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出发时,师机关和直属队的官兵都去为他们送行。因为师参谋长毛熙屿在1949年曾派人保护过苏联探险家赴罗布泊探险,历时半个月,也没找到罗布泊的影子,最后,人差点没走出来。他知道那是个恐怖的、神秘莫测的地方,弄不好就会葬身其中。后来的彭加木、余纯顺不是做了它的牺牲品吗,所以那送行就有些悲壮的味道。
他们前两次进罗布泊没找到水源,然后第三次又进去了,这次是找到水了。但上级来了电报,说那里是国家保密地区,有水也不能种地。当然,后来都知道了,那里是原子弹试验区。
大家正在失望,兵团政委张仲翰提出让农五师到博乐开发新垦区。在新疆的屯垦史上,张仲翰是个有远见的、举足轻重的人物,兵团的人都很怀念他。当时中苏铁路尚在兴建,该铁路计划在阿拉山口与苏联铁路接轨。这一是为了边防,二是让那里的荒原变成良田,作为“展现给中外人士的一个橱窗”。同时也是给农五师这头困在哈密无水区的狮子一个重新创业的机会。
1960年元旦,师长翟振华带领的由十五人组成的先遣队先出发了。他们坐着两辆小车,一辆卡车,冒着寒风,来到了博乐。那时,整个博乐只有一辆汽车,现在一下子来了三辆,人们都从低矮的屋子里钻出来看热闹。
博尔塔拉是蒙古语,意为青色的草原,总面积两万七千平方公里,有天然草场两千五百余万亩,土地面积三千七百多万亩,土地肥沃,水草丰茂,宜农宜牧,先遣队听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领导的介绍,非常兴奋,立即分成两组,沿东西两线骑马踏勘。
此时正是博尔塔拉的大雪季节,那一年的风雪更是不得了,有些地方,一脚踩下去,人就骑在了雪上,动弹不得。有些雪糟子,人一掉进去,就没了顶,不赶快刨出来,就会没命。在这样的地方要了解土质、了解植被自然更加困难,他们得跑很多点,扒开几十厘米、上百厘米厚的积雪,然后把冰冻的泥土刨出来,了解它是否贫瘠,是否宜于耕种,最后找一处破羊围子、一棵树或猎人避寒的土洞作为标记;或者在那些什么都没有的荒滩上,找个木棍楔入地下,再拴上一根布条。
就这样,在那些处女地上第一次诞生了吉里尕西、拜西布拉克、安格里克、青塔拉、白庙这些农场的名字。
他们派人回到哈密向我们讲起这些地名时,我觉得那些名字很好听,很有诗意,连在一起像不同音符组成的乐曲。我们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向往。
当年的2月6日,我们第一批三千名职工、近四百名干部以及六十多台大型机械开始从哈密出发,队伍浩浩荡荡,延绵了十多里路。
虽说是去开辟新的家园,虽说哈密山枯水瘦,屯垦受挫,但大家毕竟已在这里生活了近十年,从一无所有,到有了家,有了儿女,再不可能像刚进疆时那样无牵无挂,充满浪漫色彩了。这里已有了故土的感觉,即使要去的是世外桃源,但那毕竟是个异乡,所以大家的心情都十分复杂。
新疆二月的气温常常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到处冰天雪地,一派枯寒景象。大家坐在大卡车上,覆盖着卡车的篷布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人们裹上了所有能裹上的衣服,蜷缩着身子,把冻得哇哇直哭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鄯善、吐鲁番、乌鲁木齐、石河子、奎屯、乌苏……越往北去越冷,最后,男人们只好把妇女和孩子用被子裹起来。
那时候路况很差,又是冰,又是雪,车队走得很慢,一千二百公里路走了八天时间。因为人员和机械必须在春播之前运往博尔塔拉,所以许多职工是在车上过的年,啃一口大饼,咽一把雪,连一块糖也吃不上。我们就这样过了一个清寒的春节。到三月中旬,西迁大军陆续抵达指定建场地点。
博乐那时还是个典型的边陲小城。寒冷使居民们都躲在房子里,烟囱缓缓地冒着黑烟,偶尔会驶过一辆简易的叫“六根棍”的马车,留下巨大的木制车轮的辚辚声和马脖子上的铜铃声,驭夫裹着羊皮,缩着脖子,袖着手,盘腿坐在车上,谁也不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
我们青年农场的几百人到达农五师驻博乐管理处后,以为到了,都去找避风挡雪的地方。寒冷使大家在屋外都站不住,孩子更是冻得哇哇直哭。但管理处就七八间民房,几百人就是撂也撂不下。后面陆续还有其他场的汽车开来,一车又一车人,在屋外站了好几层。最后,处里的领导就说,妇女领着小孩到屋子里来暖和暖和,轮流来,每人在屋里待十分钟,大老爷们儿就在外面坚持坚持吧!大家都看到了,这里没有地方吃住,你们青年农场建场的地方叫拜西布拉克,你们新建农场的番号叫红星十五场,快去吧,不然这里要被挤破了。
我们日夜兼程七八天,顶风冒雪,风餐露宿,在路上没吃一顿热饭,没喝一口热水,没睡一个囫囵觉,本想到了博乐,至少不再如此,谁知还要往前走。
大家又爬上了汽车。
