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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再上旅途

作者:周月亮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1.不随境转

当刘瑾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稳定住局面以后,他便稍微缓和一下杀伐之气,化解一下矛盾,这是起码的政治技巧,一点也不能说明他变好了,只说明他还不想把大明朝一脚踹烂。这对于压在五指山下的王阳明就算揭下了镇压的法帖。1510年,正德五年三月,阳明结束了他的流放生涯。够了,他的"进修"也初步功德圆满了。--他自己戏称这叫"世事验来还自领"。用今日酸词儿说,就是性格就是命运。

离别一个地方,据说相当死一次。对于阳明此时的心情来说,这句话不算夸张。尽管这三年来,他时刻都想离开这里,但真让他走啊,他还颇感慨。因为,这时,问题的性质变了。现在是要离开朋友和同学的问题,不是与刘瑾的恩怨纠缠了。这些地方本不值得太细看,但在人生的拐弯处,最能见出一个人的性情,对于一个性情直接产生哲学的心学家,现在是观察他理解他的好机会。

他一点也没有"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畅";也没有"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快";自然也没有"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傲";他平静得让人泄气,这是"理学家"(心即理,心学属于广义的理学)不同于纯情诗人的地方。已经知行合一了的人,其情既不"放",也不"矫",更何况此时的阳明正主张精一于"静"呢。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刘瑾的时代并没有过去,从龙场驿丞"提拨"为庐陵县令,并不等于世道变了。这个现实与他内心的境界有着悲剧性的距离,只是,他不会天真地任性耍孩子脾气罢了。再说“逢苦不戚,得乐不欣”始终是心体如如不动的高境界。阳明在现实问题中,又始终是冷静务实的,他自然去上任,但"无可无不可"尔:

也知世上风波满,还恋山中木石居。

也知世事终无补,亦复心存出处间。

他对学生的临别赠言是:

坐起咏歌俱实学,毫厘还谴认教真。

这好象有点矛盾:既无可无不可,又认真于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其实是问题的层面不同。对待不确定的事世,只能用不即不离的态度才少上当少钻老鼠洞。跟任何风跟得太紧了都可能受捉弄。唯有料理"我心"才是第一等事,才是实学,才是与自己真切相关的事情。修练心体是不能丝毫马虎的,心体也是至为精密的,往往在体上差之毫厘,在用上就会失之千里。

"合一"的特点就是在日用中做工夫的。他当老师也与学究不同,他说:"改课讲题非我事",看来,他在贵阳书院已"公开"地按自己的方式来培养学生了。他的教学中心就是"研几悟道"(心学尤重这个"几"字)。活学活用,始终是王学的基本特征,也是知行合一的题中应有之意。始终去追求"当下此即"的思维最高阶段--具体,是王学的本质特征。

他劝尚未脱离厄运的"同志":"蹇以反身,困以遂志。今日患难,正阁下受用处也"。他这样说绝不是唱高调。这是他信奉的孟子的"反手而治"的辩证艺术,他本人是从中大得过利益的,到目前为止他所悟到境界从患难中反风灭火获受用的。练成这一手后就可以"随处风波只宴然"了---泰然原则是禅学与心学共同标举的最佳心理原则。

三年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更何况是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他再会苦中作乐,也是自我安慰。现实有可以超越的部分,也有不可以超越的部分。再加上他常常闹病,其艰难苦痛是不"在场"的我们难以尽情地体味的。若全信他那些旷达语,便尽信书不如无书了。他无论如何不是神仙。他若真心如止水,也就没有心学了。

“三年谪官沮蛮氛,天放扁舟下楚云。归信应先春雁到,闲心期于白鹤同。”(《过江门崖》)好在,这一切都暂时告一段落了,这个劳人苦命的人事实上象他并不佩服的理学家一样"常惺惺",尽管这一时期他侧重"静",但并不枯守呆静。他渴望生活,也渴望不朽。但只有依循天理的生活才是值得过的生活,才能从中上达不朽。

他的主静,是为了生明,为了找到定盘星,找到能避开以往陷阱的新的道路。

从他离开贵阳的大量赠别诗来看,他此时真正最究心的问题就是"好将吾道从吾党"。他此时体悟出来的道,就是静下来"心存气节",也就是更强调"节",过去是尚"气",用他后来的自我总结是过去是只办到"狂者"的境界,他现在要向"中行"境界修练。但还只在练习"守中庸"的份上,离随心所欲不愈矩之"时中"正果,还有很大的距离,可贵可喜的是他知道这一点,他不盲目的自大自壮。他要"从吾党"就是在师友之间形成"研几悟道"的小周天,从而相互勉励,抵抗习俗,另辟一人文景观。

