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司马迁评传(出书版)》作者:张大可【完结】 > 【书香门第】司马迁评传.txt

  ① 《孟子》卷五《滕文公章句上》第四章。  ① 《老子》第四十六章。  ② 《论语·里仁》第十六章。  ③ 《孟子·尽心章句下》第三十五章。.3

这又认为“福善祸淫”为天道之自然。《乐书》摘自《乐记》,是否为司马 迁手笔还有待考证。但《史记》书中记载“阴德”“阴祸”的故事却不少。

《晋世家》载,赵盾食桑下饿人示眯明,后得其报答而免于祸。《韩世家》 载,韩厥荐赵氏之孤赵武,结下了阴德而为诸侯。《田敬仲完世家》载,田

鳌子行阴德于民,齐政归田氏。《陈丞相世家》载,陈平多为阴谋,后嗣失 侯。《白起王翦列传》载,白起为将,多杀降卒,伤天害理,故不得善终。

王翦三世为将,其孙王离为项羽所虏。这些记载表明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可是《伯夷列传》,司马迁对“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提出了质疑。这种观

念体系上的矛盾,既是兼收并蓄儒法两家道德资料而形成的矛盾,同时更主 要地是司马迁哲学二元论的反映。司马迁接受儒家的理论,主要是用于解说

国家制度,或劝人行善;司马迁接受法家的理论,主要是用于理性论证,或 颂扬布衣之德。司马迁尤其注重实证。他在实际生活体验中,在激烈的历史

事件的思考中,不仅对“惩恶佑善”的天道观提出了质疑,而且表彰奇行卓 异之士,往往突破了儒家的道德规范,发展了法家的理论,形成了具有新思

维的一家之言。例如他颂货殖,赞游侠,推许刺客,就是生动的例证。

在道德起源的理性探讨上,司马迁的主要倾向是继承和发展了法家的理 论。他不仅认为经济地位决定道德观念,而且还进一步朦胧地触及了道德的

阶级性,提出了“侯门”道德与“鄙人”道德的区别与对立。司马迁在《游 侠列传》中说: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享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 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

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同一件事,同一个行动,不同地位的人看法截然 不同。武王伐纣,从反暴政的立场看是革命义举;从忠君立场看则是犯上作乱。跖、

是古代人民起义的首领,所以其徒诵义无穷;而统治者看来,则是扰乱社会的暴戾 之人,而称为“盗”。

在《史记》一书中,司马迁对于侯门道德的虚伪性给予了无情的揭露和 猛烈的抨击,而对鄙人道德则十分赞赏。这更是司马迁道德观中闪光的精华。

所谓“侯门”道德,即统治阶级的仁义道德。在上位的统治者满口仁义 道德,却言行下一,并不遵行。司马迁在《汲郑列传》中,借汲黯之口批评

汉武帝“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揭露了汉武帝鼓吹仁义的虚伪性。在《平 津侯主父列传》中,对道貌岸然的儒学宗师,身为丞相的公孙弘的伪君子面

目,作了淋漓尽致的刻画和辛辣讽刺,说他“外宽内深”、“怀诈饰智”。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李斯列传》以生动的对话描写和揭露了赵高、李斯和

胡亥,他们恰恰是在标榜忠孝节烈声中完成了篡弑逆谋,发动宫廷政变的。 所谓忠孝,所谓仁义礼信,只不过是当政者掩盖他们贪欲和卑鄙行径的遮羞

布而已。 所谓“鄙人”道德,即乡野下民奉行的道德准则。鄙人,主要指游侠、

刺客,也包括在下位的人,如鲁仲连、程婴、公孙杵臼、侯赢、朱亥、毛公、 薛公等等。对鲁仲连,司马迁说:“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

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③对曹沫、荆

③ 《孟子》卷十三《尽心上》。

何等刺客,司马迁说:“自曹沫至荆柯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 较然,不欺其志,名重后世,岂妄也哉!”①对朱家、郭解等游侠,司马迁说:

“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 网,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①司马迁不仅赞扬这些人的高尚之义,

而且明确指出他们居于下位,或布衣之士,所作所为不合统治阶级的“大义” 是“扞当世之文网”的。这鲜明地表现了司马迁已经朦胧地触及了道德的阶

级性,这的确是了不起的发现。

在阶级社会里,道德具有强烈的阶级性。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的道德 观念往往是对立的,这正是经济地位所决定的。但是统治阶级的道德又总是

