有自己的特色。例如《游侠列传》热情歌颂“修行砥名”的布衣之 侠朱家、郭解等人。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
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肠居民间者耳,局足道哉!”对这些“侵凌孤弱” 的土豪恶霸,司马迁不为之立传。司马谈临终遗命说,他所欲论载的是“明
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司马迁是继承了这一原则的。至于古史所载皋陶、 伊尹、傅说、仲山甫、柳下惠等若干历史人物,由于文献不足,司马迁也不
① 《史记》卷七《项羽本纪》。
立传。七十列传,过半数是汉代人物,大都为司马迁亲见或所闻,因而记叙 亲切,娓娓动听。后世史家以繁博为功,许多人物“阙之不足为少,书之唯
益其累,”①失去了司马迁选择之旨,连篇累犊的将相家谱,一系列的生老病 死帐单,人物事迹平谈,形象也就很难塑造了。
司马迁不以社会地位,而以社会作用选择代表性的人物入传,也就有利 于典型化的创作。因为各类历史代表人物,尤其是伟大历史人物,本身就具
有某种典型性,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史传人物的选择余地又是有限度的, 例如帝王贵戚、列侯显宦,多数是不能选择的。司马迁将这些人物载入年表、
世家,或者附人本纪、列传。全书中,这样的人物有数千之众,他们的作用 是用来勾勒历史发展的线索和态势,绝大多数并无形象塑造。也就是说,司
马迁通过选择,从宏观上把众多人物的历史记叙与典型人物的文学塑造两者 有机地结合起来,《史记》五体的结构起了调节作用。
其次,我们看司马迁是怎样对入传人物事迹进行选择的。历史人物的事 迹是固有的,它不能凭作者主观创造,更不能采取“嘴在浙江,脸在北京,
衣服在山西”的方法来拼装①。司马迁只能在历史规范的已有事迹中进行典型 化的创作。主要手法有二。第一,先是选择历史大事,突现人物的个性。司
马迁在《留侯世家》中示例说:“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 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作为刘邦的
主要谋臣张良“言天下事甚众”,司马迁删去枝蔓,只集中了关于刘邦争天 下的“运等”大事来塑造张良善谋的特点,则个性突出。抓住重大历史事件
写人物,既可生动地表现人物的主要功罪,又可反映出历史发展进程的特点, 也是最经济的笔墨。这一选择原则与互见法的运用密不可分,在下一节还要
详述。第二,是选择人物特点立意,表现某种思想。明代古文评论家陈仁锡 说:“子长作传,必有一主宰。如《李广传》以‘不遇时’三字为主,《卫
青传》以‘天幸,二字为主。”②清代吴见思说:“盖史公之文,每篇各有一 机轴,各有一主意。”①近人高步瀛说得更直捷:“史公之文,每篇有个主旨,
如《吴太伯世家》以‘让’、‘争’二字为主,《鲁周公世家》以相臣执政 为主,《陈丞相世家》以阴谋为主,《魏其武安侯列传》以权势相倾为主,
《大宛传》以通使兴兵为主。”②前人的这些议论,都说明了司马迁传写人物 绝不是记流水账,而是为立意作了选择,抓住人物特点作为类的代表。象卑
劣小人田,一生不知干了几许坏事,例如贪污受贿,强夺民田,在法弄权, 迷信天命,沮塞黄河等等,有许多侧面。但《魏其武安侯列传》只着重写他
如何倾轧陷害窦婴和灌夫,突出了他贪权弄势和阴狠歹毒的性格特点,把他 塑造成为卑劣势利小人和骄佞奸诈的阴谋家典型。至于重大历史人物,如商
鞅刻薄、李斯贪利、项羽刚猛、刘邦狡诈、韩信多智、萧何稳重、李广善射、 公孙弘饰智、石奋醇谨、张汤残刻等等,司马迁总是抓住人物的各自特点去