近十天来,大家呼出的气在篷布上凝结成了很厚一层冰霜,人们坐在里面,跟坐在冰窖里一样。
大地一色,全是白茫茫的雪原,寒风呼啸着,像从荒原上掠过的马帮,一丛丛芨芨草和一簇簇红柳在风中瑟瑟发抖,看不见任何活着的东西,更看不见人。我们的汽车像甲虫一样在雪原上爬着,显得孤独而无助。
看到这种情形,已有女人抽泣起来,母亲一哭,孩子也跟着哭了。有些男人劝着,有些则斥责着,这样一来,女人们就哭得更伤心了。
荒原上没有公路,我们一边探路,一边前行,走走停停。到拜西布拉克要经过一条干沟,大风将两边山脊上的雪都堆在了沟里,有些地方的积雪厚达一米以上,车子像一头觅食的猪,拱着雪,艰难地前行,有时车爬上去了,又滑了下来,没有办法,为了减轻车的重量,大家只好下车;为了不使汽车陷住,大家在前面挖雪前进,车子在后面跟着,有些地方还必须用绳子拉车。直到半夜,我们才走出干沟,又走了一会儿,管理处带路的干事说到家了。
佚名:大师大迁徙(2)
到了吗?真到了?女人们像是有了希望,纷纷把头从车里探出来。
但她们一看,心就凉了。有些人又哭了起来。只有孩子们已睡着了,所以只有女人们的哭声。
女人们把娃娃看护好,他们睡了,不要把他们弄醒了,深更半夜,黑天黑地的,没吃没喝,连个羊圈也没有,娃娃们弄醒了不好哄,男人们都下车来。场长用嘶哑的声音喊叫道。
男人们心里也惶得很,他们只是不显露罢了。他们铁青着脸,最多骂几句粗野的话。
那所谓的“到家”,就是到了一根拴了红布条的木棍子跟前,看不见炊烟屋舍,听不见犬吠(又鸟)鸣。它是荒原深处的荒原,除了风雪的嘶叫,听不见任何生命的声息。
车灯能照射到的地方,除了雪没有任何东西。夜里只有雪光,茫茫一片。从阿拉山口刮来的风裹着雪,抽打得男人们站立不稳。
阿拉山口是新疆著名的风口,这里的风不分时节,下午两点起风,清晨风止,风速每秒近六十米,常刮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这风口地区夏天特别热,大多在四十摄氏度以上;冬天又特别冷,常常在零下四十多摄氏度。
男人们背对着风向,弓着腰,蹬着腿,以防止被大风刮倒。
人们动手清雪,但雪刚铲掉,风又把其他地方的雪搬来了,大家只好又回到车上。
车被风刮得摇摆着,刮得篷布发出“乒乓乒乓”的声响,像要把篷布撕掉,把人们唯一的藏身之所毁掉。
越来越冷,车上的人紧紧地挤在一起也不管用,车里的哆嗦声响成一片,孩子被冻醒了,哇哇地哭叫起来。
这也许是这荒原上第一声孩子的哭叫,尖锐而嘹亮,像优质金属发出的声音,像天籁,风把它一直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个孩子哭了,其他的孩子也跟着哭起来。哭声使女人们抽泣,男人们落泪。哭声使我们意识到,这就是我们的家,这就是我们要到的家。
男人们纷纷跳下了车,司机把车开到向风的一面,挡住风,男人们无声地、狠劲地铲雪,然后把行李从车上甩下来,然后烧起篝火。
女人们也下车了,她们紧紧地搂抱着孩子,紧紧地咬住嘴唇,再不让眼泪流出来。
火是唯一的温暖之源,也是家的雏形。大家围着篝火,把被子打开,铺在地上,然后几十个人盖一顶汽车帐篷,紧紧地挤在一起,入睡了。我们就这样拥抱着这块处女地进入了梦乡。
几天之后,在博尔塔拉的荒原上,就诞生了红星十一场、十二场、十三场、十四场、十五场、十六场。除了这块冰冻的土地,没一间房舍,没一寸耕地,真正是白手起家。
而我们拜西布拉克的条件又是最艰苦的。
住房是用芦苇、树枝和碱土垒起来的,又低又矮,但总算有了个避风挡雪的地方。最苦的是开荒,拖拉机还没有运来,而春天来了又得播种,没有土地怎么播种呢?我们就先用铁锹、砍土镘、十字镐开荒。地还冻着,挖不动,一镐下去,手震裂了,却只有一个白点子,那劳动强度可想而知。
关键是粮食越来越少。粮食都是从哈密走时带的,带不了多少。这里的气候潮湿,玉米面捂霉了,但也得吃。最后,这样的东西也没有了,大家就去买老乡的苜蓿苗吃,还有的职工把头年就已死掉的羊、马挖出来煮了吃,还有的就用盆子煮蝎子草吃,或到老乡地里捡已冻烂的洋芋吃,还有个职工吃了断肠草,死了。
最可怜的是孩子。他们常常在晚上饿得哭起来。只要一个孩子哭,其他孩子也会公(又鸟)打鸣一般跟着哭。就这样,整个驻地都是孩子的哭声。这时,最伤心的就是母亲,她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孩子吃,只有一边暗暗落泪,一边把孩子紧紧贴在怀里,千方百计把孩子哄睡了。
最后,师里作出规定,将一星期吃一顿白面的规定取消,剩余的极少的白面留给重病号吃;将一日三餐改为两餐,实行定量供应,每人每餐两块发糕;再后,又将一日两餐改为午餐吃发糕,晚餐喝菜糊。后来,发糕里掺进了磨碎的玉米芯叶,叫“高产饭”,还有的发明了“人造肉精”,吃了拉不下屎,一家人常常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撅起屁股用手相互掏屎。那真是个饿啊,有些人饿急了,见啥吃啥,吃地里的虫子,趴在野地里啃野草,恨不得见了人都上去啃两口!