以普遍性的形式来表现的。普遍性掩盖阶级性,在古代只有先进思想家才能 够朦胧体会,或直觉发现统治阶级道德的虚伪性,但还认识不到用阶级观点

来解释。司马迁认识到“礼生于有而废于无”,发现了“侯门”道德与“鄙 人”道德的区别,已经是朦胧触及了道德的阶级性,这就是司马迁道德观的

进步意义,不仅超越了前人,而且还受到后世正统儒家卫道士的批评。班固 说司马迁“退处士而进奸雄”,“是非颇谬于圣人”②,从反面说明了司马迁

进步思想的实质,那就是有一部分离经叛道的异端思想。

2.司马迁的义利观。 孔子罕言利,孟子极端抨击利,儒家认为义与利二者是绝对排斥的。董

仲舒主张用礼义来遏制人欲。司马迁颂货殖,发现了人欲是创造物质财富的 动力,他不但言利,而且鼓励人人发财致富,为人们总结治生之术,还进一

步提出了“素封论”的理论,揭露侈谈仁义之上的虚伪性。但司马迁并不排 斥儒家的礼义,他在许多篇章中对于逐利又提出了抨击。在司马迁道德观中,

义与利是一对矛盾,同时又缺一不可。他认为偏执一端,言利与言义都是敝, 而应该协调统一,二者并存。试析之如下。

司马迁“素封论”的内容。何谓素封?司马迁说:“今有无秩禄之奉, 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③那些有钱有势而与王者同乐的

人,司马迁称之为“素封”,即无冕之王。司马迁是在考察古今商人的活动 中作出的结论。秦汉时法律贱商人,《平准书》有生动记载。汉高祖不准商

人“衣丝乘车”,不准他们的子孙“仕宦为吏”,还用重租税来“困辱”他 们。但是商人“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敖游,冠

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①这是晁错所描述的文景时期商人的情形。 他对此发出了“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尊贵矣”③的惊呼,认为是不合理的。

司马迁对此却提出了崭新的看法。他认为:“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 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这里,司马迁从直觉的经济的

观点揭示了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现实,把“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的本质揭穿了。国君、王侯、官吏之所以那么神气,不就是他们通过权力压

迫剥削了大量财富吗?王侯封君食租税,“岁率二百”,千户之君年收入二 十万。富商大贾只要有一百万资本,每年就可获得二十万的年利收入,与千

① 《史记》卷八十三《鲁仲连邹阳列传·赞》。

① 《史记》卷八十六《刺客列传·赞》。

② 《史记》卷一百二十四《游侠列传·序》。

③ 《汉书》卷六十二《司马迁传·赞》。

① 《史记》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下引《货殖列传》不再注。

户之君相等。秦汉时的巨富大贾不仅与王者同乐,甚至受到了万岁皇帝的尊 礼。例如乌氏倮畜牧致富,“秦始皇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

寡妇清开丹矿发财,“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对此,司 马迁发出了有力的质问:“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

下,岂非以富邪?”又如蜀卓氏、程郑,本来祖上是秦始皇统一六国时的东 方迁虏,他们冶铁致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南

阳孔宛氏,大冶铁家,因其家致富数千金,“连车骑,游诸侯”,享有游闲 公子的雅号。相反,汉初的许多封君王侯,有的衰败了,只能乘牛车。吴楚

七国反时,许多居于长安中的列侯封君要置办行从军资,穷得向高利贷者无 盐氏借债。全国各地的富翁商贾,“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

不可胜数”。司马迁正是根据这生动的历史及其现实,提出了“素封论”的 观念。他认为这是无可辩驳的,大声发出了诘问。司马迁说:“千金之家比

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巨万者 与王者同乐”,这就是“素封论”的最简洁的概括。

“素封论”有两个基本内容。除上述“巨万者与王者同乐”外,还有一 个内容是“人富而仁义附”。司马迁提出这一命题有两层意义:一层是证明

“礼生于有而废于无”,说明仁义道德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再一层是深 刻他说明统治阶级的道德只不过是所占财富势利的附属物而已。前引《游侠

列传》的议论,“何知仁义,已享其利者为有德”,说的是只要有钱有势, 也就有仁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这是司马迁引用

的庄子的话来为自己的观点作佐证,同时也是愤激语。可以说司马迁一针见 血地揭穿了统治阶级的虚伪道德,因为司马迁就是曾因“家贫财赂不足以自

赎”而惨遭“腐刑”的人,对统治者的残暴和虚伪面目有切身的体会。司马 迁甚至把批判的锋芒指向了孔子。他说,孔子的学生原宪连糟糠都吃不饱,

只好默默无闻地在穷巷过日子;子贡经商发了大财,与列国诸侯分庭抗礼, 孔子的名声是依靠子贡才显扬起来的。因此,那些“长贫贱”而“好语仁义”