相对于追名逐利的滚滚红尘,他这个立场绝对是"静",过去的同学同僚可能还会笑他这种不着急的守静状态是没出息,不长进。但他此时已过了矮人观场浪悲伤的人云亦云的趋俗期。他再也不会如醉汉东扶西倒,西扶东倒了。这就是静下来的好处,静的下限是不会随波逐流了;上限则是可以"体道"。

2.静功收放心

他坐船顺沅水东下,经溆浦大江口、辰溪,到达沅陵。沅陵是当时辰州府府治所在地。《沅陵县志》卷13载:阳明喜郡人朴茂,留虎溪讲学,久之乃去。虎溪山在沅陵城西,山上有龙兴寺院。此时当地无书院,阳明便在寺院讲学。环境很好,正德九年,他还有诗回忆当时的情景:

记得春眠寺阁云,松林水鹤日为群。

诸生问业冲星入,稚子拈香静夜焚。(《与沅陵郭掌教》)

他在这里教的主要是“静坐”,让人收放心。这是王学中的一段公案,是王学近禅的证据之一。当时主要受业的是冀元亨、蒋信,都没流于禅。他离开辰州后,写给辰中诸生的信中,再次强调:“前在寺中所云静坐事,非欲坐禅入定。盖因吾辈平日为事务纷孥,未知为己,欲以此补小学一段放心功夫耳。”

禅法的静坐是通过一套调呼吸的办法(如听呼吸的微声、恹鼻孔、眼观鼻鼻观心等等)达到一种无念、无知觉的入定状态,追求元神不动,却往往陷入精神昏沉。阳明有人不可能无念的体会。所以他只追求正念,不求神通,息息去私意,存天理。阳明所说的、让学士修习的静,是静虑,是《孟子》说的“收其放心”,心思观照,不能心存鸿鹄,而是将逐一检察灵魂深处有无私心杂念,相当于基督教的忏悔术、及其后来演化出的催眠术。阳明所教的是纯粹的儒家的修为。与禅门大异其趋。

而且,阳明是明通之士,反对隐遁,是不离世间法。他热爱山林清幽,悦目赏心,少市尘之纷扰,扑鼻无浊气,入耳无噪音,就他的私心而言,他喜欢这种“境”。但他内心的意境不在于此,他的心中想是普法于世间,与众生一起超凡入圣。不当自了汉。这其中有高尚的弘道精神,也有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的功名心。

这个功名心是他区别于禅门的原因;近禅的那一面又是他区别于没有超越意识的功利派。他教人静坐的具体功夫是单看书绝对弄不清楚的了。当时的场景已难还原。推测应该是吸收了佛道的静坐技巧,象理学家那样,但目标是儒学的“处心有道”之类的目标;应该是孟子、韩愈一条线上的知言养气那一套,为了“集义”,找心无亏欠的沛然状态,与圣贤进行精神交流,象韩愈说的“迎而拒之,平心而察之”,达到醇熟的境界,就可以随心所欲不逾矩了。阳明这个功课,与他的一系列思想是一致的,首先是心即理哲学的一种贯彻落实;其次可以检验知行合一到什么程度;对于找到良知也是必不可少的克己省察的功夫。

阳明的精一于静的直接导师是周濂溪。阳明佩服濂溪和明道,与阳明熟悉的和尚道士也佩服这两个注重生命的儒者。濂溪主静有他的太极图理论为抵押,胜过阳明多多。阳明是拿来一部分,估计是濂溪诚、神、几的思路。濂溪在《通书.圣第四》中说:“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周发挥《易传系辞》静专动直的说法,改为“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

总而言之,只有静下来才能找到为己之学的门径,才能找到万派归宗的心海。陈献章因此主张静养善端。凡心学都有主静的特点。阳明则是静生动一路的。静而无静,神也。

在他诸多的"到此一游"的诗中,不能忽略《再过濂溪祠用前韵》这首标志着其思想独立成型的诗:

曾向图书识道真,半生良自愧儒巾。

斯文久已无先觉,圣世今应有逸民。

一自支离乖学术,竞将雕刻费精神。

瞻依多少高山意,水漫莲池长绿萍。

从书本要真理使他半生错用功夫[愧儒巾],现在他差不多觉得自己是先觉了--"逸民"在这里是"先觉"的谦称。凡向图书识道真的做法都是强调了"学",因为不能落实到"行",从对心体的建设这个终极意义而言,那便只是"伪学"。现在"我"觉悟了,因为我悟到了知行合一直抵圣域的门径,不再走那条纸上求圣的铺满鲜花的歧路了--"一自"两句是心学叛逆理学的宣言,尽管还是"接着"陆九渊讲,但因王学广为流传而成为口号。问题在于将学行分离才算"支离","雕刻"。然而王学门徒不经再传便忘了乃师半生在书上下过死功夫,忘记了"点传师"钱德洪"学问之功不可废"的谆谆教诲。

