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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贤治 当前章节:146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风一样吹

革命万岁

7

正义路一号

时间筑起栅栏

中国的眼睛

像围猎一样,顿时

惊矢纷纷

射向现代的谋杀者

红大衣脱下来了

白手套脱下来了

原来

他们都不长牙爪

一代人留在栅外

没有供词也没有证词

存在就是证明

需要添加什么

我们活着一直是他们的影子

这群家伙,在火红的年代

以嫡亲的关系

贪婪,残忍和卑鄙

成为中国庄严的布道者

我们捧着圣书

早晚都在祈祷

唱着用经文谱配的歌曲

跳杂耍一样的民族舞

为了一件传统的空绣袍

是这群家伙唆使我们

一次又一次

替他们火中取栗

当人们聚拢到一起分享

胜利的欢乐

我们仍在追捕

我们的目光越过他们

直至紧紧地

钉住

背后的墙壁

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墙壁

我们如此深深地卷进旋流

可是从不知道

水流的深度

不知道海瑞死了

几百年后还会掀起风涛

不知道那么严峻的决定

阙半打条文

仍然是黑色幽默

不知道大伙儿高高兴兴把反造完了

会像那个没有名字的无产者

一样匍伏着

画歪歪扭扭的圆圈

不知道一个词,一道嘱咐

会使所有的人

足够惊恐忙乱一个上午

连那匹秃鹫,为了它永远的存在

我们祝福那么多年

一旦圆寂也没有人知道

无论什么都不会知道

我们只是行动着

我们只要行动着

8

当扬起的哭声

雨点般拍击我们的额角

梦外

已是寒风凛冽的一月

又是天安门

又是天安门

我们蜂拥着呼啸着再次集结在

企盼日出的地方

太阳隐匿了。云层

把大地挤得那么逼仄

纪念碑孤独地兀立在仰望之中

华表指示着

清明,一个古老民族生死对峙的时刻

在袖章绕过的地方

我们缠上黑纱,用

圣洁的哀思

扎成一个又一个花环

献上崇高的碑座

在坚毅的岩石旁边

在栏杆,冬青树,黑松林那儿

所有的地方都飘散着

灵魂的大雪

悲哀纷纷愤怒纷纷

纷纷是协韵和不协韵的诗

只要行动起来

青春的刀锋依然凌厉

一刀,便

把天安门风景

雕成了巨幅的黑白木刻

9

小灰楼起火了

大中国起火了

赵家楼的火警点燃了今天的历史

世界烧起来不仅仅为了一个人

大道如青天。整整一代

无路可走故势必

找寻缺口故势必

上梁山逆天行道故势必

以曾经制造过无数死亡和废墟的手

抓过自己的生命

作一次真正勇敢的投掷

所有被蒙骗的屈辱

所有困兽般的愤怒与悲哀

所有狂嚣过后的沉默

都在同一个时刻

爆发

这个时刻不是那个时刻

世界因我们

而重新骚动起来战栗起来

忘记最后一幕

并非容易得如同打一个水漂儿

虽然有人希望

我们也能趟一次

忘川之水

最后一幕是悲剧的高潮

最后一幕是蓝色狂想曲

最后一幕中国仍然选择了我们

最后一幕我们交出恩赐的一切

最后一幕我们唱《国际歌》唱《五月的鲜花》

最后一幕我们用自己的血洗自己的手

最后一幕蒙面人连裤子也给脱了

最后一幕图腾柱不再拥有肃穆的空间

最后一幕显示了公民的存在

我们一无所有

除了思索

只有思索对抗可怕的遗忘

对抗

陌生的时刻

10

一切失落的

我们都在怀想

一切毁灭的

我们都渴望获得

未老的月亮

和小夜曲都不生幽韵

没有问候的微笑

没有吻

不认识纤小而蓝的勿忘我

灵魂那么荒凉。看不到

莎士比亚、关汉卿和卓别林

看不到永远年轻的毕加索

看不到普希金和惠特曼

看不到勃朗宁的十四行

还有海明威、卡夫卡、马尔克斯和金斯堡

我们失去那么多。失去

天空、流云,潮汐的往返

在一次长长的冲荡完成以后

便倏然凝固成死寂

海平线退向看不见的远方

蓝在远方

脚下是棕红的内陆

不知道有欧洲共产主义有两个马克思

不知道有萨特有弗洛伊德

不知道牛顿的肩头站着成群的巨人

