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王作凡毕业于黄埔陆军学校第五期,后到南京陆军大学深造,毕业后留校任教官,1939年曾去延安考察过。后出任国民党军五十七军副军长、代军长,中将军衔,参加过中缅边境对日作战。抗战结束后,五十七军解散,他任中华民国国防部高参,名分不错,但是闲职。父亲思想僵化,但也不主张中国人打中国人,反对民族内耗。淮海战役打响后,国防部以给他提升两级为条件,要他参战,他不去。他说,你们不用升我的官了,就这高参我都不想当了,我想解甲归田了。
解放军兵临长江北岸,国民党政府一片混乱,往台湾撤退时,父亲不愿意去,但又不能直接拒绝,他说,我一家大小十多口,你们这么多人挤飞机,我还去挤干什么。来通知他的军官揶揄地说,那给你一架专机行不行?父亲脾气暴烈,这也是他一生不很得志的原因,他大声对那位军官说,不要说一架专机,就是给一艘航空母舰我也不去。1948年下半年,父亲带着全家从南京回到湖南老家。
刚回老家不久的一天清晨,全家人从睡梦中被惊醒了,只见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突然包围了整个院子,人数不少于一个连。全家人当时吓坏了。我心想,他们肯定要枪毙父亲了,先枪毙了父亲,然后是母亲,再是哥姐弟妹和自己,全家人恐怕都活不成了。想到这里,我害怕得流下了泪。
父亲倒很从容,他自己出去接见了解放军,并将几名代表迎进堂屋。家里的其他人则心惊胆战地躲在堂屋后面。他招呼那几名代表坐下后,说,你们不用包围我们,我如果有罪,我自己前往承担所有的惩处。
他们又谈了一些什么,气氛还可以,一点激烈的争吵也没有发生。然后,解放军就撤走了。
没过几天,父亲决定把全家搬到长沙去。他说,这里不能住了,遇到的这个解放军连长很讲道理,假如遇到一个莽撞些的咋办?长沙那地方大,有事的话,可能要好办一些。
去长沙后,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有一天来到我们临时租的房子里,对我父亲说,作凡老兄啊,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去台湾,二是去北京找毛润之先生,你们三九年见过面,对于内战,你参与很少,他至少会给你一条活路。
父亲叹息了一声说,在延安时,润之先生让我留下,我没有答应,现在到了这种境况,再去求他,我怎么好意思?我如果愿意去台湾,早就去了。唉,没想到自己戎马半生,最后却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啦。
我当时已能体会父亲复杂的心境,但时间把这一切慢慢地冲淡了。全家人逐渐从惊惶中走了出来。五○年元月,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长沙省立高级工学学校化工系,这无疑给父母带来了一丝慰藉。
学校的校园很大,四野文工团当时就住在学校里。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解放军。我发现他们之间团结、友爱,也没有官兵界限,觉得与国民党部队不同,这使我十分感动,也从内心对这支军队萌生了敬意。以后接触多了,我就产生了一个想法,要是自己也能参军该多好啊。但因为自己的家庭出身,我也只敢想一想而已。
后来,我在《新湖南报》上看到了新疆军区到长沙招兵的消息。我把那消息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特别注意“不论家庭出身好坏,一律欢迎”这一条。我觉得自己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这时,同学唐天忠刚好来找我。她兴奋地对我说,她准备报名参军,到新疆去,还有好几个同学也要去,问我去不去。
去!我当即答应。
啊,太好了!唐天忠高兴得叫了起来。然后,她又担心地问道,假如你家里不同意怎么办?
我先不告诉他们。
好,为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就应该这样,我也没有跟父母说。
我瞒着家人去报了名,很快就在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个时刻,我真是激动。但出发之际,我又不想去了。的确,那是个我连做梦也没梦到过的地方。我一次次看着地图,看着阿尔泰、天山、昆仑山三大山脉之间大片的荒凉,看着那遥远而曲折的道路,想着就要离开故乡,离开亲朋好友。我的眼泪止不住“簌簌”流了下来。最主要的是,我父亲已没了官职,也就没了薪俸,全家人的生活越来越拮据。我想留下来当一名小学教员,以缓解家中面临的困境。
我在暑假参加过青年学员队。长沙所有中学的中学生都集中在周南女中,主要是进行政治思想教育。我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完完全全的是一个剥削阶级的子女。所以,我也希望自己参军后,能减轻家里的罪行。
我犹豫着,徘徊着。这使唐天忠很生气,唐天忠那时已是青年团员,觉悟很高。她气哼哼地说,以前说好的,参军到新疆,可你革命还没参加就动摇了!
