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是我一生最为悲痛的时候。我的眼睛都哭肿了,好长一段时间里,我脑子里都是她们那痛苦和绝望的表情,以及她们弥留之际的模样,怎么赶也赶不走。
她们的遗体埋葬在开都河边,自从离开那里,我再也没有机会回去过。
姚琼华:这里是一个让爱情走开的地方(1)
我一直认为,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它既有美丽光明、动人心弦、让人魂牵梦萦的一面,也有灰暗复杂、难以琢磨、让人伤心痛苦的一面;它可以给你带来幸福,使你的人生上升到一个圆满的境界,也可以给你带来伤害,把你带进命运的冷宫。我就属于后者。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种东西对人的伤害会很大。
他是政治处主任,已有妻子儿女,他的邪恶、自私和极端我至今还心有余悸。我当时才十六岁,还不知道情感是什么,即使对爱有所向往,也和其他少女一样,是白马王子式的。他在我的心目中,既是领导,也是父辈。我不知道他会对我怀有非分的企图。他对我除了关心之外,平时也看不出有什么不适当的举动,直到那颗手榴弹猛然炸响。
根据他事后的交代,他为了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决定先借他八岁儿子的手杀害他的糟糠之妻。他有意把手榴弹放在孩子够得着的地方,让他在他母亲面前玩那危险的玩意儿。手榴弹冒了烟,在地上打着转,眼看就要爆炸了,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孩子的母亲看见了,她不顾一切地把儿子抱在胸前,扑出了屋子……
手榴弹爆炸了,孩子的母亲受了伤,孩子平安无事,但他的意图却暴露无遗,他被判了三年刑。
此案当年曾震动新疆部队。
我在一个资料中看到,中国共有三次离婚浪潮,一次是解放初,一次是“文革”期间,一次是改革开放后。这第一次的情况尤为复杂,除了国民党阵营中因为大量的人员逃到台湾或海外造成夫妻分离外,也有共产党内的不少干部因进了城,当了官,受了新环境的影响,要离开糟糠之妻的。新疆部队当时也有许多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革命前大多出身于农民家庭,而北方不少人在成家时,就是父母为他娶的童养媳,多年操持家务,加之生活本来的艰苦,又大多一字不识,革命成功后,她们自然不是他们想要的“官太太”。女兵们年轻,有知识,在部队这个等级分明的组织里,如果以前没有结婚,作为领导,只要看上谁,就可以娶谁,这无疑是很具诱惑力的。所以不少人写信回家去离婚,但像这位主任这样极端的,的确罕见。
我是无辜的,但在好多不明真相的人的心目中,好像我也是共谋者,有些人甚至认为,如果没有我,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总之,闲言碎语很多,人们看我的目光也不一样了。我从此背上了黑锅。我的命运从此改变,使我本应该很顺利的人生从此充满了坎坷。
至今尚有许多女兵讲起我的苦命,还嗟叹不已。但好多人根本不知道我身在何处,只知道我在塔里木。而塔里木是苦难和危险的代名词——它又是如此广阔,你刚才也说了,你一直希望采访我,但你环塔里木盆地采访结束后,仍没有我的消息。如果不是石河子的陶勇帮你打听到我的音信,我也没有跟你讲述这一切的机会。
是啊,这几十年来,我被命运驱赶着,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哪有时间和心情与朋友和老乡联系啊,除了几个特别好的朋友,没人知道我的下落。
我是1950年12月参军的,当时刚满十六岁,正在长沙周南女中读初中。在这之前,我已报名去参加志愿军,但年龄不够,没让我去,然后又考上了十二兵团文工团,但因我是独生女,四岁时就跟奶奶过,奶奶舍不得我走。她对我说,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死了,你再走。我就开玩笑地对奶奶说,你要活一百岁呢!我没有听奶奶的话,没想奶奶三年后真的去世了。我当时正经历我年轻人生中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暴,没想又失去了最亲的亲人,心中的悲伤真是难以言表。
