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新闻业的秘密
伍迪·艾伦:“心性使然”
有时在新闻业,一个采访主题显而易见,并不需要写成故事或者传略,它本身就很明朗。在本书的引言中我提到了对伍迪·艾伦的采访,这让我再次认识到新闻业的秘密是人们与生俱来的倾诉欲。让人们倾诉,你就有了新闻材料。艾伦因为与前情人米娅·法罗的养女宋宜·普列文的情侣关系而与法罗产生纠纷,法罗还指控艾伦猥亵她的另一个女儿迪伦。这件事曝光之后,我在1992年8月采访了伍迪·艾伦,他邀请我到他位于曼哈顿的公寓对谈。他最后的评语成了一句名言:“心性使然。”
问:你怎么能与名义上的女儿发生关系呢?
答:我不是宋宜·普列文的父亲,也不是继父。我从来没有与米娅同居,也没有在米娅的公寓留宿过。7年前我和我的孩子第一次去那里,我没有在那里吃过家宴。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我都不是她养女的父亲。
问:但是与情人的女儿有染难道没有破坏你的声誉吗?
答:没有破坏。唯一不太寻常的地方就是她是米娅的女儿。但是她是养女,而且是一个成年女性,我也可以与她在派对之类的地方相遇。
问:你在对宋宜产生好感后,还与米娅有恋人关系吗?
答:在过去4年里,我与米娅就是单纯的朋友关系,每周共聚一次晚餐。我们的恋人关系在萨切尔出生后就结束了,而且结束得很迅速。
问:最初去米娅那里探望几个孩子的时候,你与宋宜是什么关系?
答:那时候我没有与她单独交谈过。事实上,我甚至不觉得她有多喜欢我。我最不感兴趣的事就是米娅的孩子。
问:那你为什么想与米娅生育孩子?
答:我不想。收养迪伦的是她,不是我。但是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对迪伦有了感情,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我突然陷入了做父亲的快乐中。米娅说她还想再要一个孩子,我本打算自己收养一个,于是就同意了。恰好没多久她就怀孕了,对此我很高兴。
问:那后来你们的关系怎么样了?
答:不知怎么,我们的关系开始淡漠。迪伦的到来暂时缓和了我们的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抚养孩子。但是萨切尔出生后,我们友好地结束了情人关系。
问:但是你没有成为米娅与她前夫安德列·普列文(André Previn)所收养的孩子的代理父亲吗?
答:我与其他孩子没有关系,他们有自己的父亲。我几乎没有与他们接触过,尤其是女孩们。我绝对没有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相处过。不管怎么说,我们这种情况根本算不上什么家庭。
问:宋宜从未把你当成父亲看待吗?
答:一点也没有。她对我说的话不超过两个字。多年来我以为宋宜想要成为修女。她那时每周都要去圣心教堂。可以说,我觉得自己当时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我只关心我自己的孩子。
问:你就没有担心过孩子们会觉得他们父亲与一个在他们看来是姐妹的人上床了?
答:我觉得他们不会想到“上床”。他们只知道时常被灌输的事情。我不认为我的孩子会感到缺少了爱或者受到了排挤。我和宋宜会非常关注他们的处境和感受。
问:有些人说宋宜智力方面有缺陷,是这样吗?
答:不可能!我会与一个智力有缺陷的人在一起吗?我是说,你自己想想,这种说法怎么能站得住脚呢?她丝毫没有智力问题。她念过大学,修读心理学专业,平均成绩是B。
问:她没有学习障碍?
答:有学习障碍,不过我不知道算不算学习障碍。她7岁来到这里,不懂英语。
问:你和她是怎么开始的?
答:一天晚上,我去了米娅家。没有人陪我去看篮球比赛,宋宜说她要去,于是我带她去了,发现她兴趣盎然、十分开心。这是数年前的事了。米娅此前一直建议我慢慢了解宋宜。她说,和宋宜散散步,随便做点什么,试着和她成为朋友,还说宋宜对我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有敌意。米娅认为我带宋宜去看篮球赛很不错。
问:然后你开始悄悄地和宋宜约会?
答:没有。可能是一个月后,我又带她去看了一次比赛。后来陆续去了几次,就这样,我们发展成情人关系。我们的关系很严肃——我不想说我们之间是学术往来,因为我们并没有讨论德国哲学家康德或其他哲学命题,但是我们确实会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
问:你们会谈论米娅吗?