听她那么说,我感到十分惭愧。我说,既然这样,我还是去吧。
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面对家人,我心里十分难过。即使马上就要出发了,我也不能告诉家人我要到哪里去。我知道他们不会同意我去参军的,即使同意,也会阻止我到新疆去。父亲了解那个地方。
我只好跟母亲撒谎。我说,妈,今天晚上我要参加青年学员队的活动,要很晚才能结束,如果太晚,我就住同学家。
母亲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就走了。我躲在一个姓汤的同学家里,到了半夜,我听见了母亲呼唤我的声音,母亲一边敲着汤家的门,一边问道,庆国在你们家吗?
我赶紧对同学说,你千万不要告诉她,不然让我回去,明天我就走不了啦。同学点点头,对我母亲说,她没见到我。
母亲听后,埋怨道,这孩子到哪里去了?她可从没在外面住过,今晚是怎么了?说着,脚步声在八月长沙夜晚的酷热中渐渐远去了。
我知道母亲会在整个晚上寻找我。我又哭了。从那以后的几十年时光里,我的脑海里总会响起母亲在长沙街巷里的脚步声,怎么也挥之不去。
王庆国:父亲的信一直追到了新疆(2)
我把留给父母亲的信托一位下一批出发的同学转交后,就毅然踏上了西进之路。听那位战友讲,父母在接信后十分震惊。他们没有想到年仅十五岁的女儿会走上这样一条漫长的道路。父亲流着泪对我同学说,我拜托你去把她给我叫回来,我会永远感激你。我的同学摇摇头,说,伯父,庆国已经上了火车了,现在已来不及了。
1950年征召进疆的湖南女兵有一千多人。看着列车掠过我熟悉的故乡山水,我的眼中噙满泪水。我不知道,我这一去,就再也难以见到亲人了。
在西安休整时,我忽然收到了父亲托人转给我的来信——父亲的信后来一直追到了新疆——
庆国吾女:
你不辞而别,从军西去,的确让全家揪心。父一介军人,戎马近三十年矣,极少落泪,今亦不禁伤心泣零。母更是悲痛欲绝,茶饭不思。新疆路途之遥远,地方之穷僻,生活之艰苦,非你所能想像。你尚未成年,自幼少历磨难,怎能经受塞外风雪,西域苦寒?切望吾女收悉此信后,能念父母哺育之恩,即刻还乡……
我当时已坚定了到新疆去的决心,看了父亲的来信,只在心里说,正是因为新疆遥远、艰苦,我才要去。男女平等,妇女解放,好女子志在四方,我现在要走得越远越好,我才不回去呢。你们伤心、难过,我都知道,但过一阵子,你们就会好起来的。
我把信给大队长看了。大队长说,如果你想回去,我们也不强迫,这里回家还很容易,到了新疆,要回来就难了,所以你一定要想好。
我态度坚决地说,我既然已经踏上了进疆之路,就决不会返回的,请大队长放心吧!
我没有给父亲回信。
不想到了兰州,父亲的信又跟了过来。我不知道那信是怎么寄到的。事隔多年以后,我才从母亲处得知,自从父亲知道我离家以后,就马上写了信,先后寄给他在西安、兰州、迪化的部属或朋友,托他们帮他找到自己的女儿,设法把信转交给我,以期用父女之情把我召回去,可父亲的良苦用心我当时并不知道。
到了迪化,我收到了两封父亲托人代为转交的信,一封信是写给我的,另一封是写给陶峙岳将军的。父亲在信中说——
父只能以此种方式追寻爱女之踪迹,思女念女之心,汝定能体察。父想已难改变你之选择。但在那苦寒之地,若难以生存,不想久留,可以带上父给陶将军峙岳总司令之信,将军会购机票送你回湘。父虽未死再见吾女之心,但父及全家身世飘摇,命运难卜,恐见面之可能甚是渺茫。诸多情况不能备述,唯望爱女自强自立,一生平安……
我这次给父亲回了信,大意是说,请他不要再写信来,我绝对不可能回去。我投身革命阵营,一切都好,人们对我很好,新疆也很好。
我没有再收到父亲的来信。我不知道,当时,“镇反”运动已快开始,全家日日夜夜处于惶恐之中,后来,父亲最终无法在大陆立足,只身去了台湾。母亲也从长沙回到了南京娘家。
我来到新疆后,被分在新疆军区文工团。不久,我领到了军属证,那天,我特别激动,比刚换上军装时还激动,因为我的全家都是军属了。我把它十分慎重地寄给母亲,每年母亲可以凭此去居委会领一袋米,两斤肉。
但没过多久,我突然收到母亲一封莫名其妙的来信。母亲在信中说,我在老家订了婚,别人现在在向她要人,逼得很紧,扬言见不到人就要打官司,说我不回去不行。因此,请我务必在某月某日赶到南京某地。
我看完信后,半天没摸着头脑,母亲的信满纸谎言,因为我从未与任何人订过婚。我左思右想,只想是母亲想念我了,想见我,才不得不撒了个谎。其实,是母亲也要带着兄弟姐妹去台湾了,这是她临走前的来信。她是希望我能从信中读出她的真实意图,与她一起到台湾去。但我哪知道这些?也没给母亲回信,就搁下了。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在大陆再没有一个亲人。所有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去承受,去奋斗了。
我听母亲后来说,他们是经政府同意后去台湾的。我一直没有搞明白,是否有这回事,但我想母亲一个弱女人,拖家带口,要凭别的途径,是走不了的。
但母亲离开大陆不久,我就被从文工团清理出来了,到了军区工程处宣传科。我想这可能与我的家庭出身有关,也有可能与我的家人都去了台湾有关。而我糊里糊涂的,也没多想,就乐呵呵地到工程处去了。
我到工程处后,被分在宣传科当干事,我觉得坐办公室太没劲,所以总想离开。因为自幼读了很多文学作品,又在文工团创作组待过,我就发誓要当作家。我闹着要去工地。一是那里热闹,二是可以体验生活,以后可以写东西。当时,文工团的领导经常讲要想写出好的革命文学作品,就必须投身到火热的现实生活中去。
科长是个老红军。他身经百战,浑身带着十多年战争的伤疤,是一个慈祥的长辈。从文工团到工程处的有八九人,他把我留下来,自然不想让我下去,就问我,你下去工作,有什么技术啊?