筛选材料,进行集中和概括,用来塑造人物形象,突出个性,获得了很大的 成功。
① 《史记评议赏析》第 114 页。
① 《史通》卷八《人物》。
② 《鲁迅全集》第四卷 394 页。
① 陈仁锡:《史记评林》。
② 吴见思:《史记论文·屈原贾生列传》。
2.运用互见法塑造历史人物的典型形象。 最基本的形式是“本传晦之,而他传发之”。即在人物的本传着意刻画
人物形象,集中叙述和描写那些与人物相关的矛盾斗争最尖锐、最激烈的事 件,突出人物的主要精神面貌,而将人物的侧面载于他传。第二,是将有广
泛历史联系的人物构成强烈的对照,在对比中突出人物个性。第三,传赞互 补,用以表现强烈的爱憎感情,点画人物的精神面貌。第四,重复累书,用
以突出人物的伟大。具体分析如下。
《项羽本纪》完美地塑造了项羽的英雄形象。篇名本纪,实力传体,本 纪编年序事,而传体则是选择人物一生行事中最典型的事迹来组织文章。项
羽自叙七十余战,灭秦斗汉,事迹纷繁众多。司马迁只重点抓住巨鹿之战、 鸿门宴、垓下之战三个关键时机,描叙故事,塑造项羽的形象,写得有声有
色,流传后世,家喻户晓。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奠定了灭秦的盖世功 勋。这是项羽一生中最得意的战斗,也是司马迁刻画项羽形象最精彩的段落。
战前,项羽杀宋义夺军,大义凛然;战时,项羽勇冠三军,士卒感奋,楚战 士无不以一当十,呼声动天,大败秦军;战后,项羽召见诸侯,声威显赫,
被拥为上将军。这些都是重笔描绘,加以铺垫和夸张,集中刻画项羽之勇和 善战。鸿门宴拉开了楚汉相争的序幕,酒宴上的斗争扣人心弦。刘邦谦恭奉
承,项羽骄横自大,形成鲜明对比,司马迁把楚汉君臣聚在一起进行了夸张 的描绘,塑了人物群象来衬托项羽。在战场上,项羽是叱咤风云的统帅,在
政治上,项羽不过是一个短视的怅儒。他骄傲自大,头脑简单,厚重木钠, 重个人感情,轻信奉承。狡诈的刘邦利用项羽个性中的这些特点,大灌迷魂
汤,从而掌握了斗争的主动权。通过这个场面的描写,司马迁集中刻画了项 羽的仁爱和坦荡胸怀。垓下之围,在四面楚歌声中,项羽从容不迫悲歌别姬,
这一儿女情长的描述,使项羽的形象更加丰满。最后,项羽在东城为部下表 演了一场精彩的“溃围、斩将、刈旗”的快战,而后单骑匹马突至乌江边上,
在“天之亡我”的慨叹声中自刎而亡。这是一幅苍凉而悲壮的画图,引起人 们的无限惋惜。至此,一个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形象跃然纸上。
但是项羽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物,他有许多缺点,也打过败仗,甚至在 个性中有着凶残的一面,他坑杀人以千万数,失去了民众,所以他终于是一
个失败者。但项羽的这些短处,在本传中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或略而 不载,却在《高祖本纪》、《陈丞相世家》、《淮阴侯列传》、《黥布列传》
等篇中补叙出来。刘邦数羽十罪,与群臣论项羽之败,集中描写了项羽的缺 点。即便在军事斗争中,项羽也只是一员战场猛将,不是一个有远见的战略
家,绝不是刘邦的对手。他在成皋之战中,与刘邦对峙广武,屯兵于坚城之 下,一筹莫展。虽有一范增,而羽不能用。范增走后,立刻陷入被动,竟不
断中了刘邦的圈套,疲于奔命。这些情节都记述于《高祖本纪》中。
再看《魏公子列传》,司马迁满怀深情塑造了一个礼贤下士的政治家形 象。魏公子急人之难,可以说是一个完人。但是,在《范睢传》中却记载了
魏公子畏秦不纳魏齐的虚饰情态,受到了侯嬴的批评,而本传中却只字不提。 上述两例说明了,司马迁笔下的人物形象之所以光彩照人,一个最基本
