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傅玄、张辅两人的评论,详后本章第七节讨论马班异同时所引,兹从略。.2
刘知几在分论五体时,处处以《汉书》体例为标准,反过来范围司马迁, 批评《史记》为例不纯。所以,在学术史上,刘知几是扬班抑马的代表。郑
樵则针锋相对以为说。他在《通志总序》中说:“自《春秋》之后,惟《史 记》擅制作之规模,不幸班固非其人,遂失会通之旨,司马氏之门户自此衰
矣。”又说:“班固者,浮华之士也,全无学术,专事剽窃”,“迁之于固, 如龙之与猪,奈何诸史弃迁而用固,刘知几之徒尊班而抑马。”郑樵肯定通
史的会通精神,为纪传体创立者司马迁翻案,都无可非议。但他过分斥班, 感情偏激,比刘知几走得还远,就不可取了。纪传体,司马迁首创,班固因
循,当然不能同日而语。但班固改纪传通史为断代史,也称得上是伟大的创 造②。首先,《汉书》断代的成功,提高了《史记》的学术地位。其次,《汉
书》十志扩大了《史记》八书的内容,载史更为完备。再次后世实践证明, 纪传体更适宜于写断代史,而不适于写通史。仿司马迁作通史者有梁吴钧《通
史》六百卷,魏元晖《科禄》二百七十卷,以及郑樵《通志》中的纪传部分, 都可说是一种失败。而效班固断代为史,均能成功。原因是纪传五体分别贯
通,就会把同一时代的人和事分割悬隔。所以司马光用编年体写通史又获得 了成功,创新了司马迁的会通精神。由此看来,通史和断代史,两种形式可
以互为补充,并驾齐驱,谁也代替不了谁。因此,《史》《汉》体例的异同,
② 《太史公书知意》卷六。
只可对照,不应扬此抑彼。清人章学诚发表了十分通达的评论。他说:“史 氏继《春秋》而有作,莫如马班;马则近于圆而神,班则近于方以智也。”
章氏认为马班之书都是无愧于比肩《春秋》的良史,两书各具特色,“皆为 纪传之祖”①,既肯定通史,又肯定断代史。
其三,风格异同。前人评论马班文章,认为两人都是大家,而风格迥异。 刘宋范晔说:“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①;南宋朱熹说:“太史公书
疏爽,班固书密塞”②;明凌约言说:“子长之文豪,如老将用兵,纵骋不可 羁,而自中于律;孟坚之文整,方之武事,其游奇布列不爽尺寸,而部勒雍
容可观,殆有儒将之风焉。”称赞马、班与左丘明、庄周诸大家之文“机轴 变幻不同,然要皆文章之绝技也”③。
宋明评点家,经过深入研究,更多的人认为班固虽为大家,但比司马迁 要逊色一筹。宋黄履翁说:司马迁之文“措辞深,寄兴远,抑扬去取,自成
一家,如夭马骏足,步骤不凡,不肯少就于笼络。彼孟坚摹规效矩,其寄篱 下,安敢望子长之风?”④明茅坤的评论最为深刻而中肯。首先,他称马、班
皆“天授”之才,各领风骚,认为“《史记》以风神胜,而《汉书》以矩矱 胜。惟其以风神胜,故其遒逸疏宕如餐霞,如啮雪,往往自眉睫之所及,而
指次心思之所不及,令人读之,解颐不已;惟其以矩矱胜,故其规划布置, 如绳引,如斧,亦往往于其复乱庞杂之间,而有以极其首尾节奏之密,令
人读之,鲜不雇筋而洞髓者。”⑤这是对两人“文章绝技”不同风格的生动描 绘,都是千年绝调,难分高下。其次,若定将马班分一个高下,茅坤认为班
固难以比肩司马迁。他说,《史记》“指次古今,出风入骚,譬之韩、白提 兵而战河山之间,当其壁垒、部曲、施旗、怔鼓,左提右挈,中权后劲,起
伏翱翔,倏忽变化,若一夫舞剑于曲晦之上,而无不如意者,西京以来,千 古绝调也。即如班掾《汉书》,严密过之,而所当疏宕遭逸,令人读之,查
然神游于云幢羽衣之间,所可望而不可挹者,予窃班椽犹不能登其堂而洞其 窍也,而况其下者乎?”①
对马班文章风格高下,说得浅显易懂的,莫如《汉书评林》所引程伊川 之言。他说:
子长著作,微情妙旨,寄之文字蹊径之外;孟坚之文,情旨尽露文字蹊径之中。 读子长文,必越浮言者始得其志,超文字者乃解其宗,班氏文章亦称博雅,但一览
无余,情词俱尽,此班马之分也。
马班文章风格,我们还可以作出更具体的比较。微观的文字异同,亦可 见出文章风格。班固好用古文奇字,司马迁好用俚语俗谚,将古文转译成汉