最后,连“高产饭”都断了。每个农场都在告急。我们场的职工王彪徒步去向上级报告断粮的事,饿得在路上晕倒了,等他醒过来,双腿已不幸被冻残,他是爬到博乐去的。
饿死人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而当时,正是国家最困难的时候,新疆的粮食大多调往口内,支援重灾区。最后,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借了些粮食给我们,并无偿地支援榨油后剩下的油渣和碾米后留下的糠麸。
我们住在重碱区,还有成片的沼泽地,冬天冰冻了还好点,其他季节即使人走在上面也吱吱冒水泡,加之四月正是雪水融化、土地开冻的季节,汽车一到阿拉山口就陷住了。那里离农场还有二十多公里,我们也顾不得了,都去运粮。场领导也说了,如果饿了,可以吃。大家见了粮食,都哭了,都往嘴里塞着生面粉,这哪里像人呀,简直就是一群饿痨鬼。
但借粮毕竟是有限的,整个国家都在挨饿,不可能给我们提供支援,我们得浮肿病的人越来越多。但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大家都仍然坚持开荒。因为我们知道,粮食只有土地里才能出,只有把种子撒进地里,才有不挨饿的希望。
没有收成,自然也就没有工资,男人们没钱买烟抽,就抽一种叫“胖姑娘”的植物叶子;女人生孩子,没钱买红糖,领导就写个条子到场部商场领两斤;有时连寄信的邮票钱都没有。就这样,我们靠双手开出了两万多亩荒地,完成了水利工程土石方二十六万立方米。拖拉机运到后,又开荒播种六点三万亩,当年收获面积近四万亩,超过了哈密全垦区的总播种面积,收粮食三百多万斤。
我们就这样把一块荒原唤醒了。现在,这里已找不出当年荒凉的影子。现在,我们这些人已老了,当了祖母,但这里的绿洲是年轻的。我们吃过苦,我们的儿子吃过苦,但我们的孙子再也不会吃我们当年的苦了,这是我们这些祖母们深感欣慰的。
王艳萍:边境告急!新疆告急!(1)
塔城因塔尔巴哈台山而得名,清以前叫“塔尔巴哈台城”。早在1864年10月,《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在这里的签订,就使它蒙羞受辱。这个条约使沙俄割占了那片美丽肥沃的,包括巴尔喀什湖、斋桑湖和伊塞克湖及其周围共四十四万平方公里的国土。这也使塔城成了西北地区距边境最近的城市,直线距离仅十一公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边城。这里也一度成为中苏对抗的最前沿,在塔尔巴哈台山和巴尔鲁克山之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沿边境行去,苏军当年显示其强大的、盛气凌人的高高哨楼、松土带、铁丝网、巡逻路、壕堑碉堡还可看见。苏联解体后,它们已经颓废了,但当年那浓烈的硝烟味儿,似乎还隐隐可以闻到。
自伊犁昭苏汗腾格里峰下经查布察尔、霍城、温泉、裕民、塔城直至和布克赛尔、吉木乃、哈巴河、富蕴、青河一线建立起来的边境农场带依然如故。几十年来,我们这些军垦人就以这种悲壮的方式,以自己的身家性命向那个强大的邻国宣示着国家的主权和民族的尊严,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一切置于与苏联对抗的火药筒上……
我们农九师就诞生于震惊中外的“伊塔事件”之后,是一支在悲壮中诞生并生存下来的勇敢的屯垦部队之一。
1962年,三年自然灾害把国家推入了贫困的境地,中印战争尚未结束,中苏关系迅速恶化……
4月29日,伊犁河谷的春天刚刚到来,塔城和阿勒泰的积雪正在消融。突然,苏军扒开边界上的铁丝网,用车灯、探照灯、照明弹将豁口照得如同白昼,为外逃中国边民驱赶牲畜出境指引方向。同时,各地苏侨协会大批散发苏侨证,诱骗中国边民外逃。那本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却被男女老幼的呼唤声和牲畜的嘶叫声划破了。在苏联驻伊犁领事馆和驻塔城领事馆的煽动下,伊塔等地成千上万的边民,赶着一群群牛羊和马匹,带着所有能带走的财物,挤满了通向边界的每一条道路,惶惶然涌向苏联。
数日之内,我国伊塔边境内纵深数十公里的范围内便有六万多人外逃,其中,塔城地区有四万四千三百一十三人外逃,十室九空,人烟杳然,一片萧条,满目疮痍。来不及带走的牲畜到处乱窜着,因走不动而留下来的老弱病残守着零零星星的毡房和土屋,几声野狗的吠叫更显得风声鹤唳。
我曾看到“伊塔事件”后塔城地委的一份会议纪要,纪要中写道:“我们专区的现实是:生产组织遭到破坏,经济受到损失,使我们的生产生活处于最困难的处境,遗留下来的大批土地和牲畜亟待管理,以达到恢复生产。”
边境告急!新疆告急!