我说,我什么技术也没有,但我可以学,不行的话,当工人也行。
他说,你是个知识分子,我们共产党优待知识分子,所以才把你留下来,你就安心在科里工作吧。
我这人心直口快,我说,共产党也是我的共产党,何况,我考上中专还没念就当兵了,也不算知识分子。
他听我这么说,赶紧说,是我们大家的共产党,但不管怎样,你要留在科里。你认为你不是知识分子,可我是把你当知识分子看待的。我们科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听他这么说,我便留下了。
但没过多久,我看了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后,又梦想去当一名教师,我跟科长讲了,他叹了一口气,用无奈的口气对我说,你们知识分子的想法就是多,但去教书育人,可能是我们新中国更需要的,我既然留不住你,你就去吧。就这样,我到工程处第二子弟学校当了一名教师。
王庆国:父亲的信一直追到了新疆(3)
我带着背包,坐着一架马车去学校时,心里十分高兴,因为电影中的女教师也是坐着马车去上班的。
我来新疆后,每年都能收到一两封家人写给我的信,这些信都是从澳门转过来的。1955年,我突然收到了一封寄自日本大阪的信。拆信看后,吓了我一跳。信中称我为王庆国将军,要我为他们服务。我既害怕,又生气,当天上完课后,我就从学校往工程处赶,当时两地相距好几里地。街上的尘土一踩,扬得老高。我小跑着,身后留下了一长溜尘烟。到了保卫科,找到孙科长,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信交给他,说,报告孙科长,我这里有一封信,你看看吧,信里的东西可吓人了。
他看后,笑了一笑。
我说,你还笑,我都吓得不行了!
他说,小王,不用管它,这是敌人惯用的伎俩,我们了解你,你是个好同志,组织是相信你的。
听完他的话,我激动得哭了。那种被信任的感觉在当时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啊。我由衷地说,谢谢组织,我一定好好工作,决不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
我在学校开始时教体育课和音乐课。那时,小学的孩子大多是从口内农村接来的,有的十五六岁才启蒙。我那时扎俩小辫,个子还没学生高。学生们野惯了,根本不听我的话,一上音乐课,他们就瞎哼哼,南腔北调。上体育课时,他们就跟我比个儿,一说要罚他们,他们就顺着乌鲁木齐河跑。我不顾一切地追,他们跑得比兔子还要快。我一个女孩子,要追上他们自然非常吃力,但我发誓一定要追上他们,不然,他们下一步会更不听我的话。
任何工作其实都是充满艰辛的,远没有文学艺术中所表现的那么浪漫。但我从此却爱上了教书这一行。没想到五八年我被下放劳动了。想当初,我自己要下去劳动,科长不让,如今却被赶到了工地上,心里很是迷茫。但我很快就振作起来,我发誓要当青年突击手。那时,两个礼拜才能休息一天,工友们知道我当过教师,对我很是尊重,他们照顾我干最轻的油漆活儿。我不领情,主动要求去打混凝土,因为我认为打混凝土创造的价值比刷油漆高,创造的价值高,才可能成为突击手。我最终如愿以偿,我的照片——满怀革命豪情的照片被贴到了光荣榜上。我被评为兵团优秀团员,我所在的团支部被评为先进团支部。
第二年我调到印刷厂当校对,六○年初又调到建新报社,但我仍想教书,六二年,经过我的一再要求,我终于调回了学校。即使在“文革”,我也坚持上课,哪怕教室里只有一个学生,哪怕有时一个学生也没有,我也愿意对着空荡荡的教室,把我要讲的课讲完。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作为教师唯一可以用来抗议愚昧无知的方式。
因为我父亲曾到延安考察过,所以我有幸被列为“可教育好的人”。但批斗者似乎不管这些。有一天,我正在给同学上课,来了几个红卫兵,刚走出教室,他们就把我的头蒙起来,嘴里堵上毛巾。我十分清楚地记得,那天是7月20日——武汉“七·二○”事件正好在那天发生。
我被押解到地下室,这些年少的学生有些我曾经教过,平时他们是好孩子,好学生,但现在,他们的兽性全都被引诱了出来,如同打开了的“潘多拉”盒子,让整个时代、整个民族被妖魔鬼怪所充斥。
他们先对我进行了一阵拳打脚踢,用军用武装带抽我,用木棍打我,打得我浑身皮开肉绽,好几次晕倒。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我承认自己是“美蒋特务”。我死活也不承认。最后,他们见我死不投降,就叫道,把她拉出去枪毙算了。接着,我就听见了拉枪栓、推子弹上膛的声音。
