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纪泽:臣从前读书到“事君能致其身”一语,以为人臣忠则尽命,是到了极致。观近来时势,见得中外交涉事件,有时须看得性命尚在第二层,竟须拼得声名看得不要紧,方能替国家保全大局。即如前天津一案,臣的父亲先臣曾国藩,在保定动身,正是卧病之时,即写了遗嘱吩咐家里人,安排将性命不要了。及至到了天津,又见事务重大,非一死所能了事,于是委曲求全,以保和局。其时京城士大夫骂者颇多,臣父亲引咎自责,寄朋友的信常写“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八字,正是拼却声名以顾大局。其实当时事势,舍曾国藩之所办,更无办法。
慈禧:曾国藩真是公忠体国之人。
慈禧的言辞当然堂而皇之。问题的核心在于:一个自私而专制的政权能够引领这个国家走向自强吗?并且,一个极端喜欢奢侈生活,把个人生活和爱好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的人,是承担不了推动社会进步的重任的——当一些自强措施涉及到专制制度的根本利益时,所有的措施便会画地为牢;兴风作浪的,必然是一堆尸位素餐、因循守旧的腐朽人马。一个落后的政体,明显是承担不了自强重任的。
回到金陵后的曾国藩像一只疲惫不堪的鸟一样,终于无奈地落下脚来了。他的身体已全然飞不动了,只能依靠自己的记忆苟延残喘。他开始回忆一生飞翔过的地方:白杨坪、湘乡、长沙、京城、衡州、岳阳、武昌、南昌、安庆、金陵、徐州、周口、保定、天津……那些曾经生活和盘桓的地方,像是一张复杂的、密致的网一样,团团地罩住了他。他就这样莫名地,以生活的轨迹,与这些大大小小的地方结缘,然后系上一个死死的结。曾国藩一直反诘自己,如果身处盛世,以自己立功、立言、立身的表现,是足以青史留名的,问题是在这样的乱世,曾国藩能保住自己的名节吗?他从不敢想,也从不敢保证。自己的身后,一切都宛如一个巨大的黑洞一样,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会天翻地覆,连永垂不朽的道德能否保证,曾国藩都没有确定的把握了。
1871年的某一天,在金陵的曾国藩看到窗外有一株他一直非常喜欢的白玉兰树,在乍暖还寒将要吐露花蕊之时,突然不明原因枯槁而死,曾国藩不由感叹人生和世界的无常。虽然最后一刻还没有来,但曾国藩早就准备好,时刻准备跟死神一道离去。在最后的时光里,曾国藩几乎停止了一切热情,残存于世的,只有怠惰、悲伤和冷漠。此刻的曾国藩,已是越来越直接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处四处漏风的老房子,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缝隙,冰冷的罡风呼啸着穿过。最后的日子里,曾国藩专心致志所做的一件事就是写自己最后一份遗嘱了。这一份遗嘱,让曾国藩颇费一番脑筋,可以说这是对于自己一生的一份总结,也是对于自己做人的一份总结。也许,对于曾国藩而言,越是觉得回天无力,就越是寄希望于道德。现在,道德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知道,要想身后名垂青史,道德的表率是至关重要的。至于其他,人们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忽视。在写这份遗嘱时,曾国藩感到自己的一生就像一个阴谋一样,那是精心设计的一个布局。只不过,这个布局不是自己设计的,而是不可捉摸的命运设计的。至于自己,只是当中的一个棋子。一个人的一生,就那样迷失在棋局中,痛苦而绝望。痛苦的本质是什么呢?还是因为苍凉。苍凉是什么呢?苍凉——就是超越痛苦的痛苦。
余通籍三十余年,官至极品,而学业一无所成,德行一无可许,老人徒伤,不胜悚惶惭赧。今将永别,特立四条以教汝兄弟。
一曰慎独则心安。自修之道,莫难于养心;养心之难,又在慎独。能慎独,则内省不疚,可以对天地质鬼神。人无一内愧之事,则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宽平,是人生第一自强之道,第一寻乐之方,守身之先务也。
二曰主敬则身强。内而专静统一,外而整齐严肃,敬之工夫也;出门如见大宾,使民为承大祭,敬之气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验也。聪明睿智,皆由此出。庄敬日强,安肆日偷。若人无众寡,事无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懈慢,则身体之强健,又何疑乎?
三曰求仁则人悦。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形,我与民物,其大本乃同出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爱物,是于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至于尊官厚禄,高居人上,则有拯民溺救民饥之责。读书学古,粗知大义,即有觉后知觉后觉之责。孔门教人,莫大于求仁,而其最初者,莫要于欲立立人、欲达达人数语。立人达人之人有不悦而归之者乎?
