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司马迁之天文学,既承之于其父司马谈,又受之于天文大家唐都。 对唐都来说,他以渊博知识为司马谈、司马迁两位历史大家的老师,自属殊
荣。唐都之学,对司马氏之天文学影响至巨。
2.受《易》于杨何。 杨何,字叔元,淄川(今山东昌乐县西北)人。他是汉武帝时的《易》
学大师。《汉书·儒林传》载,杨何传《易》,“元光元年征,官至中大夫”。 司马谈向杨何学《易》,则是元光元年以后的事。《史记风汉书》两书《儒
林传》记载《易》学师承如次:
田何为秦未汉初人,他因是田齐苗裔,被汉高祖从山东齐地徒往关中杜 陵,号杜田生。田何的学生除王同外,知名者还有洛阳周王孙、丁宽,齐人
服生。王同的学生除杨何外,还有齐人即墨成,广州孟佃,鲁人周霸,莒人 衡胡,临淄人主父僵。这些人都在汉朝做高官。《汉书·艺文志》载《易》
学之书,有周氏、服氏、丁氏、杨氏四家今文学。由此可见,汉武帝时代,
《易》为显学。《易》长于变通,太史公“通古今之变”,受益于《易》学 者非浅。
3.习道论于黄子。 黄子,又称黄生。“子”与“生”,皆尊称,史失其名。黄子为景帝时
博士,是司马谈的前辈。司马谈学道论,在建元年间。这时黄子已是耋耄之 人。
文景时崇尚黄老之学,黄子作为道学权威有很高的地位。《诗》学博士 辕固生在景帝面前向黄子发难辩论汤武革命。辕固生说:“汤武诛桀纣,做
天子,是得民心的正义行为。”黄子说:“帽子虽破,还得戴在头上。鞋子 虽新,终究穿在脚下。桀、纣尽管失道,乃是君王,汤、武即使为圣人,仍
是臣下。君王失行,臣下应当用言谏正,岂能上下错位,取而代之。所以汤、 武是篡弑行为,大逆不道。”辕固生挑动景帝表态,他说:“照你的说法,
汉高帝代秦,难道错了吗?”汉景帝制止两人争论说:“吃肉不吃有毒的马 肝,不算不知味。讨论学问,避开汤、武,没人说你们笨。”从此以后,汤
武革命成为忌讳的禁区,再无人敢谈论。①
辕固生与黄子的辩论是景帝时一场懦道斗争。景帝母窦太后崇尚黄老, 她找岔子反击辕固生。窦太后问辕固生,《老子》书是什么样的书。言下之
意,与儒家书比较,哪一个高。辕固生说:“《老子》书只配奴仆们去读。” 窦太后大怒说:“儒家书只配罪徒们去读。”并命令辕固生到圈里去与野猪
比武。汉景帝赶忙赐给辕固生一把利刀,辕固生刺死了野猪,才保住了性命, 但也丢了乌纱帽。
汉武帝即位,举贤良罢黜了百家。他又重用儒生,起用赵馆为御史大夫, 玉臧为郎中令,这两人都是鲁人《诗》学大师申公的学生。赵、王用事,议
立明堂,派使者征召申公来京。赵、王又上疏汉武帝,请窦太皇太后归政于 武帝。窦大皇太后借口赵、王二人治办景帝丧事不尽力,将二人下狱,赵、
王自杀。窦太皇太后又罢了倡导儒学的丞相窦婴和太尉田蚡的官,窦婴是窦
① 司马贞:《史记》卷二十七《天官书·索隐》。
太皇太后的侄儿,田蚡是武帝之舅,两人为国之外戚,未能幸免罢官。可见 这场儒道斗争的激烈。
景帝及武帝初,政治上两次儒道斗争,均以儒家失败而告终。当时皇帝 在儒家一边,为何还遭失败呢?这是因为汉初黄老政治带来社会的繁荣安
定。汉文帝笃信黄老,而又是贤君,窦太后是汉文帝皇后,她以文帝路线的 捍卫者而临朝,当时多数朝臣都笃守道学,所以黄老之学还处于上风。不过
从景帝起已开始尊儒,尤其是汉武帝,十六岁即位伊始就举贤良,罢黜百家, 独尊儒术,并以此为契机发动了向窦太后的夺权斗争,在大臣中必然留下深
刻印象。司马谈亲身经历了武帝初年的儒道斗争,他看到儒学的前景,因而 让司马迁向董仲舒、孔安国两位今古文儒学大师学习,而自己仍坚持学道论。