我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心想,我刚刚三十岁就完蛋了,我倒没有什么,只可怜了我的三个孩子——他们最小的才四岁。但愿他们以后能知道,我是想凭自己的微薄之力捍卫真理而死的。
他们一直蒙着我的头,用绳子牵着我,在学校里转来转去,转了一阵,问我愿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罪行。我不吭气。然后他们让我站定,枪栓响了,我睁着眼睛,希望能感觉一丝一线透过布纹的太阳光线。
白天的酷热裹着我,汗水渗得伤口钻心般疼痛。永不停止的高音喇叭的喧嚣使这种酷热更难抵挡。
枪没有响。
一个人说,你上有老,下有小,再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
我没有什么好考虑的。我平静地说。
他们还没有开枪。
他们又揪着我转,其中有三次停下来,拉了三次枪栓。
然后我听见一个人说,哎,把这个老顽固放了吧,枪毙了她四次,她的灵魂已被枪毙了,把她的躯壳放回去算了。
他们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我小心翼翼地把蒙在头上的套子取了,摸回家已是夜里十二点多了……
回想起来,我能活到现在,真是幸运,这可能是母亲在一直为我祈祷吧。1980年,我们母女在香港见了面,那已是三十年之后了。1984年,母亲曾回长沙定居,后终因想念台湾的儿女孙子,回到了台湾。四年之后,她像是要补偿与我数十年的母女分离,要求回到我的身边,我把她接到新疆,直至九二年病逝。母亲飘摇一生,最后终老天山,在这个遥远的地方,埋下了我第一个亲人的骨殖。记得诗人周涛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只要没有个死去的亲人埋在地下,那他就不是这地方的人。看了这句话,我就想,难道母亲从大海中的岛上来这万里之遥的地方,就是要用自己的骨殖给我换取一块故土吗?
我不知道。
毛淑奇:年龄最小的女兵只有十一岁(1)
我与妹妹毛灿奇是两姊妹,我们是一起参军,一起来新疆的。
那时候不知怎么搞的,就想当兵,我妹妹更是想疯了。在看到新疆军区到湖南招收女兵的消息之前,她已去考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军需学校在株洲招学生兵,我妹妹当时才十四岁,也不知道株洲在哪里,偷了父亲的一块银元,就一边问路,一边往株洲走。那时刚解放,到处乱糟糟的,一点也不太平。这对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来说,的确需要一些勇气。幸好走到东屯渡,碰到一个小女孩,名字她已记不得了,也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去当兵的,两人正好做伴。因为不知道在株洲要花多少钱,所以那一个银元捏在妹妹手里,怎么也不敢花,两人就偷偷地拔了些萝卜,背着,饿了就啃两口吃。
走了两天才到了株洲,好不容易找到招兵的地方,人家名额已满了,她是高小毕业生,人家要初中文凭,她就把我的文凭拿了,人家一看她一个小黄毛丫头,就知道年龄和文凭上填的出生年月不符,便断定文凭是假的。她说假的就是假的,但她参加革命的想法是真的。两个小姑娘死乞白赖地要当兵,要他们收下,但人家说年龄太小不行,两人只好没精打采地往回走,又走了两天,才回到家里。
家里好几天不见她的踪影,以为她出事了,见她回来,又惊又喜。问她到哪里去了,她说她到株洲去考兵了。全家人听后,马上就笑了,他们认为她还是一个小孩子,根本不可能,觉得她是在吹牛。
第二次是部队招保育员,她听说后,又去了,这次需要政府开证明。开证明的人一见她,就问她,你生过孩子吗?
她摇摇头。
你有奶给孩子吃吗?
这与当兵有什么关系呢?她大惑不解地反问那个人。
我看你什么也不懂,当保育员要生过孩子,要有奶给孩子喂才行,有点像你们富人家的奶妈,你现在知道了吧……
那人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吓跑了。
还有一次是四姐毛翠奇告诉她的。四姐在报纸上看到了招“军干”的消息就回来告诉了她。她当时正在地里干活,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即就说,她也要去!