的“岩处奇士”们是欺人的伪君子,应该竖起指头来刮他们的脸皮。司马迁 的批判所指有着明确的对象,他不仅没有针对广大贫民,而且可以说是在为

广大贫民鸣不平。司马迁所指是揭掉了罩在达官贵人和好语仁义的伪君子们 脸上的仁义道德面纱,是对“已享其利者为有德”者的辛辣讽刺。班固却歪

曲司马迁似乎在歌颂富人,鄙视穷人,批判司马迁“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 贫”②。班固《汉书》的《货殖传》赞扬颜渊“箪食瓢饮”的陋巷生活,引用

孔子的话批评子贡货殖“不受命”。两相比较,班固与司马迁两人的识见高 下,不可同日而语。过了一千多年,金代王若虚还愤愤不平他说:“迁之罪

不容诛矣”!①由此可见司马迁“羞贱贫”的确是击中了封建仁义道德的要害。 引起了正统文人学士们的切齿痛恨。

总上两点,“巨万者与王者同乐”,“人富而仁义附”,这就是“素封 论”的基本内容。司马迁提出“素封论”,并不是号召人民投向统治者的怀

抱,崇尚势利而鄙弃穷人。恰恰相反,司马迁用“素封论”揭示了富贵礼义 的本质,讽刺那些荒淫无耻而又“口不言利”的统治者,他们欺骗人民,只

要人民讲“义”而不要人民讲“利”。司马迁用“素封论”鼓励人人发财致

② ③《汉书》卷二十四《食货志》。

① 《汉书》卷六十二《司马迁传》。

富,改变“侯之门,仁义存”这一不合理的现实,具有特殊的战斗作用,所 以遭到封建正统史家和卫道士们的歪曲和攻击。我们还须指出,在秦汉法律

贱商人的政治背景下,司马迁提出“素封论”具有现实意义。这一观点不仅 是崭新的,而且是大胆的挑战性的,它的战斗性作用在于不承认天生的贵贱

等级之分,各行各业的人都可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发财致富,与王者同乐。 司马迁的“素封论”与陈胜吴广起义时发出的口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具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战斗的朴素唯物主义认识论。班固歪曲为“崇势利”, 反映了正统史家的无识。《汉书》的《货殖传》全部删去“素封论”的议论,

批判富商大贾“皆陷不轨奢悟之恶”,说他们的发财致富是“伤化败俗,大 乱之道”。班固的这些激烈评论,恰好从反面衬托出了司马迁“素封论”的 战斗意义。

司马迁对逐利的批评。逐利,指对财富无限的贪欲,统治者不顾人民的 生存而聚敛;富商大贾不佐国家之急而积贮;个人沦丧道义而势利交等等;

上下交争利,都是逐利的行为。司马迁对逐利提出了激烈的批评。首先,对 统治者的聚敛提出谴责。《孟子荀卿列传》:“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

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 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

之弊何以异哉!”《魏世家》:“孟轲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 则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则庶人欲利,上下争利,国则危矣。为人君,仁义而

已矣,何以利为!”这是引用孟子的话来批评统治者逐利。同时司马迁也赞 成儒家的以礼义防于利。《平准书》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

殷周之世,安定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平准书》就是对 汉武帝时代各项逐利政策的批评。司马迁对兴利之臣尤为痛切,他在《平准

书》结尾时引用卜式语说:“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 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可以说这是对官商表示的愤慨。

其次,是对商人逐利的批评。司马迁颂扬货殖,是颂扬商人周流天下财 货的作用,但不赞成他们囤积居奇,使“黎民重困”,而又“不佐国家之急”

②。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特别颂扬范蠡。因为范蠡“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 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在《平准书》中更塑造了

