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车,曾作为叶尔羌汗国的首都,繁华一时,但我到达那里时,它已十分衰落。只有挑着新月的清真寺保持了它的气派和尊严,只有阿曼尼莎罕王后和高明的音乐大师喀迪尔汗创造的、被称为东方音乐文化无价之宝的十二木卡姆在经历了四百多年的漫长岁月后,仍在传唱。
莎车背依昆仑,东临塔克拉玛干。肥沃的绿洲紧紧地环护着它,叶尔羌河忧郁地从它身旁流过。绿洲之外,就是莽莽昆仑和茫茫沙漠,所以,莎车的天空总浮着赭黄色的尘土。和当年其他的南疆城镇一样,莎车的街上,路上也积着尺多厚的尘土,一有人畜走动,地上的尘灰就会被扬得老高。
我的心情自从哈密开始就一直不好。我一直处在失去战友的悲伤之中。同时,我也担心一起入伍、才十四岁的妹妹刘稚葳。
牺牲的战友名叫刘湘兰,牺牲得一点也不壮烈。
我们那天到达哈密时,天已黑透了。为了不惊扰老乡,我们在城边找了些老乡废弃的房屋住了下来。我们住的是一栋两层的土坯房,已没有屋顶,残墙参差不齐,窗户也早已没有了。一些破布、旧家具和草料摔得到处都是,它们在干燥的空气中缓慢地腐烂着。尘土和腐烂味混合成又腥又霉的、十分刺鼻的气味。
我们在路上已整整颠簸了近两个月。早就想伸展一下(禁止)体,好好地睡一觉。所以大家也不管——大家早已习惯了,稍稍打扫了一下,倒头便睡。刘湘兰是挨着我睡的,临睡前我们还说了一些话。她说她喜欢骑马,自己到部队后最好能当一名骑兵。我说从没听说过有女骑兵。她说她可以争取。她当时还不到十六岁,却很懂事,一路上很会照顾人。可惜,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却死了,那么年轻,真让人无法面对。她是晚上起来上厕所时,没注意楼梯没有栏杆,睡得迷迷糊糊的,从楼上摔下去的。次日早上,天刚刚亮,楼下就喧哗开了。我听到他们在喊刘湘兰的名字。我这才发现她已经不在我身边。我赶紧下楼,看见她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刘湘兰刚进了新疆的大门,还不知道新疆是什么模样,就那样摔死了。她与我是一起参军,又乘的是同一辆车,漫漫长路,两人互相关怀帮助、鼓励支持,早已结下了很深的友谊。她的牺牲,使我十分伤心。
由于要急着赶路,我们连给她开个追悼会的时间也没有,只能把她留给后面的部队处理。我就这样永别了她,又匆匆前行了。
我父母膝下就三个女儿,我报名参军后,在火车站碰到已穿上了军装的妹妹刘稚葳。我感到很惊讶,就问,怎么你也在?爸妈不是不让你来吗?
我悄悄儿跑来的,他们不知道。刘稚葳显得十分兴奋。现在,他们管不着了,我已是部队的人啦。
你现在还没有告诉爸妈?
我让同学等火车开走以后,再告诉他们。刘稚葳顽皮地说。
哎呀,你才十四岁,走这么远,爸妈非担心死你不可。现在,他们三个女儿走了两个,只剩下一岁的小妹妹跟他们在一起了。
刘稚葳听了我的话,突然伤心地哭了,我劝了半天,才把她劝住。最后,问她哭什么,她说,我想念小妹妹,我舍不得离开小妹妹,她喜欢跟我耍,她找不到我咋办?
她的话使我哭笑不得。
我们虽然是一起参军的,但并没有分到一个大队。到喀什后,刘稚葳分到了二军军部,我分到了二军四师十一团。因为刘稚葳年纪小,所以到部队没多久,就被送到卫生学校学习,毕业后分到上海海军医院,后来转业回到了湖南。
我和妹妹在喀什分别后,直到二十多年后才又一次见面。从偶尔收到的妹妹的信中我知道妹妹的命运比我好一些,当人生走到如今,我也确认了。当然,在妹妹的印象中,我也不错。唯一让她遗憾的是,她的姐姐已习惯了新疆的生活,再也不愿回到湖南去。
我从喀什出发时,只有我和另外十二名女兵在往前走了。一辆快要散架的“道奇”牌汽车已装满了物资,我们就坐在物资上面,任凭那车有几分凄凉地在戈壁和塔克拉玛干边缘的沙漠中“哐当哐当”地颠簸。
沿途村民是第一次见到女兵,都好奇地站在“道奇”车扬起的尘土里看。有些小伙子还骑着马追着车跑,一直追出很远才停下来。大家的心情已被看似没有尽头的长路弄得十分焦躁,见到那情形,都振奋了精神,即使车上很难坐稳,也尽量把腰挺起来,并真诚地向友善的维吾尔乡亲挥手致意。
一出英吉沙,突然刮起了大风。灿烂的日头突然隐没了,蓝色的天空猛然间变得昏黄,远远地听到了大风的啸叫,然后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尖厉。紧接着,啸叫声变成了咆哮——像千百头被激怒的雄狮发出的咆哮,又像是一条大河从上千尺的高处倾泻激扬起来的涛声。尘沙轰轰隆隆地迎面扑来,好像一片沙漠兀地站立了起来。天地间一片昏暗。在路边看热闹的人听到啸叫声,就大声地叫嚷着,惊恐地四下里逃开了,转眼间就躲得没了踪影。然后,数米开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车“吱嘎”一声停住,那位在国民党军队中开了二十年汽车,起义后又为解放军开车的老汽车兵从车窗里挣扎出身子,朝着不知所措的我们大声喊叫道,赶快下车,到车子背风的那面避着,这是黑沙暴,能把人卷得没影儿的黑沙暴!