你年龄这么小,不行。四姐说。
她说她可以把年龄报大点。
那你就去试试吧。
我们家的一个长工听说了,也要去。她们三人就一起跑去了。毛灿奇文凭低,没考上,但政府里的人告诉她,说新疆招聘团的人要来,要她等着。她回来告诉了我,我也就偷偷地作着当兵的准备。姐姐上了军政大学,那名长工当兵到了一三八师,参加了抗美援朝,是死是活,不再知道。
四姐上学后,常给我和毛灿奇来信,说爸是剥削阶级,要我们和爸划清界限,不能给爸当狗腿子。我们当时怎么也搞不明白她的话,觉得她这样骂父亲,太不应该。我们不知道剥削阶级的意思,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划清界限。我们只惦念着还有没有什么部队来征兵。到了五○年十月,新疆军区在长沙征召女兵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我当时正好在军鞋厂工作,最先得到消息,也没告诉父母,先报名参军了。
自从毛灿奇在报纸上看到妇女翻身、男女平等的消息后,就不顾父亲的反对,到地里干活去了。作为地主家庭出身的女孩子,在过去若下地干活,会被人看不起的。不想没过多久,她就成了家里的一个好劳力,耕田犁地,背挑撒播,都很能干。我们家家教很严,父亲是个封建的人,但他没想到,一解放后,女儿们都开始反抗他,而他对我们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已有两个女儿去当兵,这是他原先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事情。对他而言,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和大多数同辈人一样,惊恐不安地揣摸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他的神情常常满怀忧虑。他坚决不让毛灿奇去当兵,理由是她干田地里的活很在行。他不敢明说不支持我们参加革命,但毛灿奇还是偷偷地跑了。
毛灿奇把剩饭捏了几个饭团带上,是在半夜跑出来的。本来可以坐船到长沙,但她这次没有偷到父亲的银元,所以只好走路。因为怕父亲发现了追上来,她走得很快,基本上都是在小跑。在南方,从小就听鬼怪故事,所以一个人走夜路太害怕了,她为了给自己壮胆,就边走边哭。
因为没钱住店,毛灿奇就连夜赶路,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赶到了长沙。找到招兵的地方,她又累又饿,都快晕倒了。她来找我,但我已坐上火车出发了。她觉得无依无靠,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想到招聘团的人会那么好,他们马上给她安排了住的地方,又给她弄来了一大碗米饭。这使她更坚定了参军的决心,她想,她就是耍赖,也要赖到新疆去。当然,她最后很顺利地过关了。
毛灿奇当时十六岁,但还有比她年龄更小的,那就是幼年文工团的女兵。她们年龄最小的是何梦道,当时才十一岁,当兵前正在读小学。听人说她即使穿着最小号的军装,也过了膝盖。那严肃的军装穿着,也掩盖不了她浑身稚气。她后来成了著名的舞蹈家,我也有幸看过她的演出。
毛淑奇:年龄最小的女兵只有十一岁(2)
而决定要招幼年文工团,则听说是熊晃被黄念青缠得没有办法了才作出的。黄念青当时十三岁,正在周南女中读初二。但别看她年纪这么小,却和我妹妹一样,已三次报名去参军了。第一次、第二次都是报名去抗美援朝,第三次是军事干部学校招人,每次都是因为年龄太小,没去成。新疆军区来到长沙后,她又去报名了。还是因为年纪小被拒绝了。她家在长沙,她就天天去缠着征兵干部。她说,我到朝鲜去,你们不要我;我到军事干部学校去,你们也不要我,到处都不要我,这不行。她最后缠得征兵干部没有办法,就对她说,我带你去见我们招聘团团长,他如果同意你去,你就去,他要不同意,我也就没有办法了。黄念青说,去就去,我不怕。那干部把她缠他的情况给熊晃讲了。熊晃笑了,然后问她,小丫头,你为什么非要当兵呀?黄念青说,抗美援朝一开始,学校就进行了教育,有好多同学都去了,我也要去。熊晃觉得很为难,想了半天,终于表了个态:这样吧,我们组织个幼年文工团,这样的话,这些小家伙就可以参军了,以后肯定还有像她这样的小家伙来。黄念青一听,高兴得不行,大声喊道,我也当兵啦,我也当兵啦。后来幼年文工团招了三十个人,全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我在长沙也听到不少父母劝自己的女儿不要去参军,他们说新疆几百里看不到人烟,没有水,喝马尿,吃生肉。人野得很,见了生人就捅刀子。他们净拣可怕的事说。但我们都认为他们在胡说八道,我们只相信熊晃的话,他在讲话中把新疆描述得很美,不只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还有覆盖着白雪的天山,气势磅礴、充满神话色彩的昆仑山,一望无际的草原,美丽富饶的绿洲。说大家去不仅要卫国戍边,还要建设起一个又一个现代化的集体农庄……