答:会。我并没有想要深究,但是她告诉我一些关于那个家的事情,那些事情让我感到很吃惊,那个家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充满快乐。她和其他孩子与母亲都有矛盾。宋宜和她(指米娅)的关系并不好,所以我们也会谈谈她们的关系。宋宜说她的母亲对她很残忍。
问:身体方面?
答:身体上和精神上。米娅对她一点耐心也没有,还曾经用刷子打她。米娅在宋宜的手上写下她学不会的英文单词,让她带着字迹去上学,这让她羞愧难当。我也相信米娅曾因为宋宜语言学习有困难而对她不耐烦,甚至威胁宋宜要把她送进教养院。还有很多类似的事,但是我不想继续说了,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陷入麻烦。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把这些说出来,我会说的。
问:但宋宜对你说这些有可能是因为她对你有好感或者想借此报复她母亲。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呢?
答:因为我曾经特意调查过这些事情,并且发现它们是真的。因为宋宜站出来反抗米娅,所以米娅对她的态度更加恶劣。她对养子、养女的态度和对她亲生孩子的态度有本质的区别。
问:你和宋宜是怎么发生性关系的?
答:我去米娅家的时候和宋宜一起聊天。那是1991年年底,天气热而沉闷,我们聊了很多,看了几部电影,你懂得——呃,我说不准那是不是山洪暴发般的时刻。
问:但是你爱上她了?
答:嗯,是的,我只能说我有编剧的天分。
问:她同时也爱上了你?
答:这很难说。我猜她是事发后才爱上我的。她当时只是回应了我的感受。
问: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或担心过,她对你的感觉有可能与她对母亲的怨恨有关?
答:我没有想过,我从来不想这些事。当你过得愉快时,就不会探寻事情背后的动机。
问:你不担心这种情感和动机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太复杂了吗?
答:不会的。因为如果你了解她,你就知道她不会。她是一个聪明成熟的人。她可能比我还成熟,我是说真的。
问:你的电影常常探寻类似的情感和动机。你在晚上一定曾坐立不安,考虑过你与前情人的女儿恋爱可能会遇到的问题吧?而且这个女儿不喜欢她的母亲。
答:我没有想过她不喜欢米娅,但确实想过她是我前女友的养女。可是这对我来说没有影响,这种情况本身并不重要。宋宜是一个进入社会的成年人,她在纽约长大。
问:你是一个能够从违反禁令的行为中发现伦理困境的人,那么你没有看出此事有点两难吗?
答:我没有觉得此事存在任何伦理不当。我不认为就因为宋宜是米娅的女儿,就存在多大的道德问题。这只是一个事实,并没有什么重要含义。这与宋宜如果是我的女儿不一样。
问:你是否与宋宜讨论过“‘妈妈’会怎么看待此事”?
答:如果对方是我的秘书或者女演员,“妈妈”多多少少会有同样的感受。
问:开什么玩笑!
答:的确,二者有一个不同的心理动力,但是区别不大。如果我对“妈妈”说——事实上,宋宜直呼米娅名字——我与我的秘书相爱了,后果是一样的。
问:但是你在事情曝光前并没有告诉米娅,对吗?
答:我想确认我俩的关系得以发展。我知道自己有可能只是宋宜生活中的一个插曲,她也可能在我们关系结束后说自己只是调戏了一下她母亲的男友。
问:你有没有向你的心理师咨询这样的行为会对一个孩子产生什么影响?
答:没有那么复杂。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问:那么会影响她的兄弟姐妹吗?
问:他们只是一帮孩子,不是亲兄妹关系。如果不是米娅这些天来威胁挑唆,告诉他们如何反对,我觉得他们才不会在意此事。
问:你真的拍了宋宜的裸照?
答:是的。宋宜以前说过要做我的模特,问我是否愿意给她拍裸照。那时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所以我说当然,于是我就拍了。那只是一时兴起。
问:米娅发现你们的关系之后有什么反应?
答:她大发雷霆。我对她说,你看,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了,我们应该各管各的,做对孩子有益的事才是重要的。她非常恼怒,马上把所有孩子都牵扯进来,告诉他们这件事。那是1月13日。这简直糟糕透了。她给别人打电话说我猥亵了她女儿,强奸了她女儿。
问:她对宋宜做了什么?