黄子在道学走下坡,自己处于晚景之时,得到司马谈这样稀世高才的学生, 可以想见,两人如鱼得水,一个是尽心的教,一个是尽心的学。司马谈的道
学修养育出于蓝而胜于蓝,是西汉第一流的道学家。《论六家要旨》表现了 他杰出而深邃的思想。
出仕之前,司马谈在故里自学,只能承受塾师家学,已经具有相当的渊 博知识,他才能以举贤良而得官。司马谈出仕以后,孜孜以学,不耻下问,
不以道学江河日下而冷落,相反更加潜心以求其精义。司马谈为重振史官绝 学,他不仅付出了毕生的精力,而且还付出了超人的毅力。司马谈的为学精
神,是值得学习的。
二、重振天官学
《史记》中的《天官书》与《历书》,是司马谈和司马迁父子相继,总 结和发展了的古代天文学。《太史公自序》载司马谈临终遗言:“余先周室
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司马谈既为太史令“掌天 官”,又“学天官于唐都”,重振天官学,则《天官书》的写作成绩应首推
司马谈,所以在这里集中谈天官学。关于历法学,在本书第五章关于司马迁 制定太初历一节中再讨论。
1.《天官书》总结天文学的杰出成就。
《天官书》中的天象记录极为丰富,不但有恒星、行星、太阳、月亮、 日食、月食,以及太阳系其他天体流星、彗星等的记录,还有这些天体的变
化和形态描述。除了天体,还有极光、黄道光、风、云、雷、电等地球物理 现象的观测。从天文学角度看,《史记·天官书》“可以称得上是中国最早
的天文学百科全书,是世界上罕见的天文学史文献”①。司马谈和司马迁无疑 是中国古代最杰出的天文学家。
《天官书》总结天文学的杰出成就,主要有以下六个方面。
(1)记载了大一统结构的五百五十八颗恒星。《天官书》把北半球中纬 度可见的星空,分为五宫,奠定了我国特有的星空划分与恒星命名的完整体
系,可称之为五宫星官体系。
中宫。以北极星为中央,包括北斗七星的拱极区,划为中宫,有 78 颗星, 组成天帝居住的巍峨宫阙。“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天极,
就是地球地轴与人们视觉中的天球面的交点,现代天文学叫赤极。位于赤极 或紧贴赤极的星便是天极星,也就是北极星。赤极位置不是固定的,有一个 长周期为
15800 年的摆动。今天的北极星是小熊山 a,《天官书》中称作正 妃的星。在司马迁时,北极星是小熊β。这两颗星都是二等星,是天极中的
明星。众星拱北辰,在垦空中非常引人生目,伴随地上世袭中央集权制国家 的形成,人们把天上的北极星称作“太一”。太一,也写作“太乙”,“泰
一”,即第一大星,被尊为天帝,是天神中最尊贵的至上神。定下太一帝星 后,必然的逻辑,“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属。后勾曲四星,末大星正妃,余
三星后宫之属也。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宫。”皇帝为紫红服色, 太一帝星,正妃大星,都明亮略呈红色,更加合符星占家的附会想象,所以
命名为紫宫。太一星又称紫蔽星。这样,中宫星官,有天帝、后妃、三公、 藩臣、宿卫,俨然酷似地上秦汉大一统的宫仪政制。中宫,即天上的宫廷大 内。
东宫。东方角、亢、氏、房、心、尾、箕等七宿,构成苍龙之象为东宫, 有 94 颗星。东宫是天帝的布政之所。心为明堂,房为天驷,角为帝廷,亢为
疏庙,氏为天根,尾为九子,箕为敖客。