我在解放初看了一些苏联电影,比如《区委书记》《在敌人后方》《卓娅与舒拉的故事》《幸福生活》,那其中有集体劳动的场面,有收获的欢乐,有成百上千亩的大条田,妇女们开着拖拉机……我渴望自己也能生活在那样的农庄之中。我和我妹妹都想当一名拖拉机手。但我到六师不久,就去学hushi,我妹妹去开荒了。虽然在同一个师,但我们一年多才见上面——我记得,她是到师部来开劳模大会时我们见面的。
尚久骖:姓高的女生突然决定不去了
我就读省立一中时,社会上刮起了参军的风潮。每刮一次风,班上就会少一批人。到我离开学校参军进疆时,班上已经没有人了。
临走之际,我特意回到母校,去向她告别,校园空荡荡的,显得十分冷清。教室里已挂满了蜘蛛网,但书香味还在。闻着那熟悉的残留的书香、墨香,用手拂了一下课桌上蒙着的灰尘,我的心情异常复杂。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壮感掠过我的心头。真有一种“风萧萧兮湘水寒,湘女西去兮不回还”的感觉。是的,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坐到这个教室里去了。一批接一批离开这个教室的风华正茂的莘莘学子,如今只留下了一群模糊的背影。他们怀着自己的理想,有的进了军政大学,而更多人奔赴朝鲜前线,他们有的已经受伤,有的已经牺牲,有的还在战斗。想到这里,我感到异常难过。
整个校园都有一种落寞的感觉。听着自己“沙沙”的脚步声,我不禁为这所名校伤心起来。
我觉得这学校像一位儿女离散到了四面八方的母亲,正在埋怨着,责怪着……
我曾在左宗棠家族所办的学校读过书,知道左氏抬棺西征的故事。左氏强调的报效国家,卫国戍边的思想已渗入了我的灵魂。因而常常引起我对那个地方无边无际的绚烂想像:美丽的草原、高耸的雪山、云朵一样的羊群、飞奔的骏马、翱翔的雄鹰、无边的大漠、丁当的驼铃……
也许是我骨子里自幼就有一种楚文化培育出来的浪漫气质,所以在我参军写入伍动机时,是这么写的:为了看到大漠,为了听到驼铃,我自愿参军到新疆去。因为我没有写“为了革命”、“卫国戍边”之类的话,所以有人认为我入伍动机不纯。其实,这是我最纯的动机。因为这证明我爱那个地方,而只有爱她,你才会为她奉献自己的青春,为她流血流汗。
临出发之际,我们班上有个姓高的女生突然决定不去了。她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平时的表现进步得很。刚开始征兵时,她出板报,写标语,又是发言,又是鼓动,正是她的鼓动,我们全班才会一个不剩,全去报名参军的。所以,她的临阵退却让大家感到十分吃惊。
那女生只是哭,觉得十分委屈。最后,她私下里对我说,是她舅舅不让她去的。他舅舅对她说,现在让剥削阶级的子女到新疆去过一过苦日子吧,我们现在要掌握文化知识。当她还是闹着要去时,她舅舅非常生气。他说,你以为她们是去干什么的吗?她们是去解决老干部婚姻问题的,难道你也想去那样的鬼地方嫁个老干部?
我一听,开始吓住了,过后一想,便一点也不相信。以鄙夷的口气对她说,你不去就不去了,何必找这样的借口呢?
那同学一听就哭了,她哭哭啼啼地说,那真是她舅舅给她讲的,还要她不要给任何人说。
她舅舅当时在省里工作,自然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我当时只以为是她舅舅为了阻止她去新疆才用这话吓唬她,所以并没有在意。就不冷不热地对她说,你不是剥削阶级的子女,你要学习文化知识你就学习吧。再见了,团支部书记。
她还想解释,并想劝阻我,就说,不管这是不是真实的,你都不要去,假如是真的呢?
我没有理她,径自走了。
就这样,那姓高的女生作为全班唯一没有参军的同学,留在了长沙。
郑佩兰:姑侄同进疆(1)
我的家在湖南衡山县,我出生在1937年。我的童年就是在八年抗战中度过的。听母亲说,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县城就经常被日本飞机轰炸,以后的轰炸就更加频繁了,再以后,长沙一带又成了中日会战的战场,一家人在战争中东躲西藏,饱受了战争带来的苦难。所以我稍微懂事,就想着长大了要像花木兰那样杀敌立功,报效国家。但长大了才发现,作为一个女儿家,这只能是一个梦。
刚解放那阵,经常有解放大军从衡山经过,开始时行进得很快,问大人才知道,那是在追击国民党的溃败之师。然后,大军行进得就从容了。我在大军行进的队列里看到了不少女兵的身影。我真是羡慕死了,就想我要是在那队伍里该多威风呀。有一次,我跟着那队伍走,一下子走出了三十里路还不知道。待队伍停下来,我才醒过来。看看天已快黑了,我不知该怎么办,就壮了壮胆子,找了一个最漂亮的女兵,红着脸问她,我想当兵,我可以当兵吗?