一个爱国者大财主卜式的典型形象。他“躬耕牧”以田畜致富,居家时救助 亲戚兄弟,国家有战争,他多次输财助县官。卜式拜为御史大夫后,不怕丢

官杀头,敢于直陈官营盐铁之弊,指斥桑弘羊,被武帝贬官。

再次,司马迁痛恶“以势利交”。司马迁受刑,左右交游莫救,对以势 利相交深恶痛绝。他在《郑世家》、《孟尝君列传》、《平原君虞卿列传》、

《张耳陈余列传》、《廉颇蔺相如列传》、《魏其武安侯列传》、《卫将军 骠骑列传》、《平津侯主父列传》、《汲郑列传》等等列传中,对利尽交疏

的友道和世情进行了尖锐的抨击。张耳、陈余“以势利交”,受到了司马迁 的无情鞭挞。张耳长于陈余,危难时两人为忘年交,陈余父事张耳。当两人

拜将入相后,争权夺利势若水火。后来张耳投靠刘邦,佐韩信领兵击斩陈余, 化友为仇,以致于死。司马迁感慨系之,评论说:“张耳、陈余,世传所称

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杰,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余始 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向者相慕用之

② 《滹南遗老集》卷十九《史记辩惑》。

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①

司马迁对世态炎凉的揭露,更为生动。主父僵一生的坎坷与发迹便是典 型。他贫贱时,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

弃我,我厄日久矣”;当他一步登天为天于大臣时,“宾客以千数”;后来 主父偃得罪被灭族时,却“无一人收者,唯独孔车收葬之。”对此,司马迁

感触极深,他说:“主父偃当路,诸公皆善之,乃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 悲夫!”①在《汲郑列传》中,司马迁借翟公之口抨击了那些趋炎附势之徒。

翟公始为廷尉,宾客阗门,等到罢官之后,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 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

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从司马迁对以上史实的记述和评论来看,他又认为逐利是一件恶事。国 家逐利,经济失调,政治不稳。商人逐利,巧取豪夺,黎民重困。社会之人

逐利,品德坠落,世风败坏,人际关系冷酷。上下争利,邪恶漫延,是必须 加以防止的。这又使司马迁回到了以礼义防于利的儒家立场。孔子、孟子倡

导仁政,言义不言利;董仲舒倡导三纲五常加强君权,以礼义防于利。这些 儒家圣贤着眼点是纯正人心,同时也限制君权贪利,尽管其学说有虚伪性,

而理论上是一无论,政治上也切合当时的时势需要。不用说儒家学说在先秦 两汉不失为一种先进的思想体系。孔子、孟子、董仲舒,他们是哲学家,以

教主身份凌驾在社会之上,故思辨精密。司马迁继承儒家礼义的合理内核以 正人心,同时又以实学观点研究经济理论,所以又倡导利欲论,突破了儒学

的规范,在体系上形成矛盾,是二无论。司马迁是历史家,他着眼的是社会 发展。司马迁的理想是崇尚儒家仁政的实现,希望人们求富之后致力于奉献,

举世礼让无争,天下和乐太平。而现实却又是上下交争利,世态炎凉,人心 逐利。司马迁还看到农、工、商、虞是社会的必然分工,任缺其一,民生维

艰。所以司马迁述货殖提出了一个社会发展的模式,他说:“本富为上,未 富次之,好富最下。”即务农致富为上,经商致富次之,犯法投机致富最坏。

他又在《太史公自序》里说明作货殖传的目的是:“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 政,不防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也就是司马迁劝导商人正正经经营业,只取百分之二十的利润,不乱政,不 害民。国家应顺其自然,鼓励商业及百工之人的发展。司马迁称之为“因之”

的政策。对奸巧不法者,国家也要进行整齐之,教导之。至于普通民众,则

“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这幅图画就是司马迁构想的义利和融的理想 图,它是从对商品经济考察中直觉引申出来的带民主性色彩的乌托邦。

