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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卢一萍 当前章节:150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44

女兵进疆真叫苦,

颠翻五脏和六腑。

稀饭大饼吃不饱,

补上一斤河西土。

就这样没日没夜地走啊走,走了一天又一天,一问,还要一个月,还有五千里,问到最后都不敢问了。我那时才知道,世界上的路确实太漫长了。我们宿营也没有定处,有时是在老乡的驴圈、马棚里;有时是在汽车底下凑合;有时是在戈壁荒滩上;有时是在荒无人烟的山沟里;最好的一次是住在酒泉的戏台子上,比较干净,又通风。因为长时间没换衣服,我们每个人身上长满了虱子,哪里痒一摸就是一个;头上也是,休息时大家还互相帮着挤头上的虮子,那虱子之多,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麻。一路上没有饮用水,干渴难忍,浩瀚的戈壁却很会捉弄人,它经常让你看见一个个波光粼粼的湖泊,但你走拢后,它就消失了,一滴水也看不见,只是诱惑得你更加饥渴难耐了,那就是戈壁上的海市蜃楼。

除去在西安学习教育的半个月时间,我们在路上共颠簸了两个多月,终于来到了迪化。一路上都没有洗过澡,浑身结满了泥垢,脏得不得了,感觉那路上的尘土塞满了耳朵、鼻孔,泥土的腥臭味闻着就让人憋气,恶心。一下车后,我们就找洗澡的地方。

我们在这里稍作停留后,又出发了,根本没有给我们洗澡的时间。我和表姑旷运魁和外甥女旷湘清没有分在一个大队,除了在西安见过两次面,一路上都没有见着。因为她们的文化程度比我高,被分配到八一农学院深造,后来成了新疆第一代棉花姑娘,农业技术骨干,为新疆的建设作出了她们的贡献。我被分配到了二十二兵团二十五师七十四团,即现在的农七师一二三团。我原以为在迪化可以和她们好好聊一聊呢,现在却连见面都不可能了。

又走了一天多,汽车终于停下了,但我没有看到城市,没有看到兵营,甚至连村庄的影子也没有见着。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荒原,只看见了一片苇棚子。带队的干部跳下车,说,到了,我们到家了!

到了?大家不相信地看看周围,傻乎乎地问道。

对,到了。那名干部一边说着,一边把我们带到了一个苇棚子跟前,指了指,说,这苇棚子可以住四个人,连里只来了你们两名女同志,你们俩住着很宽敞的,先好好休息休息吧。

苇子还是新鲜的,一看就知道才刚刚搭起来,没有门。看着这个住处,我有些不相信,但心中也有一份新奇的感觉,芦苇散发出一种类似稻草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我们在老家时,两三天不洗澡就浑身不舒服,现在已快三个月了,又有弥漫的征尘,我们放好行李后,就去找有水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水渠,但不远处有开荒的人。见了水,两人心中顿时痒痒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穿了衬衣衬裤就下到了水渠里。我们原来不知道十一月份新疆的水有多凉。到了水里,才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垦荒的战士们都是些年轻小伙子,知道我们是在水里洗澡后,就背过身去,不一会儿,他们就撤到一个看不见我们的地方开荒去了。他们的淳朴和憨厚,至今让我感动。

水虽然冰冷刺骨,但我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洗得最舒畅的一个澡。洗了澡后,觉得浑身一下轻松了许多,真有一种飘然欲仙的感觉。

苏明婕:我当了逃兵(1)

我是湖南安化人,1950年8月就参军入伍了。当时,我是安化中学高一学生。

我一直生活在昭苏的波马。昭苏是个资源丰厚的地方,白雪青松,草原稼禾,景色秀丽,土地肥沃。古代,昭苏曾是“天马”、“西极马”的故乡,而今是闻名中外的伊犁马的中心产地。而昭苏的屯垦,则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西汉时期。当时屯田有两个目的,一是积谷供军饷,备使粮;二是屯卒固边防。屯田士卒平时务农放牧,遇警时则执干戈为战。当时所派屯卒,多是服刑的罪人。班超出使西域返回朝廷后曾对任尚说:“塞外士卒,皆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徒补边屯。”以后不少朝代均有散见于史书的昭苏屯田记载。而最盛时则是清朝。清朝伊犁驻兵共有一万三千四百多名,全是携眷戍边,除达呼尔屯外,其余皆以射猎游牧为业,并定期操练。各营驻户繁衍甚速,至嘉庆年间,据松筠的调查,全伊犁整个驻军人口已达十万人。昭苏的这些田地大多是在那时开垦的。

我最喜欢昭苏麦子泛黄的时节。那时,绿色的草原和金色的麦地辉映着大地,雪峰林立的天山山脉则白雪皑皑,从崇山峻岭中一泻而出的夏塔河划开坦荡如砥的草原,在烟波浩荡中汇入特克斯河。一列列的乌孙古墓星罗棋布,巨大的土冢犹如一座座山丘。清乾隆年间,为平定准噶尔部叛乱,在格登山上发生了一场著名的战役,史称格登山之战。它为昭苏留下了铁马金戈,烽火狼烟的痕迹。格登山上,至今还矗立着乾隆皇帝为纪念这次战役,钦定碑文的“平定准噶尔勒铭格登山之碑”。这些遗迹相互辉映,放射出耀眼的历史光芒。