代今语。班固改动《史记》字句,尽量删减虚字、语气词,使《汉书》文章 有“典浩之风”。《史记》行文变化入神,《汉书》行文平铺直叙。司马迁
① 今人施丁在《马班异同三论》一文中说:“《史》开创于前,乃空前杰作,是古代史学的高峰;《汉》
继于后,有所发展,对后世‘正史’影响最大。”这个评价是公允的。
① 《文史通义·书教下》。
② 《后汉书》卷四十《班固传》。
③ 《朱子语类》卷一三四。
④ 《史记评林》引。
⑤ 《古今源流至论·别集》卷五。
① 《汉书评林序》。
好用重复语,用以增强文势和韵味,班固务求简严,一味删削。司马迁写人 物对话,声口毕肖,个性鲜明,班固往往删节或简化为书面语。司马迁讥消
汉代帝王及汉儒,讲求讽刺艺术,班固为尊者讳,常常删去讽刺语言和细节 描写。如《高帝纪》移植鸿门宴,基本是司马迁原文,但删去了其中几处显
现人物风采的对话,又为刘邦讳饰,删去鸿门宴上坐次,因为这个坐次有尊 卑之分。像这样的例子很多,班固只是改动了字句,不仅降低了原作的思想
性,而且使人物风神举止大力减色。茅坤说班固学习马迁不能登堂入室,井 未夸张。
施丁在《马班异同三论》中将《史》《汉》的历史文学作了宏观比较②。 认为“两者都注意写历史人物、战争、人情世故和历史环境,都有杰出的成
就”,“相对说来,《史》文笔豪放、自然,用字大方、活泼,文章富于变 化,不拘一格,所以信笔写来,绘形绘色,非常生动,较为准确;《汉》文
笔规整、朴质,用字节约、简雅,文章工致而少变化,讲究形式,所以写人 稍欠生动,写事有点古板。”又说:“司马迁是用画家的彩笔写历史,在描
绘历史人物、战争和事理的特点和灵魂,通过一些具体的典型说明历史,因 而在司马迁笔下,历史的长河在流动,史篇是活生生的历史;班固是用工细
的墨笔写历史,用心计算历史的一般情况,通过一些具体的典型说明历史, 因而在班固笔下,历史的帐卑较为清楚,然少彩色,有格式化的倾向。”施
丁的最后结论是:“就历史散文来说,《汉》比《史》稍逊一筹。”这个评 价,是符合实际的。
其四,思想异同。司马迁和班固都是汉朝史官,《史记》和《汉书》都 以尊汉为主旨,宣扬汉家一统的威德,他们都是封建历史家,这是相同点。
有人说司马迁是“人民歌手”这是不对的。但司马迁有异端思想,敢于突破 愚忠思想的束缚,同情人民的苦难,鞭挞暴君污吏的丑恶,使《史记》溶入
了人民性的成分。班固则是较为保守的正统吏学家,思想境界和史识不能与 司马迁相提并论。西晋唯物主义哲学家、文学家傅玄论马班优劣就提出了这 个问题。他说:
吾观班固《汉书》,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抑忠臣;救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
①
述时务,则谨辞章而略事实,非良史也。
班固提出“史公三失”的批评,已公开宣言他与司马迁具有不同的思想 境界。不过在整个封建社会,评论马班的思想异同,也局限在“史公三失”
的圈子内,由于历史的局限,旧时代的学者谁也没有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比较马班思想异同,这是一个极富理论色彩的课题,所以真正的研究是 建国以来的当代。白寿彝和施丁两家的评论,最深入的地方正是评论马班的
思想异同。我们留待后面再作评述。
从上述马班异同的四个方面,就可以清楚地看出,由于《史》《汉》两 书有过半篇幅的重叠,同以西汉王朝的历史为重心,两人都是大手笔,各自
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而并举,这些是产生马班异同的客观条件。两人由于思想 意趣、文化渊源、历史背景种种不同,写出不同风格的作品,这是产生马班
异同的主观条件。
我们再仔细分析和综合,马班异同的内容又可分为有形和无形两个方
② 《史记钞序》。
① 施丁《马班异同三论》,收入《司马迁研究新论》一书,河南人民出版社 1982 年出版。
面。有形的异同就是将《史》《汉》两书从内容到形式所作的比较,具体说 是文字异同和体例异同。无形的异同指马班二人的思想意趣和文章风格情