3.道德是司马迁评价历史人物的重要标准。 司马迁为历史人物立传,不只是载录事功,而且十分重视道德。《史记》

一书载述的道德内容非常广泛。社会伦理,君臣、父子、夫妇、朋友等各种 人际关系,荣辱、生死、爱国、礼让、忠义、孝梯、诚信等各种人生观念,

司马迁能以飞扬的神笔写出各种伦理道德的典型人物,成为激励人们学习、 效法的榜样。例如爱国主义,有以国家大局为重的商相如,有以身殉国的屈

原,有捐躯守义的王蝈,有推锋陷敌的李同,有发奋图强的越王勾践,有输 财助边的卜式等各种典型。司马迁不以成败名位论英雄,褒扬对历史作出贡

① 《史记》卷三十《平准书》。

① 《史记》卷八十九《张耳陈余列传·赞》。

献的人,对于失败的英雄,道德更是主体的内容。如田横的高节,程婴、公 孙杵臼的义,伯夷、叔齐及吴太伯的让,延陵季子之信,晏婴之知人,这些

人物主要是以道德精神立于史林的。对历史有着轰轰烈烈贡献的项羽,他不 肯过江东而自刎的豪举,体现的是一种抗争的精神和品德。司马迁以是非鲜

明的笔触,歌颂我们民族的美德,批判民族成员中某些恶德,即所谓采善贬 恶,一正一反,淋漓尽致地表现我们的民族精神,对于促进中华民族传统道

德的发展,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司马迁歌颂勤劳、俭朴、勇敢、智慧、公正、廉洁、尚义、知耻等美德; 他批判暴虐、荒淫、奸佞、刻毒、谗忌、怯懦等恶德,一般是以儒家的忠孝

节义作为道德标准的。但司马迁在许多方面却又突破了儒家道德的藩篱而赋 予了民主性和人民性的内容。例如颂扬刺客的反暴,颂扬游侠的信义和扶危

救困,就不与圣人同是非。司马迁对传统忠孝道德的颂扬,也扩大了它的内 涵。例如写屈原的忠君,司马迁说:“虽流放,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

反,冀幸君之一悟,欲之一改也。”屈原系心怀王,希望怀王觉悟改俗,把 忠君与革新政治、爱护人民联系起来,则屈原的高远志节,就不是传统的“忠”

字所能范围的了。司马迁颂扬伍子胥的孝,是“弃小义,雪大耻”,完全不 是原有的“孝”的内容了。司马迁赞扬李广的忠实诚信,是以关心士兵疾苦

来充实的,所以他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反之,对于赫赫声 名的暴虐人物,司马迁则投之以讥酸的感情。他批评秦始皇“自以为功过五

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批评商鞅“天资刻薄”;王翦“偷合取容”, 其孙“王离为项羽所虏”;李斯“阿顺苟合,严威酷刑”;蒙恬“固轻百姓

力”而“阿意兴功”。始皇及其辅秦人物,个人功业虽就,但不恤人民,最 终不免身败名裂,都受到了司马迁的笔诛。

司马迁评论历史人物兼有历史家的严肃和文学家的激情。他评论人物爱 惜分明,色彩鲜艳,感情激荡,是非皎然,以道德善恶为取向,表现一种诗

人的激偷,与古代人民的思想情怀相一致,往往带有生活直观的感情。但是 生活直观的感情与深思熟虑的哲学理智及实在史事往往有差别。一个公正实

录历史的历史家,他的卓越史识,不仅要反映人民的直观感情,而且要忠实 地记载史事,还要做出历史家的客观分析,也就是要做到爱不虚美,恶不毁

功,把感情与史事二者统一起来。在这方面司马迁作出了很好的实践。一是 载述和评论人物运用了冷静的理智分析;再是编纂方法运用互见法对材料作

了艺术的布局。具体说,史记论赞往往直抒胸臆表达强烈的感情倾向,而传 记载述则善恶必书;《自序》撮其要旨,侧重史事分析,又十分冷静。例如

司马迁对李广、卫青、霍去病等征伐匈奴的将领所作的载述和评论就构成了 鲜明的对照。

司马迁写李广一唱三叹,对老将军的不平遭遇,寄予了深厚的同情,论 赞达到高潮,对李广忠实诚信的品德的赞颂一往情深。记载卫、霍,则多曲

笔讽喻,论赞借苏建语批评卫、霍两将军虽声威赫赫,而“天下之贤大夫毋 称焉”,又云“其为将如此”,蔑视口吻,运于笔端。司马迁还说,“李广

才气,天下无双”;卫、霍不败,是“军亦有天幸”。这些评论着重从道德 立论,因卫青不荐士,霍去病不爱护士卒,表达了人民直观的感情。这种直

观感情的倾述,旨在打动读者对李将军的同情,谴责专制政治亲亲疏贤的不 公平待遇,吐发内心的不平。但感情并不是史实本身,因此司马迁在传中对

史实作了详载。他实录了李广“自负其能”,几次覆军的事实,还记载了李

广心胸狭窄,在杀霸陵尉的事实,以及还有杀降的残忍行为等等,并不因爱 而虚饰,德而掩过。反之,对于卫、霍敢于深入敌后,屡立战功的事迹,并

不因恶而抹煞。同样,对陈涉、项羽、彭越、韩信等人的过失并不隐晦,而 对秦始皇及辅秦人物的功绩也不抹煞。总之,司马迁是一个善于表露感情,

而又善于克制感情,理智冷静的历史家,他能够做到评论历史人物既重视道 德,而又不以道德为唯一标准;既重视功过是非的分析,又不以成败名位论

英雄,发扬了中国古代实录历史的优良传统。司马迁的杰出贡献更表现在他 既能实录史实,而又表达了强烈思想感情倾向,反映了古代庶民的喜怒情绪

和道德取向,这是司马迁“一家之言”的精华。

八、人才观

司马迁第一个创造了以人为中心的纪传史,所以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 有系统理论的人才学论者。给人物立传,实际上就是对人才的发现。司马迁