四曰习劳则神钦。人一日所着之衣所进之食,与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称,则旁人韪之,鬼神许之,以为彼自食其力也。若农夫织妇终岁勤动,以成数石之粟数尺之布,而富贵之家终岁逸乐,不营一业,而食必珍馐,衣必锦绣。酣豢高眠,一呼百诺,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许也,其能久乎?古之圣君贤相,盖无时不以勤劳自励。为一身计,则必操习技艺,磨炼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虑,而后可以增智能而长才识。为天下计,则必己饥己溺,一夫不荻,引为余辜。大禹、墨子皆极俭以奉身而极勤以救民。勤则寿,逸则夭,勤则有材而见用,逸则无劳而见弃,勤则博济斯民而神祇钦仰,逸则无补于人而神鬼不歆。
此四条为余数十年人世之得,汝兄弟记之行之,并传之于子子孙孙。则余曾家可长盛不衰,代有人才。
到了这个时候,对于曾国藩来说,死亡已成为一件自觉自愿的事情了。一个人,活到如此地步,就像围棋对弈,已进入一个死局,所有的落子都会变得无趣了。所有的东西,当成为一种无趣的格局时,还不如早点去结束它。该消失的时候,就应该消失了。于是,我们就看到了曾国藩心犹不甘地消失了。任何人的死亡,都像一滴水消失于河流之中,像雪花融入冰冷之中,一切都悄无声息。对于曾国藩来说,他的死,却更像一棵千年老树的死亡方式,那是一种孤独无比的死亡,也是一种倔强而无奈的离开方式。心先死,然后灵魂离开,身体再慢慢变得冰冷。这个人以一个倔强的姿势,宣告着不甘,让自己的一切,不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
夜幕降临了,整个世界像眼睑一样闭上了。世界如此荒凉,也难怪曾国藩有一个荒凉的内心。可以让人断定的是,对于这个人来说,他留存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的痛苦,就是没有成为圣人。
尾声
世间的事情总是如此,只有死神方能解开一个人的存在价值。只有当一个人远去之时,内心世界才在烟消云散的同时昭然若揭。对于曾国藩,同样也是如此。只有当曾国藩远去之后,人们才意识到一个时代的远去,才慢慢领略到这个人内心的悲凉和无助。在这个人的一生中,自始至终,命运对他一直有着阴差阳错的垂青:赋予他使命,却不允许他去享受个人的喜悦;赋予他重担,却不给他健康的身体;让他壮怀激越,却将他放置在那样一个时代……命运从芸芸众生中遴选出这个貌不惊人的、缄默内向的书生时,显然一如既往地怀有某种恶作剧的幽默,让他勇于任事,承担责任,而他也是百折不挠,以一种使命感去贡献一切,乃至生命。命运召唤他,只为让他服徭役,而不是让他享受甘露;而当他进入死局之后,命运便弃子放逐,像垂手掷掉一枚废弃的棋子,没有感激,没有恩惠,更没有丝毫犹豫。当然,更让人感到悲壮的是,命运偏偏将他放置在一个江河日下的时代里,让他去力挽狂澜,让他去逆水行舟……也许,所有的一切,都如老子所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就是如此不仁,如此别有用心——它想摧残的,不仅仅是人拥有的财富和所得,还有力量和信念,甚至,是人拥有的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它就是要让芸芸众生产生一种无助的荒诞感——也许,这就是命运对于人类的提醒和启迪。
历史总是有着宿命意味的。这样的宿命意味是指,历史从来就是无法复制,也无法克隆的,它永远只有一个结果,也只有一种可能性。就历史本身来说,它掌控不了自己;与历史依附在一块的人物也是如此。从绝对意义上说,历史与人类是没有关系的。历史本身的进退维谷,千变万化,与所携带的人类几乎无关。历史与人类的关系,更像是滔滔河水所携带的沙子,那些细微渺小的沙子,与河水是无法融为一体的。人类无法改变历史的进程,甚至无法左右历史的细节。历史的宿命还意味着,人们在重温过去的历史事件时,一方面有着时间上的距离感;另一方面,又会因为自己的无力和渺小,顿生浓烈的羞赧和自悲。