彩。有形异同的比较,较为粗浅,似有终结;无形异同的比较,步步深入, 永无了期。有形异同是无形异同的物质基础,无形异同是有形异同的升华,
要通过一代又一代研究家的发抉才能探究底蕴。宋明人着重有形异同的研 究,清代以来步步深入无形异同的研究,这是学术发展的必然,因此不能以
后人识见之精去讥笑前人识见之薄,这是我们今天评述马班异同应有的态 度。
2.马班异同的发展历史。 大抵唐以前,论者主流是扬班抑马;宋明人评价马班抑扬相当;清人虽
扬马抑班但井称《史》《汉》为良史;今人评论,全面比较马班异同,总结 马班二人史学的得失,显然比前人的论述更深刻,更具科学精神。分论于次。
汉唐时期,班氏父子提出“史公三失”和批评司马迁编汉本纪于百王之 未,就隐然含有《汉书》优于《史记》的意味。两汉时期统治者推尊《汉书》,
冷落《史记》,这是一个政治问题。班氏父子的自诩与两汉时期的政治背景, 事实上提出了马班优劣的问题,而且《汉书》被目为五经之亚,取得了国史
独尊的地位。从学术上论马班优劣,最早的文献记载是王充的《论衡》。该 书《超奇篇》云:“班叔皮续《太史公书》百篇以上,记事详悉,义浅理备,
观读之者以为甲,而太史公乙。”班叔皮,是班彪之字,王充以他代表班氏 父子。“记事详悉,义浅理备”,这两句话是王充比较《史》《汉》两书后
对《汉书》提出的评价内容,也就是《汉》优于《史》的论据。王充记载“观
读之者”甲班乙马,说明当时风尚如此。 晋人已有扬马抑班之论。首发者为傅玄,已见前引。随后张辅将马班作
比较评论,其言曰:
世人论司马迁、班固才之忧劣,多以固为胜,余以为失,今迁之著述,辞约而 事举,叙三千年事,唯五十万言;班固叙二百年事,乃八十万言,烦省不同,不如
迁一也。良史述事,善足以奖劝,恶足以监诫,人道之常。中流小事,亦无取焉, 而班皆书之,不如二也。毁贬晁错,伤忠臣之道,不如三也。迁既造创,固又因循,
难易益不同矣。又迁为苏秦、张仪、范睢、蔡泽作传,逞辞流离,亦足以明其大才。
故述辩士则辞藻华靡,叙实录则隐核名检,此所以迁称良史也。①张辅以比较论优劣, 实开宋人论班马异同之先河,方法无疑是正确的。张辅提出了四个方面的比较,即
烦省、取材、史识、文采,这些内容也是不错的。但张辅没有作具体分析,着重点 是文字烦省,流于形式比较,难以折服人心。因为文字多不一定就繁,就不善,文
字省就一定是简,必然是佳。
唐刘知几就反对以形式主义的烦省定优劣,但他从扬班抑马立场为说, 反过来说史迁为文烦于班氏这就过了头。金人王若虚承其余绪,走向极端,
认为张辅立论大谬,论繁简“迁记事疏略而剩语甚多,固记事详备而删削精 当,然则迁似简而实繁,固似繁而实简”①,这是意气用事,持理偏激,没有 学术价值。
汉唐时期,也有持论公允的史家。如晋人袁宏在《后汉纪序》中说:“夫 史传之兴,所以通古今而笃名教也。 史迁剖判六家,建立十书,非徒记
① 《傅子·补遗上》,见严可均辑《全晋文》。
① 《晋书》卷六十《张辅传》。
事而已,信足扶明义教,网罗治体,然未尽之。班固源流周瞻,近乎通人之 作,然因藉史迁,无所甄明。”袁宏肯定司马迁“通古今”、“网罗治体”,
但详瞻未尽;班固“源流周瞻,近乎通人”,但“因藉史迁”,各有得失, 难分伯仲。我们说袁宏评论公允,因为他是一种平心的分析,其说对后世有
很大的影响。持论精神差不多与清人暗合,只是详赡不及罢了。
宋明时期。马班异同,是宋明人研究《史记》的一个重要方面,它最大 的成就是奠基了马班比较学,把晋人张辅的优劣论发展成为系统的异同比
较,出现了《班马异同》与《史汉方驾》学术专著。这两部专著是着重比较
《史》《汉》的文字异同。此外,宋人苏洵、郑樵、王若虚、吕祖谦、朱熹、 陈傅良、叶适、洪迈、魏了翁、黄履翁、杨万里;元人工恽;明人王鏊、茅
坤、胡应麟、焦闳、黄淳耀、凌约言等人,从各个角度比较马班异同。大抵 宋人着重书法、体例,明人着重文章风格。宋明人的评论,扬此抑彼,依然
存在。如吕祖谦扬马抑班,朱熹扬班抑马。宋人更有偏激意见,王若虚极端 扬班抑马,郑樵极端的扬马抑班,已如前引。但从总体上说,宋明人已将马
班并提,杨万里与凌约言两人之言可为代表。杨万里以唐代诗人李杜比马班。 他说:“大白诗,仙翁剑客之语,少陵诗,雅士骚人之词;比之文,大白则