而且不知道牛顿

那时候,向日葵开遍了

中国的山谷

到今天才明白梵高

为什么总是把它扭曲成火焰成郁怒的风暴

我们是哪一个

明白时已经失去

没有自己

即使置身于征服的峰巅

命运这东西

一样不在我们手里

是操纵者的意志构成了我们

人的形象

纵火时的火把

谋杀时的凶器

被磨成骰子抛来抛去

如果幕后驶过秋波

我们还会被交换

成木瓜,成丁东的琼琚

终于有一天被使用完了

于是,我们一批批

拔离了神圣的领地

向荒郊、边塞、不长炊烟的地方

寻找一生的定居点

流血之后我们流汗

汗水流出

河川湖泊却不是辋川不是瓦尔敦湖

像祖先一样,我们

成了自然界最孤独的孩子

以粗糙的铁器收获大地

以紧张的肌肉抵抗

饥饿、疾病,和奔袭的死亡

焦裂的双手

一次次生亮篝火

都被狂风吹灭了

有谁听到那个旷野的呼唤

哦命运,如果能够

我们多么希望把这一切推翻

让青春从头开始

11

开始是新的水流

喧哗是新的水流

我们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白发和皱纹都纷纷起来包围

巅顶

十字架是一天天沉重

第一滴血是怎样流出来的

人呵

把你们心里的消息带给我们吧

把手伸过来递给我们

我们曾经是燃灯者

是庞大的梦游的一群

我们征服过也被人征服

我们无罪

我们无罪

呵把手伸过来让你们

同我们一起

共度

全民族的忏悔日

把手伸过来吧把手伸过来吧

所有的信都写好了

所有的信都发了出去

我们站着等

等那片处女林

等林中那只闪亮的影子

一天天

为什么看不见青鸟

12

悲剧

在悲剧之后诞生,那才是

真正的悲剧

13

如果血与火一样容易熄灭

如果沙与沫可以混和在一起

如果水永远浑浊

如果石头一直不能浮上来

如果只是作为犯罪的一代而被反复提起

在历史的法庭上

我们不再辩白

头颅耸起如岑寂的

碉楼。风铃不响

当时间假寐

干燥的灵魂震荡起来

那是另一支歌

季候风

从来没有唱过那样一支歌

一九九〇

八九十年代之交,中国现代化历史进入前所未有的关键时刻。

继续写作短文。其中有《看灵魂》、《山之民》、《孤独的旅客》、《自由与恐惧》等,编入散文随笔集《平民的信使》。

自由与恐惧

人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

然而,因为思想的缘故,也可以失去全部的人的尊严。一个触目的事实是:迄今大量的思想都是维护各个不同的“现在”的。其实无所谓传统,传统也是现在。“现实的就是合理的”,成了万难移易的信条。这些思想,以专断掩饰荒谬,以虚伪显示智慧,以复制的文本和繁密的脚注构筑庞大的体系,俨然神圣的殿堂。而进出其中的思想家式的人物,几乎全是权门的谋士、食客、嬖妇、忠实的仆从。还有所谓纯粹的学者,躲进象牙之塔,却也遥对廊庙行注目礼。惟有少数人的思想是不安分的、怀疑的、叛逆的。这才是真正的思想!因为它总是通过否定——一种与实际变革相对应的思维方式——肯定地指向未来。

未来,是人类的希望所在。

我们说“思想”,就是指向未来自由开放的叛逆性思想。叛逆之外无思想。

思想的可怕便在这里。罗丹的《思想者》,那紧靠在一起的头颅与拳头,不是显得一样的沉重有力吗?因此,世代以来,思想者被当作异端而遭到迫害是当然的事情,尽管他们并不喜欢镣铐、黑牢,和火刑柱。对待同类的暴虐行为,修辞家叫作“惨无人道”,仿佛人世间真有这样一条鸟道似的;其实,在动物界,却从来未曾有过武器、刑具,以及那种种残酷而精巧的布置。人类的统治,是无论如何要比动物更为严密的。

统治者为了维持现状,必须使人们的思想与行动标准化、一体化,如同操纵一盘水磨或一台机器。然而,要做到“书同文,车同轨”倒也不算太难,难的是对付肇祸的思想。它们隐匿在每一副大脑中,有如未及打开的魔瓶,无从审察其中的底蕴。倘使连脑袋一并割掉吧,可恼的是,却又如同枯树桩一般的不能复生了。置身于枯树桩中间,难道可以配称“伟大的卫者”吗?于是,除了堵塞可容思想侧身而过的一切巷道,如明令禁止言论、出版以及集会结社的自由之外,统治者还有一项心理学方面的发明,便是:制造恐怖!