也忘了阳明本人多次说过的"学问之功何可缓","政事虽剧,亦皆学问之地"之类的教诲。他们是故意忘记,他们用下等"拿来"法,专取合口味的,不管祖师的完整体系。理解一个主义难在不肯诚实地对治自己。

诚实的"怎么办?"是在乱的时候,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先静下来,"万物静观皆自得"。在诚静之中,发正信,立正志。"立志"是个信仰问题,是个准宗教问题。阳明从悟道之后就一直强调首在立志,将立志问题提炼为"一个即所有"的问题。立成圣之志,就是愚夫妇也可以悟道,若不立圣贤之志,则再饱学亦无济于事。

所谓"实处"的功夫,阳明在《书汪进之卷》中说:就是"为己谨独之功",能加这种修养功夫,就会辨别天理人欲,就能分清怎样做是支离,是空寂,是似是而非,是似诚而伪。有了正确的标准,就能修到实处了。否则,只会忘己逐物,把精力消耗在扑风捉影的事情上。至少,也会把指月之指当成月本身。支离的最大的危害就在于"辨析愈多,而去道愈远矣。""夫志,犹木之根也;讲学者,犹栽培灌溉之也。"

那么,又怎样培养这个志根呢?阳明学说的特点就在于---怎样都行,洒扫应对,当官为宦,读书讲学,都可以找到天下一体的感觉。在阳明还没有离开贵州时,有个要去辰州做官的人跟他请教怎样做,他说,县官是亲民的职位,你讲究亲民之学就行了。问:"怎样才算亲民呢?"王说,明明德于民,使民树立良好道德。明德与亲民是一体的。就是在任何时候把别人的老人当成自己的老人,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3.卧治庐陵

现在,他来庐陵(今吉安)当了亲民之官--县令,与那个驿丞不可同日而语了。最重要的是,这标志着他的处分已经撤消。

庐陵县衙在府城南门的欧家祠路。出南门稍东,有白鹭洲,处赣江中心,洲上白鹭洲书院,是当时江南四大书院之一。阳明在里面开辟一个自己讲会的场所。文化活动始终是他的根本。

在城南25里有青原山静居寺,今天还有阳明手书的“曹溪宗派”,落款居然是“乐山居士王守仁书”。青原寺内右侧屋曾是朱子的讲坛,称青原书院。阳明也在青原书院讲学。阳明离任后,他的学生邹守益继续在此讲学。后来阳明的学生在寺的对面又建了一所阳明书院。

看来只有文化薪火相传,才能真正的不朽。

此刻的阳明无法想象身后的盛名。他现在无悲喜反应,主于静的修练给了他一种定力。不再因外界的情形影响主体的状态,他已找到了知行合一的那种根本感觉。把握了自己,这个世界就好把握了。他此时离所谓"澄明之境"还有距离,但已能凿壁偷光,看出这个世界的缝隙。知道该怎样应物而不伤自己--智慧是把两刃剑,而自己是剑体本身。他算当了一回"具体而微"的小皇帝。将其所学也具体而微地运用了出来。

他用的是儒家的"风流而治"的办法,张贴告示,起用三老,将行动规范广而告之,做到的奖,做不到的罚。在这个县工作了七个月发布了十六个告示,不但使该县由乱而治,还留下了许多历时不衰的善政。其高超得力之处,在于以无厚入有间,用那把两刃剑,既克治官府的扰民行为,也整治刁民的乱法勾当。"亲民"是为大多数人谋求最大的利益。而且是想办法从根本上谋求长远的利益。但阳明的身体不堪繁劳,不可能也没想事必躬亲。依靠谁的问题是中国人治社会行政的根本问题?他依靠慎选的知礼有德的三老[老吏,老幕,老胥]。这也是儒家的老人政治最佳体现了罢。滑吏刁民均要不得。

庐陵虽是小县,却是四省交通之区,俗话说是码头口子。尽管曾是"文献之地",却因世风不正,苛捐杂税太多,民风大坏,盗匪繁衍,正不压邪。官府有官府的问题,百姓有百姓的问题。他刚到县衙,就倒给了他一个下马威:突然有上千乡民拥入县门,号呼动地,他也一时难以搞清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但很平静,耐心听懂了他们的要求,是要宽免一项征收葛布的摊派。理由是本地不出产此物。他想,既然不出此物,上边要的也没道理,也不想激起民变。就同意了乡民的请求。