刘慰慈:半个城的人赶来一睹女兵芳容(2)
他刚喊完,我们就一下子跌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无数的沙砾像箭一样扎着我们的脸,大家不敢睁开眼睛,紧抱着头,滚下了车,然后相互拥抱着,躲到了车子的背风面。黄沙灌进了我们的衣服里。汽车被风刮得来回摇摆,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沙暴才缓和下来,大家四下里望望,地貌已完全改变,沟渠已被沙漠填埋了,农田再也不见踪影,洼地堆起了沙丘,那些树木经过了漫长冬季的熬煎,好不容易萌出来的绿叶,转眼间又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条。风停后,沙尘还在飘落。大家扑了扑身上的沙尘,继续前进。
沙暴把大家弄得十分狼狈。没想一到莎车,我们还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因为我们是第一批到达莎车的女兵,还没有进城,车后已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进了城后,人越来越多;最后差不多半个城的人都赶来了,都要一睹女兵芳容。卖烤肉的递上了香喷喷的烤肉,卖葡萄干的送上来大把的葡萄干,有些还送上了从上一年保存下来的甜瓜、西瓜和香梨。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们围着车子跳起了麦西来甫,弹起了热瓦甫,敲起了手鼓,唱起了流传久远的歌谣。这使大家感到近三个月来长途跋涉的辛劳和那场黑沙暴带来的恐惧顿时烟消云散。这也使我心境一下明朗起来。那种情景的确是每个女兵都终生难忘的。
我们在团部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后,分到了机关和营部。因为女兵很少,最多只分到了营部。我和另外两名女兵分到了二营。三个人组成了女兵班,我当班长。
虽然经历了两个多月的政治教育,但还是有不少女兵哭鼻子。她们觉得来到的地方跟在招兵时宣传的差距太大,思想上转不过弯。
条件虽然艰苦,但我还能适应,我在家中是长女,已满十八岁,加之我自己的确想当兵,想当花木兰那样的英雄,有一种英雄情结。我自小就做着跃马横枪、驰骋疆场的梦。我认为这些边远荒僻的地方正是建立功勋的地方。我还认为,要成为英雄,就得吃各种苦,经历各种磨难,所以好多困难我都能克服。
这也是我在各种劳动中都非常积极、不顾一切的原因。我记得有一次,我来了月经,因为没有休息,来得很厉害。但在劳动时,我仍然跳到了冰凉的水里,这一下更不得了啦,血顺着腿流到水里把水都染红了,即使这样,我也仍不休息。白天在地里劳动,晚上就搓野麻绳,那活儿也不轻松;很快手就被搓起了泡,泡烂了就流血,绳子上都染上了血,可仍然咬牙坚持。当时是劳动艰苦,生活清苦,说个不怕你笑的话,那时内裤都只有一条,补丁重补丁,没有换洗的,只能晚上洗了白天穿。即使如此,我也从没抱怨过。
我感到当时的确有一股纯洁而崇高的力量,有一种信仰,一种愿意让自己投入苦修境界的信仰在支配我这样做。
王正先: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1)
日复一日地颠簸、颠簸,一个多月后,我们终于到了驻扎在焉耆的六师师部,车队终于停下来了。汽车兵们用水冲洗了汽车。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太好了,再也不会往前走了!