答:她把宋宜锁在她公寓的卧室——有很多证据可以证实,多次鞭打她,用椅子扔她,用脚踢她。她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学校的同学问她怎么会弄成这样子。最后,我觉得是在医生的干涉下,她才得以搬出那所房子,住进学校宿舍。
问:在此期间你有没有与宋宜交流过?
答:有一次,她有机会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她一切都好,还说她的母亲说她是自虐受伤的,但事实上不是。她说,我爱你,我一点也不后悔。
问:这一切为什么会被公开?
答:我突然从她的律师那里收到一张便笺,宣称再也不能去她家拜访了。一定发生了什么。我打电话给米娅,她狠狠地挂了电话。然后我的律师告诉我,她指控我猥亵儿童。她这么做太过分、太变态了,我不能再昧着良心任那些孩子处在水深火热中。于是我说,我知道这样很艰难,但是我还是要上诉申请得到那些孩子的监护权。
问:你猥亵你的女儿了吗?
答:我没有猥亵过我的女儿,将来也不会这样做。
问:那在房子里发生了什么?
答:那是两周前的周三,我下午3点左右去了米娅家。儿童保护机构告诉我,米娅指控我把迪伦带到了阁楼,对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但事实上什么事都没有。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从不愿去阁楼,我甚至找不到米娅家的阁楼。大家都知道,我有幽闭恐惧症。而且我根本不会猥亵我的女儿。
问:你和她独处过吗?
答:我也许曾与她单独待在一起片刻或者一小会儿,但是并没有真正独处过。当时正处于协商分居协议的前夕,而且米娅在康涅狄格州的房子对外开放,还有两个育婴保姆和其他人进进出出,因而我不会开车去那儿,也不可能把孩子带到阁楼猥亵。
问:米娅也在?
答:她当然在。
问:但是无风不起浪,指控背后一定有什么事吧?
答:不,什么事都没有。我从未与迪伦独处一室。我当晚在楼下的客卧休息。第二天早上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孩子们跑下楼,蹦到我身上与我嬉戏。迪伦给了我一些从玩具店拿来的小册子,标出了她想要我买给她的玩具。一切都很愉快。
问:你看到迪伦的录像带了吗?
答:没有。难道你不觉得米娅制作录像带很蹊跷吗?
问:还有其他证据吗?
答:她把迪伦带去医生那里,并没有检查出什么。
问:那么你认为米娅和迪伦为什么要指控你?
答:康涅狄格州的人普遍对我抱有怨气,指控可能因此而生。但是也有可能是他们故意编造的。
问:你最近与米娅对过话吗?
答:是的,事实上她今天给我打了5通电话。
问:你们互相说了些什么?
答:她说,我们能停止在公众面前丢人现眼吗?我说,是你聘请了律师,把亲戚和孩子列队搬上荧屏,不怀好意地曝光了迪伦的录像带。她说,难道我们不能协商此事吗?我说,你必须先明确洗刷我的罪名。如果你做到这一点,而且同意让迪伦接受真正的治疗以克服这件事的阴影,并让我作为治疗方案的负责人之一,那么行,我们可以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缓和此事。
问:你有没有用你电影中的方法解决生活中面临的困境?
答:没有,人们总是把我的电影和我的生活混为一谈。
问:但是你没有混淆你的电影和你的生活吗?
答:没有。电影是虚构的。我的电影情节与我的生活毫无关联。我的下一部电影还是关于一个谋杀之谜呢。
问:谁会被谋杀?
答:啊,是一个陌生人。
问:与年轻女性的畸形恋爱好像是你的电影和生活的主题,是吗?
答:这不是我生活的主题。我结过两次婚,每次都是和与我年龄相当的女性。我的另外两段情人关系——黛安·基顿(Diane Keaton)和米娅·法罗——也都不是特别年轻的女性。
问:你和宋宜的关系还会继续吗?
答:是的,我爱她。只要记者们不再纠缠我们,我们就会去做喜欢的事情。我们会去散步、外出吃饭、看电影、观看篮球比赛。
问:那么,你们的情感纽带是什么?因为你说你们并非学术往来。
答:我们的关系是全面多维的。我对无趣的人是不会感兴趣的。
问:你觉得你们的关系是健康平等的吗?
答:谁知道呢?我们的关系非常健康。但是我认为平等并不是一个必需品。有时在一段关系中平等是很重要的,但有时不平等才可以。但是我们的关系是机会平等的。我的意思是,我在某些方面比不上她。
心性使然,仅此而已。这些事情没有逻辑可循。你遇见某个人,爱上这个人,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