通过对众多历史人物功绩德行及其成长过程的记述,比较系统地表达了他的 人才学思想,而且往往在论赞中加以表述。

1.立德立言立功者皆为人才。 什么样的人,才可称为人才,古代思想家没有下过定义。司马迁的用语

已经有了明确的概念。《太史公自序》说:“扶义■傥,不令己失时,立功 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可以说这就是司马迁对人才的定义。《自序》揭

示立篇旨意,喜欢用“嘉”字和“能”字。如“嘉仲悔过,作《管蔡世家》”,

“鞅去卫适秦,能明其术,强霸孝公,后世遵其法,作《商君列传》”。三 十世家序目用了二十个“嘉”字,七十列传序目用了十八个“能”字,这一

区别谨严的用字,表现了世家、列传的等级序列。诸侯为藩辅,将相乃爪牙。 蔡仲悔过为藩辅,司马迁用“嘉”字以彰其善。商鞅以策谋辅秦立大功,司

马迁用“能”字以扬其才。这些评论表现了司马迁对人才的珍惜,充分肯定 了人才的社会作用。在《史记》人物传记的画廊里,除帝王将相之外,有儒

墨诸子、刺客、游侠、医卜、诽优、商贾、食客等等社会各色人物。《货殖 列传》记述盐铁巨商之外,有田农、货郎、脂、卖浆、洒削、胃脯、马医,

甚至作奸犯科的掘冢、博戏之徒,都列入了人才的范围。显然司马迁是把百 工技艺之人都视为人才,所以为布衣之士以及卑贱者立传,这是非凡的进步 思想。

什么是理想的人才?司马迁认为,那些为民立德,为事业立言,为国立 功的人可以垂名后世,是对社会最有贡献的人。他说:“迁闻君于所贵乎道

者三,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其次立功。”②《史记》的人物传记,主要内容 就是记叙这三方面人物的言行。

从《史记》的具体记载中,立德的内容,大者指帝王的德政,小者指臣 民的德义。如《五帝本纪》说轩辕“修德振兵”,称高辛“其德疑嶷”,称

帝尧“能明训德”,称帝舜“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六国年表序》称,

“虞、夏之兴”,“德洽百姓”。《殷本纪》说,“汤德至矣,及禽兽”。

《周本纪》说,周文王“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孝文本纪》说,

“孝文施大德,天下怀安”。至于一般人立德,指尚义、重信。如为义献身 的人伯夷、叔齐,救孤的程婴、公孙杵臼,反暴的刺客,扶危救困的游侠等。

立功,指为国家和人民作出贡献的人物。主体是指历代有建树的将相大臣, 也包括社会各阶层的杰出人物,即医卜、星相、滑稽、货殖等。司马迁评论

立功的人物,也以爱民为前提,如对秦朝酷烈将相的批评,与对汉初将相无 为治国的赞颂就是生动的例证,不必引述。立言,指留下著作传世的人,以

及儒林经师。司马迁把立言者排在第二位,但他对立言者的赞颂却是最高的。 他在《报任安书》中说:“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傥非常之人称

焉。”接着他历数了演《周易》的西伯,作《春秋》的孔子,赋《离骚》的 屈原,著《国语》的左丘明,修《兵法》的孙膑,传《吕览》的吕不韦,写

《说难》、《孤愤》的韩非。对传道授业的孔子,更是推崇备至,称为“至

② 《史记》卷一百一十二《平津侯主父列传》。

圣”。司马迁本人就是追步孔子“成一家之言”的立言者。

2.自奋成才。 人才从哪里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成长的,这是唯心与唯物认识的分

野。儒家学说主张天才论。孔子说:“天生德于予”①,又说:“唯上智与下 愚不移。”①孟子更进一步说:“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

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②汉代天人感应学说盛行,司马迁尚未完全摆脱 天命论的影响,例如说刘邦就是得天命的大圣。但他主要强调人的作用,认