我偷偷参军,临走之前才告诉奶奶。没想那是我与奶奶见的最后一面,没想那次告别成了永别。
到了焉耆,我分到二军六师十七团宣传队,任副班长,其他人则继续往前走。我当时听说喀什出产大米,就想到喀什去。我们当时最关心的就是有没有米饭吃。有些地方太荒凉,湖南女兵不下车,别人端一盆米饭过来,湖南女兵就下来了,心想,这里有米饭吃,还不错;对付不下车的山东女兵,则是抱来一捆大葱。
我们在焉耆住在一个破败的喇嘛庙里,后来又搬进一个马厩里,在马槽里填上苞谷芯子,就成了床。
当时,要求每天写日记,并要求说真话,日记最后要检查,就像检查小学生的作文本,若里面流露出什么“思想问题”,检查后就得受批评。机关还检查信件,我最恨这一点。有一个一起入伍的姓王的男兵,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我们在招聘团认识,他分到喀什后,常给我来信。宣传队队长把信扣下了,有一天,他来找我谈话,说我思想有问题,不健康。我问有什么问题,怎么不健康了。他说你在跟别人谈恋爱。我说我没有,他说组织上了解我的情况。
宣传队队长是宣教股股长兼的,当时组织上已分配给了他一名四川女兵。没想他这山望着那山高,又要找我谈。我当即就回绝了。我说我不会谈对象,因为这不健康,是思想问题。他每次来找我,我都这么说,把他顶得哑口无言。最后他只好作罢,把扣押的信还给了我。我这才知道姓王的男兵给我来过信。
因为我是城市贫民,出身很好,所以一到部队后,组织上就不停地出面为我介绍对象。给我介绍过参谋长、营长、教导员、股长,我都没有同意。
但我没有想到政治处主任会盯上我。他是有妻子儿女的人,所以女兵们跟我一样,都很信任他,觉得他既是首长,也是长辈。他给我谈了之后,我当即就回绝了。他再次找我后,我不敢去了,想尽可能地避开他,就给他写了一封短信,大意是说,你已有家庭,我不可能答应你,你也不应该这么做。没想他最后丧心病狂,要害死妻子和儿子,来达到自己罪恶而卑劣的目的。
此案发生后,许多人以为我怎么怎么样了,对我有许多误解。但通过立案调查,我只写了那样一封回绝他的信,我没做任何不当的事情。领导对我是信任的,但我牵涉到这个案件,所以打眼的事——比如演出节目呀什么的都不让我参加了。这使我内心十分痛苦。我多么想离开这个对我充满了偏见和歧视的地方呀。
1953年初,要调一批干部到北京去,当时连级干部可以结婚了,别人给我介绍了组织股协理员,出于好意,让我通过这种途径离开这个让自己痛苦的地方。这位协理员年轻、厚道,有文化,我当时也就同意了。但组织上认为去北京的人都必须是思想纯洁的,不同意我们在新疆结婚,让我到北京再说,并且让我晚一点再走。协理员先去北京,他到了北京后,就给我来信,但信被扣掉了。他是从这里出去的,自然知道没收到我回信的原因,第二封信他就把寄信地址写成了“湖南宁乡”。他们以为是老家来的信,就交给了我。从信中我得知他马上要发调函来,但后来的信肯定又被扣压了,所以我再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我知道这里不会放我走,也就死了调走的心。
姚琼华:这里是一个让爱情走开的地方(2)
组织上又接着给我介绍了协理员王永富,是政委亲自出面介绍的。大意是说,你出了那样大的事,你就不要犟了,赶快定下个人来,以免别人说长道短,说三道四。
我当时已十九岁,在这个年龄,谁不渴望和向往美好的爱情呀,可这里却是一个不谈爱情、让爱情滚开的地方。
我含着眼泪答应了政委的“提媒”。
说句实在话,我当时并不知道王永富是谁,部队一般都叫官职,我只知道他是“协理员”。政委见我答应了,就把王永富叫到他的办公室,让我们见了个面。没想当天下午,王永富就打了结婚报告,要我签字。我当时既感到惊讶,又感到可悲和好笑。我当即就把那报告扔到火里烧掉了。我说你等着吧!