恐怖与恐惧,据说是颇有点不同的。恐惧有具体的对象,恐怖则是无形的。正所谓“不测之威”。究其实,两者只是程度不同而已。统治者力图使思想者在一种不可得见的无形威吓之下,自行放弃自己的思想,犹如农妇的溺婴一样——亲手扼杀由自己艰难孕就的生命,而又尽可能地做到无人知晓!

恐惧呵!恐惧呵!恐惧一旦成为习惯,便成了人们的日常需要;如果实在没有某种可怕的事物,也得努力想象出来,不然生活中就缺乏了什么东西。就这样,恐惧瘟疫般肆虐蔓延,吞噬着健康的心灵,甚至染色体一样相传不绝。结果,如同韦尔斯所说的那样,人一生出就成了“依赖者”,绝不会进一步提出问题。恐惧把人们牢牢地抓在一起。为了维护某种安全感,人们必须趋同。只要有谁敢于显示思想的隐秘的存在,便将随即招致众人的打击和唾弃——“千夫所指,无疾而死”。

思想者是孤立的。除了自我救援,他无所期待。

苏格拉底自称“马虻”,虽然对雅典城邦这匹“巨大的纯种马”有过讽刺,毕竟是一个不太喜欢冒险的人。他曾经说:“如果我置身于社会政治生活中,像一个正直的人那样总是伸张正义,在任何事情上都以正义为准则,你们想,我能活到现在吗?”无奈他百般明哲,也无法保存自己,到底被国家的法律和公民的舆论两条绳索同时绞死了!

临终之前,苏格拉底显得相当豁达。他说:

“我们各走各的路吧——我去死,而你们去活。哪一个更好,唯有神知道。”

简直是预言!事实证明,所有热爱思想的余生者,活着都不见得比苏格拉底之死更好一些。他死得舒服,至少没有太多的痛苦:一杯酒而已。而活着的人们,在长长的一生中,却不得不每时每刻战战兢兢地等待可能立即降临的最严厉的惩罚。可怕的不在死亡而在通往死亡的无尽的途中。

比起苏格拉底,伽利略要勇敢得多。在黑暗的中世纪,“真正信仰的警犬”遍布各地,科学和哲学沦为神学的婢女;这时候,他无所顾忌地宣传哥白尼,同时也是自己发现和证实的“日心说”。即使形势于他不利,他仍然与专制势力苦苦周旋。然而,到了最后一次审判,他终至被迫发表声明,宣布他一贯反对的托勒密的“地心说”是“正确无疑”的;接着,在圣马利亚教堂举行了“抛弃仪式”——抛弃自己的“谬误”!

当他,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跪着向“普世基督教共和国的红衣主教”逐字逐句地大声宣读他的抛弃词时,心里当是何等愤苦呵——

我永远信仰现在信仰并在上帝帮助下将来继续信仰的神圣天主教的和使徒的教会包含、传播和教导的一切。因为贵神圣法庭早就对我作过正当的劝诫,以使我抛弃认为太阳是世界的中心且静止不动的伪学,不得坚持和维护它,不得以任何口头或书面形式教授这种伪学,但我却撰写并出版了叙述这一受到谴责的学说的书……

我宣誓,无论口头上还是书面上永远不再议论和讨论会引起对我恢复这种嫌疑的任何东西,而当我听到有谁受异端迷惑或有异端嫌疑时,我保证一定向贵神圣法庭或宗教裁判员,或地点最近的主教报告。此外,我宣誓并保证尊重和严格执行贵神圣法庭已经或者将要对我作出的一切惩罚……

最诚实的人终于说了胡话。

虽然他依样清醒,然而,却着实害怕了。心理学家说,害怕,是可以习得的第二内驱力。

布鲁诺,塞尔维特,接连大批的非自然死亡。在教会的无所不在的权势底下,像罗克尔·培根和达·芬奇这样的人物也都只好噤若寒蝉。斯宾诺莎害怕他的著作给自己带来不幸,这个被称为“沉醉于上帝的人”,不得不接连推迟《伦理学》的出版,一直到死。沉默是明智的。“沉默是金”。

在意大利,科学沉沦了几个世纪不能复苏。等到伽利略死后200年,他的著作,才获准同哥白尼、开普勒等人的著作一起从《禁书目录》中删去。这种平反,对他来说未免来得太晚了一点吧?据说,他在公开悔过以后曾这样喃喃道:“但是它仍然在转动着!”

