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参阅本书前述第五章“发愤著书”。一节中有关内容。 ② 参阅本书前述第八章“道德观”一节中关于痛恶“以势利交”的有关内容。
赤诚。这就是司马迁“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的发愤精神。可以推想,渗 透于《史记》许多篇章的抒愤情怀,如果不是晚年反复修订,不可能具有如
此的深沉和纯熟。至于只在篇中插入或只在论赞中发出的抒愤自况语言,显 然留下修订痕迹。如《张耳陈余列传》的赞语就是一篇典型的例证。
(3)附记太初以后大事。内容涉及十六个篇目,凡二十二人,集中在李 陵案、巫蛊案两件大事上,可以看出是司马迁的精心布局,各体照映符合若
节。十六个篇目为:书一篇,《封禅书》;年表四篇,《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惠景问侯者年表》、《建元以来侯者年表》、《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世家三篇,《外戚世家》、《曹相国世家》、《梁孝王世家》;列传八篇,
《韩信卢绾列传》、《樊郦膝灌列传》、《田叔列传》、《李将军列传》、
《匈奴列传》、《卫将军骠骑列传》、《酷吏列传》、《大宛列传》。所记 二十二人,其中记天汉间事六人:尹齐之死,大宛立昧蔡为王,李陵降匈奴,
汉武帝封禅,梁平王刘襄卒,杜周为御史大夫。记太始间事一人:汾阳侯靳 石,太始四年纵奸失侯。记征和间事十人:征和二年坐巫蛊案被族者七人:
卢贺,公孙贺,韩说,曹宗,田仁,公孙敖,赵破奴;征和三年三人:卞仁 坐祝诅国除,李广利降匈奴,刘屈因巫蛊斩。记武帝未后元间事五人:郦终
根,秋蒙,李则,唯徐光,四人均坐祝诅上,国除,乃巫蛊案之余波;韩曾 复封为侯,因韩说在巫蛊案中无辜被杀,司马迁特记其后嗣侯。这些人和事
集中在巫蛊案和李陵案两件大事上,寓有微旨。司马迁受李陵之祸,故详记 李陵与贰师两将军投降匈奴始未,让历史证明武帝偏袒李广利是完全错误
的。故《匈奴列传》记事止于征和三年贰师李广利降匈奴,又在《汉兴以来 将相名臣年表》征和三年栏补上一笔“春,贰师将军李广利出朔方,以兵降
胡”,特别醒目。《建元以来侯者年表》太初以后见侯三十一人,司马迁只 记葛绎侯公孙贺、按道侯韩说二侯终始,因均与巫蛊案相关连。汉武帝求神
拜仙,迷信猜忌,导致了晚年的巫蛊案,葬送了太子,自是一特大事件。司 马迁以李陵案、巫蛊案两件大事终结武帝一生行事,本是太初以前记事的延
续、互见,其势不得不附载。也就是说,李陵案与巫蛊案是司马迁修订《史 记》,附记太初以后事的一条明显的脉胳。
(4)补载或修订太初以前史事。《史记》中有十二篇记载太初以前史事 而有“武帝”字样,不似后人窜乱文字。《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汉兴
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表列汉武帝史事,起首皆为“孝武建元元年”。又,在 诸侯王表中,在元狩六年四月乙巳下书武帝三子立王,均书“武帝子”。《孝
景本纪》云:“太子即位,是为孝武皇帝。”《外戚世家》载卫皇后一节, 称“武帝”。联系前后文字,这一节是补插文字,显然是后加的,写于陈皇
后之前。而在陈皇后一节文字中,又已经写了卫皇后事迹。《卫将军骠骑列 传》,附载的公孙贺等十六人,一律书作“武帝”,显然是补写。此外,《屈
原贾生列传》、《张释之冯唐列传》、《万石张叔列传》、《李将军列传》、
《主父偃列传》、《汲郑列传》、《酷吏列传》,均有“武帝”字样。可以 说这是司马迁在昭帝之初仍在修订《史记》留下的痕迹。
二、司马迁的卒年
司马迁的卒年比生年更加难以考定,因为更加缺乏直接的吏料。学术界 推定司马迁的卒年共有七种说法,没有一种说法具有能够足以成立的史证,
为省篇幅不一一俱引。如果没有新的史料发现,司马迁卒年之谜就永远不可 能揭开。在史料未见的情况下,迫不得已而运用推理论证,提出一个具有实