不久,我考上了军区卫生学校。虽然这婚姻是强加给我的,但我已答应嫁给他,就绝不改口。所以在学校时,有人追我,我都以我已订婚为由来回绝了他们。还有一个一起参军的同学,他是为我来新疆的,到乌鲁木齐分兵时分开了,他不知我去了哪里,他考到了沈阳外贸学院。毕业后,他又要求来到了新疆,他到处打听我的下落,终于得知我在卫校,就向我讲了他为我做的一切。
我当时非常感动,但我只能告诉他,我已订婚了,我不能接受别人的爱了。
毕业后,我本来可以留在乌鲁木齐,但我要求回到焉耆,以实现自己的诺言,我与王永富很快就结了婚。以后就随着他在塔里木来回调,在这种共同生活中,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那个时代的很多婚姻一样,彼此虽然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可以说有了所谓的“革命友谊”——我只能这么说。后来,随着四个孩子的陆续出世,我们的关系因孩子而得以维系和加深。
王永富也是个苦命人,十四岁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十八岁——也就是1948年被俘,当了“解放战士”,由于他作战勇敢,立过很多功,解放当年就入党了,不久又提了干。没想“文革”一开始,就把他打成了“阶级异己分子”,后来又被打成了“现行反gemin”。他六八年被迫害致死,时任农二师三十二团政治处主任。
得知他的死讯,我当时根本不敢相信那是事实。但我连去见他最后一面、向他遗体告别的权利都没有。
当时我最大的孩子十岁,最小的才四岁,看着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丈夫死了,接下来的目标就对准了我,孩子们也受到歧视。为了孩子,我决定逃回湖南去,希望故乡能够庇护我们。
没想我回到故乡以后,那里比新疆更乱,斗争也更加残酷无情。我不但自己没有得到庇护,还马上给父亲带去了灾难,因为他女婿是反gemin,他接受我们,就是叛徒。斗他,也斗我。我只好凄惶地留下老大和老三,带上老二和老四返回新疆。
我千里迢迢回到故乡,却经受了这样的打击,天地之大,却没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当我踏上火车,回望故乡时,我抱着孩子号啕痛哭起来……
我不知该往哪里去。
我只能再回新疆,即使它当时对我而言无疑是地狱。
回疆的路变得那么漫长,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我真想从飞奔的火车上跳下去。我绝望极了。
我回到了塔里木。回来就听说与我一起入伍的战友周向荣被打成特务后,被折磨成了神经病,住在医院里,我要去探望她,他们不让。还有战友覃筱薇,父亲是国民党的师长。1956年反胡风时,要学校必须划一个“胡风分子”,她因为平时爱写诗,就把她划上了,开除了学籍、军籍,发配到焉耆种马场,和一个兽医结婚了,“文革”开始,她自然逃不脱受折磨的命运,但她一直挺着,我从湖南回来,听说她已自杀了。
我当时内心的恐惧可想而知。
父亲被打成叛徒后,日子非常难过,根本照顾不了孩子,1970年,刚满十一岁的老大带着老三,自己从长沙回来了。他们找到农二师驻乌鲁木齐办事处,办事处知道是我的孩子后,打电话让我去接。没想我当时身不由己,迟迟动不了身,待我赶去,孩子已自己搭采购站的车回到了家中。
为了孩子,我后来与1956年支边来疆的一位河南青年结了婚,他是连队的材料员,他守着自己的母亲,一直没有结婚,他是个好人,与我一起把四个孩子哺养成人。但不幸的是,他在1996年也因癌症去世了。
我和他们不能说有什么真正的爱情,但我怀念他们,也感谢他们与我共度苦难的时光。我们是苦难中的搀扶者——苦难中的相互搀扶——哪怕仅仅是从心灵上的,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也显得尤其珍贵。
作为一个普通百姓,我们的苦难显得微不足道,但我们不能遗忘。
我退休了,我常常找一些反映那个年代的书来读,我没有读到一点良知。
这比什么都可怕,是的,比什么都可怕……
是的,我只是历史漩涡中的一滴水,是苦难搅拌机中的一粒沙,无论幸与不幸,都不是自己能把握的,自己能做到的,就是尽生命的全部能量,去承受苦难。当苦难结束,自己仍然活着,这就意味着苦难已被战胜。
我活着,所以,我现在可以说,我是个胜利者!
文汇涓:跑到新疆找“爸爸”(1)
文汇涓:男四十,女十八,跑到新疆找“爸爸”
我和崔曼琼是一起入伍的。我当时出来当兵的目的,就是想减轻家里的负担。因为我当时考上了初中,却没有钱读了。崔曼琼是宁乡人,她家住在湘潭,她父亲在杂货店当伙计。因为她是独生女,日子还勉强过得去。她考上兵后,回家去拿被子,怕父母不放人,就说自己在长沙找了个工作,她父母就放心地让她走了。
她在湘潭有个对象,已经订婚了。她对象的父亲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旅长,解放时被镇压了。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订了婚的,还是不能反悔。她走时给对象留了一封信。她对象得信后就与她父亲追到了长沙,要接她回去。她当时因是独生女入伍,说她思想进步,还作了报告,是“先进分子”了,所以她父亲不可能把她接回去。
崔曼琼说,我军装都穿上了,怎么能脱下来呢?
她父亲说,我就你一个女儿,你怎么能离开我们呢?你妈已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肿了,你就可怜可怜你妈,跟我回去吧!