南宫。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等七宿,构成朱雀之象为南宫, 有 135 颗星。南宫是天帝的别宫,后妃的住所。人间皇后称凤凰,朱雀即是
红色的风凰,真是譬喻巧妙。轩辕星就是帝后。南宫还有将相、藩臣、诸侯 与士大夫。南宫位于黄道左右,为日月五星出没之所,故又称为“三光之廷”。
西宫。西方奎、娄、胃、昂、毕、觜、参等七宿,构成白虎之象为西宫,
① 辕固生与黄子的辩论,详载于《史记》卷一百二十一《儒林列传》。
有 117 颗星。西宫为天帝的车库、粮仓及牧苑场。 北宫。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等七宿,构成玄武之象为北宫,
有 134 颗星。北宫是天帝孙女织女的住所。北宫危宿象屋顶,营室为清庙, 牵牛为牺牲。王良五星为御马星官,旁有天马。营室南众星为羽林军。
五宫星官体系,是一个大一统的世界,秩序井然,等级森严,这是秦汉 大一统政治在宇宙观上的反映。“天人感应”之学由此而建立。在科学上,
这个统一的星官体系,结束了战国时期星占家不同体系的对立,确定了恒星 的位置,既保存了前人对恒星认识的成果,又为后代天文家观测提供了观测
的格局和依据。宋时恒星数已增至 1440 颗,而记载格局仍宗《天官书》,一 直到明清。
(2)认识了月食现象的周期规律。《天官书》说:“日月薄蚀,行南北 有时,此其大度也。”又说:“月食,常也。”“凡百一十三月而复始。”
这是我国历史上记载的第一个交食周期数据。
(3)认识了五大行星运动中的逆行和留的规律。行星在天空中自西向东 运行称“顺行”;反之叫“逆行”。太阳系的所有行星,都是自西往东绕日
运行,本无顺逆。由于地球不在太阳系的中心,各行星绕日运动的快慢不同, 因此从地球上看行星的视运动就有顺逆。内行星呈现柳叶形,外行星呈现 S
形的周期运动。在司马迁以前,甘公、石申的五星占,只把火星、金星的逆 行视为正常。《天官书》记载五星的逆行,均视为正常,说明比甘、石星经
的观测推进了一步。
(4)记录了恒星的颜色、亮度和亮度变化。《天官书》说:“太白白, 比狼;赤,比心;黄,比参左肩;苍,比参右肩;黑,比奎大星。”意思是
说,金星呈现白色,类似天狼星;呈现红色,类似心宿主星;呈现黄色,类 似参宿左侧第四星;呈现蓝色,类似参宿右侧第五星;呈现黑色,类似奎宿
大星。也就是说,天狼星、心宿主星、参宿四、参宿五、奎大星,分别是白、 红、黄、蓝、黑五种色彩亮星的标准。据现代天文学观测,除参宿四,均与
实际相符。参宿四,现今呈红色,而不是黄色。这是恒星演化造成的现象。 该星在一千多年前,它的本体抛出大量气体壳层,膨胀速度每秒为 11—17
公里,气壳现在约已膨胀至该星半径的 600 倍处。恒星大气的高速膨胀,造 成恒星表面温度降低,从而导致恒星颜色变红。此外,《天官书》还注意到
恒星的亮度,把星分成大星、明星、一般星、若见星、若不见星等类别,留 下了一个原始雏型的星等概念。
(5)对灾变恒星作了记录。灾变恒星指爆发型变星。几天之内亮度增加 几千至几万倍的叫新星,几天之内亮度突然增加几千万至几亿倍的叫超新
星。《天官书》所载客星,有的是现代天文学尚在探索的不明飞行物,有的 就是新星或超新星。如《天官书》云:“国皇皇大而赤,状类南极。”即国
皇皇星,它突然出现在天空,红亮得象南极老人星,这可能就是一颗爆发变 星。《天官书》对灾变客星的记载,启迪后世天文学家对特殊天象的注意,
使我国历史上有几次超新星爆发记载,受到全世界夭体物理学家的注意。
(6)对异常天象的描述,为研究古代天象提供了意义重大的参考资料。 例如彗星多变而常见,是引人注目的天象。古人不了解彗星的本质,对它很
