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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贤治 当前章节:152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比较其他艺术,语言艺术的优越性在于具有相对确定的意义,所以也就自然成为哲学表达的基本形式。在法国启蒙运动时期,哲理小说盛行一时,不是没有原因的。自孟德斯鸠以《波斯人信札》打开了小说与哲学的通道,接着,伏尔泰写《老实人》,狄德罗写《拉摩的侄儿》,卢梭写《爱弥儿》、《忏悔录》,都竞相把小说作为工具,宣传自己的哲学。我们说文学是哲学释义学的,并不意味着可以忽视它的创始性;可是,除了卢梭,他们都带有哲学家的可笑的理性的自负,文学与哲学对于他们始终是二元的。波伏瓦说:“如果描述本质属于狭义的哲学,那么惟有小说,才能把处于完整的、独特的、短暂的现实之中的存在的原始涌现表现出来。”这种把文学同“存在”直接等同起来的一体化观点,惟有到了存在主义的一代,才有出现和被接受的可能。

3 哲学的文学

克尔凯郭尔十分重视文学虚构。他的著作,不是以虚构的方式描述个人的往事,就是在虚构的处境中作着焦灼不安的内心独白。《或此或彼》的头一部分,曾被公认为浪漫主义的一部杰作;在《恐惧与战栗》那里,他亲自加了一个副题:“一首辩证法的抒情诗。”他是爱诗的,他的作品,充满着唯诗人才有的激情。桑德斯认为,叔本华具有一种新鲜生动的风格,而这种风格在任何国度的哲学著述中都极其少见,在德国则根本不可能。这里说的,就是文学风格。罗素说,叔本华的感召力向来很少在专门哲学家那里,而是在文艺家那里。他本人说得很明白:只有艺术才能获得真正的哲学。对于艺术,尼采更是无比狂热。他试图建立“艺术形而上学”,以艺术反抗真理。他的大部分著作,堪称卓越的文学作品。这些作品,全由不时中断的、跳跃的格言警句连缀而成;他以万物呈示给他的最敏捷又最单纯的表现法,呈现着自己的热烈而冷峭的诗意风格。海德格尔为语言所困惑,最终仍然走向诗。“创作诗与运思一样,以同一的方式面对同一的问题。”他说,诗和思,都是“在存在的田野中犁沟”。被称作“萨特时代的三名士”——萨特、加缪、波伏瓦,都是左手写人所共称的哲学著作,右手写小说和戏剧的。然而,他们的哲学著作,跟纯粹的思辨哲学并不相同。它们根于对生活的各种体验和情感,许多哲学术语,如“墙”、“洞”、“粘滞的东西”等,都是自创的形象;虽或也有晦涩的时候,但是决不去咀嚼传统哲学的剩饭残渣。萨特表白说,写作是他的存在方式。其实,对所有存在主义者来说,不也同样如此吗?

真正的哲学家,哲学王国保留着他们的国籍,却找不着他们固定的居所。他们不管密涅瓦的猫头鹰是否起飞,就已经风尘仆仆地落在道路之中。他们踽踽前行,漂流四方,或是眷顾低徊,来而复往。总之,脚下没有疆界——他们是自由公民。

4 文学的哲学

另有一批酷爱自由的存在者,他们从来未曾正式加入哲学王国的国籍,而国土却印遍了他们的足迹。他们不是古代史官或是行吟诗人的传人,不善于对周围物事作忠实冷静的记录,编造故事以娱人;也不是权门的清客或是象牙塔里的雅士的遗孤,没有卖弄文辞的恶习。文学之于他们,首先不是一种职业或身份,而是不能已于言的内在的生命欲求,犹如剧痛时的呻吟,愤怒时的嘶喊,惊喜时的赞叹,是对于某一莫名的神秘召唤的个人反响。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鲁迅,都是这样的存在者。他们以丰富的生命内涵和独特的个人气质,创造着他们的文学的哲学。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对存在哲学家的影响是巨大的。尼采承认,他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的强烈共鸣,源出于一种“血统本能”。这种“血统”论,最清楚不过地表明了存在主义哲学与文学的亲缘性。

5 孤独的道路

在围绕“外圣内王”而展开的古典哲学传统中,在不是播种儒道的种子,就是移植西方体系哲学的根株这样一种完全失去原创意义的现代哲学氛围里,鲁迅孤独地走着自己的哲学道路。

在文学方面,他凭着孤绝的气质和战斗的热情,同样显示了作为伟大的异类的存在。然而,形而上学的哲学观念依然笼罩着我们;文学作为哲学外显的形式,迄今尚未引起人们的注意,更谈不上理解这一形式本身所包含的哲学内容了。长期以来,学者一流只是摘取他的一些警句,杂感中的一些现成的结论,仰望风向标喋喋不休而已。其实,思想只是冒出水面的有限的冰峰;我们迫切需要了解的,是没入海底的部分,以及环绕它浸润它的博大精深的那一片汪洋。

存在:绝望的反抗

1 走向“边缘”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鲁迅这里来了。

鲁迅的生命历程横跨两个世纪。他的社会——文学活动,主要在20世纪初叶;而他的哲学,在19世纪末,也即青年时代便已大体形成。

作为留学生的鲁迅,重要的事情在于吸收哲学知识和各方面的思想营养;但是,哲学中的生命本体的成分,却早经遗传,以及更早一个阶段的生活经验所奠定了。对他来说,个人经验是远比别人的材料更为重要的。其中,祖父下狱事件是一个带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一事件,足够影响了他的整个一生。