她笑着摇了摇头——她笑起来更漂亮了——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我不小了,我马上就满十三岁了,我可以干很多事,我扛得起枪,也可以走很多路,我今天就跟着你们走了三十多里路,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累。
你跟着我们走了三十里路啦?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问道。
是的,我再走三百里也没事儿。
来,你跟我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我领到了一个不漂亮的女兵面前。
连长,我有事要向你报告。她立正之后向那个女兵行了个军礼。
我这才知道那是个女军官。我原来还以为谁漂亮谁就是军官呢。那连长和蔼地看了看我,说,是不是这小姑娘又想当兵呀?
她说,是的,她都跟了我们三十里路啦。
哦,那今天回不了家了,让她跟你们一块儿吃饭,然后找老乡帮忙给她安排一个住的地方。
我一听,高兴坏了,我说,连长——我当时也不知道连长是多大一个官,你同意我当兵了?
她摸摸我的脑袋,问,小姑娘,这路你走过吗?你明天敢自己回家吗?
我说,这路我走过好几回,我自己敢回家。但你们不让我当兵,我就不回去,我要一直跟着你们走。
其他几个女兵也围了过来,听了我的话,就笑了。
连长让我坐下,笑着对我说,小姑娘,现在仗快打完了,我们不需要战士了,就是我们这些军人以后也要回地方去工作呢。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建设国家,所以呀,你现在应该回去好好读书,掌握知识。
我还闹着不干。最后,连长就对我说,你先去吃一点东西,然后让这位姐姐带你睡一觉,明天再决定你当兵的事吧。
我听她这么说,只好等明天了。那天晚上,我既激动,又担心,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是晃动着我当了兵以后的情形。到了下半夜,我睡着了,睡得很死,待醒过来,太阳已升起一竹竿高了。周围静悄悄的。我觉得不妙,翻身爬了起来,问房东大伯,队伍呢?解放军呢?
大伯笑了,说,队伍哇,(又鸟)叫前就开拔了。队伍上的老总给你留了五块钱,让你醒来后赶快坐船回去,免得家里的人着急。剩下的钱去交学费,让你一定好好学习。他说着,就把钱给了我。
我一听就哭了,我十分懊悔地说,我要是不睡着就好了,我要是不睡着就好了。哭了一会儿,我要给大伯留一块钱,他死活不收,说队伍上让他照顾我,已经给了他一块钱。
我只好坐船回了家,渐渐也就死了当兵的心。
但过了没有一年,我在《新湖南报》上看到了新疆招聘团赴湘招收女兵的消息。我激动坏了——那激动的心情真是难以言表,只觉得报上的消息像(被禁止)一样,把我的整个身心都迷住了。我当即就给父母说,我要到长沙去考兵。父母怎么也不同意,说哪有女娃娃成天想着去当兵的?何况你这么小,部队怎么会要你?就是要你了,谁照顾你的冷暖?父母不同意,我就闹,发脾气,使性子。最后,我表姑旷运魁和我大姐的女儿旷湘清——也就是我的外甥女——都知道了新疆要招女兵的消息。她们两人也闹着要去。这一下,我们的力量增强了,我表姑当时已十七岁,旷湘清当时已十八岁,有她们两人同行,父母放心了一些,但对我当兵的事还是没有松口。于是,我们三人不顾家人的阻挠,决心偷偷地去长沙参军。我记得很清楚,我们约定的是3月23日,我们从各自家中出发,在衡山县城我五婶家集合后,就一起往长沙走。
母亲最知女儿的心,她说她要去邻居家借(又鸟)蛋,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她是要煮着让我带在路上吃。爸爸已下田去了,家里只有八岁的大妹和两岁的小妹,我知道这是离家的好时候,拿了几样简单的行李就要走。大妹怀里抱着小妹流着鼻涕哭着送我出家门。我抱了抱小妹,又亲了一下大妹,说,你们要听爸妈的话,姐姐以后有出息了,会给你们买好多好吃的东西。说完,我就飞一般跑了。
母亲借了(又鸟)蛋回来我已经走远了,她老人家把(又鸟)蛋煮熟后,走了十四里地赶到城里五婶家,五婶说我们已去赶渡船了,她又提着(又鸟)蛋往渡船跑。我们正在上渡船,没来得及和母亲说几句话,就要开船了。母亲就那样站在岸上看着我们,我看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终于看不见了。我没想到那竟成了我和母亲的永别——我到新疆快十年了,还没有回过家,她于1960年3月在长沙去世了。
我出来时上身穿的是表嫂给的一件小花花衬衣,外面罩的是母亲用床单给我做的一件大襟褂子,下(禁止)穿的是一条兰士绸裤子,脚上穿的是舅妈做的一双兰士林布绣花布鞋;行李就是一把雨伞,一只布袋里面有一把小剪刀,以及草纸、钢笔等物件。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记得到了长沙后,别人一看我那土里土气的打扮,就笑我是乡下的女娃子,他们特别爱笑我脚上的兰士林布绣花鞋。我一气之下就用小剪刀把鞋子上的花剪掉了,再一根一根地把线头也择了。