崔曼琼说,不管怎样,我要去参加革命,去保卫边疆,去追求自己的理想。过去说好男儿志在四方,现在是好儿女志在四方。你回去劝劝妈妈,让她不要伤心,我到了部队,会经常给她写信的。
她父亲只好流着泪走了。
我们是4月2日离开的湖南,到西安后,就有人在讲婚姻问题,说什么配对呀之类的话,但我并没有在意。我和崔曼琼当时想的都是进工厂。
一路的荒凉别人都已讲过,我就不说了。到了哈密,就有一部分人留了下来。我们当时也担心留在那里。我对崔曼琼说,如果让我们留下,我们一定不答应,因为前面还有更大的城市呢!其实,当时的迪化比哈密大不了多少,破破烂烂的,一片萧条,但总比绥来强得多。“一座城,两条街,三家店铺,四户人”就是它的真实写照,南方再穷困的乡镇也跟它差不了多少。我分到了二十六师政治部宣教科,任青年实习干事,负责团委的工作,崔曼琼则到了石河子二十二兵团直属机关政治处宣教股。我们当时都很高兴,原只想来当个工人的,不想都进了机关。同来的好多老乡都去了团里、营里开荒种地,与她们相比,我们吃的苦少多了,感到十分幸运。
其实,我们俩都已被人家看上了,所以才留下来的。
那时候,他们挑我们,家庭出身和人才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文化程度。然后就一层层被人挑选,当了别人的预备对象。我和崔曼琼的出身都挺好的,所以才留在了机关。
我们到达乌鲁木齐已是六月初,到二十二兵团政治部学习一个半月后分到二十六师,当时已快八月份了,但是我十月份就与成皓生结了婚。
我到宣教科不久,成皓生就调到位于乌拉乌苏的十七团当政治处主任了。我们总共没说上十句话。
我记得那是结婚的前一天,新上任的宣教科科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对我说,文汇涓,有一项工作需要你去十七团一趟。
是什么工作呀?
你到了后,团里会给你安排的。
我到机关后,还没有到下面的部队去过,听了他的话,就十分高兴地同意了。
从绥来到乌拉乌苏有一百多公里路,我坐着一辆“六根棍”的马车,与师部的几个人一同出发了,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有待开发的荒原。很难见到一个村庄。摇摇晃晃地走了两天,我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除了劳动的人,那里什么也没有。我被直接带到了一间地窝子里。那是垫了木板,筑有土墙的地窝子,属“豪华地窝子”一类。我到那里后,没有任何人给我安排任何工作。我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我以为团里忙,把我给忘了,就主动去找他们。他们见了我,都笑嘻嘻的,神情也怪怪的,说让我先好好休息,到时自然会给我安排工作的。
我就到处瞎转着玩。
当天晚上,团政治处主任和他的几个干事拥了进来,撒了一点喜糖,一人倒了一杯白开水,就开始祝贺我与那主任喜结连理,白头偕老。
我一下就迷糊了,然后变得十分生气。我气愤地说,你们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
他们听后,反倒哈哈大笑起来。宣教股股长说,小文,你现在该知道你到十七团来的工作任务是什么了吧?他说完,当即宣读了结婚报告,当我听到“同意成皓生与文汇涓结为夫妻”时,我感到这一切太荒唐了。
我觉得自己的脸都气白了,我问,成皓生是谁?
他们把政治处主任推到我跟前,说,他就是成主任,他原来是师宣教科科长,你到师部不久,他才调到十七团的,你应该认识。
我原来只知他曾是“科长”、“主任”,现在我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叫成皓生。
我当即就哭了。我说我不同意,你们连我的意见都没有征求!
这是革命的需要,这也是命令,你是军人,一定知道命令对于军人意味着什么!宣教股长口气生硬地对我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只知道哭。这里对于我来说,一下变得十分陌生。我觉得自己太孤单了。
成皓生是河北人,1938年参加八路军,比我大十岁,是“解放华北人民功臣”、“解放西北人民功臣”纪念章获得者。结婚之后,他告诉我,他是有意把我留在机关的,他从我档案中知道我家庭出身是工人,家庭背景也不复杂。当时在部队除了老红军,就是八路军了,他资格算老的,所以可以随便挑一个自己看中的女兵结婚。
一切都是如此突然,一切都显得不可思议。我连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我对他当时也没有任何感情。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在内心里祈祷他是一个好人,能对我好,能给予我幸福。
我们几乎是从宣布结婚的那一刻才认识的,然后我们慢慢了解,在一种已被命定的关系下开始恋爱,开始培养感情。虽然从我们一同入伍的女兵身上,我知道这做起来很难,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成功,但我仍然尽量去做。因为不管怎样,他已是我一生一世不得不共同生活的人呀!