但他想此风不可长。为对付这个有名的"健讼"之区。他下的第一道"告谕庐陵父老子弟书"的主题,就是息讼。他说因为我糊涂,不能听断,且气弱多疾,你们非重大事情不要来打官司。来告状的只许诉一事,不得牵连,状子不能超过两行,每行不能超过三十字。超过者不予受理,故意违反者罚。号召谨厚知礼法的老者"以我言归告子弟,务在息讼兴让"。

告示发出,并不能立杆见影。能以健讼著名的地方的人哪会那么好说话?舆论哗然,但他就是不"放告"--不开门受理官司。他却发了另外一个告示:现在,瘟疫流行,人们怕传染,至有骨肉不相疗顾,病人反而死于饥饿者。然后又归咎于瘟疫,扩大恐慌。疗救之道,唯在诸父老劝告子弟,敦行孝悌,别再背弃骨肉,将房屋打扫干净,按时喂粥药。有这样的能行孝义者,本官将亲至其家,以示嘉奖。我现在正闹病,请父老先代我慰问存恤。

不讲医学讲仁学,不讲科学讲义气,心学的"义和团"味已出来矣。但他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同时也是最根本的办法。因为虽然已派了医生老人分行乡井,"恐亦虚文无实"。他认为根本的办法还是唤起道义的力量。用精神去战胜瘟疫。

这种道德感动法大约见了效果,瘟疫也不可能总再流行。不见再有类似的告示。这期间,他用更大的精力去解决行政问题。他搞了调查研究,访实了各乡的贫富奸良,用朱元璋定的老办法,慎重选定里正三老,让他们坐申明亭,进行劝导。同时他又发了一个告示,说:我之所以不放告,并不是因为病不能任事,而是因为现在正是播种季节,放告之后,你们牵连而出,误了农时,终岁无望。必将借贷度日,而且一打官司,四处请托送礼,助长刁风,为害更大。你们当中若果有大冤枉事情,我自能访出,我不能尽知者有乡老具实呈报。他们若呈报不实,治他们的罪。我为政日浅,你们还不相信我。未有德治先有法治,我不忍心。但你们要是不听我的,则我也不能保护你们了。你们不要自找后悔。

这回,震动了他们。来告状的有涕泣而归者。在乡下的有后悔胜气骂讼者。监狱日见清静。他还施行诬告反坐法,效果也很好。乱浑浑的局面结束了。"使民明其明德"的亲民治理法大见成效。

他调过头来,治理驿道,杜绝任何横征暴敛的行为。遍告乡民,谁以政府的名义去乡村私行索取,你们只把他们领到县里来即可,我自会处置。还移风易俗,杜绝任何神会活动,告诉百姓只要行孝悌,就会感动天地,四时风调雨顺。他上任的这一年,亢旱无雨,火灾流行。阳明象皇帝下罪己诏一样,说是由于他不称职,才获怒神人。并斋戒省咎,停止征税工作,释放轻罪的犯人。同时告诫全县百姓"解讼罢争,息心火,勿助烈焰。"他借此机会继续让人们安定团结,倒也罢了,若他真这么相信,便可以看出当时中国最有头脑的人的头脑了。他是真相信的,因为他还告诫乡民不要宰杀牲口喝大酒,触怒火神。这是和董仲舒一样的逻辑,难怪有头脑的人浩叹:独时光的流逝与中国无涉!他的一些务实性的措施则至少证明他是真与百姓同心同德的,真与百姓"一体"相连的。这绝对难得得很了。

他下令严防奸民因火为盗,勒令军民清出火道来。居民夹道者,各退地五尺,军民互争火巷,他亲去现场排板。有人说他偏袒军,他说你们太小瞧我了,军士亦我民也。他们比驻扎边疆的吃苦少一些,但也半年没口粮了。本官"平心一视",对谁也不偏向。他还恢复了保甲制度以有效地控制盗匪的滋生和作乱。

更难办的是对付上边。上边一味的追加摊派的名目和数额,搞得民情汹汹,他这个县官实在是两头为难。他刚上任就碰到的那个麻烦事并没完。吉安府派人下来捉拿管

理征收钱粮的小吏。因为此地从来不出产这种东西,乡民怕成为"永派"才聚会请愿的。上上次就是几个主管的吏员赔了几十两银子了事,现在跟百姓要要不出来,再赔又赔不出了。不交,上边就来捉人。这成何事体?他给府里打了报告,请求减免。他的话说得很难听。他说单是岁办各种木材,炭,牲口,旧额不到四千两,现在增加到万余两,成为过去的三倍。其他公差往来,骚扰刻剥,日甚一日。再加上旱灾,瘟疫大作,比巷连村,多有全家而死者,幸存者又为征求所迫,弱者逃窜流离,强者群聚为盗,攻劫乡村,日无虚夕。上级若不宽免,将有可能激起大变。他很动感情的说:不但于心不忍,而且势有难行。我无法称职的完成任务。"坐视民困而不能救,心切时弊而不敢言。""既不能善事上官,又何以安处下位?"他恳求当道垂怜小民之穷苦,俯念时事之难为,宽免此项目。要抓人,就立即将我罢免,以为不职之戒。我"中心所甘,死且不朽。"