有谁能说清楚,这是暮年茕立中的一种自慰,还是自嘲?

至于霍布斯,有幸生于以宽容见称于世的英国,且文艺复兴的浪潮汹涌已久,竟也无法逃脱恐惧的追逮。他在自传中说,他是他母亲亲生的孪生子之一,另一个就叫“恐惧”。恐惧,是怎样折磨着这个天性脆弱的思想者呵!

当时,在英国,王权和国会两派政治势力纷争无已。霍布斯惧怕内战,写了一篇鼓吹王权的文章,引起国会派的不满,不得不逃往巴黎。在巴黎,他写成《利维坦》一书,抨击神授君权和大小教会,又遭到法国当局和流亡王党分子的反对,只好悄悄逃回英国。查理二世复辟后,情况稍有好转,时疫和大火便接踵而来。教会扬言,所有这一切都是霍布斯渎神的结果;一个委员会特别对他进行了调查,并禁止出版他任何有争议的东西。于极度惊怖之中,他只好将手头的文稿统统付之一炬!

著名的《利维坦》把国家比作一头怪兽。在书中,霍布斯一面强调君主的绝对威权,人民只有绝对服从的义务;一面却又承认,当君主失去保护人民的能力时,他们有权推翻他。这种把权力至上主义同民主思想混在一起的做法,很令人想起另一位政治思想家。莎士比亚称他为“凶残的马基雅维利”,又有人称他为“罪恶的导师”。的确,马基雅维利写过《君主论》,为了迎合新君主而大谈其霸术,可是,如果改读他的《罗马史论》,定当刮目相看的吧?何况还有《曼陀罗花》!……

——这就是思想者的全部的命运所在!

即使卢梭,一个天性浪漫的启蒙思想家,生活在18世纪的空气里,不幸地竟也因为爱与思想,颠沛流离了整整一生。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境遇:“全欧洲起了诅咒的叫声向我攻击,其情势的凶险,是前所未有的。我被人看作基督教的叛徒,一个无神论者,一个疯子,一只凶暴的野兽,一只狼。”

霍布斯说:“人对人是狼。”这个命题,到底是他深思熟虑的结论呢,还是回想亡命生涯时的失声呼喊?

如果容许用统计学计量的话,思想者的遗产其实也十分简单,无非有限数目的著作和一些断简残章而已。然而,有多少人从中辨认过惊恐爬过的痕迹?只要有人向世界显露了一个带矛盾性的思想,只消一句“历史局限性”之类的话,便可以轻松地打发过去了!什么叫“局限性”?怎么知道前人意识不到他所应意识的东西呢?他们的思想触角实际上延伸到了哪里?这里仅凭文字著作或档案材料就可以作证的吗?难道据此就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来者已经“突破”了他们?其实,他们当中早就有人说过:“真理太多了。”这是自嘲呢,抑或嗤笑后来的饶舌者呢?只要社会性质没有产生根本性的变化,专制和恐怖依然笼罩着人们,人们就很难避免不去重复前人的思想。甚至可以认为,对于真理,来者只是进一步诠释了前人的结论,而不是重新发现。翻开历史,多少独立的人走了过来,结果竟无从寻找他们的脚印。谁也无法判断:那是暴风厉雪所掩埋,还是一面走,一面复为自己所发现的世界所震骇,不得不回头用脚跟给悄悄擦掉!……

思想的创造和真理的发现是一回事。思想者呵!你们发现了什么?

法国启蒙时代有一个叫霍尔巴赫的人,他这样讲述历史的秘密:“许多思想家都宣传所谓两重真理说——一种是公开的,另一种是秘密的;但是既然通往后一种的线索已经失掉了,那么他们的真实观点我们便无从了解,更不必说有所补益。”

幸而最黑暗的地方也有光,不然太令人失望了。

今天,思想居然有史,至少证明了许多秘密的思想线索没有完全消失,统治者的恐怖政策决不是绝对可靠的。是的,人们逃避过自由,同时收获过逃避的果实;但是,当他们一旦惊恐于自己的惊恐,逃避自己的逃避时,一个新的开放社会也就到来了!