我现在住的还是兵团早年修建的那种制式平房,紧邻波马边防连驻守的蛇山前哨班,不远处就是宽不过丈的中哈界河苏木拜河,与哈萨克斯坦苏木拜农庄(又鸟)犬相闻。而我的田地大多在界河边上,我在自己的田地间劳动时,可以听见哈萨克斯坦人的喁喁细语。现在边境和平了,我们不时可以隔河招招手,互致问候。而当年,这里却是个充满硝烟味的地方。我就是为了那一方国土,勇敢地挺进到了中苏武装对峙的最前沿,在对方黑洞洞的枪口下戍边垦荒的。我们把小麦和玉米,葵花和大豆一直种到了苏木拜河的河沿上,我们就以这种年复一年地播种和收获中国的玉米、小麦、葵花和大豆,向对方宣示着自己捍卫国土、捍卫民族尊严的决心。当然,战争在每个人心中的恐惧都是一样的,但我们在那种恐惧中哺育着孩子,唱着歌,用这种热情宣示着我们的无所畏惧。

那时的空气异常紧张,所以我每每去用火柴点火做饭时,都担心引燃的不是柴火,而是战火。那空气好像随时都要爆炸。如果爆发战争,我们团场的人和这里的战士无疑是最先被战火焚烧的。

在这里生活的确是需要勇气,而我已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并早已坚定了埋骨边陲的决心。我的孩子们都很有出息,五个儿女都大学毕业,在口内都有不错的工作,他们已无数次表示要接我回口内生活,我都拒绝了。他们就说我太固执了、像一个死守自己阵地的士兵。

很多人都可以说出一大串当年来当兵的理由,而我对于为什么当兵,的确是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参军光荣。在报纸上看到启事后,跟家里讲了,家里很支持,就和几个同学一起到了长沙,一考,就考上了。

踏上征程时,也有些雄赴赴、气昂昂的味道,但因绝大多数是女兵,与往朝鲜去的人比较起来,气势就弱了许多。但总归是豪情满怀的,像展开了理想的翅膀展翅飞翔的鸟儿。

刚刚解放,国家还满目疮痍,混乱还没有停止,社会秩序还有待恢复,人们既满怀希望,又心怀迷惘,一些人甚至充满了恐惧。

从长沙北上,到郑州后西行。一路上都可以看到经过长期战争而破败的城市、贫穷的乡村、荒芜的田野、乞讨的流民、伤残的士兵,整个民族的贫穷与荒凉,让人心痛心寒。过了陕西,进入甘肃后,那种贫困更使人触目惊心,军车所过之处,在升腾、弥漫的灰尘之中,总有饥瘦得像骷髅一样的流民跌跌撞撞地围上来,伸出枯槁的双手,张着饥渴至极的、黑洞洞的大嘴,发出屏了力气呼喊出的乞讨的声音。我们在西安发的号称“陕西大饼”的大饼的确名副其实,跟我们带的脸盆一样大,厚达三指,就垫在屁股下面。对于吃惯了大米的我们,要咽下它们就跟咽下石块一样难。所以,我们除了饿得不行,很少吃它。我们把大多数饼子都施舍给了饥民。

沿路的景象使每个人都希望贡献自己的力量,振兴自己这个因一个世纪的战乱和屈辱而变得衰竭的民族。而我一过西安,就想逃回去。六盘山上翻车牺牲了三个人,更使我不想往前走了。

虽是八月,但过六盘山时,却下起了雪,六盘山险峻万端,狭窄的简易公路刚好容汽车通过,绝大多数路段都没法会车,见对面有汽车来,这车就只好早早地停下来,等对面的车通过后,才能前行。加之下雪,路变得又烂又滑,泥泞难行,老式汽车“突突突”地响着,像一只只笨拙的甲虫,缓慢地移动着。但即使这样,还使人觉得那车随时随地会掉到山涧里去。每辆车上坐四十多人,所以每个人的怀里要抱一个人才能坐下,挤得腿都不能伸展一下。好多人都还是第一次坐汽车,也是第一次翻这样的大山,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有些女兵害怕得闭上了眼睛。走到最险要的地方,不知是谁开的头,女兵们都不坐车,说那路太吓人了,要求步行,要自己走路翻越六盘山,等车到了山下再坐,带队的干部劝了好久,才把大家重新劝上了车。

大家闹闹腾腾的,天终于黑了,天黑过后,看不见那些险要的地方,反而不害怕了,车上终于安静下来。走到晚上十二点钟,险要的山路就要走完了,正要松一口气,车队忽然骚动起来,前面传话说车翻了,有两名女兵牺牲了。车队停了下来,但因为隔得太远,具体的情形一点也不知道。