我虚报了年龄,把十四岁报成了十六岁半。然后就是填一张表格,再写一篇自传,去参加体检。最后就是天天去看榜,就像考秀才看榜似的。过了两天,榜就贴出来了,我一看,有我的名字,我被录取了!从这天起我就是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了。我表姑和旷湘清也考上了,三人高兴得什么似的,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郑佩兰:姑侄同进疆(2)
我被编在一大队一中队一分队一小组。临走之际,招聘团给我们放了有关新疆的电影和歌曲,葡萄满架,果实累累,真令人陶醉和向往,这更增强了我们建设大西北的决心。我们当时的口号是“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为建设新新疆而努力奋斗!”“安下心,扎下根,长期建设新新疆!”“为建设新疆贡献自己的青春和力量!”等等。
因为长途行军,我年龄又小,对坐汽车还不适应,领导照顾我,让我坐驾驶室。当时汽车的车身比较窄小,我坐在中间,感到很挤。但比起坐在车上的人,已是享福了。驾驶员是一位班长,甘肃人,他和另一名驾驶员坐在我两旁。
我们共有四个大队,三千余人,前面三个大队全是湖南女兵,后面的四大队有部分男同志,还有前面几次进疆时留下的病号。整个车队浩浩荡荡,那时全是土路,车行之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我们那辆车是一百辆车的排头车,走在最前面,我一直想知道车队有多长,但我一直没有看到车尾在哪里。
一过兰州,西北军区专门派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连队护送我们,每辆车的车头上都架着一挺机枪,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搞得空气骤然紧张起来。原来,河西走廊一带土匪成群,特别是乌斯满经常在新疆与甘肃之间流窜,因此要特别提防。我们每辆车上都有三名男兵。他们的警惕性很高,都是全神贯注,眼望前方,趴在机枪后行进,保卫着我们的安全。我们则把头发盘在帽子里,扮成男兵模样,一有情况,就端起手中的洋伞,虚张声势。
女孩子们平时都很爱干净,但在西进路上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们车队上路后,不能随便停车。所以解手时只能解在盆子里,然后再从车上倒下去。那盆子也就成了多用途的,除了在车上解手时用,宿营时洗一洗,再当脸盆;吃饭时又作盛菜的工具。开始大家怎么也不习惯,那是在甘肃定西的时候,有一次每个分队分了些生骆驼肉,没有工具煮,队里的领导就让用盆子。大家怎么也不干,就望着骆驼肉干瞪眼;直到那些男兵们煮出了肉香,我们才忍不住了,也不管那么多了,就把它当煮肉的锅用了。最后大家吃得津津有味,以后再把它当菜盆饭盆,也就没有人说什么了。
说起吃饭,还有一个小故事呢。记得有一天,西北军区的一位首长来看望我们,见了我们这些湖南新兵就问,小鬼们吃饭了没有?我们用湖南方言同声回答,报告司令员,我们一个多月都没吃饭了。他又问那你们吃的什么?我们说吃的馒头。我们说完,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我们那时还只把米饭当饭,把馒头当零食。
我们当时乘坐的道奇牌汽车是从国民党军队缴获的。这些汽车是美国军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使用过的。1945年国共内战爆发后,美国政府用这些汽车支援国民党政府。历经十几年硝烟烽火,车辆早已破旧不堪,无不是带着“重病”上路。一天能勉强走上百多公里就谢天谢地了。我们给它编了一个顺口溜——
一走二三里,
抛锚四五回,
修理六七次,
八九十人推。
因为单车特别容易遭到土匪的袭击,所以一辆车坏后,整个车队都得停下来。我们每天都要推上好几次车,很少有能到达预定地点的时候,所以只好常常在半路或戈壁滩上过夜。即使这样的车在当时也很少。车少人多,一辆车往往要拉四十多人。我们只能轮流着坐一会儿。坎坷不平的土路被汽车一轧,就陷进去几十公分,车子所到之处无不尘土飞腾,日月无光,不开车灯就无法行进。车里的尘土整天弥漫着,土腥味儿使人呼吸维艰,好多人呕吐得一塌糊涂。一天下来,浑身的泥土使大家像土地爷一样,我当时还作了一首诗呢,名字就叫《进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