为人才不是天生的,而是时势造成的。他借陈胜之口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 种乎”③的名言。汉初将相多布衣之士,如萧何、曹参为小吏,陈平、韩信少

时都是贫民,周勃织薄曲,樊哈是狗屠,灌婴是小贩,夏侯婴是车夫,他们 都是秦汉之际的时势风云造成的。他在《樊郦膝灌列传赞》中说:“吾适丰

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鼓 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所谓“附骥”,

指的就是乘时起事,追随刘邦成就了功名。

个人成名,不排除机遇和幸运,然而发愤自强才是成功的根本条件。司 马迁在《傅靳蒯成列传赞》中指出,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蒯成侯周等

平庸之将,他们追随高祖刘邦攻城野战,诛杀名将,却“未尝困辱,此亦天 授也”。所谓“天授”,就是命运好。刘邦与项羽战,经常败北,傅宽等人

是幸运者。但他们“操心坚正”,忠诚于刘邦的品德却是成功的根本。司马 迁又在《范睢蔡泽列传赞》中评论范、蔡二人在东方游说“至白首无所遇者”,

而入秦取卿相,可以说是“士亦有偶合”,他们得到了机遇。司马迁感慨地 说:“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为什么许多人得不到机

遇呢?司马迁用“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两句当时流行的谚语来说明。没 有飘然自如的长袖,就难以创作优美的舞姿,没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就不可

能得心应手地经商创业。这讲的是人才成长要有机遇。秦国图强招士,这一 政治舞台给范、蔡二人提供施展才能的机遇。但是,“二子不困厄,恶能激

乎”?范、蔡两人不在东方遭困顿,怎么肯西入秦国呢?这讲的是主观努力。 机遇只能给勤奋自强的人。苏秦、张仪两人也是在失败中取得成功的。

司马迁遭受腐刑备受人生奇耻大辱,隐忍苟活完成《史记》,所以他对 于历史上自奋立名的人备加赞赏。他在《报任安书》中说:“立名者,行之

极也”。司马迁把修身立名推崇到极至,认为是人生道德的最高表现,就是 强调自奋图强是成才的根本条件。

3.主张任贤使能,颂扬治平天下的贤相良将。 司马迁人才思想的核心内容是得贤才者得天下,主张用贤相良将以治平

天下。《刘敬叔孙通列传赞》引谚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 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治平天下需要众多的贤

才。《楚元王世家赞》又说:“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 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 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

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三代的兴亡如此,春

① 《与挚伯陵书》,载皇甫谧《高士传》,收入《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① 《论语》第七《述而》。

② 《论语》第十七《阳货》。

③ 《孟子》卷十《万章下》。

秋列国的争战如此,楚亡汉兴尤其如此。司马迁批评汉武帝用人不当,主观 决策,“是以建功不深”。他十分感慨地说:“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

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①由此可见, 司马迁对于贤相良将治平天下的作用有着深刻的认识。他把用人得失强调到

关系国家兴亡的高度:

殷周之际,纣王昏乱,诸侯多叛纣而往归西伯。王子比干谏,不听。商 容贤者,百姓爱之,纣废之,西伯乘机灭饥国。大臣祖伊奔告纣:“维王淫

虐用自绝,故天弃我, 今王其奈何?”纣王拒谏说:“我生不有命在天 乎!”祖伊深深叹息说:“纣不可谏矣”①。其后,武王观兵孟津,不期而会

者八百诸侯。诸侯说:“纣可伐矣。”武王说:“女未知天命,未可也。” 又过了两年,纣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奔周。于是

武王遍告诸侯说:“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①。一战而灭纣。春秋时,齐 桓公得管仲、鲍叔、隔朋,高惺,“修齐国政,连五家之兵,设轻重鱼盐之

利,以赡贫穷,禄贤能,齐人皆悦”②。桓公称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管仲之谋也”③。战国时,燕昭王用乐毅为将,率兵伐齐,势如破竹,下齐七

十余城,唯莒城和即墨不下。燕惠王逐乐毅,齐田单施奇计,用火牛攻燕军,

“遂存齐社稷”④。秦国的富强,更是得人才以兴的典型。战国之世,司马迁 写了二十一个传,秦国人物就占了九个传。《商君列传》、《张仪列传》、

《樗里子甘茂列传》、《穰侯列传》、《白起王翦列传》、《范睢蔡泽列传》、

《吕不韦列传》、《李斯列传》、《蒙恬列传》等九传都是记载秦之所以兴 的贤才。秦孝公用商鞅,民富国强;秦惠王用张仪,连横告成;秦昭王用白

起,破赵长平;范睢建远交近攻之策,南拔楚鄢郢,北困三晋,东破齐,各 个击破了东方六国。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在李斯、王翦、蒙恬等人的辅佐