真实的情况是姚琼华后来给我讲的。她跟我是一批参军的,当时刚满十六岁,正在长沙周南女中读初中。在这之前,她已报名去参加志愿军,但年龄不够,没让她去,然后又考上了十二兵团文工团,又因她是独生女,家里人舍不得她走。她和好多女兵一样,这次是偷偷参军,临走之前才告诉家人的。

苏明婕:我当了逃兵(2)

姚琼华分在第一组。那辆翻下去的车就在她前面。她是眼看着那辆车翻下去的。她记得自己当时惊叫了一声。幸好那坡度不陡,当场只牺牲了两个人,伤了十四人。牺牲的一个姓蒋,一个姓朱,其中一个在西安时,本来让她留在西安一个部队里的,但她坚持要上新疆,没想走到六盘山,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前面路途迢迢,传说得都很可怕,我们心中不由得充满了畏惧。

心惊胆战地下了六盘山后,队伍在一个贫穷的小村庄停顿下来,为牺牲的女兵开追悼会。我们许多人都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死亡,看着两个正在花季里的生命被床单裹着,埋在异乡,我们内心的确非常难过。阳光十分灿烂,但悲伤的气氛还是没法掩盖住。大家一想起同来的姐妹壮志未酬,年纪轻轻,就死在了西去的路上,忍不住哭泣起来。六盘山下,哭声一片。我至今还记得安葬她们时我们哭着喊的口号:“朱、蒋精神不死,万岁!万岁!”

还有一个受了重伤的,叫徐永凤,将她拉到兰州,没有抢救过来。她男朋友在湖南大学读书,两人的感情非常好,因为她走后家人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曾四处打听和寻找她,她男朋友甚至到新疆来找过她。到新疆后,才知道她已不在人世。后来,他要去兰州看她的墓,但不知是否找到。

过了好几天,大家的情绪才慢慢好起来。只有我的心情还是那么坏。

其实,出了西安,就有好多人和我一样后悔自己跑来当兵了。特别是进入甘肃后,看到的那种贫穷,更让人受不了。到了这里就这个样子,新疆能是人待的地方吗?一问到新疆还有多远,说还要走一个月。我一听就哭了。说,我的妈呀,那不到了天边边了吗?我哪能走那么远的路呀。到长沙之前,我觉得长沙就远得很啦;到了西安,我就想自己走得太远了,远得已难以回到家了。再走一个月……简直不敢想像那是什么地方了。

我就越发琢磨着要回去。我也是偷偷跑出来当兵的,走时连个音信也没留下,父母不知急成了啥样子。我是长女,下面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都夭折了,我最小的弟弟才两岁,他一直都是我背呀抱的,我想自己走后,弟弟一定在哭着叫着找我。我也想念家里的其他人,所以我决心不当兵了,一定要回去。虽然在西安时,领导就反复讲过,说现在你们是解放军战士了,要勇敢前进,不能畏缩后退,但我不管,我只想着要回去。我当时想,征兵时征兵的干部说过,当兵自愿。我现在不想当兵了,就可以回去。

这个想法我走到天水时就有了,并且逃跑过一次。

那晚住在一个学校里,我睡不着,就想家了,想着想着就哭了,最后我就想离开部队了。也没什么东西,背包是部队的,就留给部队,身上穿的军装也是部队的,但没法留下,因为我自己的衣服在长沙时没有带,捎给家人了。我当兵走时,偷了父亲的两个银元,已花掉了一个,身上还有一个。我把它揣好,就走出了宿营的学校。

街上黑洞洞的,没个灯光,也没个人影,连狗也死睡着不叫,天水像个死城似的,深更半夜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又寻不着一个问路的人,我走着走着,越走越觉得害怕。觉得这么大个人世间,离开了大伙儿,自己就连个依靠也没有了。望了望宿营的学校,我又没命地往回跑去,跑到学校里,我像一个找到了家的孩子,一下放心了。但我已找不到自己住的教室,不管三七二十一,找到一个被窝,就挤了进去。

但我还是没有死掉逃跑回去的念头,所以很留意走过的路上的地名,并记下它们。过了六盘山,那晚到了一个叫什么华家岭的小地方,车队在那里停下来,准备过夜。绝大多数人都住在野地里,车子围成一个又一个四方的圈子,人睡在车上和车下。我又逃跑了。我本来是死死记住来时的路的,没想还是走反了。我壮着胆子,顺着大路走,我以为自己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是在往天水方向返呢,没想仍是在往前走,在往兰州方向走。

天上有小半轮月亮,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山和村舍以及树的轮廓,我走得很快,因为我害怕接兵的干部从后面追上来。我想到了明天就可以逃离他们,心里十分高兴。

没想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正要喘口气,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响声,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我想哪来的汽车呢?即使要追我,也不会用一个车队来追呀,那样不是太夸张了嘛。我想那肯定就是往西安去的车了,兴许能搭个便车,就站在路边一个劲地招手。