的方法,就是他用特写笔法刻划人物,对材料作了取舍。但是舍去不利于塑 造人物形象的材料则有害于历史的真实,司马迁用互见法于他篇补见,两全
其美,冶文史于一炉。这是互见法运用的最大成功,也是司马迁的一个伟大 创造,毫无疑义应作高度的评价。运用互见法组织材料,构成两两对照,突
出人物形象,以《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两传对照最为典型。《项羽本 纪》中有刘邦,《高祖本纪》中有项羽。鸿门宴以刘邦的狡诈烘托项羽的诚
笃和坦率。反过来,成皋对峙,则以项羽的鲁莽无策烘托刘邦的智计过人。 这是明显的对比。还有许多暗比。例如刘邦在彭城战败后逃命时的狼狈相,
与项羽在垓下之围的奔走东城应对照起来看。刘邦为了活命:竟不惜三次推 下亲生子女,表现了一个政治家的冷酷无情。项羽在重围中别姬,是那样的
从容不迫和洒脱,更显得项羽的威武悲壮和对生活的热爱。当然,司马迁的 主题并不在此。《自序》说,“子羽暴虐,汉行功德”,主题在于揭示楚汉
相争的成败兴亡对比。项羽暴虐高祖抚民:项羽奋勇,高祖智计:项羽由强 变弱,高祖由弱变强;最后羽灭汉兴,对比见义,相反相成。司马迁运用互
见法布局材料,使两传发生交织,形象特别鲜明。同类或对待人物之间的列 传都具有这样的笔法。例如苏秦、张仪二人的列传也是两两对照的史传;只
不过互见笔法不如项羽、刘邦两纪明显。传赞互补,是指篇末评论“太史公 曰”往往补篇中未言之事,寄托作者的情思。《商君列传》赞语曰,“商君,
其天资到薄人也”云云,似乎是否定商君的。但正传中说,“(变法)行之 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
乡邑大治。”又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似乎又最 在热情地歌颂。又《晁错传》赞语曰,“(错)擅权、多所变更, 语曰
‘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锗等谓邪!”似乎是批评晁错变革。但传中记 载晁错更令三十章,诸侯皆喧哗,错父从颖川赶来责备晁错,错曰,“不如
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这段对话似又在颂扬晁错的耿耿忠心。同一篇 传赞,出自一人之手,何以矛盾至此?明白了互见法,这一矛盾就迎刃而解。
原来司马迁是互文相补,传中纪实,赞中补充法家的残刻面目,表现了司马 迁的憎恶感情。
传赞互补,不局限于本篇。《苏秦列传》与《张仪列传》两赞不仅各自 与本传相补,而且两传互补。苏秦传赞说,苏秦之智有过人者,“毋令独蒙
恶声”而作传,张仪传赞则指出,苏秦之恶声是张仪制造的舆论后果。要之, 两人都是倾危之士。司马迁的这些评论刻画了政治家们的倾轧面目。
《魏公子列传》则与《魏世家赞》互补。《魏公子列传》叙魏公子在魏, 秦兵不敢出。魏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兵日夜东出攻魏。魏公子回国为将,
诸侯合从救魏,大破秦军于河外,乘胜扣关,秦人不敢出。后魏公子卒,秦 人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境,十八年而虏魏王。这里
极力写出魏公子的声威,以他一人之身系魏之安危,其用意在于塑造魏公子 的高大形象。但是对魏公子的理性评价却在《魏世家赞》中补出。太史公曰:
“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 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佐,曷益乎?”这里的天是指天命还是形势,