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周恩来总理紧急召见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政委张仲翰,向他下达了指示:毛主席和党中央非常关心新疆发生的问题。兵团要立即组织一支素质较高的军垦队伍,分赴边境一线承担维持治安,劝阻边民外逃的任务。对边民外逃地区遗留下来的农牧业生产和基层政权工作,实行无代价的代耕、代牧、代管,以期边民重返家园。同时,沿中苏边境建立国营农场带。
1958年成立的塔(城)额(敏)总场,迅速组建了武装连队,进驻塔城和裕民,接管了监狱、银行、仓库、商店,承担了党政机关的保卫工作。并在边境沿线设立望所,在四十三个关卡担负巡逻和警戒任务。
事件发生后不到十天时间里,兵团从各单位和各垦区抽调的近一万人的队伍开始向边境一线开进。我有幸成为这大军中的一员。
这是一次悲壮而又激昂的出征。
我们中有翻越过雪山草地的老红军,有参加过八年抗战的老八路,有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战士,有“九二五”起义官兵,有支边青年,最引人注目的是我们这些从湖南、山东、四川、上海等地入伍的女兵,只是我们已从当年的年轻姑娘变成了拖儿携女的青年母亲。
我们已告别过自己的故乡,这一次又告别了我们刚刚建好的农场、工厂、医院、街道和学校,又一次告别了我们付出过心血与汗水、辛酸与喜悦、爱与忧伤的土地——我们的第二个故乡。我们要去的是一个充满着烽火硝烟、被人抛弃的家园。我们知道自己此行意味着什么。
就在“伊塔事件”发生的当天下午,我丈夫开完会,下午就坐飞机到了塔城。然后到了裕民县负责“三代”。我随后跟随“三代”大军,前往边境。
我1952年元月从长沙入伍,来到新疆后,先在骑兵第八师二十二团工作,然后调到乌鲁木齐河管理处。当时我已有三个孩子,丈夫虽然一直在修建乌库公路的工地上,顾不了家,但在感觉中,生活终于安定下来了。一夜之间,通知我们前往千里之外的一个陌生的地方,内心的确是难以割舍,但边情就是命令,入伍之际的卫国戍边梦没想在已为人妻、已为人母之际实现了,内心很是激动。但我毕竟是一个母亲,为了孩子,我渴望和平的生活。此去谁知道会有什么遭遇呢?
自边民外逃之后,许多传闻就传开了。说什么“苏修”把我们这边的老百姓骗过去之后,就会出兵占领伊塔地区;还有人说会在那里施化学毒剂,让那里寸草不生,人畜死光;甚至有人说他们要在那里试验原子弹,传来传去,把硝烟味传得越来越浓。如果我是一个战士,或者说我不是母亲,我会义无反顾地前往那里。可我有三个孩子,我和许多前往那里的女人一样,内心怀着深深的恐惧。
但我们上路了。六月的北疆的确很美。拖儿带女的大军走得很急。日夜兼程地到了塔城,第二天火速赶到了裕民县。到那里后,就感到那里的确需要人。裕民县原有一万多人,我们去时,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人,县委只剩下了书记和副书记,巴尔鲁克山上的三个乡因为离边境线近,跑得一个人不剩,水磨还空转着,有些毡房里的牛粪火还飘着余烟,牛羊则跑得满山遍野都是。有时候,看着山上就十几只羊,但上山一赶,就会越赶越多,一天能赶回来成百上千只。仅一六一团就赶回来了十四万只羊和几千头牛。
我丈夫带的是筑路工程处十一团值班连,他们全副武装地到了已没一丝人烟的巴尔鲁克山上,一边守卫那里,一边组建十二团。我也带着孩子去了……
其实,这里是一片不宜于农耕的地方。这里有时九月份就开始降雪,到来年五月份还是银装素裹,冰天雪地。有名的老风口就在额敏附近。这一带风大雪狂,一旦风雪来临,就有行人被困、人员死伤的事情发生。所以驻在额敏的边防团专门配备了一个装甲连,以便在风雪来临之后去抢险救人。
王艳萍:边境告急!新疆告急!(2)