神迷,而以形态不同来分别命名,产生许多异名,如天棓、天、天枪等。
《天官书》将这些异名天象同列于彗星的段落,指出它们类似蓄星。对昭明 星、蚩尤旗和长庚星的描述,也类似替星。还有极光、黄道光、流星、火流
星、陨星等发生于地球大气层的天象,《天宫书》作了具体描述,为研究这 些天象提供了可靠的资料。例如《天官书》对格泽星天象的描述,据研究就
是天文学上的黄道光现象,这比西方天文学家的记述早了十多个世纪。
2.《天官书》产生的历史基础。 首先,是古代天文学的发展。恩格斯说:“自然科学各个部门的顺序的
发展,首先是天文学——游牧民族和农业民族为了定季节,就已经绝对需要 它。”①《天官书》:“大史公曰:自初生民以来,世主易尝不历日月星辰?
仰则观象于天,俯则法类于地。”《五帝本纪》写黄帝、尧、舜等远古时代, 观测天象就是最重要的国家大政策。《天官书》列载了历史上的著名天官学
家。司马迁说:“昔之传天数者:高辛之前,重、黎;于唐、虞,羲、和; 有夏,昆吾;殷商,巫咸;周室,史佚、苍弘;于宋,子韦;郑则神灶;在
齐,甘公;楚,唐昧;赵,尹皋;魏,石申。”文献记载,保留在《诗》《书》
《易》等著作中,反映三代时期人们认识的恒星,有五十多颗。春秋战国时 期的文献,《春秋》、《左传》、《国语》、《礼记》、《月令》、《尔雅》、
《周礼》、《楚辞》、《夏小正》、《考工记》等记载的恒垦,去其重复, 新增的星数有一百四十多颗①。战国时留下的天文著作有甘德的《天文星占》
八卷,石申的《天文》八卷,司马迁时尚能看到完本。唐代《开元占经》引
《石氏星经》有七百多颗恒星①,其中有 121 颗星有测量定位。考古发掘,长 沙马王堆出土有汉代天文学《五星占》。此外,还有各种纬书也载了天象资
料。顾实云:“《天官书》词致古奥,自成一种文字,此必出于甘、石之传, 非司马子长所能自造。”②此论极是。如果没有从春秋战国以至秦汉间天文学
的发展,司马谈、迁父子是不能凭空写出《天官书》的。
其次,考验行事,使司马氏父子具有科学的精神。尊重事实,承认自然 界和社会活动的客观现象,这是一个科学家和历史家取得成就的立足点。在
这一点上《天官书》有生动的记载。司马迁十分强调观测的重要,并亲自考 察百年以来的“行事”,得出“五星无出而不反逆行,反逆行,尝盛大而变
色;日月薄蚀,行南北有时”这样的承认自然界客观规律的科学结论,这是 相当进步的思想。又,司马迁载天人感应,强调重人事,而不是宣传“畏天”。
在结尾“日变修德”一段中,明确地说:“国君强大,有德者昌;弱小,饰 诈者亡。太上修德,其次修救,其次修禳,正下无之。”强调统治者在“天
变”面前修德、修政的重要作用,重视人心向背,这更是一个了不起的先进 思想。
其三,《天官书》是司马谈、司马迁父子两代人的心血结晶。《天官书》 中“太史公曰”一段赞文 1211 字,可分为三个段落。第一段,“太史公曰”
至“然后天人之际续备”,是司马迁转述父谈语,接着“太史公推古天变” 以下是司马迁的续论和发挥。这一部分又分为两段,即第二段,第三段。“太
史公推古天变”至“皆以为占”为第二段,与第一段议论重复,但更详细, 显系司马迁对父论的阐释、补充和发挥。“余观史记”以下为第三段,是司
马迁的总结,直接表示自己的观点。“余观史记,考行事,百年之中”,是
① 杜升云:《司马迁的天文学成就及思想》,收入《司马迁和史记》论文集,北京出版社 1987 年 5 月出版。
① 恩格斯:《自然辩证法》,引自《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3 卷第 523 页。