就曾国藩来说,这个世界真正赏赐给他的只有一项内容,那不是业绩本身,而是由业绩赢得的声名鹊起。当然,这样的声名,在乱世当中显得短暂而落拓。以旧的标准来看,曾国藩所做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完美,完全在道德律中——在道德中循规蹈矩,也在道德中熠熠生辉。这一点附带的困惑是:如果一个人一辈子所有的行动与言语都在道德之中的话,那么,该需要一种什么样的天赋和定力呢?溯本求源的是,如果说道德律来自于上苍的话,那么,这样的人就是上苍赐给人类的一座山峰;而如果道德律来自于人类的自欺的话,那么,这个人本身就是对于人类自身的欺骗——一切问题归根到底都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哲学问题,当我们面对曾国藩时,所思同样如此。
在很多人眼中,曾国藩是一个“以理学为核心、儒学为主体,集古今思想之大成的杂家”,“他吸收各家之长杂糅一体,以加强自身的修养,提高治国的本领”。这样的判断,当然符合对曾国藩粗线条的勾勒。更进一步说,曾国藩应该是复杂的,他就像一幅油画一样,展示出的,应该有属于他的立体和阴影——他的主体思想,可以说是入世的,是匡时济世的,是儒的,是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但另一方面,在曾国藩身上,还有着道家的出世成分,在他身上,一直有一种阴鸷的气韵,明哲保身的技巧和韬光养晦的智慧。曾国藩一直奉行“盛时常作衰时想,上场当念下场时”,这使得他从人生的态势上,一直有伸缩的空间,也有巨大的内心力量。也因此,他才能够一直审时度势,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曾国藩的朋友欧阳兆熊曾经评价其思想体系的“一生三变”,即:在京官时,以程朱理学为依归;及出而办团练,又变而为申韩;至(咸丰)八年重新出山后,则有很浓烈的道家成分了,世事洞明,智慧而阴柔,本人也变得更狡猾。曾国藩也曾对自己的思想体系有较清楚的总结,他自己认为,在自己的身上,立身之道,是大禹和墨子的“勤俭”,兼老、庄之“静虚”。他是说到骨子里了。
曾国藩
应该说,就曾国藩本身的思想和行动来说,这个人对于中国文化的精髓是有继承和发展的。在某种程度上,曾国藩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浓缩版,是为了检测中国文化本身而塑造的。曾国藩的存在,就是为了成就中国文化所赋予和包含的那些特质,让它们像羽毛或者鳞甲一样,从自己身上长出——在他身上,有明显的匡时济世的情怀,有以修齐治平为目标、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有自我完善的道德追求。这些,无疑承传了孔孟衣钵。同时,在曾国藩身上,还有意识地吸收了老庄哲学的营养。这使得在曾国藩身上,自始至终,体现了一种极其美妙的包容性,这一点,也可以说是中国文化的至高境界——他能够将很多看起来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让他们和谐相处,以至于我们完全看不出它们之间的争斗。在曾国藩身上,儒、道、释几乎达到了三位一体,道德的严谨和人格的生动从不矛盾,坚守和开放也相得益彰;甚至宿命和唯物,也能携手同行……那些看似绝不相融的东西,到了曾国藩这里,却始终能够以一种紧密而完美的方式结合,它们从不咬牙切齿,却能微笑相对。这一点,可以说是曾国藩最成功的地方。这样的和谐相处,是需要一种博大的气场的。一个人,只有当他拥有强大的内心力量,并且以一种无私的态度对待这个世界时,他才会拥有这样的气场。
可以说,在曾国藩身上,完美地体现了中国传统的精髓所在。曾国藩身上的优点,就是中国文化的优点;而他身上的弱点,同样也是中国文化的弱点。
现在看来,无论从哪方面说,曾国藩都可以说是晚清第一人。曾国藩巨大的内心力量支撑着他的人格和境界,在浩然之气的激荡下,曾国藩对于人生有着大彻大悟的系统看法。虽然曾国藩的一生历经千辛万苦,目睹太多的丑恶,也背负太多妥协,但曾国藩一直坚持自己的观点:即不道德的社会归根到底一定要由有道德之士来纠正,树立正确的道德准则和态度应该成为有志之士的首要目标,而经世致用之术不管多么重要,必须处于从属地位。应该说,曾国藩的一派良苦用心,是值得肯定的。只可惜的是,曾国藩旧式的完美人格与道德,在清末的乱世中,不免“虎落平川”——所有的东西在特定环境下都是可以转化的——诚实变成了迂腐,信用招致欺凌,道德更成了枷锁……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曾国藩也因此给自己穿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这使得他总是在某种意义上看起来行动迟缓,不明大局。以曾国藩的知识结构,当他面对欧洲宽广、陌生、富有侵略性的强势文化时,只会剩下力不从心无可奈何。正因如此,在晚清的乱世之中,曾国藩显得“缓慢呆板”,一点也不如李鸿章“如鱼得水”。