打头的车“嘎”的一声停住了。接着后面的车也“嘎、嘎、嘎”地停住了。我一看,妈呀,车上全是湖南女兵,正纳闷着,打头车的车门开了,从上面走下来了副大队长,他是个老红军,四川人。他远远地就咋呼起来,哎呀,你个鬼女子,咋那么着急,要自己往新疆走呀,坐车不舒服哇。

我愣在那里,正不知该咋办,听他这么说,就点点头说自己晕车,说自己从没坐过汽车,坐车就晕车,吐得人翻肠倒肚、要死要活的,比死还难受,走路可比坐车舒服多了。

你神经哟!几千里路,你去走哇!你可把我们害苦了,到处找你呢,以为你叫棒老二(土匪)给劫跑了,你看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晚上走了六十多里路,快快快,先上我们的车吧,好好歇一歇,到了下一站再归队。副大队长说完,就把我拉上了车。

我这才知道自己走错路了。我在心中暗骂自己倒霉,骂完了,觉得浑身再没一点劲,上车后,不知怎么搞的,我又委屈又难过,忍不住像个耍横的小孩子一样,大声哭起来。

好在他们都相信我是害怕坐车才去走路的,只笑话我,并没批评我,只是告诉我以后不能再擅自离队,有事要请假。

两天后,我们到了兰州。我们停下来,要在那里休整半个多月。我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窍似的,还想往家跑。

我跟自己的同乡陈翠华说了,没想陈翠华也想回去。这下有了同伴,我的胆子就大了。我们开始留意那些军车,陈翠华比我大两岁,敢去和那些汽车兵说话,知道他们的车要去天水,还打听到了他们出发的时间就在那天下午。

车上拉的是被服之类的东西,陈翠华怕接兵干部找,就留下个条子,压在被子下面,她上面写道,我与苏明婕不愿参加革命了,我们要自己回家去。请不用担心。

然后,我们就钻进了那车上的衣服堆里。

苏明婕:我当了逃兵(3)

车子开走后,两人都很高兴,心想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们蹲在车上,不知多久便睡着了。我先醒过来,是小便给憋醒的。车停着,外面很黑,不知在什么地方。我们溜下来,蹲到车下小便后,又赶紧溜到车上去。到了车上,我们才觉得很饿。肚子咕咕直响,但我们没有一点食物。撩开篷布往外看去,也没见着一个店铺。司机们住进了旅店,旅店的门早就关死了。

陈翠华要去把店老板敲起来,让他卖给我们一点吃的。

不行的,我怕我们一旦被人家看见,就再也上不了这车了,店老板说不定还派人看管着这车呢。忍一忍吧,明天再说。

正说着,只见店内的灯亮了,一个老男人领着车子的司机走了过来。他一边走,一边用甘肃话对司机说,兵大哥啊,你睡觉时,我一直派我的伙计看着这车,这车上好像有响动,我怕出问题,担待不起,所以斗胆把你喊起来了。

闹什么鬼,这路我跑了这么多趟,你这店我也歇了不止一回,院墙这么高,难道有飞贼不成。那老兵说着话,已到了跟前。

我知道我们刚才小便时,被人发觉了,都屏住气,不敢吭声。

车下是湿的,好像有人撒过尿。老男人说。

说不定是你们店里人干的,好吧,我上车去看看。他说着,提着马灯上了车。

我们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拍了拍,踢了踢,点了数,说,装神弄鬼的,哪有什么动静。说着,就跳到车下去了。

我们松了一口气。在里面又窝了一会儿,就听见(又鸟)叫了,不久,车子又开始往前开。

到定西时,我们已饿了三天。司机住下后,我们赶紧溜下车,到旁边的一个饭馆里一人要了两碗面,像饿痨鬼似的,三下五除二吃了,又要了二十个大饼,我们又往前走了两天,到了秦安。

也该我们被老兵发现,我们睡得太死了。那老兵停车后上来检查物资时,我们竟然没有醒来。他听到了我们的呼噜声。他掀开那些军服,我们才醒了。他先是吃惊,然后笑了,说,拉了两个活宝贝,你们是多久跑上我车的?想当逃兵呀!

我们想家,我们想回去。陈翠华说。

我想反正是被发现了,就说,我们饿。

先吃饭吧。那老兵说。

每人吃了两大碗面条后,老兵说话了,他问,你们知道军队里最可耻的是什么吗?

我们说不知道。

那就是当逃兵。你们不但让其他人感到羞耻,回去后,家人也会觉得脸上无光。你们要知道,自入伍通知发到你们手上那一刻起,你们就是军人了,就不能想走就走了,偷偷走了,就是逃兵。

听他这么说,我们也急了,就问,那跑都跑出来了,你说我们怎么办?

回去!

都走这么远了,怎么回呀?