姑置不论。但它正确地指出,魏国的命运并不取决于魏公子的个人作用,让 魏公子从超凡的英雄形象中回到了人世间。
运用互见法重复累书,以突出人物的伟大,集中表现在对孔子的评价上。 司马迁为孔子立《世家》,在赞语中满怀虔敬的心情推重孔子为“至圣”,
赞扬他的道德学问象高山一样使人瞻仰,象大路一样供人遵循。又说:“余 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他曾到曲阜考察,参观了孔子的庙堂,看到了孔
子行用的以及演礼的车服礼器,访问了那里按时习诵礼仪的诸生,完全被孔 子的教化遗风所陶醉,诚挚地依恋,久久地徘徊,舍不得离开。这里的评价
是一种诗歌的格调,抒发着一个崇拜者的浓郁感情。而在《太史公自序》中, 司马迁则用理性化的语言评价孔子对历史的贡献。他说:
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 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艺之统纪于后世。作孔子世家第 十七。
如果说,《孔子世家》赞语是横向的评价,指出孔子学说影响的广泛,
“中国言六艺者”都“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那末《太史公自序》中 对孔子的评价则是纵向的,指出孔子学说影响的深远,“为天下制仪法,垂
六艺之统纪于后世”。这两种角度的不同评价,也是互文相足的一种笔法。 司马迁对孔子是十分崇拜的。反复评赞仍觉不足以重其人,又用互见法重复
累书孔子之卒,以见一代伟人之陨落,加重悼念的感情。在《史记》中,司 马迁七次书孔子相鲁,九次书孔子卒③,重复累书以突出孔子天下一人的历史
地位,这是运用互见法来寓论于序事。在《史记》中用互见法重复累书的事 例也是很突出的。
总括上述,互见法本身并不是一种艺术手法,它只是组织材料,互文相 补。但是司马迁塑造人物形象的种种文学手法和评价人物的史法义例都离不
开互见法的运用。这是我们研究《史记》人物形象塑造和人物评价时决不应 忽视的。3.情节故事化。
《史记》要人物的传纪,大都按时间顺序纪事,包举一生行事,开篇写 姓名、乡里、家世、生辰,结尾述其死,人物一生言行,构成首尾完备的故
事。《项羽本纪》写一个盖世英雄如暴风骤雨兴灭的故事,《高祖本纪》写 一个布衣登基的故事,《李将军列传》写李广不遇时的故事,《魏其武安侯
列传》写窦婴、田蚡等人互相倾轧的故事等等。而且人物一生言行的情节发 展也故事化。如《李将军列传》,重点纪述李广追杀匈奴射雕者、佯死脱险、
斩霸陵尉,右北平射虎没镞、破左贤王之围、不对簿自刎等六个故事,展现 他一生“数奇”,怀才不遇的悲剧故事。《廉颇蔺相如列传》重点有三大故
事,即完壁归赵、渑池之会、负荆请罪。中间穿插赵奢、赵恬、李牧事迹, 也可分解为若干故事,司马迁写人物言行的一个细节,一个场面都可构成故
事。如《陈丞相世家》写陈平为宰分社肉的故事,由三十六字对话构成。其 文曰: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
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这一简短对话,描写了陈平的抱负和怀才不遇的慨叹,在对话中父老的 赞语也反映了陈平的为人。对话具有故事性,使读者仿佛看到了说话人的神 情。
把人物言行化为生动具体的故事,用以揭示人物的思想面貌,着墨不多, 却能表现出人物特有的个性。所队,司马迁在选择材料和谋篇布局中,常常
穿插生活小故事。如《淮阴侯列传》开篇写韩信少时穷困受辱,极具匠心地 组织了三个小故事展现人物的思想情志。其一,写韩信怒绝南昌亭长,表现