值得一提的是,在曾国藩的一生中,这个人一直进行着“一个人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曾国藩一直试图不断超越自己,通过不断肯定自己,也不断否定自己的方式,来达到某种程度的自我完善。在他一辈子当中,他一直手握一把铲刀,在一座山上,用心雕塑自己的塑像。他既是在全力构建自己的宫殿,也是在孜孜不倦地挖掘自己的坟墓。按照曾国藩的理解,世界是具有某种客观性的,它是上苍、神以及道德的同一体,体现的,是整齐一致的道德律。这个物质的世界,是解放被束缚的灵魂与道德的同一体,借助于虔诚、善良以及道德,灵魂便可以解放自己,人也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最高境界。虽然曾国藩一直不太相信有一个客观的天堂世界,但对于世界万物中随处可见的理,他还是饶有兴趣的。这样的观点,在某种程度上,跟康德哲学有着很大的相似。只是,在曾国藩的思想中,包括宋儒的理论体系中,一直缺乏那种强大的思辨精神。这也使得单纯的理论思考很容易偏离滑落。在曾国藩看来,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对理的掌握。对于理的皈依,可以让人更高地享受着精神的升华。这样的升华本身,也是一件快乐无比的事情。
现在,这个毕生背负着沉重的思想和使命的人离开了。在此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更多的悲凉:1895年,中日《马关条约》签订,朝廷割让台湾省;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朝廷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人均一两,以示警示;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清朝灭亡……从悲剧的角度来说,曾国藩所做的一切,完全是一种徒劳无功。这个人不可能有巨大的力量,将那个时代从急剧的下滑中解脱出来,也不可能将民众从水深火热当中解救出来。相反,无论是在他身前还是身后,这个时代继续断裂,然后彻底崩溃。曾国藩所做的,只是依照某种惯性,在做一种单纯的努力。在他的身前身后,一切是那样的迥然不同,就如同不在一个星球上似的。命运如此无情地选择一个人浪费自己的生命去树立某种悲剧的榜样,显然是具有某种暗示的——这样看来,曾国藩毕生所做的,就像命运赐予流星一颗美丽无比的尾巴。让它在华美中消失,以示一种绝情和安慰。
如果曾国藩生在华夏文明的盛世,那么,又会是怎样一种情景呢?在某种程度上,这应该是一个新的孟子吧,或者,是朱子,最起码,可以跟王阳明不分伯仲。如果说一个伟大人物肯定是心怀理想而且意志坚定的话,那么,无助和荒凉就肯定会是他的另一面。当然,痛苦对于智者来说不是一种赎罪,而是一种进化,必须先受尽痛苦,才能汲取力量,到达光亮照进后的平静。曾国藩的不朽之处在于,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末世,以一种追求内心完美的方式,确定了自己的人格。从某种程度上说,人格与历史,与历史的走向,有时候是可以割裂开的。人格的伟岸,本身就可以成为一面独立的旗帜,成为人们孜孜追求的终极目标。
一个人,只有为他人做出榜样,他才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力;只有为某种理想牺牲,他才会赢得尊重。哪怕是于事无补,也于世无宜,就如同精卫,或者女娲。人们一直是崇尚英雄的,英雄的定义就在于,他并不是一个成功者,而是在以自己的生命捍卫着某种尊严。人类的尊严并不完全指的是自我的尊严、文化的尊严,还应该包括,曾经光辉灿烂、但却要消失的某一个时代的尊严。
也许,曾国藩的意义就在于此。