——我们那时可能是受传统思想的影响,很少想到过“离婚”这个词,要么是去适应和顺应对方,要么就是默默地忍受。我是有幸的。因为他的确很爱我,我们的感情慢慢培养起来了。
后来通过一起生活,我也认为他也值得我喜欢。他为人坦率,对人和蔼,喜欢学习,对工作认真负责,身上的确有一种老八路的风范。他当兵前文化水平很低,到了延安就开始学习,他到新疆的财富就是一摞子学习笔记。这一点给我留下的印象尤其深刻。
那时候真是单纯,也可以说是傻呀,到五三年了,因为原来说服役三年后,就可以回湖南了,我就跟丈夫说想回湖南去。丈夫只是笑,笑完了就说,是谁把你们从湖南接来的,你就去问问他你能不能回去。
他是跟我开玩笑,不想我真去问了。我找到那位征兵的干部,说,我们入伍三年已满了,你说满三年后让我们回湖南,怎么没人提起呀?
文汇涓:跑到新疆找“爸爸”(2)
他一听就笑了,说,不是要让你“安下心,扎下根,长期建设新新疆”嘛,怎么能回去呢?何况,你现在已有娃娃了,娃娃就是你的根,就像一棵树,不能轻易挪动了。你们湖南的左宗棠当年就是因为没让屯垦大军扎下根,所以才导致雄心勃勃的屯垦大业“一代而终”,我们不能这样。所以你还得在这里待下去。
听了他的话,我不再说什么了。心想,真应了那句顺口溜了:结了婚,安下心,生了娃娃扎下根。
1954年前,我们还一直住在地窝子里,那时我们已有一儿一女,儿女俩都生在地窝子里,长在地窝子里,直到成皓生任十七团副政委,我们才搬进了房子里。那房子就一间,半边办公,半边住人。即使这样一间房子,也令许多人羡慕不已。人毕竟几千年前就住在房子里了,所以总觉得房子才是人住的地方,住在那里面心情要顺畅得多。
1955年,成皓生调任师政治部主任,当时我们用一架马车就搬了家,就两个背包,两个孩子。
那时候是真正的人人平等,他是干部,但挖地照样挖,拉犁照样拉。我也没任何特殊的,和其他妇女一样,白天劳动,晚上做军鞋,我那时一晚上可纳两双鞋底,能上三双鞋帮。我们前三年同样没有工资,钱扣下搞建设了。二十万大军,一人少发一顶帽子办了八一糖厂,有一年少发了一套军衣建了十月拖拉机修配厂。谁也没有怨言,只觉得自豪,因为觉得自己为新疆作贡献了。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当年就得了肾炎。第二年住进了军区医院,1957年转往北京三○一医院治疗,张仲翰政委专门请了一位日本的肾病专家来给他诊治,那专家说即使照顾得十分的好,最多也只能活八年。
我听后,心一下子就碎了。
从此以后,我的工作就是熬药、煎药,煎药、熬药,还得照顾三个孩子。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个人,我常常十天半月没梳过一次头发,每天就是用帽子把头发一拢了事。我用了全部的心血和爱来照顾他,光熬的草药恐怕一火车皮也拉不下,就这样,在专家预计只能再活八年的他,活了十五年,1972年,五十二岁的他给我留下三个孩子,离开了人世。
他去世后,左邻右舍都劝我为了孩子,为了自己,应该再找一个。但我没有同意。我把母亲接过来,照顾孩子,自己则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不想母亲后来的身体也不行了,最后,她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睡都得在床上,我只有伺候她,到她去世,不觉十年时间已经过去了。
崔曼琼跟我的情况差不多。她虽然坚决不找老干部,但1977年,她的丈夫也去世了。
崔曼琼除五二年在兵团财务部工作过一年,其余的时间都是在石河子度过的。她之所以能留在兵团直属机关政治处,就是因为当时的主任看上了她。主任当时已三十七岁,找她谈话,她见了面后,就在心里说那人跟她父亲的年龄差不多嘛!所以当即就不愿意,但又不好明说,只能以自己家里已经订婚为由来搪塞。那主任就问她未婚夫是谁,在干什么工作。崔曼琼就告诉了她未婚夫的名字。并说他父亲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旅长,已镇压了,她未婚夫在做生意。那主任听到这些情况后,知道她历史比较复杂,就算了。但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早已与她没了任何往来的未婚夫使她在“文革”中被打成特务不说,还划成了“历史反gemin”。当时,有这两大“罪行”就可能被杀头,她没被杀头,但受的罪却可想而知。
当时,她对逼她结婚的人说过,我即使找个炊事员,也不找老干部。别人就有意给她介绍了食堂管理员巫明清。