① 吴其昌《汉以前恒星发现次第考》,载《真理杂志》第 1 卷 3 期,1944 年。
② 《石氏星经》所载恒星多于《天官书》,应是后人的增益。
司马迁的典型用语。又《天官书》述汉兴以来天人感应之变,至太初“兵征 大宛”而讫,恰在百年之中。司马谈卒于元封元年,距汉之建立不足一百年,
当然不能下及太初之事。显然,《天官书》成于司马迁之手。但重振家学天 官者为司马谈,而论赞结构又留下司马谈作史痕迹,所以《天官书》是父子
两代长期积累,共同的结晶,因而取得了辉煌的成绩。
我们再进一步细审《天官书》赞文,可以发现司马谈、司马迁父子两代 人的思想差异。在研究方法上,司马迁比司马谈更重现实。“为国者必贵三
五”,这是司马谈之言。三五是讲长周期的天运变化,三十年一小变,五百 年一大变。这样的天运周期比较虚渺。“为天数者必通三五”,这是司马迁
的观点。他认为三光五气这八种夭象变化,是经常发生的,更要注重观察研 究。司马谈讲“天人之际续备”,司马迁说:“则天官备矣”,就表现了两
人研究天官的思想倾向的差异。司马谈更注重天人相与,而司马迁更注重天 文科学本身规律的探索。司马迁比其父司马谈的唯物主义思想更多一些,历
史观也更进步一些。但司马谈学天官于唐都,复兴了绝世久远的家学,而又 发凡起例创作《天官书》,总结天文学,因此,研究司马氏天官学,不能不
首举司马谈。这就是本节内容系于司马谈一章的理由。
三、论六家要指
《论六家要指》是一篇杰出的历史哲学论文,它反映了汉初黄老哲学占 统治地位的情况。司马谈用“道家”的学说统一思想,认为无为政治是长治 久安的法宝。
1.《论六家要指》写作的时间和背景。 秦汉政治大一统,要求文化思想与它相适应。所以,综合百家学说,建
立统一的新思想体系是时代提出的要求。秦始皇相吕不韦集门客撰述《吕氏 春秋》就做的是这种统一工作。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倡独尊儒术,得到
了汉武帝的支持,原因亦在此。
司马谈作《论六家要指》的动机,以及作于何时,弄清这一背景,是领 略其精微大义的关节。郑鹤声《司马迁年谱》系于元朔五年。理由是:“案
《汉书·武帝纪》元朔五年丞相公孙弘请立博士弟子员,故谈发此论欤?” 对于司马谈的写作动机,郑鹤声说:“所谓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悻者,言
好儒而轻道也,故于道儒两者,辨之尤切。”郑氏从学术旨趣立论,揭示司 马谈写作动机,深得《要旨》精髓,而系于元朔五年指弹公孙弘,却是立论
未周。因为古代并无公开论坛报纸、刊物,开展学术论争;而独尊儒术体系 确立以后,也不允许有百家争鸣。春秋战国时期,群雄对峙,列国纷争,各
国引进人才,因而才有百家争鸣局面,各派学说,自立门户,传艺授徒。自 秦汉统一,政治一体,再无争鸣背景。文景时博士并存百家,尚有一点百家
争鸣的流风余韵。即使这时,较大的思想斗争,总是展开在庙堂之上,带有 浓厚的政治斗争色彩。例如景帝时辕固生与黄子辩论汤武革命,武帝建元元
年王臧、赵绾征鲁申公议立明堂等,表面是思想斗争,实质是政治斗争。又 如,文帝时贾谊写《过秦论》、《治安策》,贾山作《至言》;武帝建元元
年董仲舒对《天人三策》等,都是上奏朝廷,针对现实政治发表的强烈政论。 如果司马谈《论六家要指》是针对公孙弘请立五经博士弟子,必上奏朝廷,
形成政治斗争。如果真是这样,司马谈还能做太史令吗?显然不能。而且《太 史公自序》亦未作这样的记载。吉春《司马迁年谱新编》系此文于建元二年③,