我已记不起走了多远,一路经过了什么地方。绝大多数地名我都是第一次听说。到了新疆后,这些地名更让我感到陌生了,比如吐鲁番、托克逊、达坂城之类,确确实实带了异域的色彩。我喜欢这些地名,因为它们的音韵独特,如果新疆是个大乐章,这些地名则像这个乐章中的音符。
我们绝大多数都是学生兵,很讲卫生的,但堂堂六师师部却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这的确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于是我们就打听河,然后循着河水声往河边跑去。虽然是午后,河里却没有一个游泳的人。一水烟波白白地流淌走了。这使我深感奇怪,在南方,在这样的季节和时辰,哪一条河里都会有像鱼一样游动,像水鸟一样嬉戏的人。
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跳进了水中。水真凉,甚至有些刺骨,但我们毫不在乎。
洗了澡,休整了两天。就听说一部分人还得往前走,去到库尔勒、轮台、阿克苏、喀什,有些人甚至要越过罗布泊,到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另一边去。这话一传出来,女兵们就感到吃惊了:中国有那么大吗?难道走了这么久,还没有走到头吗?再往前走,怕是不但走出了中国,连地球也走出去了。
我被分配到了驻若羌的六师骑兵团,参加昆仑山剿匪。从长沙出发时,我知道新疆,知道自己在往新疆走,而现在,我是第一次听说若羌,我对这个地名没有任何概念,我不知道它离这里有多远,也不知道它的方位。
我找人打听,得知还有一千多里路,又问长沙到焉耆多远,人家说八千来里。我听了后说,八千里路都走了,一千里路算近路了。
我一点不知道这一千里路有多艰险,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要穿越的是死亡之海中最险恶的地方。
由于那条神秘而荒凉的路还不是公路,所以只能乘马车前往。大家全都荷枪实弹,因为那条路上常有土匪出没。乌斯满的武装匪徒被打散后,大都流窜到了南疆一带。所以骑兵团的任务主要是剿匪。四个女兵爬上了陌生的马背,在一个排的全副武装的战士的护送下出发了。
刚出焉耆,路两边还有芦苇,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绿洲。土路上的灰尘很厚,马蹄全陷在尘土里。我们没走多远,就成了土人。好在可以看见远处的山和原野,可以看见近处的村子和农舍,不时还可遇到一些骑手、骑驴牵马的商贩,赶着牛车下地劳动的维吾尔族农民,所以也无所谓。走了半天,这种景象没有了,迎面而来的是孔雀河峡谷。古道夹在山河之间,两边千姿百态的山脊和山峰交错耸立着,峰回路转,景象不同,河水的轰鸣声回荡在山谷之间,不时有一棵杨树或榆树站在河岸,目送着河水奔腾远去。
黄昏时,我们这支小小的骑兵分队到达库尔勒。我们又穿行在耕地和农庄之间,进城后,马队放慢了速度,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街上的灰尘比大路上的还要厚,大家怕扬起的灰尘影响老百姓的生活。
第一天的行程让我很高兴,除了不能忍受弥漫的尘土外,我觉得骑着马,在这绿洲与山岭间穿行,挺浪漫的,比起进疆时闷在汽车篷布里好多了。
第二天的行程是在尉犁县境内,尉犁当时只能算是一个贫穷的村镇。和其他城市一样,环境闭塞,社会也不稳定。好在塔里木河横贯全境,孔雀河流经北部,使其广布着湖泊沼泽。这天的行程总伴着流水的声音,使我恍然回到了湖南水乡。尉犁县介于库尔勒绿洲和塔克拉玛干沙漠之间,过了这里,行程就艰难了。马队除准备一些馕外,驮运最多的就是水。那些护送我们的骑兵小伙子们,面色也开始显得严峻起来,像是正准备着临阵冲锋。
之后,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长天烈日,大漠黄沙,风全都逃走了。扑面而来的是滚滚热浪。人往前走一步,就像是往火炉中钻。因为沙灼了马蹄,马总是跳跃着。它们张着满是白沫的嘴,呼呼地喘息着。
没有路,向导是一匹曾两次往返过这一险途的老马。所带的当时的军用地图是陶峙岳将军的部队原来用的,对这一带的绘制很不精确。骑兵们相信这匹老马,而女兵们则充满担忧。虽然她们知道有老马识途这个词,但认为这只是一种带着传奇色彩的说法。特别是后来,由于实在忍受不了大漠的高温,大家改在白天休息,晚上行走,仍然全靠那老马带路,就更是担心它会把大家带进绝境里——这毕竟是闻名世界的“死亡之海”呀。
走到第四天,大家又奇迹般地听到了水声。排长高兴地说,老马没有带错路,它把我们带到了铁干里克!
当时大家已渴了半天,突然看见了一条河,内心的喜悦可想而知。连疲惫之极的马听到水声,也飞奔起来。而我们却觉得再也动不了啦,我想即使再坚固的东西,颠簸到现在,也会散架的,我和另外三名女兵从马背上滚下来,朝河边爬去。骑兵们也是一到河边,就滚下马来,趴在河岸上,狂饮一气。
据说铁干里克原是一个古镇,古镇的遗存是一些城墙的断壁残垣和一些显然曾是人工种植的红枣树。被沙漠围困着的这个地方,凭借塔里木河的一点余波(她到这里已快被塔克拉玛干沙漠榨干了“血液”),顽强地与大漠抗争着,保存了一丝不朽的绿意。后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二师的农工们在这一带建立了四个农业团场,把这里变成了一片绿洲。如今,这片绿洲已与库尔勒绿洲连成一片。现在我们已看不见昔日的荒凉,看到的是条田、渠网、林带、住宅和果园,它们为古老的铁干里克注入了活力,增添了生机。
我们在这里休息了一天。大家在河水里洗了个澡,然后好好睡了个长觉。我枕着水声,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湖南,正在湘江边慢慢地走,我还梦见了橘子洲、岳麓山,梦见了自己的亲人和朋友。我从梦中醒来时,看着一轮明月高悬在深蓝色的夜空,洒下遍地奢华的月光,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月光静静地流泻着,战马不时喷一个响鼻,战友们正在甜睡。塔里木河虽已知道自己被大漠吞没的结局,仍悲壮地往前流淌着。
大地为床,蓝天为帐,几天的艰辛旅程,使我的眼泪还没干,又睡着了。
次日一早,我们继续前行。走了四公里路程,就见到一座古城,那是蒲昌城遗址。它掩映在一片胡杨林中,远远就能看到高耸的碉楼。这里在清代是管辖尉犁、若羌、且末一带地方的军事和政治中心。当地人称它为杜拉里古城。总面积十二万平方米。其始建于1892年,废弃于1903年,仅驻兵十一年。城墙为泥块夯筑而成,上部有土坯砌筑的堞墙、碉楼,城中建筑仅存败瓦颓垣。清朝政府斥资数十万两白银建筑的这座城池,是清王朝管理塔里木盆地东缘地区、实行屯垦戍边的重要物证。但随着清王朝的衰败和灭亡,它也最终被废弃了。
王正先: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2)
继续前行,河流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始如游丝,继而只有一段干涸的河床,最后则只有沙漠了。一条大河流在与沙漠进行无数次生死决战后,到此为止了。看到这番情景,我深感恐惧,一条大河尚且如此,一个生命在这沙漠面前简直就跟一滴水一样,会很轻易地被耗干。
一名女兵看着迎面而来的无边沙漠,用哭腔对骑兵排长说,排长,能不能不往前走了,或者在这里多停留几天?