际意义的说法以供评说。推理论证必须符合两个原则:第一,要从确定的已 知条件中引申,而不能凭主观猜想;第二,要符合逻辑程序,而不能陷入因
果互证,循环转圈。按这两点精神,推论亦能求得共识。
学术界推论司马迁的卒年,主要是以下两个方法。
1.用《史记》记事的下限来估算,这是王国维的方法。他确信贰师将军 李广利降匈奴为司马迁最晚之记事,时在征和三年。三年后汉武帝辞世。王
国维假定司马迁享年六十岁,故估定司马迁死于昭帝之初的始元元年,但并 无可靠依据,只是认为司马迁最晚记事已至征和三年临近武帝卒年,所以提
出了一个情理上的假说。为了谨慎,王国维的结论是:
案,史公卒年,绝不可考。然视为与武帝相终始, 当无大误也。
这再次体现了王国维存疑的考信精神。“史公卒年,绝不可考”,说的 是没有证据,就不能考定司马迁的绝对卒年。由于《史记》是司马迁生前定
稿之作,并不是一部未完之书,所以在逻辑上是不能用《史记》的记事下限 来考证史公卒年的。但是,又由于《史记》是一部有严格体例的著作。其下
限在太初四年。太初以后,司马迁有附记增补,这在逻辑上就存在最后记事 为绝笔的可能。所以王国维考定征和三年贰师将军降匈奴为司马迁手笔,并
认为这是最晚记事之后,于是提出“然视为与武帝相终始,当无大误”的结 论。由于王国维的这一案语符合逻辑程序,是能够成立的。但是王国维推论
的证据不足,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2.根据《太史公自序》的《集解》引卫宏《汉旧仪》说司马迁有怨言, 下狱致死的话,以《报任安书》的写作之年来定司马迁的卒年,这是郭沫若
等人的方法。清人成首发此论。他在《箬园日札》卷五《史记》“为两汉人 所乱非由褚先生”条认为,征和二年任安坐戾太子事下狱死,“而太史竟坐
是以死,死固在武帝前”。郭沫若力主此说,今之时贤多有信从者,大有定 论之势。由于对《报书》写作年代的不同看法,用此法推定司马迁的卒年就
有四说,为太始元年说,太始四年说,征和二年说,征和三年说等等。但是 按照推理论证要有确定的已知条件与符合逻辑两个标准来衡量,这一方法是
不能成立的。从逻辑上说,司马迁果真因怨言而下狱死,那就是死于汉武帝 的文字狱,《史记》岂能不被禁毁?汉武帝诛其人而留其书,这是不合逻辑
的。如果司马迁写完《史记》,已无牵无挂,他要公开向汉武帝挑战,诉冤 泄愤,写完《报书》而勇敢地自裁才合情理。如果司马迁不作自裁,他既要
泄愤,而又等着汉武帝来把他投进监狱,再一次受刑辱,这既不合逻辑,也 不符合《报任安书》的精神。再看事实,卫宏说“有怨言,下狱死”,这个
已知前提就有争议,它不能成为推论的起点。试辨析如下。
其一,卫宏书多疏失,《太史公自序》的《集解》引臣瓒说,《汉书·司 马迁传》注引晋灼说,都指出了卫宏所说多不实,“未可以为正。”
其二,卫宏所言的“怨言”,系指《史记》,今人移作《报任安书》,
比卫宏走得更远。先看卫宏的原说: 司马迁作《景帝本纪》极言其短及武帝过,武帝 怒而削去之,后坐举李陵,李陵降匈奴,故下迁蚕室, 有怨言,下狱死。
《三国志·王肃传》及葛洪《西京杂记》,有类似记载,实为卫宏说的 转录或派生,不可据以为旁证。卫宏说司马迁坐“举”李陵,就与《报书》
所言“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 欢”相乖谬。再看卫宏所指怨言,从行文语气均指《史记》,并具体点出篇
目系景、武之本纪。武帝削书,正如梁玉绳指出:“《封禅》、《平准》诸 篇,颇讥切,又何以不削?”①班固载宣帝时杨恽宣布《太史公书》只字未提
削书事。西汉大儒刘向、扬雄都极为推重《史记》为“实录”,褚少孙、冯 商等人皆受诏续补《太史公书》。西汉时《史记》未有谤书之议,故续作者
前后相继。东汉禁网渐密,章帝时白虎观集议五经同异,随后又诏杨终“删
《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①,谤书之说渐起,至魏晋之际才正式有此谤议。 西汉时没有人提出《史记》有亡缺,东汉卫宏是第一个提出《史记》被削除
景、武二纪的人,大约武帝纪的亡失是在两汉兴亡之际,或为东汉当路者删, 卫宏言是适应东汉政治形势而制作的,如此推论,或许才合逻辑。