认为司马谈在“得知窦大后第一次战胜尊儒派之后,立即写了《论六家要指》, 核心是完全肯定道家”,“是与窦太后思想合拍的”,否则司马谈“在建元
时是不可能让其入仕的”。照此说来,司马谈写《论六家要指》,岂不是赶 潮流以为入仕的敲门砖?如果真是这样,他也只能得意于一时,窦太后死后,
汉武帝岂能容他?吉春《年谱》的说法,仍可商榷。《太史公自序》揭示司 马谈写《论六家要指》的写作动机,是“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也就
是在大家尊儒的时尚下,司马谈坚持他的尊道立场。我们认为《论六家要指》 应作于元狩元年(前 122),实质的写作动机在于阐述修史的理论基础,而
非上奏朝廷的政论。司马谈发凡起例的述史计划是上起陶唐,下迄获麟。获 麟即元狩元年。这一断限说明司马谈着手述史在无狩初。他的《论六家要指》,
就是述史的宗旨和宣言,当作于述史之始。当时,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 儒木”的思想体制已经确立。儒生公孙弘以布衣为丞相,封平津侯,在社会
上产生了很大的冲击波,竟致于“靡然向风矣”。尊儒崇儒从上到下成了一 边倒。汉武帝外伐四夷,内兴功作,文景时代的无为政治为汉武帝的多欲政
③ 顾实:《重考古今伪书考》。
治所代替。全国的宁静生活被打破了,而且翻江倒海式的沸腾起来。司马谈 预感到“物盛而衰,固其变也”,他为了矫弊,也为了及时地提出警告,所
以写了《论六家要指》。不过矫弊也罢,警告也罢,都只是学术上的自我磨 励,而不是上奏朝廷,卷起政治斗争。
按照这一认识,正是崇儒之风的大气候形成,这才促使基于道家立场的 司马淡写了《论六家要指》。元狩元年,比郑鹤声认定的元朔五年推后只两
年,但形势不同。由于元朔六年公孙弘出任丞相,尊儒之风从量变发生了质 变,“靡然向风矣”。更主要的是司马谈着手述史,总结学术,清理思想,
这一动机,决定了《论六家要指》,尽管有强烈的现实内容,但不是政论, 而是一篇阐明构建司马氏“一家之言”的历史哲学论文。
2.《论六家要指》的内容。
《要指》总括百家学说为六家:阴阳、儒、墨、名、法、道。司马谈在 评论中全面肯定道家使人精神专一,与时迁移,应物变化,遵循自然,随俗
办事,无所不宜。道家言“无为”,又言“无不为”,吸收各家的长处,以
“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其它五家 各有长短。阴阳家言吉凶祥,“未必然也”;但言春夏秋冬四时之大顺,
“不可失也”。儒家以六艺为教条,繁文褥节,“博而寡要,劳而少功”; 但言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家言俭朴,
过分吝啬,尊卑无别,“俭而难遵”;但言强本节用,人给家足之道,“虽 百家弗能废也”。法家不别亲疏贵贱,一断于法,“严而少恩”;但言尊主
卑臣,职责分明,“虽百家弗能改也”。司马谈的这些评论,把独尊的“儒 术”与罢黜的“百家”等列,论长道短,又独尊了道家,在正统思想家看来,
简直是离经叛道,所以受到东汉班彪、班固父子的强烈批评。
《论六家要指》是司马氏父子两人共同的宣言。首先,《要指》写作之 时,司马迁已壮游归来,成为司马谈述史的得力助手,日渐成熟。再看《要
指》内容,全文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篇概述各家学说的要点,当是司马 迁对父谈手稿的精言摘要;下半篇是用传体对前半篇所提论点加以解说,应