乾隆二十九年(公元1764)在塔尔巴哈台设参赞大臣时,参赞大臣阿桂就借口:“雅尔地方向来雪大,而牧场遥远,近城所有地亩,不敷五百兵丁耕种”,要将雅尔城东迁。乾隆皇帝得知后,大发雷霆,斥责阿桂“于心何安”。但雅尔城终因“其地严寒,军民不堪其苦”,于1766年东迁。新城“每年四月动工,九月雪凝冰冻,即须停做”。修城尚且如此,耕作无疑更加艰难。
我们几个一起来的妇女,看到这荒山野岭的,没有住,没有烧,没有吃,就哭着不肯下车,男人们越劝,女人们就哭得越伤心。是啊,从到新疆来已十多年过去了,原以为在戈壁荒漠中开出了良田,节约每一分钱,每一根线,办起了工厂,常人没有吃过的苦已吃过了,该吃的苦已吃完了,没想又到了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地方。
又得开荒,又得烧牛粪,又得住地窝子,已吃过的苦又得吃,已受过的罪还得受,而这里比原来的地方更为艰苦。更主要是因为孩子,原来受苦受累终于给他们创造了一个成长的环境,到了这里后,托儿所没有了,学校没有了,他们会变成一群小野人。我们包含着复杂情感的哭声,使男人们也掉下了眼泪。
他们最后也大声哭泣起来,这些男人的心里比我们想得更多,他们所肩负的也就更多。
他们一哭,我们就不哭了。我们为自己的哭而愧疚,在这里,哭是需要的,而更重要的,是一起面对一切困难,重新开始。
我们连的家当是两口铁锅和几张羊皮,当时还是国家最困难的时候,吃的是混着玉米芯子和葵花芯子的“高产饭”;又住进了地窝子——地下挖几个坑,篷上几根干树枝,盖上些刚割来的野草,再在里面铺上些枯树叶,打开背包一铺,就住下了。然后开始开荒,抢种冬麦,还要站岗放哨,一天最低也得工作十五六个小时。两口铁锅,一口做了个木盖子,蒸“高产饭”窝窝头,那窝窝头一百克左右,每人一顿一个。另一口锅里煮萝卜片,没有油,只有盐,每人一小勺。黑面和玉米面只有妇女生孩子时才照顾给十几斤。
当时住的地窝子,即使是地窝子,也不是每户都有一眼,我们这些有家属和子女的干部职工七十二家合住了十一眼,每眼地窝子住六七家人,其实就是一个用布帘隔开的大通铺。
在创业阶段,我们头脑里几乎抹去了“房子”的概念,更不去奢望有“房子”住。无论职务高低,大家都住地窝子。我调到乌鲁木齐工作后,终于住上了土坯房。但刚住上没几天,又来这里住地窝子了,于是就有了既幽默又辛酸的故事。
有一年,有一个叫马万才的同志半夜起来解手。可能是白天工作太辛苦,也许是里面太黑,住的人家太多,难以分清楚,加之又睡得迷迷糊糊的,他解完手,摸黑进了一个“家”里,倒头便睡,不一会儿就被人从床上揪了起来。原来马万才摸错了家门,睡错了床,把主人从床上挤下来摔醒了,主人这才发现来了一个“侵略者”。这事儿像风一样传开了,从此人们见了马万才都会把他取笑一番。
我们到巴尔鲁克山一年之后,连队有年轻人要结婚,共有四对,连队决定把全连唯一的一间牧民作“冬窝子”的房子腾出来作新房。房子是用石头垒起来的,很小。大家挖掉厚厚的牛羊粪,铺上干草,然后每对新人之间只留下十多厘米的间隔作为分界线,四对新人的新房和婚床就收拾好了。新婚之夜,有个小伙子半夜出去小便,天气冷,小伙子进屋就摸被窝。一摸,不对劲——咦,怎么床上还睡了一个男的?自己的新房里怎么会有别人?——他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新房呢,没记起还有另外三家。他一把把床上的小伙子拽起来,拉着就要去找领导,吵嚷得其他人都醒了,点亮油灯,才知是自己摸了别人的被窝。后来,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迷糊”。
山上没有学校,孩子们上学要走三十里山路。他们自上小学开始就只能住校,夏天一两个星期回家一趟,冬天雪大,只能一两个月回家一次。巴尔鲁克山狼多,他们不时遇到狼坐在路中间,贪婪地盯着他们。孩子们吓得直哭,他们就用哭声和吼叫声与狼群较量。后来,他们上学时,家长们就给他们备上一挂鞭炮,专门用来驱狼。冬天,山上的雪很大,至今还不时有封住山路、不能通行的情况发生。孩子们冬天趟着没膝的大雪,要走十几个小时,到家里大腿以下的裤腿全结上了冰壳,鞋子和裤子常常脱不下来。见到孩子那个样子,哪个做母亲的不心痛呀!