后记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蛰居在敬亭山下的宣州小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研读曾国藩。我读《曾国藩家书》、《曾国藩传》,也读他的文章以及据说是他所撰的《冰鉴》一书。系统地读一个人,就好像去一个人家拜访,先是熟悉这个人的生活环境,去看看人家的庭院,然后进入厅堂,参观寝室、书房,乃至浴室和厕所;继而与这个人谈心,了解他的经历、习惯和生活。读曾国藩的文章,明显能感觉到一个人内心的深厚度与宽广度,也能感受到一个人巨大的忧郁和悲凉。在我的感觉中,曾国藩是一个具有时间和空间双重意义的人。这个人熟读古书,对中华文明的足迹和精髓异常熟稔,而他本人,绝对堪称中华文化的集大成者,甚至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最后一座高峰。在这个人身上,可以看到自孟子以来所提倡的儒家人格的最高标准,那是一种真正的“内圣外王”,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典范。
读曾国藩的同时,那一段时间,我几乎是疯狂地迷上了西方古典音乐。在我看来,音乐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能够记述和表达世界当中那种细致入微的东西,表达人内心情感的本质。比如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整个交响乐,就像一个人起伏的内心波澜:这是一种巨大的心理转换,由风起云涌直至云破日出,终归平静与喜悦。贝多芬体验了这种情感的过程和本质,他的内心完全洞开,一种欢乐在九死一生之后终于诞生,那是一种悲欣交织的欢乐。这种欢乐,是一种最高层次的欢乐,是人类的上帝,也是人类头顶上最亮的星星。
除了贝九贝六之外,我最喜欢的,就是贝多芬晚年的弦乐四重奏,从中可以感觉到,步入老年的贝多芬已进入一种自由状态:激越没有了,疑问没有了,只有轻松、随意以及乐观,那是一种遮掩不住的星光灿烂。这样的状态,应该是人作为个体所能达到的最高层次,也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层次;那不是一种甚嚣尘上的狂喜,而是一种平静和智慧,或者,“禅”一般的会意和欣慰。
由贝多芬,我同样想到了曾国藩。在我看来,曾国藩同样是一个有着巨大内心波澜的人,在这个人的内心深处,同样有着关于心的萌芽、成长、痛苦、觉悟,以及最终走向衰竭的故事。只不过与贝多芬相比,曾国藩更中国化,他内心中的一切都属于中国文化这一片汪洋大海。在这片汪洋大海中,曾国藩如一只舢板一样,在暴风骤雨中努力不使自己沉没。在这样的过程中,他既欣喜、失望、悲怆、激越,又诚信、狡猾、阴险、平静,人类所有的情感,以及中国文化所探索出的几乎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的身上体现得如此艰辛、如此错综复杂,也体现得如此完整。
由曾国藩和贝多芬,我还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列夫·托尔斯泰——马克西姆·高尔基在评价列夫·托尔斯泰时,将他称为一个人类的人。这一句话极富有深意。托尔斯泰跟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一样,都是用龟裂的泥土塑成,同样带有世俗的不足。托尔斯泰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发现了这些不足,也能深刻地了解这些不足,并且,更痛苦地忍受它们。在我看来,在人格的发展过程中,曾国藩与贝多芬以及托尔斯泰一样,都具有相同的意义——他们同样是靠自己一层层的蜕变,化蛹为蝶最终成为“超人”的。这种蜕变,尽管表面平静而安详,但在内部,却有着巨大的轰鸣声,并且交杂着困苦、热情、悲愤与反抗,直至大觉悟后的心若止水。贝多芬是音乐家,他可以倾听自己内心的山呼海啸,用五线谱将这个过程表现出来;托尔斯泰是作家,也可以借助于文字来表现疑问和质询,表达悲悯和艰辛——而曾国藩呢,他的内心中同样也有着巨大的嬗变,只不过,他一直无法借助音乐或者文学来表现,始终压抑着自己的痛苦和困惑,也压抑着自己的欢乐和悲伤。在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人独自面对——而我们,只能借助曾国藩留下的雪泥鸿爪,来揣测和感觉这种变化。当然,在这样的过程中,一种内心的贴近是最重要的,只有内心的贴近,才是真正理解一个人的不二法门。