《史记》,少陵则《汉书》也。”凌约言以汉代齐名之将李广、程不识比马 班。他说:“子长之才豪而不羁,李广之射骑也;孟坚之才,赡而有体,程
不识之部伍也。”①这种类比虽然不大确切,但肯定马班是齐名大才的意味却 是明显的。
现在我们来看《班马异同》与《史汉方驾》。
《班马异同》三十五卷,宋人倪思撰,刘辰翁所增评语与之合刻,则称
《班马异同评》。本书比较《史》《汉》两书对应的篇目,考其字句异同, 以观二书得失。本书的表述方法是一个创造。全书以《史记》原文为主干,
用大字书写,《汉书》增加的文字用细笔小写,凡是被《汉书》删去的文字, 就在其旁画一墨线标识,凡是《汉书》移动《史记》文字的地方,即注明《汉
书》“上连某文,下连某文”。如某文被《汉书》移入其他纪传,即注明“《汉 书》见某传”。倪思、刘辰翁的评语,一一列于眉端,十分醒目。《史》《汉》
二书的同异,一目了然,为研究品评提供了方便,其评语也引人深思。《班 马异同评》从表述形式到评语内容,仍有甲马乙班的意味,但其说是建立在
文字比较和审慎分析的基础上,是非的评判,比较端正,绝不信口雌黄和意 气用事。如汉高祖本纪,《汉书》比《史记》多载若干诏令,于史有补,评
语发问明其义,云:“《汉书》精神全在收拾诸诏,不知子长何故放佚?又 不知班氏何从得之?”《史记》赞语从历史的发展角度,肯定“汉兴,承敝
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重心是说汉兴符合
人心的变化,天命论色彩浅淡①。《汉书》赞语,强调“汉承尧运”“协 于火德”而“得天统矣”,天命论的意味显然浓重,班固史识不及司马迁。
故评语云:“班氏述刘氏承尧,愈疏,以下取周市语、刘向颂,徒成曲说。 以此得天统,与儿童无异。”语气虽然有些轻蔑,道理却是不错。《班马异
同》局限于《史》《汉》对应篇目的文字比较,宏观把握不足,仍然是一种 比较粗浅的比较,而且所考亦不周全,如《史记》之《孝文》、《孝景》二
① 《滹南遗老集》卷十五《史记辩惑》。
① 均见《汉书评林》引。
纪,《天官》、《封禅》、《河渠》、《平准》四书,《贾谊》、《黥布》、
《韩王信》、《东越》、《西南夷》、《儒林》、《大宛》等十五传及《大 史公自序》,均与《汉书》有异同而失考。虽然如此,但《史》《汉》异同,
文字比较是基础工作,倪思发其端,独立成专著,开创了马班异同比较学, 为《史记》研究开拓了一个新领域,把马班优劣论大大向前推进了一步,故
其价值不容低估。
《史汉方驾》,明人许相卿著,主要贡献是改进《班马异同》的体例。 是书将《史》《汉》相同的文字直书行中,不同者分行夹注;凡《史记》有
而《汉书》无者,列于右;凡《汉书》有而《史记》无者,列于左。条理更 为清晰,形式《史》《汉》并列,故题名《史汉方驾》。评语不再书于眉端,
而移附于正文之旁,如同批点,表现了明人习气。
3.清人评论马班异同。 清人研究马班异同的专书有杨于果《史汉笺论》、杨琪光《史汉求是》。
发表专题评论的有蒋中和、徐乾学、沈德潜、浦起龙、朱仕、邱逢年、熊士 鹏、汪之昌等人。间接论及的有钱谦益、顾炎武、全祖望、牛运震、王呜盛、
赵翼、章学诚、陆继貉、王筠、沈家本等人。许多都是一代通人,又在复兴 汉学的背景下评论马班异同,因而学术性强,取得的成就为最大。首先,对
前人的评论得失作了批判继承。如徐乾学肯定宋明人的成绩。他说:“宋倪 思为《班马异同》一书,标其字句而胪列焉,刘辰翁加以论断;至有明许相
卿,本其意作《史汉方驾》,为之衡量而调剂其言,皆有条理,粲然备矣。”
①同时又指出宋明人的局限。如钱谦益批评《班马异同》“寻扯字句,此儿童 学究之见耳。”①沈德潜、浦起龙、丘逢年等人对刘知几的右班和郑樵斥班的
过刻都提出了批评。沈德潜说:“愚平心以求之,有马之胜于班者,有班与 马各成其是者,有班之胜于马者。”②清人鉴于以往抑彼扬此之失,以平心求
实的精神审视马班,起点就高于前人。其次,清人承认马优于班,而马班俱 为良史。浦起龙说。“从来称良史者莫如马,其次莫如班。”③朱仕说:“二
氏皆博道古今而善缀文,其断人事藏否,喜称孔孟,故其书,世称良史。”④ 沈德潜、王呜盛等人都井称马班为良史。徐乾学又进一步对良史作出定义式