其三,班固《司马迁传赞》所云“既陷极刑,幽而发愤”,显系指遭李 陵祸受腐刑的事件,故不能以班书为卫宏言之佐证。班固也曾因作史被人诬
告下狱,所以他同情司马迁,“《书》亦信矣”,“亦其所以自伤悼”云云, 正讽刺汉武帝滥用“极刑”,牢骚情绪溢于笔端,《报书》就是赖《汉书》
传下来的。这里班固并无“隐晦含混”之辞。今之时贤举班书证卫宏言,说 班固有弦外之音,实在牵强。
与卫宏言相反,在两汉名人的言论著作中,除卫宏外,并无汉武帝杀司 马迁的记载,倒有对汉武帝不杀司马迁表示不满的话。《三国志·董卓传》
裴松之注引谢承《后汉书》记载王允的话说:
昔孝武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
又《三国志·韦曜传》载,孙皓元凤二年(公元 273),左 国史曜(昭)下狱,右国史华覈上疏救曜。华覈云:
昔李陵为汉将,军败不还而降匈奴,司马迁不加疾恶,为陵游说,汉武帝以迁 有良史之才,欲使毕成所撰,忍不加诛,书卒成立,垂之无穷。今曜在吴,亦汉之
史迁也。
王允切齿汉武帝不杀司马迁,华覈史官上疏暴君孙皓救曜,皆言之凿凿, 这足以证明卫宏所言无根。按华覈上疏,司马迁之所以能够用腐刑代死,是
汉武帝惜其才,让其毕成《史记》一书。《史记》是太史令职任所修官书, 要上之朝廷。《史记》中的讥切,《报任安书》中的怨言,尚在武帝的包容
之中,所以《史记》及《报书》才得以流传。也就是说以《报任安书》写作 之年来定司马迁卒年是不能成立的。
3.以现成史料推论,司马迁当卒于昭帝之初。可列举六证如下。 其一,本章前节已论证,《史记》完成有字数统计,《报任安书》没有
字数统计,只是透露基本完成。也就是说,司马迁写《报任安书》后依然活
① 《大云山房文稿》二集卷一。
① 《史记志疑》卷七。
着,还在修订《史记》,这是一个确定无疑的已知事实。王国维考定司马迁 最后记事就是从这一事实出发的。
其二,与司马迁相去未远的褚少孙明确说,“太史公记事尽于孝武之事”
②,这是司马迁在太初以后修订《史记》以及死于武帝之后的有力证据。褚少 孙,颖川人,寓居于沛,大儒王式弟子。褚少孙生于汉宣帝本始三年(前 71),
五凤四年(前 54)十八岁应博士弟子选,甘露元年(前 53)以高第为郎,出 入宫禁十余年,元成间为博士①。褚少孙入宫,距司马迁之死只有三十余年,
他在宫中读《太史公书》,访故旧逸闻,续补《太史公书》,是一个治学严 谨的大儒。他为博士后,曾与张夫子,即博士张老先生讨论《史记》义理,
褚少孙是一个权威。王国维未注意褚少孙,是他考据的疏失。
其三,前节评述了司马迁对太初以后史事的续补附记,是怎样考证的呢? 或者说是如何验证褚少孙的话呢?方法是把《史记》太初以后记事进行全面
数据统计与内容分析。我们发现太初以后从天汉元年至后元二年十四年中的 记事内容,有 16 个篇目,涉及 22 人,字数仅 1544
字,集中在巫蛊案、李陵 案两件大事上,可以说这是有计划的终始太初以前记事大事,合于司马迁“咸 表终始”的述史方针,所以是司马迁附记。武帝之后的记事有
11 篇,史事涉 及昭宣元成诸朝,字数达 4997 字,与附记对照明显地有两点区别:第一,史
事分散,漫无边际;第二,涉及武帝身后数朝,绝非司马迁手笔,故为后人 增窜。通过全面的统计分析②,不仅为褚少孙说提供了有力的佐证,而且充实
了王国维的考证,司马迁与汉武帝相终始,无可置疑。
其四,前节已经论及,在今本《史记》中有十二篇记载太初以前史事而 有“武帝”字样,不似后人窜乱文字,而是司马迁在武帝死后仍在修定《史
记》的痕迹。因其事均属太初以前事,符合《史记》断限太初的原则,当是 司马迁手笔,而不应是后人的点窜。
其五,《屈原贾生列传》未:“贾嘉最好学,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 为九卿。”未二句,崔适认为是褚少孙所补,以往失察信其说。今细审行文,
与以上各条参验,应为司马迁之文。
其六,昭帝始元六年(前 81)召开盐铁会议,桑弘羊在论战中多次断章 引用《货殖列传》为自己辩护,称“司马子言”①。桑弘羊以御史大夫之尊称