一九九一

继续散文写作。

其中,一部分属于乡土题材,感叹于村民的贫困、落后、愚昧,以及村庄在都市化过程中沦陷的情形。另一部分多是有关西方知识分子的素描,可以说,这是阅读中的即兴创作,写作中深为西方的人文精神所激荡。

为花城出版社编选现代作家散文丛书《人生文丛》二十种。

水与火(二章)

水之变奏

水是最好的。

——泰勒斯

我们曾经为鱼类。我们用鳃呼吸。空气和水一样澄明,且无涯涘。没有影子的追逐。我们在时间之外嬉游。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遂与禽兽为伍,不复摆动尾鳍。大森林成了人类王国。我们构木为巢,用树叶子编织围裙,打磨石器,寻找偶像和酋长;然后,乃有无止的砍伐,捕获,角斗,凯旋或惨败,颂唱或哭泣。水,因陆地分割而呈网状。人在网中。我们舍弃澄明无垠的大海,而后凿井而饮,倾盆而浴。水的本然状态使人惊恐。静止的水,曰死水;动荡的水,曰风波;洪水是灾祸,深渊是罪恶。那个飞去飞来的小精灵为什么衔石填海呢?

为了对水的征服,人类筑堤堰,建桥梁,造舟楫。从大陆到大陆。人类宁可在沙上建塔,却认海市为缥缈之乡。然而,徐福居然成为水上使者。郑和下西洋。有号麦哲伦者,载沉载浮于另一张海图,既非君临也非朝觐。开拓是冒险的事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人们从无刻度的水里辨认时间,而忘川悠悠,人们早已忘却自己曾经为鱼类。

子交手兮东行,

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

鱼鳞鳞兮媵予。

唯诗人是人中之鱼。他们一直梦游于水,甚或委身于水。庄子一生述说着同一个关于鱼的寓言,从“逍遥游”,到“相濡以沫”,到“相忘于江湖”。屈子行吟泽畔,结果怀石自沉,是否可以算是东方宗教徒的一种受洗方式?太古无酒,水而已矣。后来刘伶阮籍一类酒徒,其实是耽于水的。传说飘然太白醉后死于月光,月光如水,何处无水呢?“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望断秋水,月光便长此萧瑟了。这之后,是王国维,是朱湘,是老舍,都是屈原的模仿者。老舍写龙须沟,沟里有水,何以要去寻找浑浊的太平湖?智慧的东方诗人大抵喜欢投水,或沉于江,或沉于湖,却无一沉于海。河殇不是海殇。

一天,大陆突然凹陷为红海洋。复苏的鱼性,因了海潮的刺激而狂游无已,不知所之。始而汹汹然,继则悄悄然,终归一片沉寂。

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春秋时,大约已盛行吃鱼。士阶级冯驩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不过,那时许是另一种烹法。总之,鱼一旦成为美食,天下就少游鳞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

蓝色的多瑙河,那才是水;天鹅湖,那才是水;德彪西的大海,那才是水呵!

水复以澄明无限环绕我们,诱惑我们在某一个时刻,无数只僵直的手脚于是柔软成鳍,成尾,次第展开成雄壮而优美的旋律,回荡于盈盈天地之间……

——再会吧,自由的元素!

有一位诗人在远方唱着。那声音,至今仍然悬在临海的崖头,嘹亮一如钟声。

火的传说

一切转为火,火又转为一切。

——赫拉克利特

自燧人氏从林莽中钻取第一粒种子,火,便勃然繁殖了千万斯年。

火是美丽的。火有人性的光辉。作为人类生命的忠实的伴舞者,火使我们的心灵得以如此的速率跳动着,使血液如此鼓荡奔流。如果没有火,我们肯定会变得僵化和冷漠许多。

初燃的火焰热烈而宁静。我们围在火堆旁边烤肉,取暖,烧制陶器;擎起火把寻找自己的树皮屋、道路和星辰,走进洞穴观赏昨日斑斓的壁画;或者点亮灯盏,幽幽中撩拨情人的长睫,和叮叮当当的大耳环。那时,杀戮仅仅限于狩猎,在人类中间,只有拥抱,爱,如火的亲吻。我们为什么要惧怕火呢?

然而,人们终至于惧怕火。

一俟把命运交付给酋长,火随即成为威吓和惩治同类的圣物。“不能用药治的就用铁,不能用铁治的就用火。”希波格拉第以火治病,酋长们以火治国。火中铸剑,战事焚毁了多少家园、城市、有为的躯体?第一缕狼烟升起自古堡危堞,于是长此弥漫无已时。赫胥黎称火为“变革之物”,而酋长世界万古常新,火改变了什么?两次大兵燹的废墟犹在,伐林做栅栏的人奔逃四散,只剩下一个叫毕加索的画家喂鸽子……