这个人的风骨的确有过人之处。上下千载,象这样做官的不是没有,但也着实不多。明代固然比较多,但无耻之徒也着实多。王阳明考入仕版的中式文,就是论《志士仁人》,他是真诚的,把教养里的词藻当真的人,这样的人才能创立"知行合一"的理论体系。现在再回过头来看他的应试文真是用血写的:

所谓志士者,以身负纲常之重,而志虑之高洁,每思有以植天下之大闲;所谓仁人者,以身会天德之全,而心体之光明,必欲贞天下之大节。

承担纲常之重,"节"是根本。会天德之全,仰赖"气"之正大发用。不要官的人才能当好官;自然是老百姓心目中的好官。未必是上司眼中的好官。

他当官是汉代汲黯式的---"卧治"。基本上是足不出户,两拨千斤,抓住扼要问题,以点带面,攻心为上,感化优先,风流而治。但他还是觉得"烦",不堪繁巨。也有人嘲笑他象大姑娘了。最后,他解嘲式的出来走走,也是到本地的风光区游览,寺院中小憩一下。这跟他的身体状况有关,也跟心态有关。他对尘世的繁华毫无兴趣。也没有一般当官即美的知觉系统。他总是焦虑,总难忘怀责任:"忧时有志怀先进,作县无能愧旧交。"能说大明帝国人才济济么?象这样的大才当个知县,而秉国者却那么缺德少才。他心里其实哭笑不得,但还要这样来"自觉"自己:"身可益民宁论屈,志存经国未全灰。"他可惜自己这三年时间白耽误了,现在"逢时"可以出来干点事情,但在那样落后的地方,没有学习,没有进步---他这种人就是这样,每天都在追求日新日日新,却因此而总觉得没有长进。相反,那些固步自封的人却总觉得自己天天天下第一。---对自己不满意的心学家才是真正的心学家。这是他与其沾沾自喜的后学门徒的根本区别之一。他说自己治理繁剧的行政事物的能力不如古代的百里溪,而百里溪是法家,看来他不象纯粹的儒生那样排斥法家。他有点捉住老鼠就是好猫的劲头。

他的公馆旁边就是寺院,他理论上要排斥社会上崇拜佛老的风气,内心里却喜欢寺院道观的肃穆气象。有一次,他去本县的香社寺,本想去午休,结果寺院隆重其事,"佛鼓迎官急,禅床为客虚。"要排大老爷的马屁,他却觉得很可笑。他感兴趣的是山光水色,是花开花落所包含的生命情意。

4.刘瑾伏诛

"多行不义必自毙"本是郑伯用"因"字诀,让太叔段自我暴露自找倒霉的一种策略,后来成为伦理信念,成为儒家劝导人用长时段眼光看问题的一种教义。尽管有时候是并不灵光的,但应验的事例还是在所多有。刘瑾总算将炸药积聚得差不多了,点燃炸药的是杨一清。这个杨一清后来对阳明始用终忌---并不是反对同一个敌人的都是朋友。杨曾是被刘抛到监狱的人,后因群臣力荐才重新启用。没有这种动力,他也不会冒着灭族的危险来为国除奸。单是他个人也扳不倒庞然大物刘瑾。机会还是刘本人制造的。刘对军屯的土地实行新的税法,他派遣的征税人往往都如狼似虎。他们殴打了安化王封地中欠税的军民,安化王早有反志,现在正好以清君侧的名义宣布起事。列举了刘的几大罪状,传檄各边镇。收到檄文的边镇都不敢上报,只有延绥巡抚将檄文封奏朝廷。但这场流产的"暴乱"只折腾了19天,被安化王解除了兵权的宁夏游击将军仇钺,领着百余名社会闲杂人员就乘城中空虚,入安化府捉拿了安化王。这个仇钺因此和王阳明一样成为明代因平藩而被册封为伯爵。而且比王拿得顺利又简单。

朝廷派大军前来镇压,杨一清为帅,张永为监军。张本是"八党"之一,因刘专权而与刘失和。等他们到达宁夏,就只有一个任务了,就是把安化王押送回京。杨乘间对张说:现在外患已平,国家的内患怎么办?在手掌上划一个"瑾"字。

张说,此人日夜在皇上身边,耳目甚广。

杨说,公也是皇上的亲信,让公来讨贼就是证明。现在功成奏捷,乘机揭发刘瑾奸恶,陈说海内怨望,皇上必定听信,杀了刘瑾,公也可以更受重用。

张站起来说:"嗟乎,老奴何惜余年不以报主哉!"