六百石秩的司马迁为“司马子”,应是对已故学问家的敬称来增加自己观点 的权威,合于先贤遗教。司马迁死后受到当世人的如此尊重,绝不会是下狱
死。由此可知,司马迁在昭帝始元六年之前善终,这也是一个确知的史实。 综上六点,司马迁的绝对卒年尚不可知,但他死于武帝身后而在昭帝始
元六年之前却是确定无疑的,姑定为昭帝始元元年(前 86)以待查考。则司
马迁一生大约享年六十岁,与武帝相终始是完全可以成立的。
② 《后汉书》卷四十八《杨终传》。
① 《史记》卷二十一《建元以来侯者年表》褚补。
② 关于褚少孙事迹的考证,详拙著《史记研究·关于史记续补与亡篇散论二题》一文,甘肃人民出版社 1985
年出版。
① 对司马迁续补附记与后人增窜的统计分析考据,亦详拙著《史记研究》一书中《史记断限考略》与《史 记残缺与补审考辨》两文。
三、《史记》产生的历史条件
《史记》产生在西汉盛世汉武帝时代,这决不是偶然的。东汉史家班固 对这一时代曾作了高度的理论概括,写下了一段精彩的议论:
汉兴六十余载,海内艾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缺。上方欲用文武, 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士慕响,异人并出。卜式拔于刍
牧,弘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出于降虏,斯亦囊时版筑饭牛之朋已。汉
②
之得人,于兹为盛, 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
汉武帝是西汉第五代皇帝。西汉经过高、惠、文、景四代人的治理,中 央集权日益巩固。全国一统,国力充实,“蓄积岁增,户口寝息”①。政治稳
定,经济繁荣,必然带来文化学术的高涨。武帝即位,深感“四夷未宾,制 度多缺”,为了适应大规模用兵和上层建筑的改革,不拘一格录用人才,所
以“群士慕响,异人并出”,“汉之得人,于兹为盛”。范文澜先生指出:
“西汉一朝各方面的代表人物如大经学家大政论家董仲舒,大史学家司马 迁,大文学家司马相如,大军事家卫青、霍去病,大天文学家唐都、落下闳,
大农学家赵过,大探险家张骞,以及民间诗人所创作经大音乐家李延年协律 的乐府歌诗,集中出现在武帝时期。这是历史上非常灿烂的一个时期,汉武
帝就是这个灿烂时期的总代表”②。司马谈、司马迁父子两代又恰与汉武帝君 臣相知,长期恃从左右,参与机要,在统治集团最高层深深体验宏阔昂扬的
时代精神,这就是《史记》产生的历史背景和主观条件。试分析如下。
1.《史记》产生是时代的呼唤。 这可从五个方面来看。
首先,如何巩固西汉王朝的统治,需要总结历史的经验,作出学术的综 合。早在高帝即位之初,这位马上得天下的开国皇帝,就让陆贾总结“秦所
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①的历史经验,寻求长治之术。 陆贾总结秦亡的教训是:秦代“事逾烦天下逾乱,法逾滋而奸逾炽,兵马益
设而敌人逾多。秦非不欲为治,然失之者乃举措暴众而用刑太极故也。”② 针对秦政之失,汉王朝做到徭役不烦,刑法不滋,兵马少设,减轻对农民的
压迫剥削,才能巩固政权。这一套治国理论,刘邦“称善”,左右呼“万岁”, 从而确立了汉初的无为政治。孝惠皇帝和高后继续执行这一治国方针,“君
臣俱欲休息乎无为”,天下晏然,“民务稼穑,衣食滋殖”③。到了武帝即位 的时候,民则人给家足,而府库余货财。农业技术提高了,手工业发展了,
城市兴起,商业发达,全国一片欣欣向荣。可是,若把时钟拨回一百年,在 秦汉之际,“三十年之间,兵相骀藉”,“死人如乱麻”④。陈涉发难,项羽
灭秦,刘邦兴起,“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
② 《盐铁论》卷四《毁学》。
① 《汉书》卷五十八《公孙弘卜式儿宽传·赞》。
② 《汉书》卷三十二《刑法志》。
① 《中国通史简编》第二编第 39 页。
② 《史记》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