排长笑了笑,说,你是害怕了吧?告诉你吧,这个时候,谁都害怕。但我们不能停下,根据命令,我们必须赶到米兰,前面是罗布荒原。往东就是近于干涸的罗布泊和举世闻名的楼兰古城。不是有这样的诗句吗?“黄金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我们这是不到米兰终不还。
楼兰是一个古国,它当年是西域三十六国中的大国。在汉朝的时候,傅介子就曾经为了让楼兰一心归附中央王朝,而刺杀过楼兰王。最先发现楼兰的是著名探险家斯文·赫定,他在这里发掘了大量价值连城的文物,并带回了许多古文字,那些古文字写在最古老的字纸上,比欧洲人认为最古的字纸还早七百年,那些文字记载着当时政治、军事、商务、交通、农业、制造业和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它证明古楼兰是一个繁荣的城邦,城内有客栈、医院、邮局、仓库、民居、官署和佛寺。因为来往于古丝绸之路上的中外旅客都要经过这个要冲之地,使这个城市热闹非凡。后来,它神秘地消亡了。随着它的消亡,罗布泊这个西域泽国也就日渐荒凉,最终成了现在这样进去就难以出来的恐怖之地。后来,它曾让彭加木失踪,余纯顺断魂。
大家骑在马上,从四面八方来的阳光像火一样烤着我们,阳光灼得眼睛发痛。汗水湿透了衣服和马鞍,酷热使战马烦躁得直打响鼻。无论在大漠中走了多长的时间,因为大漠一色,没有任何参照物,所以感觉自己还是在原地踏步。这使本来就十分漫长的道路显得更加漫长,也使这茫茫大漠显得更无边际。
走了三天,还是令人绝望的沙漠,我们带的水越来越少,每人每天定量,最多只能用一军用水壶水。自离开铁干里克,就没有洗漱过了。泥尘和汗水使每个人都像古戏中的花脸。衣服上汗水干后凝成的盐粒已白白的一层,衣服也变得很硬,一动就“呱呱”直响。食物是唯一的,那就是由两匹马驮的馕,因为整日被马汗浸着,早有一股浓浓的马汗味了。女兵们闻到那味儿,就想呕吐。现在,那馕经过二十多人三天的消耗,已所剩不多,也得省着吃才行了。
女兵们是第一次骑马,连续几天骑在马上,大腿和臀部都磨烂了,汗水一渗,钻心般疼痛。
走到第五天,由于劳累和缺水,有些女兵走着走着,眼前一黑,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沙是微不足道的,但当它们聚集,就显示了毁灭一切的力量。它使一条名副其实的大河——塔里木河在铁干里克一带终止,又让发源于昆仑山和阿尔金山的车尔臣河也在罗布庄附近消失。两条河流似乎是联盟着要走到一起,汇为一体,与大漠抗争,但都是徒劳。沙战胜了它们,把一个无边无际的死亡地域摆在了两条河流的面前。
我们就走在这死亡地域之中。从地图上看,我们为了赶时间,自英苏开始,基本上是沿东经八十八度线直插若羌,所以那条路线一直在沙漠之中。
也是第六天的下午,那匹老马走着走着,突然栽倒在地。它不想张嘴,不想抬起眼皮,甚至都不想呼吸了。它的嘴扎进黄沙里,有一边的嘴挂着一点白沫。它和人一样想着,与其这样走下去,还不如死掉。不,它是因为衰老,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它的生命被这六天的行程榨干了。它的神情忧伤,它的眼睛满含愧意。
大家想把它扶起来,但它已没有一点力气。最后,它体现了一匹训练有素的军马的品质,它挣扎着把自己的头支撑起来,指向前进的方向。
然后,它停止了呼吸。
骑兵们纷纷下马,向它默哀。排长拔出刺刀,按照骑兵的规矩,郑重地割下一绺马鬃,放在自己怀里。
马头所指的方向应在托尕木,这里离那儿应该不会太远。我们先到那里去吧,那里有一些胡杨木和零星的几片草地,也许可以找到水,运气好的话,还可能碰到牧民。排长声音沙哑地说。
其他马匹也不行了,它们像被沙漠战胜了的俘虏,低垂着头。汗水把它们的马鬃黏结在一起,凌乱地垂在脖子两侧。它们已载不动人,有两匹马不使劲地拉,就迈不动步子。大家只好下马步行。离地一近,更感到灼热。每往前迈动一步,都好像要用尽平生的力气。
水只剩下了排长省下的一壶。他名叫尕五福,原在陶峙岳将军的部队中干过三年,是一个英俊魁梧的东干族小伙子,骑术超群,是一名名副其实的骑士。他随陶峙岳将军参加“九二五”起义,不久,由班长提升为排长。他一手拉着战马,一手护着那壶水。虽然他十分饥渴,但他保持着一个骑士的尊严,不让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不用舌头舔焦干裂口、冒着血珠的嘴唇。他深陷的、淡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他厚实的嘴唇在不说话时总是紧闭着。