你们要在兰州休整十多天呢,到了天水,再坐我的车回去,还可以赶上队伍。

我们原来没想到自己已成了逃兵,我们以为只有到了部队后才算军人呢,听老兵这么一讲,自己也觉得无地自容,就同意跟他一起回去。

我们就这样,又颠簸了五六天,终于回到了兰州。到达后,没想大部队已提前开拔了,那老兵就把我们带到了新疆军区驻兰州的接待站,等待下一批女兵来后与她们一起进疆。

后来才知道,当时对我们这些女兵的要求并不严格,自己后悔了要回去,人家也不阻拦。所以当逃兵的绝不是我们两人,但很多人像我们一样,走到天水,或宝(又鸟),或西安,又自觉或被人劝阻着,跟着下一批女兵进疆了。那时似乎只要是年轻女子,要到新疆去,就一点也不难。

出了兰州,虽然更加荒凉,但我再也不寻思往家跑了。就这样到了新疆。先在迪化,一年后分到了伊犁。中苏边境紧张时,我和丈夫主动要求到了波马。然后再也没有离开。现在,我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好像身体中的东西跟这里的泥土、庄稼、树木都有一个无形的东西联系着,挣也挣不脱了。一旦挣脱后,就觉得精气神儿没有了,人难受得很,觉得活着也没什么劲了。

李蔚华:那些泥沙(1)

我们是以军政大学学员的身份进疆的,我们从长沙出发的时间是1950年5月,当时,新疆军区招聘团还没有到长沙。应该说,我们是最早进疆的湖南女兵。

我作为第一批进疆的湖南女兵,感到所走的路特别漫长。一进入河西,荒凉感就越来越让人难以承受,用好几天时间也走不完的大戈壁,更让我吃惊。自从在西安改乘汽车后,车后的尘土就在飞扬,扬了几千里了,现在还在飞扬着。我觉得那些泥土已很难落定,会一直飞扬在土路的上面。

车里到处都是灰尘,越积越厚,无论怎么清扫,也扫不干净。我们身上也是——每个人都像是从泥尘中钻出来的,由于水越来越少,有时好几天洗不上一次脸。缺水是我们这些女兵最难以忍受的,在湖南,我们就像水中的植物一样,离开了水就没法活了。所以,我和其他女兵一样,浑身发痒,觉得十分难受。

我们从长沙出发时共七百多人。一进哈密,就开始留人,然后迪化、焉耆、阿克苏都留——还有一部分去了北疆的伊犁、奎屯、石河子等地。待我们走到喀什,前往和田时,就只有我和范志群、曾可兰三人了。在我的感觉中,那些人好像不是留在了路上的哪个地方,而是被路给吃掉了。好多人我们分手之后再没见过面……

我报考的是第四野战军军政大学,我是在报纸上看到他们招生的消息的。当时我正在读高中二年级。

那时候,这种招生的消息很多,一条消息出来,就会像一阵风,刮跑一拨人。我当时的学习成绩很好,母亲一直希望我能考上北京大学或清华大学,所以她害怕我去参军,因此格外提防。

那时信息不通,即使离省城只有几十里路,好多消息就传不过来了,即使能传来,新闻也变成了旧闻。涟源离长沙那么远,好多事情更是难以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军政大学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它很吸引人,加之四野是闻名天下的彭德怀领导的,我就更想去了。

但我怕母亲伤心,不知该怎么给她说。想了半天,我还是给母亲说了,我说我要去长沙。母亲一听,就紧张起来,问我去长沙干什么?我说我去考大学——当时高二就可以考大学了。她又盘问了半天,最后相信了,给了我五块大洋,把我送了好远,还说了好多祝愿的话。

湖南正是初夏时节——包括后来的好多女兵都是在这个时节离开家乡的,到处美得让人心醉。我穿着草鞋,戴着斗笠就出发了。涟源到长沙有三百多华里,我走了三天路,又坐了九十华里船,一共走了五天时间,终于到了长沙。

到了招考的地方,才知道去报考的人很多,从湖南各地去的有好几千人,仅涟源就去了三十多人。当时对文化要求很严,还有就是对女性特别关照。名单公布下来,涟源就我一人考上了。内心的激动,可想而知。军政大学的前身为抗日军政大学,抗日战争胜利后,抗大总校由延安迁至东北地区,改建为东北军政大学。后又在华北、华南、西南、西北等战略区建立军政大学,根据学以致用和急用先学的原则,采取短期训练和灵活教学的方法。所以这类大学,也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大学,而我考进去的时候,正准备撤销它了。但这些情况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只是以这种方式参军了。

所以,我对母亲讲我考上了军政大学,她还很高兴,很自豪。

但我没想到自己会到新疆去,更没有想到会到和田。是的,新疆、和田,都只是我在历史书中偶尔碰到过几回的地名,在我的印象中,它们只是历史中的地方,与现实是联系不上的。我没想到我会生活在那里;没想它会成为我人生的重要驿站;没想到我会在那里面临人生的抉择;更没想到我从那里还要向前走,一直走到了茫茫喀喇昆仑山脉的深处。