③ 《新语·无为》。
④ 《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赞》。
亟也”①。翻天覆地的历史变化是怎样发生和发展的?这需要学术界对历史作 出综合的研究来回答。文帝时贾谊作《过秦》贾山作《至言》,总结秦亡的
教训,是陆贾《新语》工作的继续,还是侧重于政治方面。到了汉武帝时代, 理论的归纳,大大向前推进了一步。董仲舒倡导“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治“春秋公羊学”,宣扬大一统,已经是学术综合的工作了。与司马谈同时 而与司马迁相及的淮南王刘安,他纠集学者编纂了一部“观天地之象,通古
今之事”②的《淮南子》,更是学术综合的工作。司马谈《论六家要指》,强 调百家殊途同归,“皆务于治”,明确地阐述了学术综合与治政的关系。司
马迁对这一问题有着更深刻的认识,追溯到春秋战国之世。《十二诸侯年表 序》云:
是以孔子明王道,于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 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
人事浃。 鲁君子左丘明,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 王傅,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
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势,亦著八篇,为《虞氏春秋》。吕不韦者,秦庄 襄王相,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
《吕氏春秋》。
这段议论把学术总结与现实的政治紧密相连,表明了司马迁的学术思 想,继承其父《论六家要指》的宗旨,综合学术为治政服务。清代学者钱大
昕说,《史记》的“微旨”有三,“一曰抑秦,二曰尊汉,三曰纪实”③,这 正是司马迁所处时代的精神和时代的使命。
其二,西汉的文化发展提供了修史条件。司马迁修纂《史记》,“是长 期的历史研究成果的集中体现”①。如果没有《春秋》、《尚书》、《左传》、
《国语》、《世本》、《战国策》等史书的先后问世,就不可能凭空冒出《史 记》这样的历史巨著。司马迁能够运用这些典籍,是西汉的文化发展,提供
的条件。在秦汉时代,书籍的传播,主要用简策书写,得书十分困难,昂贵 的缣帛书更非一般人所能得。秦始皇焚灭诗书史记,以愚黔首,还不准民间
读书、藏书,制造了人为的困难。司马迁“史记石室金匮之书”,这些图书 是西汉王朝长期收聚起来的。班固说:“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
献书之路。迄孝武世,书缺简脱,礼坏乐崩,圣上喟然而称曰:‘朕甚闵焉!’ 于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颜注引刘歆《七
略》云:“外则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内则有延阁、广内、秘室之府。”
②早在惠帝四年,汉朝就废除了挟书律,奖励献书,提倡讲学。汉文帝曾派晁 错到济南记录整理九十余岁老人,故秦博士伏生口授《尚书》。汉武帝即位
之初就“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下次之位”①。汉武帝还下令,
“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序事如古春秋”②。所谓“序事如古春
① 《史记》卷二十七《天官书》。
② 《史记》卷十六《秦楚之际月表序》。
③ 《淮南子》卷二十一《要略》。
① 《与梁耀北论史记书》,见《潜研堂文集》卷三十四。
② 白寿彝:《史记新论》,1981 年求实出版社出版。
① 《汉书》卷三十《艺文志》及注。