杨还告诉张,刘正在准备造反,皇上危险,你也将很危险。张八月十一日,押俘虏进京。刘想推迟献俘日期,张觉得刘更是在谋划造反。传言刘的暴乱即将在发生,刘准备,在为他刚死去的哥哥发丧的那一天,乘机将去吊唁的官员拿下,立其侄孙当皇帝。

张不执行刘的指示,加紧进程,但他献俘时已到了八月十三,刘并没有在发丧时暴乱。刘还参加了皇上款待张的宴会。等刘退出后,张将安化王的檄文交给皇上,向皇上挑明乱由瑾起,瑾已弄得军民不得了生,不除刘瑾祸将不远。而且刘将造反,迹象已很明显。鼓励皇帝嗜酒的刘瑾,没想到正德在酒后回答问题轻率,刘遂连夜被逮,并立即抄了他的家。抄出黄金24万锭,另57000余两,银元宝500万锭,另1580000两,珠宝器物不可数计,这些并不足以治大太监之罪,让他倒霉的是那些衣甲,弓弩,玉带等物。

在午门前公开审问刘瑾。刘到这个时候还照样蔑视群臣,他说天下群臣尽出于我的提拨,他们谁敢审问我?理该主持审判的刑部尚书低头不语,那帮大臣二臣的都默然后退。有资格且敢审问他的人差不多都被他排挤到监狱,边疆,外地去了。江山毕竟是大明朱姓的江山,在关键时刻还是血缘起作用,一个王爷问他为什么藏着那么多盔甲?说为保卫皇帝为什么藏在你家里?就这样结束了这么大的国是案的审讯。刘被凌迟处死,剐了三天。

群臣追论阉党官员,吏部尚书张采被逮,死于狱中。刘宇,焦芳已退休,消籍为民。处死了若干锦衣卫官员,罢免了若干刘党成员。一些被刘排挤打击的官员也获得复职,升迁。

刘瑾的时代过去了。他的一些新的财税政策也全部废除了。

这一年11月,阳明进京"入觐"。而调他到南京的调令是10月签发的,所以,他在《给由疏》中说十月调南京。

——续

5.实践论

因刘瑾的打击面太大,王并不算特出的英雄。并没因受过迫害而获得例外的超升。只是恢复到贬谪前的阶级,仍然是个主事,还被安排到了南京,但《年谱》特书"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因为这个差使比知县略高,算地方官变成了京官,再进步起点高,台阶平。他11月入觐是例行公事,没有取得什么政治成果。到南京上班,对于他在政治进步不得力,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最关键的是对已上了圣学轨道的他来说,这已并不重要,基本上无关宏旨。现在,他再回余姚,也照样要而且能创出新的学派来。这样,当官便成了"业余"的事情。能当官便运用权力行其"亲民"之道,把“明德”在民间“明”起来。若不能当官便运用学说之思想威力,照样可以"明明德"于全民全社会。这是阳明与那些官崽的根本区别,阳明的气节既来自这种"学",也来自这种学给他的这种"能"。

但他的更大的特点在于他并不是个宁静的隐士学者,他那套知行合一的学说要体现在"行"上,能行与否是检验确实"知"了没有的标准,而不是相反。固然在洒扫应对当中即可验证心体之明晦,但这只是王学的下限,他并不自限于此,他觉得若自限于此有负圣道,他自感有责任普度众生。所以,他在北京看见黄绾(字宗贤)有志于圣学大为激动,他说:"此学久绝,子何所闻?"黄说:"虽粗有志,实未用功。"王说:"人惟患无志,不患无功。"

黄是王的老朋友储柴墟领到王下榻的大兴隆寺来的。王性喜住于寺院或道观。

在中国要养高洁之智虑,还就是这种地方最相宜。刘瑾已成为"过去时",王已游离这种浓云浊雾之上,已视刘瑾为区区不值一谈之物矣。他现在只有一个兴奋点,就是如何发明圣学。黄绾也以结识王为幸。他们又一起去找了湛甘泉。