五○年进疆的路比五一、五二年的路更难走,它在惨遭战争破坏后,还没来得及修复。好多地方我们得下车来修好了路才能走,这样走走停停,到达和田已是十一月份。我在路上走了七个月之久!如果除去沿途的休整,在路上也至少走了四个月时间。就那一次,我就觉得自己把世界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开始我们一停车,还问一问前面还有多远——他们总会说,不远了,还有百十里地,就这样,一直是那百十里地。后来,我们也不问了,任那车摇晃着,颠簸着往前走。其实,他们不告诉我们具体的路程,是怕吓着我们。如果他们说,哦,还有三千里路,五千里路,或者说还要走一个月,两个月,我们恐怕早就吓得不愿意走了。

但我们是多想快一点到达目的地呀,因为出西安后已是盛夏,所以最热的月份全在路上。我们坐的是老式卡车,车帮很低,为防止我们从车上掉下去,就在车帮上插了许多棍子挡着。当时全是泥土路,车一开动,灰尘就从车底往上翻腾,一天路走完,车厢底要积两三寸厚的泥沙,我们的耳朵、鼻孔、嘴巴,凡是能钻进泥沙的地方,都塞满了泥沙。我们当时觉得,那些泥沙每天都在把我们掩埋一次。我最害怕的就是车子在遇到坑洼时突然减速,因为车突然减速,灰尘就会从车底猛然升腾而起,把我们严严实实地掩埋在里面,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以至现在想起来,我觉得牙齿缝里还有当年的泥沙,还觉得它们牙碜,还觉得当年积在耳朵里的灰尘没有掏干净。时时如此,天天如此,月月如此,那种难受和痛苦可想而知。到处无遮无挡,有时一个大戈壁要走四五天才能走到头。太阳贴着头皮烤,即使车跑起来,吹过来的也是烫人的热风;车要是停下来,就觉得天地整个成了大烤箱。白天身上总是臭汗淋漓,很少干过,汗水和那些泥沙沾在身上,一搓就是一大卷子,身上的馊味儿呀,自己闻着都熏人。所以我们女兵很不好意思走到男兵身边去。就这样捂着,整整捂了一个夏天……

我原以为军政大学肯定在兰州,但车在兰州没有停;又以为在迪化,车在迪化也没有停。没有停也罢了,至少该休息几天吧,但为了赶路,这些城市最多也只停留了半天,就又出发了。

记得在迪化,我听说还要往前走,就心有余悸地问带队的一名科长,前面将到哪里去?

他说喀什。

我问喀什在什么地方?

他想了半天,说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最西边。

我问塔克拉玛干沙漠在什么地方?

他说具体位置他也说不清楚,反正翻过了天山就是。

我问到喀什还有多远?

他说不远了,就一千六百公里。

妈呀,你说多少?一千六百多公里!我一点也不相信,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呢。

真是一千六百多公里,你已从长沙走到了迪化,所以那点路根本算不了什么。新疆这地方大,三五百公里的距离算近的。他毫不在乎。

李蔚华:那些泥沙(2)

天呀,还有一千六百公里呀,那可是三千多里路呀。我一下子觉得绝望了,觉得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了。不知为什么,我只想哭。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流泪。我咬着牙忍着。

过了好久,我觉得自己已把泪水咽进肚里了,才又问道——我的确想听到一句不再往前走的话,哪怕是暂时不往前走也好——那我们在哪里上学呀,我考的可是军政大学,总没有一节课不上,只在路上走的大学吧。

科长笑了,说,我们的大学就是在路上读的,能走到目的地的,就毕业了;反之亦然。

我说我知道了。我说完后,就跑到厕所里,伤心地哭了一场。

从迪化到喀什的路比西安到迪化的路还难走,灰尘也更大。加之人越来越少,长路也就显得越来越孤寂。

右边一直是伴我们而行的、焦枯的、寸草不生的南天山;左边是茫茫无边的、浩瀚的、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偶尔会有一个城镇或一片绿洲一闪而过,但它们在这无边的荒凉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像一个轻飘飘的、模糊的梦,转瞬即逝,很难有什么印象。

十八天后,我终于到了喀什,我觉得自己都快不行了,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憋着,随时随地都要爆炸。现在,我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我在心中喊叫了一声,总算——到了——,总算——到了!

没想二军把我分到了和田。我得到这个消息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到处找地图,我想知道和田在什么位置,但那时哪能找到地图呢?我不敢问和田还有多远,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就问一个老实忠厚的老同志,同志,你知道,这儿到和田还有多远吗?

不远了,不远了,就两千多里路,车子跑得顺当,八九天就到了。老同志倒是满热情的。

我一听,又想哭了,我在心里无比绝望地说,妈呀,还有两千多里路呀,这不走死人了吗?

其实,我可以猜想那路很烂,但我像是要寻找寄托和安慰似的,对老同志说,那路定然比迪化到喀什的路好走吧。

他一听就笑了,说,我可去过和田,那哪能跟迪化到喀什的路比呀,那是省城到南疆重镇的路,在新疆境内也算最好的,可到和田呢,那是鬼路,那是鬼都不想走的路。很多地方根本就没有路的,全是车子自己在沙漠戈壁里闯出来的。有时车不小心陷进沙窝子里,两三天也刨不出来。你想那样的路能好到哪里去?