② 《汉书》卷六十五《东方朔传》。
秋”,就是进行年月日的编纂整理,使天下计书皆为有用史料。成帝时刘向 校书,国家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汉武帝“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
实际上就是进行文化整理。这个工作由太史令主持。司马迁说:“百年之间, 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③也就是司马谈、
司马迁相继主持文化典籍的整理工作,得以阅读秘籍图书,成为最博学的人。 太史府等于是国家给司马迁设立的书局。其三,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加强了
中央集权的统治。宏阔昂扬的时代,是《史记》成书的直接背景。汉武帝击 胡攘越,开拓疆土;内兴功作,改革了上层建筑,加强了大一统的皇权统治,
造成了西汉王朝的博大气象。“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修法度, 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司马迁充分肯定了汉武
帝的事业。司马谈、司马迁父子,原本是汉武帝身边的亲信,积极参与了汉 武帝事业的兴作。司马谈对封禅制礼,起了重要作用。司马迁从巡武帝,目
睹各种盛大的典礼场面、阅兵仪式,以及游猎活动,领受了宏阔昂扬的时代 精神。《史记》载武帝一朝史事,篇目和字数占了全书的五分之一。许多篇
章都留下了司马迁活动的足迹。《史记》的体大思精,是和司马迁直接参与 汉武帝宏伟事业的活动是分不开的。
其四,汉武帝后期阶级矛盾尖锐化,为司马迁“原始察终,见盛观衰” 的方法论提供了现实的依据。“原始察终”,指历史研究要考察其发展变化
的因果关系;“见盛观衰”,指洞察历史的变化,要能在鼎盛之时看到它衰 败的征兆④。司马迁用这样的方法,认识到汉朝的统一和制度,是继秦朝历史
的发展,从而肯定了秦朝的统一之功。同时,从秦朝覆亡的原因,又看到了 当代政治的危机。例如他在《平准书》中就指出汉武帝步秦始皇的后尘,“竭
天下之资财”以恣其欲,并不以为怪。因为皇帝视“天下子民”为一人之私 产,毫无节制地挥霍,把天下人民推入了火坑,其源盖出于皇帝高度集权之
弊。“事势之流”,就是指汉武帝效秦始皇专制纵欲,带来了社会危机。他 从各个方面揭露了当时的社会矛盾,得出“物盛而衰,固其变也”①的结论。
当汉武帝和臣僚们正在弹冠相庆的时候,司马迁却看出了汉王朝统治的危 机,在《酷吏列传》中直言不讳地批评严刑峻法激起了农民起义,敲起了警
钟,这实在是了不起的识见。可以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具有辩证 法的思想光辉。司马迁既尊汉而又批判,既看到它的鼎盛而又看到它的弊病。
两千年前的司马迁有如此不凡的识见,来源于他对现实社会演变的深刻观 察。西汉社会在“文景之治”的升平时期,就己隐伏着对立的阶级矛盾。贾
谊、晁错在政论中就发出了呼喊。到武帝之世,矛盾有了进一步的激化。“当 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②
到了武帝后期,由于武帝过度使用民力,造成了“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的 残破局面,阶级矛盾日趋尖锐,各地爆发了农民起义,动摇着汉王朝的根基。
司马迁目睹这一事势的变化,不能不对天命论产生怀疑,不能不对“今上圣 明”的述史主题进行修正。所以《史记》内容呈现出尊汉与暴露的双重内容,
正是司马迁所处时代巨变的反映。
③ 《史记》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集解》引如淳所述卫宏《汉仪注》。
④ 《太史公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