下,终于一统天下,北却匈奴;反之,东方六国,楚王流放屈原,地日以削, 魏不用信陵君,赵杀良将李牧,导致国家速亡。当苏秦拜六国相之时,秦人

不敢东出函谷关者十五年。齐王用奸佞之后胜,“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 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齐亦亡⑤。

楚亡汉兴,用人的得失更是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萧何、曹参、留侯、 陈平、周勃、张耳、彭越、黥布、韩信、卢绾、樊哙、郦商、夏侯婴、灌婴

等一大批贤相良将佐刘邦打天下,真是人才济济。项羽手下的贤才都跑到刘 邦那边去了,剩了一个范增还不用,成了孤家寡人。

值得注意,司马迁记叙贤相良将的治平作用,总与“天”字相连。这是 接受“天人相与”说影响的流露。但司马迁更重视人为而不信天命。他对项

羽战败,引“天亡我”以自解的言论,直斥为“谬”,这是人们熟知的。又 如写纣王一味迷信得天之助,不施善政,不用贤才,结果天命就完蛋了。看

来,司马迁是继承了孟子的以民心视天心的思想观点而作了积极的发挥。又

① 《史记》卷四十八《陈涉世家》。

① 《史记》卷一百十《匈奴列传·赞》。

① 《史记》卷三《殷本纪》。

② 《史记》卷四《周本纪》。

③ 《史记》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

④ 《史记》卷六十二《管晏列传》。

⑤ 《史记》卷八十二《田单列传》。

如前引《楚元王世家赞》,是发挥《中庸》的一个观点。原语是“国家将兴, 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带有浓厚天人感应的宿命论色彩。司马

迁赋以“君子用,小人退”,“贤人隐,乱臣贵”的历史内容,接过古代人 们天命论的语言,改造灌注以具有唯物主义的新思想,对历史的成败盛衰提

出了合理的新解释,这是一个大胆的创新。司马迁赞贤才为君子,称他们的 用世是国家的祯祥;斥乱臣为小人,说他们的尊贵是社会的妖孽。他一往情

深地称赞屈原的崇高品德可“与日月争光”,读其赋,悲其志,观屈原所自 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①。因为屈原忠君爱国,他同邪恶势力作

了决不妥协的斗争,与人民的爱憎一致。反之,对暴虐人民的成功者,如辅 秦富强而一并天下的商鞅、王翦、李斯等人,既颂其功业而贬其德行,亦是

表现人民的爱憎感情。可以说这些思想是《史记》人民性之一。4.不同凡俗 的德才兼备观。对人才的要求“德才兼备”,这是古今同论。贤人政治本来

是儒家的传统主张,孔子论为政就说:“举贤才。”②又说:“举直错诸枉, 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①儒家也讲德才兼备,但强调用人以德为

先。儒家之德以忠孝为本,礼义为耻,所以在实际政治中,以愚忠愚孝之人 为贤才,因此封建统治者总是用奴才而不用人才。司马迁颂扬德才兼备,但

对人君更要求德,而对忠臣良将则要求才。司马迁认为人才不是完美无缺的, 他不求全责备。他写的许多历史人物都有缺点,甚至有恶行,并对缺点和恶

行进行猛烈的抨击,但却不埋没他们的功绩。例如吴起杀妻求将,品行可谓 大恶,但魏文侯却看重他的军事才能,用为西河守,秦人不敢出。又如白起

杀降,陈涉诛故人,陈平盗嫂受金,他们都不是完人。但并不影响他们成为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些例证,举不胜举。扬雄《法言·君子篇》说:“多

爱不忍,子长也!仲尼多爱,爱义也。子长多爱,爱奇也。”李长之先生指 出,“司马迁爱一切奇,而尤爱人中之奇。人中之奇,就是才。司马迁最爱

才。司马迁举称他爱的才为奇士。”②这一评论是符合实际的。司马迁对于人 才,不论门第尊卑,也不管职业高下,只要是奇才,就为之立传颂扬。至于

他倾心颂扬的陈涉死国,伍子胥雪耻,荆轲抗暴,游侠犯禁,这些人的奇行 异趣,都是向国君、帝王挑战,要改变不合理的社会,更是突破了传统愚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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