我强装笑脸跟他道了谢,但转过身,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现在,我已不害怕别的什么,我只是害怕那些灰尘。我们一定要洗个澡再上路,但澡堂要礼拜天才有水。而我们搭的是便车,说走就得走,只好匆匆用冷水擦了擦身子。即使这样,也觉得身子骨一下轻松了许多。你想一想,那身子所承受的可是真正的万里征尘呀。

然后继续往前走,车由两个司机轮换着开,白天晚上不停。作战股长高焕昌——他后来当了新疆军区司令员——与司机坐驾驶室,我们三个女兵坐车上。已是十月底,天气已变冷了。我们把发给我们的毡筒和大衣都穿上,把头发拢在帽子里,别人也不知我们是女兵,我们把手一袖,往装满了给养的敞篷车上一躺,白天望着天上的云和太阳,晚上就望着黑黝黝的夜空,任由车拉着我们,颠簸着往前跑。颠了四天五夜,总算颠到了和田,我们的身子骨也被颠得要散架了。我们来到的是赫赫有名的六军五师十五团。该团曾在政委黄诚的率领下,在1949年12月初,从阿克苏出发,用十五个昼夜,徒步横穿近八百公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进驻和田。彭德怀称他们“创造了史无前例的进军记录”。但好多老兵一进到这里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和田。

在十五团简陋的营院里迷迷糊糊地下了车,随便啃了点又黑又硬的馒头,我们就睡了。一觉醒来,天已有些亮,我这才意识到,我离老家已实在太远了。我想我再也回不去了。看看从窗外漏进来的天光,觉得这已是异乡的了;闻一闻空气中的气息,也觉得与故乡的不同,干燥泥土散发出来的腥味,牲口的气味,羊膻味和牛粪火的气味混合成了只有南疆才有的特殊气息。

我们三人都分在政治处,我和范志群在图书室,曾可兰搞青年工作。我们来之前,这里除了两名从甘肃临洮参军的女兵,就只有我们了,在那个三四千人的团里的确很引人注目——当时一个团的人数很多。一直没有给我们发被子,我们三人只有那一床薄被和一床军毯,三个人挤在一起睡,还常常被冻醒。我们提了几回意见,也没有发下来。后来才知道,组织上已有意图让我们与老同志尽快结婚,所以就不用发被子了。要我们结婚,这是我没有想过,也无法接受的。

我当兵的初衷是被革命热情鼓动起来的,我也是抱着一种革命愿望来到这里的,如果不是这样,我完全可以考到正儿八经的大学里去,即使我不上大学,那时的高中毕业生也能随便找一份不错的工作,我何苦到这里来受这样的罪呢?我开头听到这个说法时,还批评别人是胡说,觉得这样荒唐透顶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当这样的事真正摆在我面前时,我感到十分震惊。但无论如何,作为一个女人,你必须面对,因为你无可逃避。

我到部队不久,就给我介绍了一位教导员,29岁,其实,年龄差异并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我年龄太小,对婚姻没有任何认识。还有,就是这种方式太有违人意。我说,我是来革命的,为了革命,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可以,让我跟别人结婚的事坚决不答应。范志群则介绍给了参谋长,曾可兰嫁给了三营教导员。因为我拒绝了组织的安排,就有人说我晃晃荡荡,荡荡晃晃,鼻子上点灯,只照着自己,看不到别人。我就装糊涂,说这些话我不懂,我只知道《婚姻法》上有规定,婚姻自由,别人不能干涉。别人就说哪有这么多的自由,在部队,只有命令,没有自由。我违命不从,所以不久,为了惩罚我,就派我到新藏公路去。

我说,只要不让我结婚,让我到哪里去都可以。我先到了距和田一百多公里远的于阗,到驻扎在于阗的十五团一营报了到,就骑着马到施工现场去。从营部到那里有近二百公里路,大多是险峻的山路,我顺着那路一直往昆仑山上爬。我不知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单人单骑,驮着送给施工部队的图书,就上路了。

李蔚华:那些泥沙(3)

我记得那天于阗的天空湛蓝,点缀着薄薄的橘色,显得十分宁静。空气中烤羊肉和孜然的味道还没有散尽,人们还沉睡在这种迷人的气息里,确切地说,现在还是新疆的黎明。

走了没多久,山影渐渐明晰起来,只见褐色的一片,没有见到朝阳,但高处的山峰却被照亮了,一片瑰丽,像是悬浮在尘世之上的胜景。

白杨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偶尔飘飞下一枚金色的叶片,像大自然写给我的书信。我下马拾起几枚来,带在身上。