出于这样的想法,我一直对于曾国藩感兴趣。要研究一个人所具有的历史、文化以及人类本质的意义,在很大程度上,与心灵的真切体验有关。那种从内部深入的办法,相对于外部进入,可能是最本质的。这种体验绝不是单单躲在书斋里靠“皓首穷经”就可以做到的。直接而又深入的生命体验,又能超拔于狭隘的、片面的、个人经验之上,再辅之以科学的参考系,才是一种正确的方法。对于我来说,这个人像一座布满森林的高山,不仅让人高山仰止,更有着属于自己的迷宫。但我一直坚持着,坚持着以一种文化和内心紧逼的方式去接近他——我就像一条蛇一样,去吃掉他留存于这个世界的文书、奏折、日记、著作,然后,摇身一变,以最大的可能,全力变成他本人的模样。这样,一个人的内心就可以嬗变为另一个人的内心,跳动着他的脉搏,呼吸着他的气息,体验他的生活,体味他窒息、临终、遭受最后的病痛,直至如何咽下最后一口唾液……在这样的转变中,那种深藏不露的内心世界昭然若揭。
那是一段阴晦无比的日子,因为过度地体验到这个人的苍凉,我的内心世界也不由自主如北极一样寒冷。这样的方式,仿佛让我经历了一次严冬的游历,在北极的荒原上,我孤身一人,去触摸深埋在冰层下的地壳。当我终于完成这本书时,我就像从一口千年深潭中爬上岸,浑身透湿,瑟瑟颤抖。这样的写作经历真苦!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的荒凉之心呢?仿佛是戈壁大漠,寸草不生——当一个人承受着历史与文化的重压,同时面临世界末日的绝望时,那一种人性深处的枯寒,就那样变成一口幽深的井。
法国作家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曾经说:一个人一生所构成的图表……是由三条弯弯曲曲的、无限伸展的、不断汇聚又不断散开的线条组成的,这就是:一个人曾以为是的、曾希望是的和曾经是的那种东西。对于曾国藩来说,同样也是如此。在这里,我想写就的,就是那个自己曾以为是、曾希望是和曾经是的人。这,就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曾国藩。
是为后记。
附:曾国藩年表
1811年(嘉庆十六年)11月26日(农历十月十一日) 曾国藩生于湖南省湘乡县城南百二十里之白杨坪村,乳名宽一。
1815年(嘉庆二十年) 五岁,在家识字读书。一年后入家塾“利见斋”。
1826年(道光六年) 十六岁,春,应长沙府试(童子试),名列第七。
1830年(道光十年) 二十岁,就读于衡阳唐氏宗祠,师从汪觉庵。一年后转入湘乡涟滨书院。改号涤生。
1833年(道光十三年) 二十三岁,秋,参加湘乡县试,考取秀才。
1834年(道光十四年) 二十四岁,春,入岳麓书院。秋,参加乡试中第三十六名举人。冬,入京准备会试,途经长沙,始与刘蓉相交。
1835年(道光十五年) 二十五岁,4月,会试落第,留京寓长沙会馆读书。
1836年(道光十六年) 二十六岁,春,恩科会试再次不第,出京返家。
1837年(道光十七年) 二十七岁,在家复习功课,经刘蓉介绍,与郭嵩焘相识。
1838年(道光十八年) 二十八岁,会试中第三十八名贡士,正总裁为大学士穆彰阿。试后改名国藩。殿试取在三甲第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朝考列第一等第三名,道光帝拔置第二名。授翰林院庶吉士。年底乞假返家。
1839年(道光十九年) 二十九岁,夏,出衡阳,谒杜工部祠、石鼓书院。秋,出邵阳,察访武岗、新化、兰田、永丰。12月,子纪泽生,离家启程赴京。本年起始作日记,持之以恒,至终不辍。
1840年(道光二十年) 三十岁,5月,庶吉士散馆,列二等十九名,授翰林院检讨。7月,得病,经欧阳兆熊、吴廷栋治疗、护理,两月始愈,三人遂成好友。
1841年(道光二十一年) 三十一岁,8月,偕倭仁往谒理学大师唐鉴,请教治学之方,检身之要。“考德问业”,“为义理所熏蒸”。11月,任国史馆协修,遍鉴前史,辨具得失。是年,喜读胡林翼赠送的《陶文毅公文集》。写作《里胥》,直道民间疾苦,鞭笞腐败更治。
1842年(道光二十二年) 三十二岁,致力于程朱之学,每日必做日课:早起、主敬、静坐、读书不二、读史、谨言、养气、保身,日知所亡、月无忘所能、作字、夜不出门。
1843年(道光二十三年) 三十三岁,4月,升任翰林院侍讲。7月,钦命为乡试(四川)正考官。12月,充文渊阁校理。8月,补授翰林院侍讲。
1844年(道光二十四年) 三十四岁,8月,郭嵩焘引江忠源来见,结为师生。派充翰林院教习庶吉士。
1845年(道光二十五年) 三十五岁,10月,升翰林院侍讲学士。李鸿章入京会试,以年家子投其门下受业。
1846年(道光二十六年) 三十六岁,1月,充文渊阁直阁事。自书其书舍曰:“求阙斋”。夏秋间,养病城南报国寺,与同寓刘传莹就汉学、宋学深入研讨,知学须返本务要,“执两用中”。