了他对世态炎凉的憎恶,对势利小人的唾弃。其二,写韩信为言报答漂母施 饭之恩,表现了他以德报恩的忠义思想。其三,写韩信遇恶少年而“熟视之,
俯出袴下”,表现了他的忍耐性格。这三个小故事表现的精神气质,照映了 韩信的一生。韩信怒绝南昌亭长,为他后来背离项羽伏笔。韩信报答漂母和
③ 高步瀛:《史记举要》。
俯出袴下,正是他不背德汉王,即使被夺兵、徙封、诈捕、降爵,都能逆来 顺受的思想基础。又如《酷吏列传》写酷吏张汤,用他审讯老鼠盗肉的故事
开头:“张汤者,杜人也。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 其父怒,笞汤。汤掘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爱书,讯鞠论报,并取鼠
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这 个小故事活脱脱刻画出张汤酷烈毒辣的性格,为以后治狱刻深作了铺垫,给
读者留下深刻印象。《李斯列传》,司马迁用四次叹息的细节描写做眼,展 示李斯人物个性的发展,写活了李斯。李斯见厕鼠、仓鼠的不同处境一叹,
贵为丞相一叹,篡改遗诏一叹,具五刑一叹。这四叹深刻地揭露了李斯利己 主义的人生观,从而刻画出封建统治阶级的杰出人物,一个既极端自私又抱
负不凡的双重性格的人物形象。《史记》中人物传纪最精采的篇章,也是故 事性最强化的名篇。《刺客列传》、《游侠列传》每一人物传纪都是一个完
整的故事。《魏公子列传》主要写信陵君虚左迎侯生、辞诀侯赢、从博徒卖 浆者游等故事,至于他救赵抗秦的大事件,也化做窃符救赵的故事。历史人
物的事实不能虚构,但是通过选择、剪裁、集中、布局等各种手法,进行故 事化的构思,也就是人物典型化的过程。可以说,情节故事化是司马迁创作
人物典型化的一个最基本的方法。4.细节描写与大场面的表现。
细节描写是构成故事化的零件。一个细节,长的可以是一个故事,小的 只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或者一闪念。场面是情节发展的基本单位,它往
往是矛盾冲突的结节点,是一个人物或众多人物活动的空间舞台。传纪人物 按时间顺序叙事,是纵向的时间展开,场面描写则是横向的空间展开。细节
和场面都是描写,是打破史笔梗概叙事的文学手法。司马迁既善长于细节描 写,从细节突出人物的特性,又善长于大场面的描写,从大处展示人物全貌,
刻画人物个性。所以细节描写与大场面的表现,大小相辅相成,都是司马迁 创作典型化人物重要的艺术手段。
细节是形象的细胞。“细节描写越多,描写的密度越大,生活具象感就 越强。没有一定数量和质量的细节描写,便构不成生动的形象,也就称不得
是文学。纯历史性著作《春秋》,是根本没有细节描写的,细节描写在史传 著作中,是文史结合的产物,是由《左传》开其端而到《史记》才畅其致的。”
可永雪先生在其所著《史记文学成就论稿》一书中的这一段议论是十分中肯 的。在《史记》中,刻画人物的细节描写,俯拾即是。如《高祖本纪》就写
了酤饮赊酒、徒手赴宴大言“贺钱万”、纵观秦始皇而叹、踞见郦生、伤胸 扪足、心善家令言等等细节展示刘邦个性的各个侧面。司马迁捕捉的细节,
并非猎奇或为细节而细节本身,他总是放在刻画人物或记叙历史事件的总体 上作宏观审视,所写的每一个细节都具有能够反映人或事本质的独特性,从
而具有典型意义。如《留侯世家》张良在下邳圯上为老人纳履的细节展示了 张良的胸襟和气度。这也是一段揭示人物内心活动极为精彩的白描文字。司
马迁是这样写的:
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 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