巫明清是四八年抓壮丁出来的,在瓦子街战斗中被俘后当了解放战士,后任机枪班班长,进疆后是个排级干部,年龄要小些。但在战斗中受过伤,心脏不好,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有意让他们配对的,反正,巫明清的身体在他们婚后不久,就慢慢不行了。但他对崔曼琼还是不错的,特别是在“文革”中。崔曼琼曾对我说过,如果不是巫明清对她的理解,她早就活不下去了。他对她说,除了人家把你打死,把你枪毙掉,否则,就一定要活着。他还说,人家不相信你,我是相信你的,不是有那么多老同志、老革命都在挨批挨整吗?崔曼琼主要想不通的是,自己何以在一夜之间成了罪人。是的,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黑与白,是与非,世界一下变得让人恐惧了。那时候,有好多人被逼得上吊、触电、吃药、跳水,自杀了,受不了呀!但崔曼琼始终抱着要活下去的信念。她听了丈夫的话,就对造反派说,你们要打死我,那是你们的事,你们不打死我,我就要活着。那个时候,女人显得比男人更有忍性。她可能不是为了什么真理呀,正义呀,她可能仅仅是为了家庭,为了孩子,或仅仅是为了活着,就可以忍受下那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
崔曼琼从“文革”一开始就受到冲击,收音机、烂手表都被想像成了“敌特”工具。那些人的想像力真是丰富。有人还怀疑她牙齿里可能装有一部敌人的电台,要把她的牙齿全部敲下来检查,游街批斗自然是少不了的,平时哪种活儿苦,哪种活儿累,就让她干。别人怎么打她,斗她,她从不掉泪,但后来平反念平反材料时,她却哭了。为什么?心中委屈呀,五年的苦降临到你头上,到最后,一纸“斗错了”的话就完了,而自己究竟为什么受了这些罪,却仍然不清楚。
反是平了,但她仍被弄到下面劳动,接受劳动改造,这自然少不了苦吃,熬啊熬,好不容易熬到“文革”结束了,她的丈夫又去世了。哎呀,那心中的苦呀,真不知该怎么说。
我们结婚早的,因为找的大多是老红军,老八路,最低也参加过解放战争的,长征,打日本,后来又是保卫延安,解放陕甘宁,进军新疆,南征北战,谁没有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过?到了新疆,又是开荒屯田,身体就是铁打的,也会生锈呀,何况那是凡胎(禁止)呢,他们身体早就垮了。加之年龄又比我们大十几二十岁,这就注定了我们好多女兵得中年守寡。
有一份材料中说过,当年组织分配结婚,多为老夫少妻,一般男比女大十几岁或二十多岁,有打油诗曰:“婚姻法,婚姻法,男四十,女十八,跑到新疆找‘爸爸’,配的是夫不是爸,生儿育女把根扎。”男性寿命本来就低于女性,不少人三四十岁即丧夫,孤儿寡母,少人照顾,日子难熬,很是苦恼。虽有再婚者,多是不幸福,有的再婚数次,最终仍孤身一人。她们为屯垦戍边作出了贡献,把苦涩埋在了心底。
这说的的确是实情。你看看《我是湖南人——新疆石河子湘籍人名录》那本书就知道,在很多女兵的简介中,提及配偶时,多是“已故”两个字,看着的确让人心酸。
王建华:协理员把一封信塞到我的手里(1)
我是1952年3月从长沙出发的,当时我才十六岁。那批女兵很多,共分了三个大队。我在三大队,有八百多人。车队行进在路上,前面看不到头,后面看不到尾,尘土扬出几十里,显得十分有气势。
我到达二十七师时是在五月。新疆的大地正在苏醒。天山上白雪覆盖,像一面银白色的屏障,横在南北疆之间。到处是在缓慢消融的积雪,枝头刚刚萌出星星点点的绿意,几只乌鸦飞翔的姿势也显得轻盈起来,麻雀的叫声中也有了掩饰不住的欣喜,阳光不再浑浊,而是像流动的水一样明亮起来。
二十七师一共分去一百多名女兵,我留在了政治部组织科,任见习干事,是一百多人中唯一留在师机关的,所以觉得十分幸运。其实是师部协理员看上了我,有意把我留下的,和许多女兵一样,我当时并不知道。
开始,协理员找我帮他写家书,我同意了。后来,我发现协理员的家书越写越频繁,姑舅姨表,堂兄堂弟,侄儿侄女,包括同村的邻居等,他都在不停地给人家写。开始十天半月找我帮着写一封,然后变成了每个礼拜找我一次,再然后是两三天找我一次,最后每天都要找我帮忙写信。我当时年纪很小,并没有在意,只是觉得这个协理员很想念家乡,很想念亲人——他对家乡和亲人的爱甚至使我深受感动。
但有一天,协理员红着脸,非常紧张地来到我面前,支吾了半天,说,王建华同志,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他突然变成那样,也使我觉得很可笑,就说,你是首长,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过了好久,他也没有憋出一句话来,却把一封信硬塞到了我的手中。
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给我写什么信呀?我深感奇怪,忍不住问他。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但你知道,我这人不会说话,我觉得在信中说着方便些。他语无伦次地对我说。
我看一看有什么事。我说着就要把信撕开。
协理员更是不好意思了。你先不要看,我走后你再看吧!他说完,就慌忙走开了。
我拆开信看后,知道是一封求爱信,我又羞又生气,就把信撕了。
协理员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回音,见我好几天都没动静,就壮了胆子前来问我,那封信,你看完了没有?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心灵单纯,当时看了那信很生气,但过了几天后,也就没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协理员一提起此事,我不由愣了一下。待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事后,就毫不客气地说,你这么老的同志,给我当父亲还差不多,你却写那样的信给我,我当时就把信撕掉了。