的评述,不在繁省而在体例、义蕴、事核、辞达及采择等方面。他说:“史 之为书,体闳而义密,事核而辞达,采之博而择之精,如是之谓良史,不系
乎文与质,繁与简也。”并认为马班二氏均是“作史之模范”。⑤
再次,提出了比较马班异同的标准。钱谦益从史法、文法的角度,认为
“读班、马之书,辨论其同异,当知其大段落、大关健,来龙何处,结局何 处”,“又当知太史公所以上下五千年纵横独绝者在何处,班孟坚所以整齐
《史记》之文而瞠乎其后不可几及者又在何处。”①既从文章的表达结构,又
① 清牛运震《史记评注》卷二评论说:“赞语在更制宜民上立论,以见高祖能变秦苛法,得天之统,所以
能绍三代也,真知大体得要领者。”此说就强调司马迁赞语重在人心而不是天命。
① 《檐园文集》卷十五《班马异同辨》。
② 《牧斋有学集》卷三十八《再答苍略书》。
③ 《归愚文续》卷三《史汉异同得失辨》。
④ 《酿密集》卷二《班马异同》。
⑤ 《梅崖居上文集·班马异同辨》。
① 《■园文集》卷十五《班马异同辨》。
从史识思想去辨识马班之书,显然超越宋明人的形式比较和认识境界。其后 蒋中和的评论,又有深入。他说:“理有是非,论有异同。是焉,或同或异
皆可也;非焉,或同或异皆不可也。奈何论马班徒论异同哉?虽然异同中亦 未尝无是非焉。”②这是说,论异同要合是非、优劣、得失综合考察,不仅论
异同,更要论是非。再后,熊士鹏的评论,又前进了一步。他比较《史》《汉》, 作了具体分析,认为马书隐而彰,班书详而核,马书直而宽,班书赡可为戒。
抓住两书的精神和传世价值,“则此外异同得失之迹,虽不论焉可矣。”③ 熊氏之意,旨在揭明异同比较的意义,是领会马班之书的价值,不能陷入为
比较而比较的死胡同。这见解是十分深刻的。
清人评论马班异同,既有宏观的概括,又有微观的分析,在论其是非、 优劣、得失之时,都有理有据,结论从分析中出,切中肯要。对马班的认识,
可以用邱逢年与章学诚两人的话作总结。邱逢年说:“故夫甲班乙马,与夫 甲马乙班之已甚,皆非平心之论也。然则二史无所为优劣乎?又非是。分而
观之,各有得失互见,合而观之,量其得失之多少,吾知其得之多者必在马; 失之多者必在班。”④章学诚概括马书特点“圆而神”,班书特点“方以智”,
已见前引。千年以来马班异同的是非得失争论尽括于此六字之中,语言之精, 摹写之妙,识见之高,皆出前人之右。
4.今人评论马班异同。 近人梁启超、刘咸、吕思勉、朱自清、郑鹤声等人,评论马班异同,亦
有发明,但没有重大突破。研究马班异同作出系统的理论概括,取得较大突 破者,应推今人白寿彝与施丁两人的长篇论文。
白寿彝有《司马迁与班固》同题三文,有详有略。以《北京师大学报》
1963 年第 4 期所发表的最为全面,论文洋洋三万言,分了十个专题,从两汉 广阔的时代背景上用纵横的比较法评价马班史学,对传统的马班并举的观点
提出了异议。白先生指出:司马迁的《史记》是“答复历史怎样变化发展” 的,而班固的《汉书》却是“答复如何维持目前局面”的。司马迁要“究天
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拿出的是“自己独到的见解”,具有 进步的异端思想,也就有着人民性的成分。班固则是把两汉的历史写出来,
“综其行事,旁贯五经,上下洽通”,即“用五经的道理将上下二百年的历 史妥贴讲通”,维护汉室的正宗思想。所以无论从体裁的创造上,还是历史
的见识上,班固都不能与司马迁相比,《史》《汉》并举,是“很不相称的”。 如果马班不能并举,则无马班异同命题的成立可言,从宋至清,马班异同研
究就是沿着马班并举的思路向前发展。白先生的论述是否是回到了汉唐人的 抑扬立场上呢?我们的回答是否定的。汉唐人的扬班抑马,或扬马抑班,只
是低级的形式比较,白先生则是运用唯物论观点,在研究了两汉历史及史学 的发展基点上比较马班史识作出的结论。从创造性和史识上这一角度立论,
马班的确是不能并举。白先生的贡献在于说清了马班史识为什么不能并举的 具体内容。施丁的《马班异同三论》,前已有引述。该文长达十二万言,可
视为一部专论。施文从历史编纂、史学思想、历史文学三个方面比较马班异 同,既作宏观比较,又作细微分析,充分会综前人论述成果,又冷静提出新
② 《牧斋有学集》卷三十八《再答苍略书》。