湛是当时活着的唯一与王质量对等的有自己独特的思想风采的"家"。王,湛,黄三人倾心相谈,这种"精神聚餐"美不可言。三人定"终身相与共学"。一相重视师友之道的阳明,现在找到了质量对等的朋友--黄后来至嘉靖壬午年春才拜王为师,再后来独立一派,并转而批评王学。湛当时的名气比王大,在缙绅圈中口碑比王好。因为湛纯粹且超然,尽管被人讥为"禅",但还是赞其高明者多。最主要的原因是不象王那么"狂",那么热衷于现实政治事务,从而显得境界高远。湛对王那一套也始终有微辞。王骨子里有湛那内倾的一面,但湛没有王这外化的一面。在追求心体明诚这一点上二人难得的好同志。

黄此时尚弱一截,只是其诚可佳,至少眼下还没有表现出"倾狡"(明史本传的评语)的体段身手,还是诚心倾慕圣学的。他气质中颇有"侠气",不倾注心力去经营升官发财的"实学",却来跟着他们"蹈虚"。而黄此时已是后军都督府都事,是很能与上峰说上话的人了。是他和湛就说服了宰相杨一清,把王留在北京。黄是个很有能量的人,也是个想有能量的人。在这一点上,他比王要"实"得多。

王于辛未年,即1510年,正月调任北京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黄绾成了王这一时期论道的秘友。这一时期的《京师诗二十四首》八题,其中两题是写给黄的。还有两题是写给湛甘泉的。黄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换句话说是个习染深厚,机深心深的人,易堕"悟后迷"。王跟他谈道,用"减法"。一次,王因激动讲的太多了,他说遇见这样的对手,想不多也不行。但是他自谦其中有许多造诣未熟,言之未莹的地方。但大路子不差,是在做实功夫,他此时说的"实"恰恰是伦理功夫---在别人眼里正是虚。他给黄介绍经验:''思之未合,请勿空放过,当有豁然处也。"他借用佛教的"镜喻",但佛教用镜子讲性空,王却用它讲儒家的性有。王用佛说儒,大凡如此。他说:"常人之心,如斑垢驳杂之镜,须痛加刮磨一番,尽去其驳蚀,然后才纤尘即见,才拂便去,亦自不消费力。到此已是识得仁体矣,"(全集,146页)若好易恶难,便流入禅释去了。

人都活在"缠蔽"中,主要是被私意习气所纠缠,从而将"仁体"遮蔽。所谓减法就是去蔽。去蔽,也不能象朱子说的"格物"一样,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那样生也有涯,蔽也无穷,活到老格到老,也难说能否自见仁本体。就象海德格尔说的,去蔽就是造成引进阳光的空隙,形成阳光得以照进来的条件,从而使自身得以显现,得到澄明。用王阳明的话说,去蔽找到人心的一点灵明,找到"发窍处",这样就可以"敞开",找到万物一体的相通处,从而获至澄明之境。

在王阳明的语境中,人心就是天地万物本身得以显现其意义的那个"发窍处",那个引进光明的"空隙",没有它天地万物被遮蔽,从而漆黑一团毫无意义。

王阳明的实践论的核心就是从茫茫荡荡甚至昏昏噩噩中剥出一点"空隙"来,进入那个"发窍处",然后从发窍处得以窥见世界的真相,仁本体,获至澄明之境。阳明常用的提法是:识破缠蔽。平日为事物纷孥,找不到自己。这种时候最好是先静下来,收心守志,"减去"闻见习气加给的缠蔽,把放逐于外的自己的本心打捞回来。用理学家的话说就是"复性",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完成人性的复归。

缠蔽,就是被异化了。人们都不同程度的生活在异化之中。难受,盖产生于异化,尤其是尚能感知是在异化,又跳不出异化。王把这叫做:体用分离,知行不一---只是未知。知与不知的分野在于对自己真诚与否。欺心,将永远处于不知的状态。明代的性灵文学风行,说明文人日益感到了偶然性在增大,从而命运感加深,越敏感就越伤感,他们通过追求一些情调化的东西来找到自己,确立自己。阳明也曾尝试过这条路,但他后来,认为这是放着大道不走,走小径。

即将去南京当尚书的乔白岩来跟他论学。

王说:"学贵专。"

乔说:是的。我少年时学下棋,废寝忘食,不看不听与棋无关的东西,三年国内无对手,确实是学贵专。

王说:"学贵精。"

乔说:确实,我长大以后学文词,字求句练,现由唐宋而步入汉魏矣。

王说:"学贵正"。

乔说:是的,我中年以后好圣人之道,悔学棋艺与文词,但我无所容心矣,你说该怎么办吧?