协理员尴尬地站在那里,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过了好久,才低着头,转身走了。
我在师部已听说了许多有关女兵婚配方面的事情,心里特别警惕,我也从别人那里得来了经验,遇到这样的事,首先就不和你唆。我死死守住一条:宁愿枪毙,也不答应。
师机关比下面要文明许多,现在想起来,那位协理员的方式也算是很文明的了。你不同意,别人也不会强求。我当时对这事处理得很鲁莽,对他的态度也实在太过分了,一点面子也没有给人家。但听说的事太多了,所以内心特别敏感。一听到这样的事就来气,就害怕。后来觉得,应该好好地跟人家说,不该让人家下不了台。但当时年纪太小,没有想到这些,所以,协理员想报复我。
协理员报复我的方式在当时是很要命的,那就是要查我的家庭出身。
有一天,他带着一脸严肃的神情找到我,用冰冷的口气对我说,你在你的家庭出身上隐瞒欺骗了组织,要知道,这是一个非常严肃、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出身下中农,这是组织审查过的。
你养父是国民党的官吏,所以你的出身应是反动官僚家庭。他说。
我养父只是个小官吏,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父母被逼得没有办法,让我去给他当了几年养女。后来,我又回到亲生父母家了,跟养父再没什么关系了。所以,我还是下中农。我没有隐瞒和欺骗组织,我希望你尽可以依靠你的工作之便,去查个水落石出。我话中带刺地对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我听到他在我身后不甘心地冷笑了一声,说,我们走着瞧吧!
没过多久,二十七师除留一个团给六师外,其余各部全部调往北疆。官兵们都很高兴,因为北疆的条件与南疆相比,相对而言要好得多。
我却决心随那个团一起留下来。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避开那协理员。协理员毕竟是我的上级,对我这个小战士来说,在那样的环境中工作的确别扭。好多人都劝我一起到北疆去,我都摇头谢绝了。最后连政治部主任都对我说,小鬼,你在机关工作,条件要好许多,你要知道,下去容易,要想再上来可就难了。
我说,多谢首长关心,我愿意留在这个艰苦的地方。
到了六师后,我很高兴。因为这是王震将军的老部队,它的前身三五九旅曾经天下闻名,而二十七师是起义改编部队,最初分我去时我就不太乐意。
我到了和静。我想老部队中,一定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觉得自己像一只出笼的鸟儿,自由了许多,没想到这样的事情还是没能避免。这两次都不是给我写信,而是由组织出面,直接给我介绍,这使我非常绝望。我这才知道,这种事情,在驻疆部队中已很普遍。我不服他们的做法,所以不论组织怎样做工作,我都抱定一条信念:宁死不嫁。
我当时只能让时间来改变这种现状。我相信,时间会让这一切成为过去。
如果真正要找对象,那时的女兵从内心来讲,首先想找的是子弟兵,不愿意找起义军官,这是由于当时政治宣传的影响;其次是想找机关里的参谋干事,因为他们大多是学生兵出身,有文化,年龄差距小,显得文明一些,有教养一些;最害怕找营长、连长一类的军事干部,他们经常带兵打仗,显得粗鲁。然后希望是南方人,这样,生活习惯接近一些。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要找对象,就要按这个条件去找,若找不到,就不结婚。
我最后如愿以偿。与我在南疆相守了四十多年的丈夫季国纲是浙江人,毕业于华东军政大学,当时在团宣传股任股长,我们是自由恋爱结婚的。
时至今日,我似乎已理解了当年的那些做法——
王建华:协理员把一封信塞到我的手里(2)
从客观上说,因为战争,一些从枪林弹雨中幸存下来的老同志不可能考虑婚姻的问题。国家解放了,谁不想享受和平的果实,谁不想成个家、立个业呢?但新疆当时的情况太特殊了,二十万军屯垦天山南北,而新疆当地的汉人当时才三十来万,上面又有规定,不准与少数民族妇女通婚。这就形成了矛盾,没法在当地解决军人的婚姻问题。仗打完了,不能让他们解甲回家,还要以部队为建制在这里屯垦戍边,不解决他们的婚姻问题,谁能在这里待下去?谁能在边疆扎下根呢?所以这个问题在当时就显得十分紧迫。但作为个人,就从我们女兵角度出发,我们是怀着纯洁、朴素的革命愿望,怀抱着满腔报国热情,响应号召,报名进疆的,一心想为边疆建设抛洒热血、添砖加瓦——这些话在现在听起来像是空洞的口号,但在当时,都是我们的真实想法。来到这里后,苦吃了,这都没什么,但在婚姻上要接受这种间接或直接的组织分配,内心肯定难以接受。特别是刚到部队,就提出婚姻问题,就更是接受不了。不管老同志在革命中多么战功卓著,他也没有权利要求一个与他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女人同他结合。这关系到内心的尊严,还有这种方式打碎了女兵们来这里的最初梦想和愿望,更主要的是——剥夺了我们的爱情。