③ 《眉三子半农斋集》卷二《马班异同议》。
④ 《鹄山小隐文集》卷二《班马异同论》。
的思维,是迄今为止马班异同研究最系统最全面最有分量的一部力作。历史 编纂,按纪、表、书志、世家、列传分体比较;史学思想,按历史思想、政
治思想、经济思想、社会思想、学术思想五个方面作详细比较;历史文学, 分为写人物、写战争、写人情世故、写历史环境四个方面作比较。大问题下
又分细目。施文的结论,认为马班之同,在写史的体例、记述的内容和手法 等方面有很多相似处,都在史学上作出了杰出的贡献;认为马班之异,在历
史编纂方面,马《史》通古今之变,是纪传体通史,有创新也有缺陷,可谓
“体圆用神”,班《汉》记一代兴亡,是纪传体断代史,体制完整有方,可 谓“体方用智”;在史学思想方面,马《史》具有朴素唯物主义,反对专制
主义、向往百家争鸣的倾向,“成一家之言”,有异端思想,班《汉》突出 唯心主义,卫护专制主义,支持独尊儒术,尽心于。圣人之教’,是正宗思
想;在历史文学方面,马《史》绘形绘色,生动传神,较为准确,班《汉》 朴质规整,字简句省,较为刻板。所以,笼统而言,马班都有长短,都有民
主性精华及封建性糟粕;如果对比言之,马的民主性精华突出一些,班的封 建性糟粕明显一些。施文还认为马班之异,着重在思想分野,“就思想而言,
不能不说马高班低”,并从历史背景、家学渊源、两人生活经历与政治态度 分析了两者之异,理据充分,具有深刻的见解。此外,徐朔方的《史记论稿》
也别开生面,是今人的一部论马班异同的专书①。该书分为上下两编。上编着 重比较《史》《汉》两书异同的史料价值,结合具体的人或事发表评论。下
编着重文字异同比较。徐氏对班书评价甚高。他的结论是:“作为文学,《汉 书》比《史记》逊色;作为史学,《汉书》对《史记》有所发展。”①这个总
体结论是恰如其分的。
马班异同从厚此薄彼的评论发端,到全面比较《史》《汉》两书的文字、 体例、风格、思想,以及史法、文法等丰富内容,成了一门传统的比较学,
在中国学术史上几乎是独一无二的②,由此可见马班并提的意义和影响。从清 人以来,论者在主观上尽量避免厚此薄彼,但总的评价,还是《史》优于《汉》,
这已成不刊之论。
① 《史记阐要·班马异同论》。
① 《史汉论稿》,江苏古籍出版社 1984 年出版。
② 见《史汉论稿》第 36 页。
六、建国四十年来的《史记》研究
建国四十年来所指时间从 1949 至 1990 年,共四十二年。也就是当代的
《史记》研究。 当代《史记》研究,发生了质的变化,方法更新,成绩巨大,开创了一
个新时代。粗略统计,撰写论文和论著的作者累计二百余人,整理和研究的 成果累计二千余万字。出版各种图书六十二种,其中学术性论著三十八种,
有八百余万字;发表的《史记》论文有一千六百余篇,亦八百余万字,有关 工具书和资料书数百万字,这是任何一部历史名著的研究所不可比拟的。如
何评价取得的新成果?整个研究工作有什么新特点?怎样推进《史记》研究 向纵深发展?对这些问题开展评议具有现实意义。
1.四十年来出版的《史记》研究论著。 下分整理及工具书、学术论著两个方面来谈。
《史记》整理及工具书。《史记》的整理,普及与提高相结合,出版了 共 17 种多层次的整理本,适应了不同层次读者的需要,对《史记》的普及与
研究起了重要作用。普及选本,如瞿蜕园《史记故事选》(1956)、张友鸾 等《史记选注》(1956)、郑权中《史记选讲》(1959)、中华书局活页文
选合订本第四辑(1962)等,很受读者欢迎。学术性选本有王伯祥、韩兆琦、 张大可三家共四种,各有特色。王伯祥《史记选》(1957),精选传纪名篇,
训沽功力扎实,五十年代出版,影响较大。韩兆琦有《史记选注集说》(1982)、
《史记选注汇评》(1990)两个选本,为同一类型,别开生面精选各家评论 并加作者按语,使读者领略史公笔法。张大可主编的《史记选注讲》(1989)
为迄今最大的选本,共选文 42 篇,分上下两卷,上卷包括本纪、表、书、世 家,下卷列传,其特点是《史记》五体皆备,文史并重,通过系统选文全面
地体现司马迁的人格风格和一家之言。此外,还有两个选本也值得一提。一 为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4 年出版的《史记纪传选译》,一为巴蜀书社 1988 年