不知离托尕木还有多远?我用掩饰不住的绝望的声音问排长。
靠双脚走,得一天多。排长说。
王正先: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3)
我一听,就沉默了,大家都沉默了。只有凝重的脚从沙里拔出,再迟缓地踩进沙里的声音。不时有人把水壶盖旋开,把脖子仰起来,希望里面还有一滴水。当里面连一点湿润气都没有,那人就贪婪地盯一眼排长的水壶。
排长走在前头,当他见大家赶不上他,就会停下来等一会儿,然后又往前走。
女兵们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蒸发干了,干得像一张“呱呱”直响的纸,一小阵风,就可以把自己刮上天。
我没有被刮上天,我走着走着,就觉得自己要倒下去,我扶着马,但天地还是旋转起来,天地以我为中心,旋转、扭结着,世界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我旋到最恐怖、最黑暗的中心。那一轮明亮得过分的太阳一下子变成了无数个,风车似的旋转着,像一群正围着我狂吠,并要把我撕扯得粉碎的疯狗。我仿佛听见自己呻吟了一声,然后就倒下去了。灼热的沙烫得我抽搐了几下。
大家围过来,排长取下水壶,给我灌了一些水在嘴里。然后把我横着绑在马上,让马驮着我走。我不知是多久醒过来的。刚醒过来,虽然还有些恍惚,我还是要求下马自己走。
这时,排长对我们说,在即将断水的时候,在沙漠中绝不能停留。多往前走一步,就远离危险十步,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了十分危险。这水是在像王正先这样危急时,才能饮用。现在……现在……只要是水,不管是自己的尿,还是马尿,都不能浪费,都要喝。如果渴,就喝自己的尿。这里,只有人尿和马尿是水。大家不要害怕,特别是女兵,这样的事,对于在沙漠中行走的人来说,是经常发生的。只要到了托尕木,一切都会有了。但我们也许会因为缺少一口水,最后走不到那里。所以,我再说一遍,只要是水,就绝不要浪费。
其实,骑兵们自从今天开始出发,就一直靠自己的尿解急。但他们不好意思告诉我们这几个女兵,现在没有办法。排长只好讲出。
女兵们已经木然了,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听着排长的话,也不表示吃惊,也没有摇头和点头。排长讲完后,大家只管迈着机械的步伐往前走。
我们,宁愿死,也不愿喝尿。
馕已干得像百年老陈土,一见火,就会燃起来。嚼在口里,满口是灰,除了马汗味,很难闻出粮食的味道,大家已饿得两眼发直,但没人能咽下那玩意儿。
当时,太阳已经偏西,大漠被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颜色。这时,我看见了一座城池,黄沙紧接着浩淼的碧波,岸边是一座城市,高高的楼房,匆忙的人群,美丽的花园,气派的广场,被风吹动的绿荫……
到了!排长,到若羌了!我用嘶哑的声音兴奋地喊道。
大家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有。
真的,我看见了一座好气派的城市,原来若羌有这么美,真是不可思议。我对他们看不见那城市感到很奇怪。
大家又望了望,那几个女兵也说看见了,都和我一样高兴。
骑兵们却笑了。一个骑兵说,那就叫海市蜃楼,非常美,但都是虚幻的东西,没有在沙漠走路经验的人,常常会被它引诱着进入绝境。
大家一下子泄气了。
这时,排长看见了一株真正的树,那是一棵不知道支撑了多少岁月的,一半鲜活,另一半却已经枯朽的胡杨。循着那棵杨树望过去,还有两三棵。他知道,快到托尕木了。
他想告诉大家,但他的眼泪先流出来了。他自己喃喃地说,我们没有走错路,我们没有走错路,老马指引的方向是对的。其实,自老马死后,他的心就一直悬着,现在他终于放心了。
他又往前走了好远,待到眼泪擦干了,相信再也没有泪水流出来,才转过身对我们说,同志们,前面有树的地方就是托尕木,我们从死亡之海中走出来了,我们胜利了!