1847年(道光二十七年) 三十七岁,7月,升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11月,钦派武会试正总裁,殿试读卷大臣。
1848年(道光二十八年) 三十八岁,3月,子纪鸿生。10月,辑录古今名臣大儒言论,按修身、齐家、治国三门分三十二目辑成《曾氏家训》。
1849年(道光二十九年) 三十九岁,2月,升授礼部右侍郎。9月,署兵部右侍郎。
1850年(道光三十年) 四十岁,4月,上《应诏陈言疏》,直揭官场“萎靡因循”、官吏“畏葸”“柔靡”。“今日所当讲者,惟在用人一端耳。”7月,兼署部左侍郎。
1851年(咸丰元年) 四十一岁,1月,洪秀全在广西桂平金田村组织起义。5月,上《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咸丰帝“怒掷其折于地”,欲罪之。
1852年(咸丰二年) 四十二岁,1月,上《备陈民间疾苦疏》。7月,任江西乡试正考官。行抵安徽省太湖县小池驿,得母讣闻,回籍奔丧。10月初抵家。太平军出广西、入湖南,9月攻长沙,10月取决岳州。
1853年(咸丰三年) 四十三岁,1月21日,接帮办湖南团练旨。经郭嵩焘力劝出保桑梓。30日,抵长沙与湖南巡抚张亮基商办团练。3月19日,太平军攻占江宁,定都为天京。9月,奏准移驻衡州练兵。11月,建衡州船厂赶造战船。派人赴广东购买洋炮,筹建水师。
1854年(咸丰四年) 四十四岁,2月25日,奉命率师出征太平军。发布《讨粤匪檄》。命褚汝航为水师总统、塔齐布为陆军先锋,统率一万七千人,挥师北上。5月,兵败靖港,投水自裁获救。7月25日,重整水陆各军,出师攻陷岳州。10月14日取武昌。咸丰帝令其部署理湖北巡抚;7天后收回成命,改赏兵部侍郎衔。12月2日攻陷田家镇。
1855年(咸丰五年) 四十五岁,2月12日夜,石达开总攻湘军水营,烧毁湘军战船一百余艘。曾国藩座船被俘,“文卷册牍俱失”。“公愤极,欲策马赴敌以死”,罗泽南、刘蓉力劝乃止。
1856年(咸丰六年) 四十六岁,7月,坐困南昌。9月2日,杨、洪内讧(金陵事变)后,太平军元气大伤。10月,曾国荃在长募勇组建“吉”字营入援江西。
1857年(咸丰七年) 四十七岁,2月27日,其父去世,偕弟国华回籍奔丧。7月,两次上疏,请求在家终制,获咸丰帝准许。是年建“思云馆”。
1858年(咸丰八年) 四十八岁,5月19日,李续宾、杨岳斌率水陆两军攻陷九江。曾国华入李续宾幕。7月13日,曾国藩接上谕命其出办浙江军务,17日启程。8月5日,曾国藩抵武昌,与胡林翼会商进兵、筹饷之策。11月15日,李续宾、曾国华死于三河之役。12月,作《爱民歌》以训湘军。
1859年(咸丰九年) 四十九岁,1月,李鸿章来建昌进谒、留营襄办军务。是月,曾国葆改名贞幹入湘军,为其兄国华报仇。2月,曾国藩作《圣哲画像记》。11月,拟四路进兵之策,攻取安庆。
1860年(咸丰十年) 五十岁,5月,辑录《经史百家杂钞》二十六卷,“取精用宏”,“尽抡四部精要”。6月,左宗棠来营,留住两旬,商讨东南大局;奉命以兵部尚书衔署理两江总督。7月,委授两江总督,并以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10月18日与胡林翼、李续宜商筹北援之策。上疏请求带兵北上扫夷勤王、以“雪敷天之愤”。12月,祁门大营两度被困,太平军距大营仅二十里,“危险万状”。
1861年(咸丰十一年) 五十一岁,8月23日,呈《复陈购买外洋船炮折》:“购买外洋船炮,则为今日救时之第一要务。”9月5日,湘军攻陷安庆。25日,移住安庆。11月20日,奉旨督办四省(苏、皖、浙、赣)军务,其巡抚、提镇以下悉归节制。12月,在安关刨办内军械所。年底,定三路军进军之策:以围攻金陵属之国荃,而以浙事属左宗棠,苏事属李鸿章,于是东南肃清之局定矣。
1862年(同治元年) 五十二岁,1月31日,奉旨任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曾国荃补授浙江按察使。2月14日,左宗棠率军由江西入浙江。4月,李鸿章率军抵上海。5月,曾国荃率军进驻雨花台,会同彭玉麟的水师围攻金陵。7月18日,为借兵助剿事再疏力陈利害:“岛人借助剿为图利之计……而中华之难,中华当之”,决不能让洋人以助剿来“蹂躏中国之土地”。9月,为死于战乱而未及安葬的桐城儒生方东树、戴钧衡六人立石修墓,妥为安葬。12月,其弟曾国葆病死于雨花台湘军大营。年底,华蘅芳与徐寿父子试制成中国第一台蒸汽机,曾国藩见后,于当天日记中写道:“窃喜洋人之智巧我国亦能为之,彼不能傲我以其所不知矣!”