出版的《史记赏析集》。前者选目侧重史篇,后者选目侧重文学性,均各有 新意,《史记》全本的整理有三种: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1959),王
利器主编《史记注译》(1989),张大可《史记全本新注》(1990)。点校 本《史记》包括三家注,集学术界校勘之大成,给广大读者提供了一个精善
的读本,是建国以来学术界对《史记》整理所取得的一项重大成果。此外, 出版界还出版了蒙文、朝鲜文的《史记》选本,使这部名著成为各民族共同 的精神财富。
新编工具书有七种,《史记》的人名、地名、单字及文句、以及三家注 的索引已编制齐全。值得一提的学术性工具书有两种,一是仓修良主编的《史
记词典》(1991),一是杨燕起、俞樟华合编的《史记研究资料索引和论文 专著提要》(1990)。这两部书均为填补学术空白之作,很有实用价值,尤
其是提要一书。该书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索引”,收罗版本、论著、论 文的起止时间从《史记》问世直到 1986 年底。第二部分是对建国四十年来
124 位论文作者的《史记》论文所写提要,限于篇幅每位作者只收一篇,虽 然有所局限,但从中可以览视新中国的这支《史记》研究队伍。第三部分是
对古今有影响的 68 种《史记》研究专著所作的提要。二、三两部分是两位编 者的创作。这是一本迄今最完备的《史记》研究资料索引兼题要的工具书,
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史记》研究论著。共 39 种。可以分为四大类型。其一,普及读物及传 记有 10
种。共中季镇淮《司马迁》(1955)、肖黎《司马迁评传》(1986)、 黄新亚《司马迁评传》(1991)种都是学术性的评传。季镇淮《司马迁》出
版最早,文笔流畅,影响最大。其二,侧重于考据和资料汇辑的论著有 8 种: 贺次君《史记书录》(1958)、金德建《司马迁所见书考》(1963)、陈直
(史记新证》(1979)、徐朔方《史汉论稿》(1984)、吴忠匡《史记大史 公自序注说会纂》(1985)、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1985)、张大
可《史记论赞辑释》(1986)、杨燕起等《历代名家评史记》(1986)。这 些论著各辟溪径,开拓了《史记》研究的新领域。其三,侧重于司马迁思想
研究的论著有 12 种:《文史哲》杂志社编《司马迁与史记》(1957),白寿 彝《史记新论》(
1981),施丁等《司马迁研究新论》(1982),《历史研 究》编辑部编《司马迁与史记论集》(1982),张大可《史记研究》(1985),
程金造《史记管窥》(1985),刘乃和主编《司马迁和史记》(1987),周 一平《司马迁史学及其批评》(1989),韩城司马迁学会编《司马迁研究》
(1990),韩兆琦等《史记通论》(1990),张新科、俞樟华《史记研究史 略》(1990),周经《司马迁、史记与档案》(1986)等。上列 12
种论著, 全面系统地评述了司马迁的思想和《史记》的学术价值,以及流传,可以说 代表了史学界、思想界研究司马迁的新水平。其中四种是专题论著,七种是
论文集,既有个人的系列论文集作系列深入,也有诸多学者的合集,选辑了 学术界《史记》论文的精品。其四,侧重于《史记》文学美学研究的论著有
8 种:陆永品《司马迁研究》(1983),郭双成《史记人物传纪论稿》(1985),
韩兆琦《史记评议赏析》(1985),吴汝煜《史记论稿》(1986),宋嗣廉
《史记艺术美研究》(1986),李少雍《司马迁传纪文学论稿》(1987), 聂石樵《司马迁论稿》(1987),可永雪《史记文学成就论稿》(1991)。
这些论著从各个方面抉发了《史记》的文学价值,同时深入地探讨了司马迁 的文学观、美学观和写人艺术,开阔了人们的视野,把《史记》文学性的研