大家一听,高兴地纷纷倒在地上,再也不走了,也没人能走动半步了。
前来接应我们的一个班已经等在托尕木,我们会合后,又走了两天,终于到了若羌。
饶钟琦:我们一直到了剿匪的最前线(1)
我和其他二十多名女兵是踏着王正先的足迹到达若羌的。不过,我们前往若羌坐的是汽车。没有公路,是汽车兵们自己闯的一条路。绕着沙漠,沿着戈壁走,足足有六百七十多公里。汽车开过后,扬起满天沙尘,像刮了一场沙尘暴。到达若羌后,车上积下的沙尘有一尺多厚,我们像是从沙尘中钻出来的,一跳下车,就引得一群好奇的老乡前来围观。待把脸上、头上的灰尘拍打得差不多了,老乡才惊叹道,哦哟,那些嘛,是阳冈子(女人)!是阳冈子!
他们终于看出来我们是些女人。
若羌是座只有三四百人的小城,没有一条像样的街道,一条三四丈长的巷子是它最繁华的大街,巷子两边胡乱地堆着些土坯房子,好像是上帝小时候玩泥巴时留下的,又好像是刚刚翻过的土坯。街道两边有两家馕铺子,三处卖羊肉的地方,还有几个卖杏干和葡萄干的妇女。他们身上和所卖的东西上全落上了厚厚的灰尘。他们也就在灰尘中招徕着顾客和对顾客微笑,白色的牙齿和敦厚的笑容一起在尘土中闪光。每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好像与我们一样走了上千里路。杏子树下拴着灰溜溜的驴或马,它们的屁股下面,总会有一堆冒着热气的粪便。毛驴那像古代武士冲锋时发出的高亢得过分的大叫声把我们吓得抱成了一团。待明白那声音是毛驴发出的后,无不为如此一个动物能喊叫出那样的高腔而惊讶。
听到汽车的声音,人们纷纷从土坯房里钻出来看稀奇。大人站在巷子两边,小孩子跟在车后,即使用最慢的速度,车子碾过后腾扬起来的灰尘还是把人、房子、树、驴和马淹没得不见一点儿踪影。
若羌古为楼兰国,后改名为鄯善国,是古代丝绸之路的要冲。汉代遣使屯垦伊循(即米兰河上游地区),并设辅国侯、鄯善都尉等职,除管辖罗布泊地区外,其范围西及民丰,北临吐鲁番。它与楼兰、米兰、伊犁等古城和屯田遗址一样,都是举世闻名的历史文化宝库。而当时的若羌城,而今却看不出一丝一缕的辉煌痕迹。的确,自然环境的改变,古国的衰亡,把这里变成了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地方。
气象资料表明,若羌县年极端温度最高近摄氏四十四度,是新疆最酷热的地方之一。车颠簸着还没感觉,车一停下来,大家就觉得酷热难当,汗流满面。
我到达骑兵团团部后即与同来的战友分开了。我一个人留在政治处,随即随工作组到且末县搞土改。
从若羌到且末还有三百五十公里路。我一听还要走那么远的路,就头皮发麻,浑身发软。从西安开始,就在汽车上颠簸,我确实被颠怕了。
我征尘未洗,心怀余悸地又一次爬上了汽车,然后,汽车又向那个陌生的地方驶去。刚出若羌不久,车就抛锚了。塔克拉玛干的炎热像利剑一样击中了大家,锋利的剑刃逼迫得大家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无处可躲,就索性钻到了汽车下面。我躺在尘土里,没过多久就睡着了。那一天夕阳西下之时,车子才摇摇摆摆地开进了瓦石峡。这里距若羌近百公里路,清代文献称为凹石峡。瓦石峡故城就在仅有一涓细流的瓦石峡河岸。在红柳和沙丘中,还可以看见一些房屋、陶窑、炼金炉、农田及墓葬遗迹。稍稍留意,还能找到散落于地表的钱币、瓷器残片、石器、陶器等物。这一切证明了这里当年曾是楼兰古国的经济中心之一。
次日的行程没有见到一家住户,一个行人,只有那辆军车在阔天阔地中行进。太阳似乎把所有色彩都吞没了,只留下炫目的浩浩平沙,直抵阿尔金山脚下。阿尔金山沉默地横卧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那些拔地而起的险峻峰岭直插云霄,那些峰岭上亘古的冰雪,在阳光下发出晶莹剔透的光芒。经过雅喀托格拉克后,第三天和第四天的行程可以看见成片的胡杨,它们是树中的精灵,可以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这种树所蕴含的内在力量使我深为震撼。沿途有了这种树的陪伴,有了这些树给予的力量,我的心情好了许多。虽然到达的这座城依然很小,依然贫穷落后,但因为它傍着车尔巨河,我可以听见水声,所以就喜欢上了这里。
在土改工作队,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把土地改革的有关政策和实施土改的好处编成文艺节目,用歌舞的方式进行宣传鼓动。还有就是负责喊批斗地主的口号。这些口号都是用维语喊的,所以我学会了维语,但都是死记硬背的口号式维语。起先,我不适应少数民族的生活习惯,吃不惯他们的饭食,更不习惯他们居室中的气息,所以只能吃干粮,睡帐篷,受了不少罪。奇怪的是,我学会喊维语口号后,这一切都习惯了。语言使我了解并真正地接近了他们。久而久之,我喜欢上了羊肉、奶茶、干果、砖茶、馕和抓饭。我走遍了且末的乡村,进了昆仑山、阿尔金山,也深入到了大漠戈壁。我至今还记得那些地名:科塔克苏拉克、亚尕奇勒克、哈迪勒克、阔什萨特玛、阿羌、库拉木勒克……我那带着湖湘韵味的歌声至今还被一些人记起。如果乡亲在获取土地的时刻很难忘记的话,我的歌舞也是他们怀念的,因为在他们分得土地时总伴着我的歌舞。