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 随目之。
这整段文字,既是一老一少从排斥、对立到相互交流、相互心理沟通的 一个场面,也是一个故事,它由一系列细节组成。开头写张良“从容步游下
邳圯上”,是在悠闲地观景散步,这一细节描写张良当时闲游的心境。接着, 一个老人来到跟前,“直堕履圯下”,一个“直”字,描写了老人故意试探
张良的存心动作。“孺子,下取履!”“履我!”这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命令 口吻,这对张良简直是突如其来的侮辱,一个敢于谋刺秦始皇的贵公子在平
时是不能忍受的。而现在的张良是一个受到追捕而隐姓埋名的人,他的言行 要谨慎,面对的又是一个老人,所以他不便发作。开始是“惊愕”;继而“欲
殴”;又“为其老,强忍”;以至于最终“下取履”,而“长跪履之”,这 一连串的行动细节描写,将张良急剧进行思想斗争的复杂心理活动描绘出来
了。老人见张良这样忍耐谦恭,他试探的目的已达到,所以“以足受,笑而 去”,行动奇谲,再次使张良感到意外,于是“殊大惊,随目之”,直呆呆
地目送老人远去。张良原本是一个毁家纾难的豪侠人物,由于博浪沙刺杀秦 始皇失败,他隐居深思,经过十年的磨炼而成熟起来,成为帝王师的谋略人
物。张良前后行事判若两人,这是时事发展造出的英雄。圯上纳履的故事, 成为张良思想性格转变的契机,刻画了他隐忍有容的性格侧面,恰与他后半
生的行事相呼应。所以这一场景故事包容了复杂的心态描写。作者并没有作 任何交代和评赞点画,而人物的情致、风貌却历历如画。由此可见司马迁善
于大处着墨,捕捉细节写生的高超本领。
大场面的表现,由于容量大,更具有出神入化的艺术效果。凡《史记》 的名篇、名人传记,总有震撼人心的场面描写。例如《周本纪》中写武王,
就有孟津观兵、牧野誓师、武王诛纣等场面;《项羽本纪》除众所周知的鸿 门宴、巨鹿之战、东城快战、垓下别姬、乌江官刎等场面外,篇中还有项羽
杀会稽守殷通、诛宋义救赵、分封诸王、彭城大战等场面。《史记》描写的 场面内容丰富多采。宴会场面有:魏公子宴侯生、高祖还乡宴父老、灌夫使
酒骂座等;会盟场面有:毛遂定纵、秦昭王坐章台见蔺相如等;行刺劫盟场 面有:曹沫劫盟、专诸刺吴王僚、聂政刺韩相、荆轲刺秦王等;日常生活场
面有:窦太后认弟、文帝为慎夫人指示新丰道、太上皇拥彗迎高祖等;生离 死别场面有:李广射石没镞、孙武练女兵,齐穰苴斩监军庄贾、卓文君夜奔
司马相如等;此外如除涉大泽乡起义、优旃临槛大呼陛楯郎、魏其武安侯东 朝庭辩等等,不胜枚举。写得最多最精采有还是战争场面。
《项羽本纪》名篇且不说,它如《孙子吴起列传》中孙膑与庞涓的斗智,
《田单列传》里的火牛阵,《淮阴侯列传》里的韩信用兵;无不写得有声有 色,读者过目即可想象那千军万马的雄伟气象,耳边会震响起那金戈铁马的
喊杀声,如同身历其境一般。《史记》中精绝的场面描写,不仅仅是某一人 物形象的有机构成部分,而且已经具有了独立的艺术生命。可以这样说:“《史
记》的场面描写,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它所写出的场面,都可以画、可 以雕、可以塑,更可以搬上舞台和银幕。”①
① 《史记》在《周本纪》、《秦本纪》、《吴太伯世家》、《鲁世家》、《燕世家》、《陈世家》、《卫
世家》、《晋世家》、《楚世家》、《魏世家》、《郑世家》、《孔子世家》、《伍子胥列传》等篇,七 次书孔子相鲁,九次书孔子卒。
四、《史记》散文叙事的艺术特色
《史记》人物传记的本质是一种散文叙事,其中非人物传记的篇章大都 带有政论色彩,更是典型的散文叙事。司马迁散文的艺术成就,代表了汉代