毁灭思想是另一种战争。思想是危险的。思想是自由的块根,只有火,才能阻绝它的生长。始皇帝焚书坑儒,那是一个伟大的启示,几千年的死灰,至今还时时吹出火星来,在后起的继承者中,希特勒是有名的。古今酋长,都有玩火的嗜好,有时候简直为放火而放火。至此,火便成为权力意志的象征,不独刑法而已。宗教裁判所庄严屹立数百年,难道被活活烧死的只是布鲁诺及其有数的兄弟?以信仰代替信念,以思想消灭思想,炙手可热而不见烟焰,这才见手段的博辣精严。

各种不安分的思想,于是纷纷藏匿起来如同石头。

有人说:“沉默是最大的迫害。”也有人说:“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可是,无论怎样,于火的情感都已不复单纯如昔了。

普罗米修斯因盗火而受天罚,火中自有悲剧的性质。女娲炼石补天,却别具东方的喜剧意味。秦王筑阿房宫,极尽奢华,结果“楚王一炬,可怜焦土”。三国时火烧赤壁,曾几何时,“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已是另一番风景了。维萨里的《人体解剖图》和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是在烈火和十字架的阴影中产生的。而李贽,则公然以《焚书》为自己的著作命名。德拉克洛瓦笔下的自由女神,当她旋风一样前进着的时候,脚踩的不正是遍地的熊熊火焰吗?

“过去,现在和未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

历史进化与否,在火中成了问题。为时间所揭示的,唯见整个世界,从神到人,到一切物质都被火无尽地分解。火毁灭着,火锻炼着,火熔铸着。而人们凭着自己所经历或未曾经历的,也随之恐惧着,怀疑着,渴待着。这时不是那时,此火非同彼火——

有谁说得准:在一次大火劫之后,一定没有吉祥之鸟从覆巢中倏然飞举呢?

一九九二

为浙江文艺出版社编选一种鲁迅选本,名《绝望的反抗》,是从鲁迅的生存哲学出发着手进行的。

序文为《鲁迅的反抗哲学及其运命》,以西方存在主义哲学及表现主义文学作参照,阐述鲁迅“人学”的独异性,其意义及在中国知识界的影响。我始终认为,鲁迅的实际影响是极其有限的。这个带有悲观主义的观点,在后来写作《胡风集团案》时也有所表达。

代名为“沈默”为花城出版社编选《野百合花》一书出版。书中曾经收入半个世纪以来历次政治运动中经受批判的主要作家——从王实味到“三家村”——的“毒草”作品。

鲁迅的反抗哲学及其运命

哲学家出现在严重危机的年代——轮子转得更快的年代。在这种时刻,哲学家和艺术家占据了走向衰亡的神话之地位。他们远远超出了他们自己的时代,因为他们的同时代人迟迟不能注意到他们。

——尼采

1 思想者的悲剧

思想者的存在是一个悲剧。

帝王、贵族、将军,各种被称之为英雄的人物,他们所以广为人知,都因为生前显赫的地位和重大的戏剧性行为所致。这些行为,如焚书坑儒、割地赔款、宫廷政变、宗教战争等等,直接作用于众多尚未彻底钝化的感官,肉体与灵魂,使人于顷刻间无从逃避。身后,再由王室继承人、宠臣、政敌,把这一切写入家谱、墓志铭、记功碑和耻辱柱。其中。时间、地点,可罗列的数字明白无误,自然也少不了粉饰和抹煞。思想者不同,那是完全可以为社会所忽略的。所谓思想,虽然为权力者所嫉恨,可是,在未尝获得其物质力量以前,却随时可以自行亡失。一旦当它为人们所知晓,往往已经超离了自身,有赖于别的势力的传播了;但因此,也便往往改变了初衷,乃至弄得南其辕而北其辙。除却思想,思想者一无所能,所有的精神创造都形诸文字,便是明证。文字这东西是复义的,无论篡改、曲解、胡扯,做起来都极其方便。

2 预感的深渊

鲁迅同样不可避免如此的命运。他曾经慨叹说:

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击和被冷落,一瞑之后,言行两亡,于是无聊之徒,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炫,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沽名获利之具,这倒是值得悲哀的。

于此可见,对于个人命运,他早就有着哲人的深渊般不祥的预感。

哲学的回顾

1 哲学何为

每个人都具有自己的哲学构成。要理解一个人,必须理解他的哲学。

然而,哲学何为?