是司马迁的发挥和阐释。因此班氏父子直接把《要指》当作司马迁之言加以 评论。
司马谈、司马迁父子两人思想存在着差异。司马谈崇道,司马迁尊儒, 这只不过是他们的各别思想倾向罢了,而并非两个思想体系的对立。因为司
马谈并不是纯道学者,司马迁也不是纯儒学者,两人志趣,是自成一家。《论 六家要指》所论的“道”,“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
法之要”,这样的“道”,尚贤、尚法、尚刑名,不非毁礼义,不排斥儒学, 既非先秦老庄,亦非汉初黄老。《要指》开宗明义,“夫阴阳、儒、墨、名、
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可见,司马谈是以赞“道”为名,论“治”为 实,融会贯通百家学说以自成其“一家之言”的。
3.《论六家要指》的价值及其对司马迁的影响。 从学术发展史的角度来看,在司马谈之前有《荀子·非十二子篇》、《庄
子·天下篇》,是诸于中已开论学术分派分家之例。《荀子》所论,凡六说 十二家,《庄子》所论,凡五家,并己为六。在司马谈之后,有刘欲《七略》、
班固《汉书·艺文志》,分先秦学术为九派,指儒、道、阴阳、法、名、墨、 纵横、杂、农九家。这九家,不过是司马谈所论六家,加上纵横、杂、农三
家而已。这三家不足与前六家相颉抗。梁启超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
势》一文中说:“吾于刘、班之言,亦所不取,《庄子》所论,推重儒、墨、 老三家,颇能挚当时学派之大纲,然有漏略者。太史公司马谈之论,则所列
六家,五雀六燕,轻重适当,皆分雄于当时学界中,旗鼓相当者也。分类之 精,以此为最。”显然,《史记》首创孟荀、老庄申韩及孔子学术史传,阐
述学术源流,《论六家要指》提供了理论依据。
在哲学上,《论六家要指》集中地反映了司马谈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 特别表现在对阴阳家的评论上。阴阳家的众多忌讳只不过是束缚人们思想的
糟粕,是不可取的。但阴阳家所讲的四时之大顺,乃是自然规律,并不是神 秘的东西。司马谈又认为神形离则死,反映了他的无神论思想。但司马谈并
没有把唯物主义坚持到底。他认为神形是两个东西,神是根本,形是器具, 这是二元论的观点。司马迁深受其影响,故他的历史观基本是二元论①。
在方法论上,《要指》把五家的短长都一一指出,表现了朴素的辩证法 思想,司马迁论述,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一般不作全盘肯定或全盘否定,
不以成败论英雄,不言而喻,得益于《要指》的两点论思想。又,在儒道互 绌的激烈斗争时代,司马谈兼收并蓄,表现出一个先进思想家的博大胸怀。
司马迁继承了这一家学传统,提出“六艺于治一也”的论点,“厥协《六经》 异传,整齐百家杂语”,完成了包容百科知识的《史记》,毫无疑义是得益
于司马谈的方略教导的。至于《要指》将儒道两家对比评论,实质是将汉初 政治与武帝时期政治对比评论,认为无为政治比多欲政治好。这对于司马迁
最后定稿《史记》是有很大影响的。
司马谈的其他著作,《隋书·经籍志》五行家载:“太史公《万岁历》 一卷。”其书已佚。严可均辑《上古三代秦汉六朝文》有司马谈《祠后土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