我从且末返回团部不久,即随剿匪部队前线指挥所奔赴昆仑山中,追剿乌斯满的残匪。
乌斯满生于阿勒泰,原本是个以贩卖牛羊为生的文盲。1940年落草为匪后,势力越来越大,到他解放初被擒的十余年里,他在北疆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在新疆部队的围剿下,1951年初,他从老巢北塔山逃窜到了新疆、甘肃、青海三省交界处的铁木里克地区,投奔叛乱的哈萨克胡赛音王爷,密谋卷土重来。就在这时,新、甘、青三省联合剿匪指挥部完成了对乌、胡匪徒的包围。我所在的六师骑兵团是新疆剿匪部队的主力。
铁木里克地处阿尔金山与昆仑山之间的高山巨谷之间,环境十分恶劣。我以前从没有骑过马,现在却要跟随骑兵们出没于冰峰雪岭之间,的确需要一些勇气。
饶钟琦:我们一直到了剿匪的最前线(2)
部队从若羌出发后,即向阿尔金山挺进。时值严冬,大地一片萧条,太阳冰冷地挂在天上,干冷的风一阵阵从旷野里刮过。即使穿着皮衣,也难以挡住那凛冽的严寒,呼出的热气随即在毛发和帽檐上结了白白的一层冰霜,马汗也结成了冰珠,凝在马身上。翻过塔什达塔后,全是冰雪世界,气温零下四十多摄氏度。但部队为了抓住战机,依然前进,直到阿拉尔,才安营扎寨。
到达的当天,就刮起了可怕的黑旋风。剿匪部队的官兵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阿山把黑风刮;天也翻,地也覆,魔鬼见了也只得哭。”
部队到达茫崖时正是中午。湛蓝的天空与雪白的峰峦呼应着,显示出一种寒冷的宁静。突然,天空变得阴暗了,不久就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风的呜咽声,随着那声音越来越大,天空也越来越暗,几乎是在转瞬之间,风声由呜咽变成了轰鸣,好像惊雷从两座山脉之间巨大的谷地碾过,好像一切都被它碾碎了,一切都被风裹挟得无影无踪,黑暗随着狂风骤然降临。
营地一下乱成了一团,厚厚的毡帐被风掀了起来,十几个战士要把它拉住,它竟然拖着战士们直到一个小山包下才停下来。一些顺风站着的战马被风扳倒了,我抱着枪弹背包伏在地上,也被风掀了几个滚儿。每一个人都得把脸伏在地上,不然,狂风夹杂的冰雪和沙石就会像利箭一样击中你,把你击伤。
风暴过后,所带的大多数帐篷已找不见影子,最后,部队觉得还是挖地窝子保险,就发动大家挖地窝子。冻土比石头还要硬,战备镐挖下去,只有一个毛乎乎的白印子。大家只有捡来柴火,一边烧,一边挖。还没有挖(又鸟)窝大一个坑,风暴又来了。这次大家已有了准备,听到那种鬼哭魔泣般的呜咽声,就赶快奔向瞅好的背风处,躲藏起来。
这一次的风刮了近一个小时,我们伏在那里,待风过后,好多人都冻得站不起来了。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在风暴的空隙挖着住处,天黑了,每眼地窝子才勉强能蹲进去两个人。
四五天的骑马行军,战士们已疲惫不堪。我在马上更是颠得受不了,早就想从马背上下来,钻进帐篷里好好躺一躺,没想风暴偏偏作对,像要考验我的意志似的,叫我不得安生。我被冻得忍受不住,索性哭了起来,眼泪从眼眶中滚出后,刚滑到脸蛋上,就被冻成了冰珠儿,有些直接掉在大衣上的泪也迅即结成了冰。
营长王久荣见到后,不再让我挖,甩给我一件棉衣,让我披着,专门负责往火里加柴火烤土。
不挖好地窝子,夜晚就可能被冻死。后来,经过侦察,发现匪徒也盘踞在附近,就又派了一部分人加筑工事。
那场黑风暴整整刮了三天三夜,最后才没趣地停歇下来。风一停歇,马上就闻到了血腥味。乌斯满要给骑兵团一个下马威,趁风暴之时,残酷地屠杀了骑兵团在阿尔金山牧场里的少数民族牧工及其家属和孩子。二十多人无一幸存,并抢走了所有的牛羊和马匹。
那天,我跟着通信员到牧场去,远远地看见牧场上空升起一股尘土,然后直往西南方向而去,我们觉得不对头,马上报告了团部,团里派出两个连的人马飞速赶到时,牧场已被洗劫一空。
尤为可恨的是,部队把死难者掩埋后,土匪们又把尸体挖出来,把耳朵割掉,眼睛剜掉,皮剥掉,再五花大绑挂起来,使死者备受凌辱。再次把死者埋葬后,土匪又掘出尸体,大卸八块,分尸后甩得到处都是。
但土匪的作恶多端不会长久,1951年2月19日,在骑兵团及甘、青部队的围攻下,乌斯满被活捉。是年4月29日,经过公审,乌斯满在迪化被判处死刑。
待其他残匪全部歼灭后,已一年过去了。我这才随部队撤回若羌。不久,骑兵团进行整编,说骑兵团没有女兵编制,我回到师部所在地焉耆。我从南到北再次横穿罗布泊。可回到师部才十天,一位参谋找我谈话。他对我说,根据工作需要,骑兵团还需要女兵,你愿不愿意回到骑兵团?