文学的高峰。语言锤炼和章法结构是撰写优秀散文的重要因素。前人对这方 面的抉发最为深入,取得的成绩也最大,本有许多话可说,因限于篇幅,不
作详论。下面从历史叙事与人物刻画的角度来探讨《史记》散文的艺术特色, 我们认为最突出的成就是以下几个方面:善序事理、寓论于序事、浓郁的抒
情性、讽刺艺术、通俗化和个性化的语言。分别概述如下。
1.善序事理。
《史记》不是一般的写景、抒情、设喻、说理,它以人为本位记叙历史、 所以是别具一格的历史散文。在我国文学史上,最早的历史散文是《尚书》
和《春秋》。《尚书》记言,《春秋》记事,两者都比较古朴。其后有《国 语》和《左传》。《国语》记言,《左传》记事。这两部书,无论记言、记
事都具有广阔的历史内容,语言简洁流畅富有文采。《左传》记事,善于突 出事物的本质,能用简括的语言写出复杂纷繁的事物,尤其善长写战争。同
时《左传》已开始描述人物梗概,能用极少的笔墨刻画出人物的细微动作和 内心活动,使人物有生动的形象。《战国策》长于辞令,诸子散文长于说理。
司马迁继承《左传》历史散文的传统,又从《国语》、《战国策》、诸子散 文中吸取营养,发展创造出独具太史公风格的《史记》散文,其最大特色是
在记事实录中善序事理。西汉文学大家刘向、扬雄都极为叹服。“善序事理, 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就是刘向、扬雄对司马迁文笔特点的高度概括提出
的命题。班固在《汉书·司马迁传》的赞语中转述刘向、扬雄之言,也表明 了他的叹服。这说明《史记》“善序事理”的散文特色为两汉文学史学大家
所公认,也成为两千年来的不刊之论。
司马迁“通古今之变”,他“序帝王”,“记侯国”,“系时事”,“详 制度”,“志人物”,全都是叙事;司马迁“成一家之言”,他要在记叙历
史中阐明历史演变的因果关系,表明自己的分析和看法,这就是理。叙事说 理,交融关合,天衣无缝。例如《五帝本纪》,这是熔铸剪裁古史文献而写
成的篇章,司马迁却在详略穿插的叙事中鲜明地表达了黄帝开创统一和尧、 舜明德的历史观点。清人吴见思评论说:“尧、舜二纪,纯用《尚书》、《孟
子》,略改字面,便是太史公之文,不是《尚书》、《孟子》之文。且既经 删改,而运用插和,绝无痕迹,岂非神手!”①这是说古史文献,一经司马迁
点窜,便成大手笔之文,蕴含无限思想。近人李景星作了具体分析,他说:
“篇中考世系处,极分明,亦极错落。至于叙事,更详略得宜。变化尽致。 排句,学周语。秀句,参诸子。古句、奥句,仿经书。所举五帝大事,如天
地山川、礼乐制度、设官分职、修德布政,有演为数百言者,有缩为数言者。 节节照应,处处关通。而实则高古典质,一丝不苟。”①这里指出,《五帝本
纪》史事考证精细,详略得当,谋篇布局,行文造句,既有继承,又有创造, 一丝不苟。司马迁“善序事理”,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劳动。
文章惟叙事最难,若平铺直叙,淡而无味。司马迁却擅长叙事,使“《史
① 可永雪:《史记文学成就论稿》第 222 页。
① 《史记论文·五帝本纪》。
记》一书,以参差错落,穿插变化为奇,而笔法句法,绝无一律。”①受到历 代学者的一致肯定。刘知几说:“观子长之叙事也,自周以往,言所不该,
其文阔略,无复体统。自秦汉以下,条贯有伦,则炳炳可观,有足称者。”② 这是说,司马迁记叙秦汉纷繁史事的创作之篇,其叙事手笔,更为精绝。清
人冯班说:“《史记》叙事,如水之傅器,方圆深浅,皆自然相应。”③刘熙 载说:“《史记》叙事,文外无穷,虽一溪一壑,皆与长江大河相若。”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