究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这些论著也代表了文学界研究司马迁的新水平。此 外,青年学者张新科、俞樟华《史记研究史略》,勾画了史记学发展史的轮
廓;覃启勋的《史记与日本文化》(1989),考察了《史记》在日本的流传 和影响,填补了两项学术空白。2.《史记》研究论文。从 1951 到 1990
年的 四十年间,国内各种大小报刊发表的《史记》文章总计一千六百余篇,其中 九十余种主要期刊及大学学报发表的学术论文约四百篇,作者近二百人。从
论文发表的时间分布及其探讨的内容,可以洞察建国四十年来《史记》研究 发展的动态和水平上升的轨迹。大体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1951 到 1957 年,文史工作者开始广泛运用马克思主义新方 法研究《史记》,获得了初步的成效。这一时期,由于贯彻了党的“双百”
方针,思想活跃,有良好的争呜气氛,提出了许多新问题。这一时期老一代 学者发挥了骨干作用,有数十位知名学者发表了学术论文,他们的精辟论述
和号召力,奠定了《史记》研究的基础。蔚伯赞先生是在新中国学术界第一 个发表《史记》论文的学者。他的《中国历史学的开创者司马迁》,发表在
《中国青年》1951 年总第 57 期上。这是一篇知识性的评介文章,但有理论 深度,文风一反旧时代研究者的那种堆积史料和文字艰涩的毛病,议论简洁
明快,文字流畅,且发表在通俗刊物上,是有意识地向青少年介绍这部古代 名著,对《史记》的普及和研究开了一个新生面,是颇有影响的。嗣后,金
兆梓、季镇淮、荣孟源、侯外庐、高享、尚钺、李长之、吴晗等前辈都先后 写了通俗性的《史记》评介论文,对推进《史记》的研究起了宣传和号召的 作用。
1955 年郭沫若在《历史研究》第 6 期上发表《大史公行年考有问题》 一文,发起了一场围绕司马迁生卒年问题的学术讨论,尽管这场讨论在解决
司马迁生卒年上没有形成定论,但以此为契机推动了《史记》研究的开展, 形成了建国以来《史记》研究的第一个高峰。郑鹤声、季镇淮两先生对司马
迁行年和传纪的研究,陈直先生对《史记》名称及早期传播的研究,卢南乔 对《史记》体例的研究,侯外庐、任继愈两先生对司马迁哲学思想的研究,
齐思和先生对《史记》产生历史条件的研究,程金造先生对《史记》三家注 的研究,都独具新见。
第二阶段,1958 到 1965 年是《史记》研究向纵深方向发展的时期,也 取得了较为可喜的成绩。1962 年程金造先生在《文史哲》第 5
期发表《<史 记>“正文”“索隐”关系证》一文,继续就三家注的关系问题与黄烈先生展 开争论。程文列举十例证明三家注中“正义”对前出的“索隐”是进行了疏
通的,从而解决了清代学者钱大听所提出的“二书不相称引”的疑案。这对 于考证司马迁的生年以及对三家注的评价都有重要意义。这一时期文史工作
者运用马克思主义,把《史记》放在产生它的广阔时代背景中进行研究。白 寿彝先生的《司马迁与班固》和《史记新论》两篇宏论,就是这方面的代表
作。《司马迁与班固》一文是对传统课题马班异同的新探索,已见前述。《史 记新论》是与《司马迁与班固》蝉联完成的姊妹篇。1962 年,发表于大学讲
坛,1981 年求实出版社出版。这部书上溯西周共和以来七百余年的历史发 展,探索《史记》的写作背景,第一次将司马迁自己揭示的《史记》要旨三
题,即对“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作了贯通的评述。这一 时期还对《史记》的阶级属性,司马迁的道德思想,关于游侠问题等展开了 讨论。
第三阶段,是 1979 年以来的八十年代,《史记》研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 生动局面,既是全面丰收期,也是建国以来《史记》研究出现的第
二个高峰期,主要标志有以下四个方面。
(1)研究成果大量涌现,盛况空前,前述六十二部论著,一千六百余篇 论文,十之八、九都集中在八十年代涌现出来。三十九种学术论著,其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