我们的孩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有人说他们“生在地窝子,长在泥土中”,从小就经历了艰苦的磨难。
在塔城地区,原中苏边境共有三百八十余公里边境线,我们这些屯垦战士迅速建成了八个边境国营农场,其中三十七个连队的四十七万亩耕地与苏联接壤。
解放之后,国家一直把苏联作为“老大哥”看待,中苏边境一直是有边无防,这也是“伊塔事件”中大量边民能够通过边界涌入苏联的原因。
中苏边境有三条线。一条是1864年《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形成的不平等条约线。第二条是苏图线。也即是苏联地图单方面标示的国界线,它将我国的六百五十平方公里领土划入其版图。这样,就在不平等条约线和苏图线之间形成了争议区。我国边民始终没有放弃在这些争议区内生产、放牧和居住。由于苏联军队不断越过苏图线向我方推进,并不断发生边境冲突和武装挑衅,1962年由两国总理达成边防谅解,互在原地不进不退,维持现状,就形成了第三条线——实际控制线。但苏联依仗其强大的武力,在中苏关系紧张的年月里,仍不时越过实际控制线。
1963年,苏联边防军人抓走了执行边防任务的班长李增和和另外两名战士,抓过去达一个星期,经外交途径交涉后,才放回来。
1969年5月,加曼奇的三名农工按照边境协议在双方共用的界河里放水浇地,被苏联边防军人抓走,经多次会晤,才送回。
同年8月13日,我铁列克提边防连官兵前往边境巡逻,突然遭到苏联边防军人的伏击,他们动用坦克和武装直升机。打死我边防官兵二十五人,随军记者三人。
1979年中苏关系最紧张时,苏联在中苏边境陈兵百万,双方均加紧战备,老百姓都纷纷往口内迁移。当时只有建设兵团和部队没有动。
王艳萍:边境告急!新疆告急!(3)
我们就在这样的环境和气氛中生存,我们的存在,其实就是战斗。
我们每年都要赶着畜群在春秋之季转场。为了维护国家的主权,我们要多走几十里的山路有意穿越争议区。每当那个时节,苏联军人便荷枪实弹、全副武装前来阻止和干涉。但我们毫不畏惧,他们甚至多次出动装甲车和直升机来驱赶羊群。一个叫脚丫子的地方的转场斗争最为激烈。周总理的电话可以直接打到转场指挥部前沿。在1979年7月,苏军在铁列沙地设伏,把兽医布龙布提克和干警李宝勤打死后,用直升机把尸体劫走,经过四十四次外交交涉,他们才归还了遗体。所以,那些转场路上,不但洒下了军垦战士的汗水,也流下了他们的鲜血。
只有在边境上,才能认识每一寸国土的神圣。
只要你去过边境线,你就可以看到我们把庄稼一直种到了边境的最前沿;有些地方甚至种到了苏军的铁丝网前,因为那是被他们蚕食的我们的土地。我们在他们的枪口下耕种,庄稼也在他们的枪口下生长。
每个人的劳作都是为了收获,但在那种情况下不是。那种劳作有无收获,能不能收回劳动果实都已不重要,它只不过是一种斗争方式。但作为一个庄稼人,在那些庄稼受到对方骑兵践踏时,眼睁睁看着粒大穗重的庄稼收不回来时,心中是十分难受的。
在巴尔鲁克山下,有孙龙珍烈士的墓碑。那是1969年6月10日,苏军骑兵越过实际控制线侵入我国领土,绑架了正在放牧的牧工张成山。消息传到连队,孙龙珍不顾自己已有六个月的身孕,飞快地赶往出事地点。快到现场时,苏军开枪了,一颗子弹穿透了她的胸膛。待其他人冒着生命危险把她抢救下来时,她已经停止了呼吸,牺牲时年仅二十九岁,她是江苏泰县人。她的墓碑就坐落在离边境线很近的山包上……
张瑾子: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中(1)
多尔布尔津即是现在的北屯。在1958年之前,这个地名在中国地图上还没有诞生,但有关的传说却流传久远。据说成吉思汗六次挥师西征时都曾在此驻足,得仁山就是他当年调兵布阵的点将台。
远古的铁马金戈已难觅踪迹。当年兵团政委张仲翰和农十师第一任师长张立长来到这里时,这片土地还沉睡着,只有连天衰草,只有额尔齐斯河在落寞地流淌。
据说,张立长是嫌多尔布尔津这名字不好叫,也觉得悲凉,才请张仲翰取了北屯这个名字的。北屯诞生时,瓦无一片,房无一间。现在,它与石河子、奎屯、五家渠一样,已成为北疆屯垦新城。
我原来所在的一八五团团部驻地在克孜勒乌英克。它与塔城、伊犁的许多地方一样,地处边境,也属于边境团场之一。在中苏关系紧张的年月里,我们的头上始终笼罩着战争的阴影。我们已习惯了间谍、探照灯、高倍望远镜、信号弹、曳光弹、穿甲弹、警报器、战壕、散兵坑、铁丝网、潜伏这些与战争和军事有关的名词。
我1952年入伍后,先是分到了驻莎车的骑兵第八师,后又调到农八师铁木工厂、玛纳斯河水利处等单位工作,农十师组建后,调北屯。我几乎是从新疆的最南边到了最北边。
其实,我们农十师一八五团的职工们履行的就是边防军人的职责。因为我们有老人和孩子,所以在战争爆发后,甚至连撤退都困难。与伊犁、塔城的边境农场一样,我们的生命与脚下那片土地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我们的一切,从我们到达那里的那一刻起,就已交给了那片土地。我们与边防军人面对的战争一样直接。
什么叫血肉长城?