在骑兵团待了一年多,我对那里已有了感情,虽然同意回去就意味着还将横穿罗布泊,还得走那可怕的险途,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再次爬上了军用卡车,再次在飞扬的尘土中穿越那荒凉恐怖之极的地区,想起自己在两年中三越罗布泊的情景,至今仍心有余悸——
按说,有车不时地在焉耆和若羌之间跑,应该有一条路了。但是没有,那路一跑出来,就被风抹去了,被沙埋住了,连工兵们做的标记,也会被风沙弄得无影无踪。所以,我每次横穿罗布泊,都觉得面对的是一个新的险恶之地。有人说路在脚下,而我们的路在车轮子,车轮所到的地方就是路。
坐的仍是道奇牌汽车,这些汽车使用到现在,早已破旧不堪,病入膏肓了。一天要抛锚和修理十来回,这还算顺利的,所以一天最多能颠簸八九十公里路。
车一坏,心里就着急,可越着急越出事,那次刚过托尕木,车熄火了,一检查,油箱里的油不知啥时漏了。没了油,车就成了废铁。大家干巴巴地等了半天,没有来往的车,只好背着行李,徒步往若羌走。哎呀,那个苦呀,可是吃够了。走了没多远,就感到脚掌、脚心火辣辣地痛,接着就起水泡,淤血泡,一旦磨破,就跟针扎似的。休息时,脱掉鞋子一看,那泡打得可真有水平,司机诙谐地叫它重叠泡、集团泡。人家说这泡用马尾穿后,不伤脚,可那大漠戈壁的,哪里有马尾呀?
我们徒步走了两天,到达若羌后,脚已不能沾地了,脱了鞋,就血糊糊的,可吓人了。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刚到不久,团部移驻阿拉尔。我尚未痊愈的双脚,又跨上了马背,踏上了翻越阿尔金山的天路。
1953年5月,团长给我介绍了协理员王久荣,他就是那个在阿拉尔剿匪时把棉衣让给我的骑兵营长,我同意了。当然,我没有想到,自己的爱情会在这样苍莽、磅礴的山脉间产生。
我自来到新疆,就再没有回过湖南。因为这里有我的爱,有我劳动的辛劳,有我的儿女,这里就是我的故乡了。
熊令义:我背着一个孩子(1)
熊令义:我背着一个孩子,抱着一个孩子,来到了新疆
你越往南走,能找到的湖南女兵就越少。在我们农三师的史志上,记载了近三十名湖南女兵的名字,以及她们工作的单位、入伍年月。但你去寻找她们时,已很难找到了。她们老了,已经退休,要么已经去世,要么搬到了其他地方居住,要么是没人知道她们的下落了。我还发现,越往艰苦的地方,她们早逝的比率也就越高。我根据史志上提供的线索,去年曾经去喀什第三运输公司寻找1950年初入伍的廖静、赖晓霞和1952年3月入伍的陶爱兰,没想她们都已去世了。
我可能永远不能忘记去寻找她们的情形。五月的喀什已有些闷热。我在三运司的家属院里见人就问,你知道廖静家吗?
人们摇摇头。
那么,赖晓霞、陶爱兰两人的家呢?
人家也说不认识。
我就觉得奇怪,这单位就百十号人,怎么连她们都不知道呢?我不死心,就说,她们是湖南女兵,解放初到新疆来的,湖南人,湖南口音,你们再想一想。
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谁还能记得。
我仍不死心。我问看门人。看门人让我去问老头老太太,说或许他们知道。我一边等着有老人经过,一边确信会找到她们。因为她们当时不过六十七八岁,应该健在人世。但我最后失望了。我问了好几位老人,他们都说她们早就去世了。
我当时仍不相信,第二天又去了三运司,经过多方寻访,不得不确认她们的确已不在人世。至于她们是多久去世的,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人们莫衷一是。人们已经遗忘了她们。
所以,据我所知,周台群和我是仍然生活在喀什的两名湖南女兵。周台群在农三师医院工作,现已退休。她是湖南益阳人,十四岁入伍。她对自己的经历不愿说得太多。我只知道她入伍后就分到了国防十二团,不久就到团卫生队学hushi,然后参加修建乌(鲁木齐)库(车)公路,到十三间房修兰新铁路。以后又到工二师、工三师工作,1966年从乌鲁木齐调到喀什后,就一直扎根于此。她对我说,她宁愿让那一切留在自己的记忆中,无论是幸,还是不幸;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