我去的地方属于世界屋脊,后来有人把前往那里去的路称之为“天路”,这一点也不夸张。我认为那是我们需要永远仰望的高度。一位作家曾写道:“它自古以来的封闭和前往那里的路途的遥远艰险,又使它成了中国,乃至整个世界最为神秘的地区之一。那毕竟不只是一块悬于高空、神奇诡异的高原,还是一片沉雄辽阔的梦境,几千年来,没人能够惊醒它。早已有人试过,在那里,仅有勇敢和万丈雄心是不够的。勇敢在它面前会显得幼稚和鲁莽;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无可比拟的高度,所以万丈雄心在它面前也会显得矮小。”

但我当时对那里一无所知。我只管骑着马往前走。

田野和村庄一掠而过,已有维吾尔族农民从村庄里坐着毛驴车出来,悠闲地到地里去收获,一位骑着红马的牧羊人赶着一团灰白的羊群,吹着口哨,正往山里去。一只不知名的鸟穿过刚刚过去的夜晚,乘着清爽的晨风,朝我的身后飞去。

不久,我就走进了一座座高耸的大山里,人行其间,感觉这些大山有些像古戏中进中军帐时,站在两旁的武士“咔咔”架在头上的刀剑戈矛。只觉得头顶“嗖嗖”发冷,头皮一阵阵发紧,无边的荒凉滚滚而来。褐色的山峰从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道路两旁拔地而起,直插青天。四周顿时阴暗,寒意逼人的山风在沟谷之间冲撞着,发出野兽般的嗥叫,震荡得岩石不停地从山上滚落下来。

随即,那荒凉像大海中的恶浪,滚滚而来。我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助,原来从没有感受过的巨大的自然的力量,把我推到了孤独的境地。一块岩石、几丛杂草,一星尘埃也似乎比我强大十倍、百倍。

它让我不敢言语。

没有树,连一片成形的草甸也难以见到,除了高处的冰雪,这是一个由枯槁的石头组成的死寂的王国。孤寂和荒凉把一切生命都驱赶走了。

随着山势越来越高,高山反应也越来越厉害。我感觉到某种气势非凡的东西正向我逼来,它压迫着我,使我呼吸维艰。

我仰望着那巨大的岩石、那陡峭的悬崖、那直上云天的冰峰雪岭、那游丝一样蜿蜒缠绕的羊肠小道。我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对它心里没有底。它传递给我的信息似乎是:在这条路上一定要静默,要少说话,连眼睛也不要乱看。我感到我是一个第一次贸然闯入某个殿堂中的顽童,既感到神圣威严,又感到陌生好奇。

我小心翼翼的,终于来到云雾与冰雪交融的克里雅山口。

在这里,我生平第一次领悟了何谓高度。

——那是一种晕眩,一种被击中脑门的带着双重痛苦的晕眩。

脚下是壁立的危崖,岩石突兀,峭壁千仞,鹰翔于脚下,云浮于身旁,伸手可摸蓝天。高处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呼啸着刮过,雪如此圣洁,以至让人觉得它的光芒就是神的光芒。阳光没有一点暖意,但把对面的山岩照耀得格外清晰,几乎可以看见岩石的纹路。更远的苍茫峰岭则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看不分明,好像有意要把它掩盖起来。

到了山口下,融雪汇成的流水突然从山崖上飞泻而下,马受惊了,猛地直立起来,嘶鸣一声,把我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我眼前冒了一阵子金星,感到手不对劲,一看,胳膊已断了。除了气势逼人的莽莽昆仑,除了苍茫的巨大山体,除了在高处闪耀的雪岭冰峰,我看不见一个人。我想这次完了,我不能让马跑了,不能让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不顾一切地从水流中冲过去,抓住了马缰。马是抓住了,可衣服全湿了,在那昆仑山上,自然冷得要命。那马惊悸未定,加之我摔断了一只胳膊,怎么也爬不到马背上去。正没办法,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我赶紧朝那声音挥手。一会儿,独立骑兵师的一个哈萨克骑兵来到了我跟前。他能勉强听懂汉语,我就说我胳膊断了,上不了马。他下得马来,把我托上马,然后让我跟他走,他知道一营施工的地方。

马一走起来,我才感到胳膊痛得十分厉害,实在忍不住,也不管那么多,就哭了起来。

那条公路原是为新疆部队进军西藏阿里修筑的,准备从于阗直达阿里。但后因山高路险,只得放弃,选择了从叶城,穿越喀喇昆仑山脉到达阿里的新路线,即后来的新藏公路。我去时,老新藏公路已修到了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高原缺氧已十分厉害。我是第一次体验缺氧的滋味,呕吐加之头痛欲裂的感觉使人欲死欲活。

我除了送图书上去之外,还要了解连队的情况,我摔断的是右手,右手有绷带吊着,所以只能用左手记录。因为那是在世界上最艰苦的地方,大家从事的也是世界上最繁重的工作,所以充满着一种类似于战斗的情谊,大家相处得十分愉快,所以,我宁愿待在这样的地方,也不愿回团部去。

刘慰慈:半个城的人赶来一睹女兵芳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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