我认为他们应该耐心引导,使年轻的女兵们渐渐接受,而不应该把解决婚配问题当做一项任务去完成。
我认为自己是幸运的,逃避了自己不愿接受的婚姻,但我为其他的姐妹难过,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毕竟只是极少数。我后来当了教师,自学完了大学课程,丈夫做了师宣传处处长,我们把四个孩子全都培养成了大学生。
——如果我为这片土地做得不够,我让我的孩子代我来做,他们比我们有知识、有文化,会比我做得更好。
我一直认为,部队给了我一个崭新的人生。我对部队的情感很深,我一直珍存着当年的军装——包括领章、帽徽和当年的鞋袜。1988年,我五十三岁时,还特意穿着它们,挂着奖章,照了一张相。
林紫玉:我从此再也不能爱了(1)
我是1950年10月初到的新疆。我是那种多愁善感,文弱纤丽的女孩子,我当兵不久,大家就不再把我叫林紫玉,而叫我“林黛玉”。我先被分到步兵学校当广播员,没过多久,就给我介绍了一位“年轻的老革命”。我当时与他还没有见过面。来说媒的是政治部的一名副科长。他先问了我的一些家庭情况,又十分详细地了解了我的社会关系,然后对我说,林紫玉同志,你到了部队,部队就是你的家,组织就是你的父母,你一定要听从组织的安排。
人家是领导,我是小兵,听他这么说,连忙站起来,大声说,请首长放心,我一定听从组织的安排。
他说,很好。你今年多少岁了?
虚岁十八。我犹豫了一下,说。因为当时的档案里虽然写的是十八岁,但那是为了当兵虚报的,我的实际年龄还不满十六岁。
那就当十八岁算吧,十八岁了,应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一名副科长来跟我一个女孩子谈这样的问题,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连忙说,我刚满十八岁,我还不想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我来新疆,是想来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而然啦。你放心吧,组织上会给你好好考虑的,一定会给你介绍一位各方面都过硬的人。
我已知道他来给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了,一下子紧张起来。我说,我现在还小,什么也不懂,我不想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也不需要组织为我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但那位副科长只是笑了笑,他说,到时再说吧,说完就走了。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过了几天,我见没人再来找我,也就放心了。突然有一天,那位副科长把我叫了去。办公室里就他和另外一位陌生的军人,低着头,左脸上有一道很显眼的、紫色的伤疤,他不停地抽着烟卷,一副很腼腆的样子。
副科长让我坐下,然后对我说,小林同志,这是王团长,有名的战斗英雄,十六岁参加红军,革命历史快二十年了。爬过雪山,走过草地,参加过南下北返,打过日本鬼子,这样说吧,凡是二军参加过的大小战斗他都参加过。
听副科长这么说,我也很敬慕王团长。我跟王团长握了握手。他还是低着头,眼神躲着我。他那道紫色的伤疤都变红了。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然后,他就出去了。
我也要走,副科长叫住了我,他笑着问我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刚才那位英雄。
他不太爱说话。我老老实实地说。
那好吧,小林同志,组织上已经决定了,准备十二月中旬把你们的事情给办了。你回去作些准备。
我听得莫名其妙的,就问道,把我们的什么事给办了?
你和王团长的婚事。
你……你说什么?我又惊讶,又气愤,我气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我哭着说,这简直是太荒唐了,我不会答应!我说完,就跑出来了。
但我知道组织决定了的事情是不能违背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几天晚上,我一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要哭。我的眼睛总是红红的。我不知道该问谁。最后我决定给我一同入伍的、在军区文工团工作的一位老乡写一封信,请她给我出出主意,想想办法。我以近乎哀求的、无助的笔调写道,请你收到信后,若来不及回信,请来份电报告诉我,不然十二月中旬就要举行婚礼了。求求你一定给我出一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