我想,那就是不仅用自己的生命,还要用身家性命筑成的防线就叫血肉长城。
我们的存在,就是在向对方说,这是我们的土地。所以我们把庄稼一直种到了界河边上,而对方为“便于”边境管理,自边界十公里以内不准农牧。
边防军人都知道,如果单靠他们的一个哨卡或边防连队是阻挡不住敌军侵略的。他们能做到的是,一旦敌情发生,立即给后方决策机关通风报信,同时,尽可能抵抗,以为后援部队赢得尽可能多的反击时间。
我最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曾当过边防军人的作家高建群的一篇文章,他在这篇文章中说——
将这些兵团人放在边境线上呈“一”字形摆开,尤其是摆在这块争议地区里,决策者们的意图很明显。
也就是说,一旦中苏战争爆发,一旦苏军从这块位置进入,那么,兵团的老少爷们儿,将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宛如黄继光用胸膛堵枪眼一样,在这里设置一道(禁止)的国境线屏障。
退路是没有的,背后是荒原、大戈壁,是人迹稀少的少数民族地区。等待援兵也是没有可能的。那时偌大的阿尔泰草原上,机动部队只有一个骑兵团,在盐池草原;一个分区独立连,在阿勒泰。你唯一能做的事情是拼死一搏,血溅疆场。
同为土地,但这块土地如果置于边界,它就变得异常特殊起来。它就会成为世界上最敏感和最脆弱的地方。它甚至会为人类带来巨大的灾难,从古到今,不知有多少场惨烈的战争因边界而起,这其中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
沙皇俄国通过《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割占新疆巴尔喀什湖以东四十四万平方公里土地后,在1883年再一次张开了贪婪的饕餮之口,在当年出版的地图上,将我国境内的喀拉苏河标定为国界。因此,在宽不盈丈的阿拉克别克河与喀拉苏河之间就形成了五十五平方公里的争议地区,这块地方就叫克孜勒乌英克。
漫长的中苏边境上共有一百多块争议区,我方仅控制三块。这是其中的一块。
沿阿拉克别克河一线有四块争议地区,它们从阿尔泰山脚下到额尔齐斯河河口,分别是阿克哈巴河河源、叶西盖、克孜勒乌英克和别尔克乌。而一八五团的十个连队,也沿此方向在边境线上依次摆开,从一连到十连,团部带一个值班连和修理连设在中间。
我们大多住在争议区内。当年苏军在珍宝岛吃了亏,为了报复,在塔城铁列克提突袭了我巡逻官兵,使边境冲突发展成了“抓一把就走”的形式。这块土地因为由我方控制,被苏军“抓一把”的可能性极大。
现在,中国与哈萨克斯坦已划定了边界,边境两边一派和平景象。但当年的一切并没有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
老军垦们还习惯穿那发白的旧军装;女人们在收下粮食后,总想着要藏起来;他们的孩子——在战争阴影中长大的第二代,在偶尔说梦话时还会喊一声,老毛子来了,快跑!而这里的小孩,还在做“战毛子”的游戏。
这里曾发生过多次边境事件。“伊塔事件”中,苏军也打开了铁丝网,打开了探照灯,只是这里并没人跑出去。后来还有别尔克乌争议地区边境武装冲突,苏军武装直升机越境,还有毛泽东逝世以后边境一线进入非常时期。即使一些小的冲突——比如有一次苏联把界河里的水全堵到他们那边去了,而按照条约规定,界河中的水是一方一半,这也是对我国主权的侵犯,这事报告上去后,周总理的电话跟每个边防站都开通了。最后,每个连派一个班组成战斗连,阿尔泰军分区派了一个连,把水引了回来。这就叫“边境无小事”。
当然,这些边境事件中,最严重的是苏军的武装直升机越境事件,当时,各大小报刊都做了报道,我国政府发表过严正声明和抗议照会。
那是1974年3月14日中午,苏军一架米-4型武装直升机,侵入我边境地区纵深七十公里领空,沿边界由南向北飞行。13时50分,在布尔津县冲塔尔地区降落六分钟;14时25分,再次降落在距边界十二公里的哈巴河县前哨公社哈龙滚地区。直升机里共有三名苏军军官:一名少尉、一名中尉、一名大尉。苏机降落后,正在附近劳动的民兵玛里赞别克和其他七名社员立即举着手里的工具冲上去将直升机团团包围。三名苏联军人一见,想驾机逃走,剽悍的玛里赞别克赶快甩出手里的套马索,把飞机的螺旋桨套住了,然后像拴牲口一样,把绳子拴在了一棵白杨树上。当天,新疆军区电令农十师一八五团火速派民兵赶往飞机降落现场。军分区骑兵连、驻扎在争议区内的三个边防连的部分人员赶到了现场;十连连长带十二名民兵步行五十公里赶到现场;一八五团参谋长王珍也率二十名值班民兵骑兵赶到了现场。他们把飞机重重包围起来了。这样,三名苏联军人只有缴械投降,直升机被缴获了。