1863年(同治二年) 五十三岁,1月28日,安庆内军械所造出的我国第一条木壳小火轮,曾国藩登船试航后,喜而命名“黄鹄号”。5月7日,致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谓“洋人本有欺凌之心,而更授以可凌之势;华人本有畏怯之素,而逼处可怯之地”,反对购买要由海军上校指挥控制的船舰。6月13日,石达开兵败大渡河。9月,与容闳见面,商筹建立一个可以灾圃旎器的工厂。12月3日,交容闳六万八千两银赴美购买机器。
1864年(同治三年) 五十四岁,1月,派李凤苞测量江浙外海各岛屿沙线。5月,江浙藏书遭兵动多有毁损,定刊书章程,即于安庆设书局,刊刻各种经史。6月3日,洪秀全病逝金陵,其长子继位。7月19日,湘军攻陷金陵,太平天国宣告失败。7月,曾国藩赏加太子太保、一等侯爵。曾国荃赏太子少保、一等伯爵。8月15日,奏准裁撤湘军两万五千人。10月,行辕移驻安陵。11月,奏准停征厘舍、亩捐。12月,主持修复江南贡院,补行江南乡试,会考江南优贡。
1865年(同治四年) 五十五岁,1月,选汉唐以来各臣奏疏十七首,编《鸣原堂论文》。3月,主持修葺种山、尊经两书院,收养八百孤寒子弟,从自己养廉银中捐款课奖。5月26日,接上谕:率军赴山东剿捻。6月,主持整理《王船山遣书》完稿,共三百二十卷,交金陵书局出版。6月18日,北上剿捻之策:重镇设防,划河圈围,清野查圩,马队追踪。9月,经扬州、清江浦抵徐州。一路调兵布防堵围,沿途又张榜招员。10月,将金陵制造局上迁海虹口,和李鸿章原设的炮局及购自美国人的铁厂合并,再加容闳购回的百多部机器建成江南制造总局。12月,核定长江水师永远章程及营制营规。
1866年(同治五年) 五十六岁,3月,由徐州赴济宁,沿途谒孟、孔、曾诸圣墓。9月24日,捻军突破防线,进入山东。连续两次请假,在营调营。10月,奏陈:剿捻无效,病难速痊,请开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之缺。12月,回任两江总督。
1867年(同治六年) 五十七岁,3月,在江南制造总局下设造船所试制船舰。同时拟设译书馆。5月,会同李鸿章将江南制造总局由虹口迁高昌庙,征地扩迁,规制大增。6月,补授体仁阁大学士。
1868年(同治七年) 五十八岁,4月,奉上谕改授为武英殿大学士。5月31日,至上海视察江南制造总局。8月,奉命调任直隶总督。9月,江南造船厂试制的第一艘轮船驶至江宁,曾登船试航,取名“恬吉”。12月,抵京师,陛见那拉氏与同治皇帝。
1869年(同治八年) 五十九岁,2月27日,奏陈直隶应办事宜,以练兵、饬吏、治河为至要。6月,奏请按湘军制改造直隶练军。8月,作《劝学篇示直隶士子》,提出儒学有义理、考据、经济、辞章四科,唯义理为治学根本。12月,奏陈:“直隶清理积狱……计审结并注销之案四万一千余起,多作尘牍,为之一清。”
1870年(同治九年) 六十岁,4月,肝病日重,右目完全失明。奏准病假一月。5月续假一月。6月,天津教案发生,奉命前往处理。7月11日,抵津。出令放告,要求津民据实检举揭发。23日,法国公使罗淑亚来见,要求杀天津道员、知府、知县为法领事抵命,并以战争相威胁,曾国藩严词拒绝。24日,奏陈:挖眼剖心,全无实据;津民生愤,事出有因。8月,奏陈:本案凶犯已拿获九名,唯罗淑亚意欲“三员议抵”,断难允求。府、县本无大过送交刑部已属情轻法重。9月,两江总督马新贻遇刺身亡,曾国藩调任两江总督,李鸿章调补直隶总督。10月17日,启程南下。11月3日,六十大寿,御赐“勋高柱石”匾额。24日,作家训日课四条:一曰慎读则心安,二曰主敬则身强,三曰求仁则人说,四曰习劳则神钦。
1871年(同治十年) 六十一岁,8月19日,挈李鸿章联衔会奏《拟选子第出洋学艺折》。9月,视察水陆各营防务、训练情况。11月抵上海,23日在沪设宴庆祝六十一岁生日。
1872年(同治十一年) 六十二岁,2月27日,领衔上奏:促请对“派遣留学生一事”尽快落实。并提出在美国设立“中国留学生事务所”,推荐陈兰彬、容闳为正副委员常驻美国管理。在上海设立幼童出洋肄业局,荐举刘翰清“总理沪局选送事宜”。3月1日,时发脚麻之症,舌蹇不能语。3月12日,午后散步署西花圃,突发脚麻,曾纪泽扶掖回书房,端坐三刻逝世。是月,清廷闻讣,辍朝三日。追赠太傅,谥文正。6月25日,灵柩运抵长沙。7月19日,葬于长沙南门外之金盆岭。次年12月13日,改葬于善化县(今望城县)湘西平塘伏龙山,与夫人欧阳氏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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