哲学是一种气质,一种精神,一种生活方式,是带有个人特质的整个生命世界的显现。即使在古希腊,它也不是一种专门化的理论训练。由于它面对的不是事物,而是人所经验的事实,所以严格说起来算不上一门科学;只是因为胶结着丰富柔韧的人性,才成了科学的粘合剂。从语源方面推考,哲学是由爱(Philos)与智慧(Sophia)两部分合成的。可是我们看到,在层出不穷的各种哲学史著作中,爱,一种深入生命的热情被遗忘了,唯剩智慧在跋扈。

2 一部哲学史:爱与智的分裂

亚里士多德最先把哲学加以分类,并且将知识确定为“第一哲学”,以逻辑的界栅,守护形而上学的神圣性。爱琴海海面阳光灿烂,日神精神却是如此稀薄而冷冽。尼采甚至上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把他们看作“衰落的征兆”,称之为“伪希腊人”,“反希腊人”。柏拉图的影响是至深且巨的,他的袍角几乎遮没了所有哲学家的头额。这个古代文化的二重性人物,身上拥有理性的明朗与生命的神秘;可是,在他的哲学定义里,所谓“真实世界”却是纯粹的理念世界。

在东方,希伯来人创造了他们的上帝和基督教。令人奇异的是,处于不同的文化背景,竟以一种特殊的宗教形式重复了柏拉图主义:上帝是理念的人格化,理念世界的具象化便是天国。生命的渴求,在这里被异化为中世纪神学的恐怖的禁锢。

经过漫漫数百年黑暗,意大利文艺复兴的钟声响了。哲学解放拉开了它的序幕。一批被称作“巨人”的人,于是在教堂的壁画中袒呈被压抑已久的原始欲望,在圣经的脚注里记录地心说的谬误……思想的发展步履维艰。直到18世纪,随着法国启蒙哲学的兴起,随着培根的“新工具”以及系列科学的发现,神学的迷雾才得以渐渐廓清。不久,理性主义者变得踌躇满志起来。他们自以为掌握了通往真理的手段,把所有的经验事实上升为普遍的、永恒的、本质的东西,将哲学一步步导向科学主义。实证主义与分析哲学,便都是这一主干上的极其枯燥的枝杈。在理性权威下面,个性和心灵遭到漠视,人们再度被领回到柏拉图和经院哲学那里去。结果,兜了一个怪圈。

黑格尔酷似柏拉图,有人称他的哲学为“理性的神秘主义”。但是,在理性方面,他显然比柏拉图走得更远。德国古典哲学柱石峥嵘,他就在那上面建造自己的庞大的体系宫殿,雄心勃勃地试图把人类历史以及自然宇宙全部纳入其中。他的辩证法是有名的,实际上是理性的变戏法,目的在于维护现实的全部合理性。体系哲学的致命之处在于:任何真理,都仍旧无须穿透私人的存在而为自己所感知;真理是先验的,外在的,可垄断的。

历经千百年积聚形成,而由黑格尔发展到巅峰状态的其固无比的正统哲学观念,竟被一个体质孱弱的忧郁的丹麦人打破了!

3 根本性转折

克尔凯郭尔自称为“主体性的思想家”。是他最先把存在(Existence)一词,作为基本的哲学概念提了出来。他没有以冠冕堂皇的人类的名义,而是孤身一人,向黑格尔,众多的职业哲学家,向整个傲慢的形而上学传统挑战,称那些研究世界本源或者人的本质之类的哲学为“无用的哲学”。奥古斯丁的那种处于感觉水平的不安宁状态,被他分解为厌烦、绝望、焦虑等情绪,并且确定为不同的哲学范畴,分别描画出各个独特的存在对象。此前,还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重视激情的个人经验,重视“孤独个体”。他的所有著作,都在于说明:“一个人要寻找的不是普遍的真理,而是个人的真理。”为了揭示这一真理,叔本华首次赋予人的意志以纯粹的哲学形式,并极力加以强调。另一个德国人,从叔本华那里接过“意志”的概念,摒弃其中的悲观主义,而注入积极的人生内容。这个人就是尼采。

作为文化斗士,尼采显然要比克尔凯郭尔勇猛得多。他宣布“上帝死了”,攻击从上帝的意志和神学目的论引出其存在理由的先验道德,断言理性的最大原罪就是压制生命本能,提出“重新估量一切价值”的口号,从而把价值观转而建立在传统有神论以外的人性基础之上。他创造“强力意志”的概念,从内部策动既具有强制力量,又富于开放性质的情感生命,指向超越自身的所在。所谓“超人”,其意义正在于此。