王说:学棋,学文词,学道都是学,但学道能至远大。道是大路,此外都是荆棘小路,很难走得通。只有专于道,才谓之专;精于道,才谓之精。专于棋艺,那叫专于"溺"。精于文词,那叫精于"僻"。文艺技能虽从道出,但离道太远,是末技。必须把意向调到道体本身来,才能做"惟精惟一"的实功:“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成。”最典型的体现了“惟精惟一”哲学的人物是《聊斋》中的情痴形象,精诚石开,改变命运。阳明下面的话是标准的哲学表达式:

一,是天下之大本;精,是天下之大用。

他再接着说的,就变成方法论了:“能通于道,则一通百通矣。”

他从来都认为,"性,心体也;情,心用也。"本来应该是体用一源的,但活在缠蔽中的人,却因体用分离而深深地自相矛盾着,王认为任何人的性体本来都是善良的,但缠蔽的人找不到本性,从而表现为邪僻,而且世风堕落,"古人戒从恶,今人戒从善;从恶乃同污,从善翻滋怨;纷纷疾冒兴,指责相非讪。"(《赠别黄宗贤》,全集,725页)正不压邪,歪情遮掩了正性,自家找不到自家门。这时,谁来诚心向善谁就成了反潮流的大勇士。他认为黄绾就是这种卓越的勇士,是"奋身勇厥践"的吾党贤才。黑白本来不难分辨,只因人们着了私心己意,不肯扩然大公,遂是非颠倒,乌七八糟起来。

用释家的话头说,就是不论何种挂碍,都是由心不平等,分别得失而起,即不知转,不知化,遂不能转不能化矣。虽然没有谱传上的证据,但他的《别方叔贤四首》诗证明,他此时又对仙释二氏之学恢复了兴趣,可能是正在为体证本心而在借他山之石:

休论寂寂与惺惺,不妄由来即性情。

笑却殷勤诸老子,翻从知见觅虚灵。

道本无为只在人,自行自住岂须邻?

坐中便是天台路,不用渔郎更问津。

混用二氏的语言典故,追求心体的通脱无碍,真够"化"的。然而这也是他从"久落尘泥惹世情"中挣脱出来的见识,从染障中超拔出来的心境。然而还只是办到"养真无力常怀静"的份上,就是用减法,坚持"道本无为",反对从知见觅虚灵。此时他正补"小学一段放心工夫",练习静坐,所以有"坐中便是天台路"之句。冠盖满京华,他独热爱山水林泉,道观寺院,"每逢山水地,即便有卜居心。"二氏对他的吸引力是根深蒂固的。

就王此时的心性论而言,从形式上看与禅宗心性论殊无二致,都讲心的空无的本性,就象他的龙场论道酷似禅宗的顿悟一样,现在他的思维技巧超不过禅宗那套"明心见性"的路数,只是他尽量避免禅宗的术语,以免被人讥讽。其实,他讲心镜明莹,不可昏蔽,其实是佛门常说的话头,它如心体本空,不可添加一物,对任何东西都应该过而化之,一尘不染,一丝不挂,无形无相,了然如空。这也是阳明认同的"道本无为"。若不能过而化之,便叫有执,有染,有相,有住,便是被缠蔽遮障了,从此迷头认影,执相造业,堕入尘劳妄念之中,到处流浪。但阳明最不满意于禅佛的就是其"高明"的道体论到此为止,从而不能开花结果,从而不见实功真效--阳明的实践论在寻找心本体的功夫层面,与禅佛同趣同功,但他那来自儒学的价值观念所产生的意识形态追求使他不止于此,他还要沿着"正心诚意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路子走下去。他讲心应当澄清如明镜只是为了清除对治流行的精神污染,但将这个心变成合乎天理的心才是他的目的,这是王学第一原则"心即理"的题中应有之意。他的实践论的本质是化人欲为天理的修养论。

只是功夫路数与理学家不同而已。

但他更怕学生们"好易恶难,便流入禅释去也。"所以,他的实践论也是把两刃剑,既要对治机深心深的遮蔽病,又要对治一空百了的蹈虚病。前者妨碍成圣,后者也同样妨碍成圣。对治前者的办法是:必须廓清心体,使丝翳不留,才能使真性呈现,找到操持涵养之地。对治安后者的办法是:必须无中生有,再向里边用功,突破空虚,若放开太早,求乐太早,都会流为异端。---他后来着重提出必须在事上磨练也是为此。

阳明的实践论是认认真真地不欺心地修练至善这个心本体,天理这个心本体的功夫论。他现在心里已经明白,但还找不到简易直接,不会滋生误解的概念,还需要象居理夫人从几十吨矿石和沥青中提炼镭元素一样,提炼心学的基本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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