新疆军区随即指示,为防备苏军夺机抢人和进行报复的可能,一八五团、一八六团进入一级战备;十师二线民兵连队及现役步兵十二团做好迅速支援一线战斗准备;全师进入防空袭准备,坚决反击入侵者。
大概一周左右,中国政府发表了严正声明,认为那是一架武装间谍直升机,认为是对中国主权的严重挑衅。苏方则抗议说,这架飞机是去执行人道主义救援任务,抢救一名病危的苏联边民,结果误入了中国境内。
张瑾子: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中(2)
后来,阿勒泰地区革委会和阿勒泰军分区在哈巴河县召开了庆功授奖大会,捕获苏军直升机的集体和个人受到了自治区和军区的通令嘉奖。那架飞机由我方一名驾驶员开到了乌鲁木齐,然后被运到了北京。1974年国庆节期间,它和在珍宝岛缴获的那辆苏式坦克一起,陈列于中国革命博物馆,供游人参观。
中苏双方因为这架直升机的事,发表了许多抗议和声明,边境局势也随着那些措辞的日益强烈而变得越来越紧张。到1975年下半年,苏方已在边境上调集了大量的坦克和装甲车。值班巡逻的民兵用高倍望远镜就可以看见苏军云集边界的情况。后来,苏方竟在一天之内连续三次向中方发出照会,最后一次照会的措辞实际上就是战争通牒。苏方说,由此不可避免地引起的一切严重后果,由中方承担。
周总理逝世前几天,中国作出让步,先是释放了三名苏联军人,后又把直升机移交给了苏联。
别尔克乌争议地区斗争则是我们每年和边防战士一起,强行进入该地区放牧,以向对方宣示主权。毛泽东逝世时,总参命令边界一线进入“非常时期”,这个说法只在抗美援朝用过,可见局势紧张非同一般。
那些时期,边防站的官兵全都剃成了光头,全都进了战壕。我们这些兵团的男人和年轻一些的女人全都拿起了冲锋枪、老式步枪和机枪。我们围绕着自己住的村子修筑了工事,挖了反坦克壕,还准备随时把防步兵地雷埋在边界沿线。平时拉车犁地的骡子和马也成了坐骑,骑着它们昼夜值勤和巡逻。小一点儿的孩子都送到了口内,妇女和老人们则坐在自己的包袱上,随时准备撤离,一些无法带走的家具,则被埋了起来或廉价卖给了游牧的牧民。人们很少说话,甚至狗也很少吠,(又鸟)也很少叫了。整个团场都进入了战争前夕那种可怕的寂静中。这样的状况一直到80年代初才没有了。
的确,一个没有在边境生活,一个没有深入地沿着国境线走过的人,是很难理解“国土”和“边关”这两个词语的含义的。它们是如此具体和直接地关系着国与国之间的主权和尊严。你也许可以把一块土地转让给别人,但你却不可能把一寸国土割让给另外一个国家。在这个方面,人类是如此“小气”。
在一八五团阿黑吐拜克,有该团的一个生产连队,也有新疆军区的一个边防连,我曾跟随连队的官兵去界河清理过越界的树。
“越界的树”是指长在界河两岸的树,因刮风或自己的长势以及别的原因倾倒向对方,在关系紧张时,可视为侵犯主权;和平时期,上不了这样的高度,但也必须定期清理。
清理前,双方的边境会晤站先要会晤,通报对方,约定清理开始的时刻,需用的时间,去多少人,等等,为了使双方的军人不照面,还得错开时间。
连队的官兵到达现场后,先布置好全副武装的左右观察哨,然后,连长指挥锯树。锯树时不能越过界河的中心线,断开的树冠则要用绳子从对方那边拉回来,对方亦然。
即使会晤过,对方仍会派潜伏哨,观察大家的一举一动,同时,对方还故意让军车吼叫着,示威似的来回跑。这些无非是在提示你——
请勿越界!
树小的还好办,有些大的树冠要好几十个人才能拉过界河来……
从那里我就知道,国家主权赋予边境每一滴水、每一株草、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以特殊含义。它们国籍分明,不容侵犯。如果把它们置于别的地方,它们会十分普通,但在边境,它们却在静静地承载着两国边界的一切:战争与和平、敌对与友好、野蛮与文明……
现已离休的原农十师师长庞德润的爱人田梅珍是1951年从湖南株洲市入伍的,她曾给我讲述过她曾在边境战洪水保国土的故事——
那是1998年4月23日,阿拉克别克河河水暴涨,冲毁了界河我方一侧的水利设施,使洪水沿喀拉苏河呼啸而下,造成界河改道,五十五平方公里国土被分割。如果喀拉苏河成为新界河,五十五平方公里国土将丢失。“国土一寸也不能丢!”农十师调集各单位人员,当地驻军派出兵力,与一八五团的职工们一起,在冰冷刺骨的洪水中奋战了十六个日日夜夜,筑起拦洪大坝,迫使汹涌的河水回流界河,确保了国土的完好无损。那次抗洪保国土,除国家、自治区、兵团拨出专款外,仅农十师和一八五团就投入了四十五万元的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