此后德国的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法国的萨特、加缪等,也都以各自的探索,丰富了克尔凯郭尔一尼采的存在哲学。其中,萨特是最突出的。“存在先于本质”,是他的著名命题。他自称是行动主义者,他的哲学的最大特点就是强调人的选择的自由,即“自己造就自己的存在”。他把人不断投出自己,超越自己,而又始终处于超越的中心这样一种存在主义称为人道主义,并主张以此补充马克思主义。与此同时,他提出“人学辩证法”,认为人除了以斗争反对自然和社会环境之外,还必须反对把自己变成他者的活动。即使在政治上表现得相当“左倾”的时候,他也未曾放弃他的哲学的个体性内容。他说:“人不是别的,人只是他自己使自己成为的那个东西。这就是存在主义的第一原理。”

至此,哲学观念出现了根本性的历史转折。哲学思考的重心,自黑格尔之后,明显地从宇宙本体论、认识论向人学偏移。哲学的解放与人的解放,在这里重叠为同一种命运。20世纪曙光初露,没有哪一个时代的生命意识与自我意识,像我们所处的时代这般强烈,这般急剧高涨!

4 存在主义:主体——当下——行动

20世纪初,当寥若辰星的存在主义哲学的先驱者在西方天幕上闪耀着孤光,青年鲁迅便目为“新神思宗”,为之鼓舞不已,积极加以绍介。

这些哲学家在思想上拒绝任何学派,在行动上拒绝任何宗派,完完全全是独立的个人,唯靠存在的热忱寻求自己内在的道路。在他们身上,也许有着无法索解的矛盾和紊乱,如以理性的方式反对理性,在否定本质的同时又保留了本质等等,而在彼此之间,意见也可以很不相同;但是,他们都无一例外地承认存在的首要地位。即使有着对逻辑概念的天生嗜好,只要当他把哲学思索投向生命个体,仍当随即引起智性的激动。

与传统形而上学相反,存在主义者把哲学的所有问题引向个人:个人选择,个人承担,它无须在经验之外乞求什么作为支柱的东西。如果为了维护传统惯例而以牺牲生命经验的任何部分作为代价,在他们看来,都应在抛弃之列。他们认为,哲学是生命的宣言,灵魂的自白。个人生命的强度与灵魂的深度,决定着哲学的根本性价值。

“存在主义者”作为一个名词,完全可以弃置不用或变换别的说法,但是,我们却无法改变这个瞩目的事实:他们以属于自己的生命和哲学,不约而同地汇成了现代历史潮流中的一个具有冲决力量的精神运动。今天,这个运动的核心内容,已为人类文明所广泛吸收,并且将血脉般地活在不断走向完善的人类自身之中!

鲁迅正是在这一世界性的现代思潮中创立他的哲学的。

人学:哲学与文学的通观

1 存在哲学的必然形态

现代哲学气质的改变,需要有新的表达方式。蒂利希曾经指出,对人的存在的表达方式是存在主义思想家的灾难。的确,这是一种考验。存在与体系是相互矛盾的,也就是说,它无法通过思想进行论证。新的方式应当成为存在者的外显,然而,这种方式或形式在哪里呢?

文学成了存在哲学的必然形态。

2 现象学与个人性

在这里,文学可以扩大为一种广义的理解:它是非逻辑、非体系的,以充满诗意和象征的语言结构,成为哲学释义学的东西。所以说存在哲学家,本来意义上的哲学家,是诗人哲学家,或是隐喻的思想家。

有谁可以说清楚:《奥义书》和《圣经》是哲学还是文学?奥勒留的《沉思录》和奥古斯丁的《忏悔录》算不算文学?汉诗《古诗十九首》和但丁的《神曲》算不算哲学呢?哲学和文学所以难解难分,盖源于缠绕二者的共同主题:人的存在。胡塞尔说,本质即现象。传统形而上学的抽象本质无疑是虚幻之物,尘世中的生活现象才是惟一的真实。文学描写是现象学的。许多作家强调回忆是文学的起因,都因为其中有着纷纭的意象,也即现象的显示。而人作为主体,生命自身的神秘与热情的涌动,又成了抒情文学的源泉。无论哲学或文学,都同样以个人的介入为基础;在个人的主观性上面,彼此达成了一种默契。

尼采对强力意志的核心的阐释是从“艺术家现象”开始的。他认为,艺术创造是强力意志真正可见的最了然的形式。这样,艺术就并非如黑格尔所称,只是把握世界的一种方式,而是生存本身。尼采说,“艺术家比迄今为止所有的哲学家更正确”,就是在这一意义上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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