在他13岁的那年,做京官的祖父周介孚以科场行贿罪,被皇帝钦判为“斩监候”——一种缓期执行的死刑。为了逃避株连,他不得不服从家人的布置,在乡下过了一段不算很短的流亡生涯。事情所以值得重视,首先因为它牵涉到了整个制度、官场,直至最高统治者;在这里,也就不难找到他毕生向权力挑战的最初始的动机了。乡间生活的体验,使他对周围人群被分作“上等人”和“下等人”两大层次的阶级现象有所觉悟,即使后来他变换着使用了诸如“资产者”、“无产者”一类概念,对中国社会的二元对立结构的认识,基本上没有大的改变。以“下”为本位的道德原则,也正是在这一基础上得以确立的。沦为“乞食者”,他固然可以领受到穷苦的农人的同情,但同时又不能不感受到“看客”的凉薄,这样,对于下层社会,无形中造就了一种矛盾的、尴尬的心理。所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便是从此发展开去的一条线索。如果说,所有这一切,都是困于境遇的强迫性思考,那么事件的另一种反应,则促使他返回到生存本身。祖父的生命是随时可以宣告结束的,然而却又无法确知这个可怕的时刻的到来;至于株连,那结果的悲惨,更是想象所不能及的。他过早地被抛入到了无止境的恐惧、怀疑、忧烦、焦虑等等不安的情绪之中。他培养起了对周围世界的不信任态度。生命如此的值得珍惜,可是却又如此卑贱,如此脆弱,完全地无从把握。他被逼入一条狭窄的,然而又极为深邃的巷道,逼入生命的悬念以及对它的无限的追问之中。追问是没有回应的。无从诉说。他不得不退回内心。这种“内向的凝视”,是克尔凯郭尔式的;而心的反抗,从戏曲《无常》、《女吊》等文化触媒中发见的复仇的意志,又分明闪烁着尼采式的锋芒。

鲁迅关于生命存在的最先体验,在相隔多年以后,通过幻灯事件、婚姻事件和《新生》事件的联合反射而获得进一步的强化。当时,无论个人或民族,都被置于一种“边缘处境”;“新神思宗”存在主义,作为危机哲学被他“拿来”是必然的事情。但是,被侮辱被损害者的共同命运,又不能不使他同时倾慕于泛爱的托尔斯泰学说。这样,两种完全相悖的哲学,也即“托尼思想”,便以貌近传统的“中庸”,其实是反决定论的一种方式,统一于生命本体。他把自己的生命本体论表述为:“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还有一个补充说明,就是:“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把“生存”同“温饱”联系起来,确立了鲁迅哲学的平民性品格。这里的“发展”,可以看作自由观的一种表达;他确认:任何自由,是必须建立在满足温饱的现实的基础之上的。这一基于现代中国人的生存条件,而对生命价值所作的规限与要求,既不同于以保存生命,其实是保全性命也即保全肉体为要义的中国古代道家学说,与立足于追求个人绝对自由的西方存在主义也有很大的距离。

2 境遇:墙与荒原

生存条件构成人的境遇。鲁迅的哲学,首先是从境遇问题开始的。

第一个白话小说《狂人日记》,便以奇诡的隐喻结构,对人的境遇作了提纲挈领式的说明。

诚然,生命是宝贵的,可是一旦进入“社会场”,就成了被漠视被迫害的对象。人的命运变得无从选择:一方面被吃,一方面吃人。如果说《兔和猫》、《鸭的喜剧》两个寓言体小说链条式地揭示出弱肉强食的生命现象,那么《狂人日记》则把强与弱,吃与被吃都集中到同一个人的身上,然后作螺旋式的展开。在狂人眼中,吃与被吃有各种人,各种花样;而自己,则因为二十年前踹了一脚“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这与周围活着的人全然无关,竟也成了被吃的因由。吃人是有理论根据的,而且这理论,同吃人的历史一样古远。传统不断地生成现实,反过来,现实又不断地弥合传统。于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整部历史,就是这样一部血淋淋的历史,充满着暴力、阴谋、疑虑、惊惧,以及各种变态。最可怕的是,狂人发现自己在“未必无意之中”也曾吃过妹子的几片肉!生活在一个“时时吃人的地方”,从而带上吃人的履历,这是万不可免的,不管自身如何清醒,乃至感觉着吃人的“惭愧”。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其实,狂人一开头便诉说着小孩子如何地向他瞪眼了。他明白:“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在生命生成的初始阶段,就埋下了被戕害的祸根。这样,最后的庄严的呼喊——“救救孩子”——听来也就变得十分地空虚无力了。后来写作的另一个小说《长明灯》,结尾叙述小孩把疯子——另一个并非思想着而且行动着的狂人——放火的宣言随口编派成歌,儿戏般地到处传唱,正是对《狂人日记》关于人类未来的筹划所作的呼应。

说到个人的处境,鲁迅常常以“碰壁”为喻。墙,在他的哲学用语中,一者表明人是永远的孤身,不相关怀,不相沟通,如《故乡》中的“厚障壁”;二者表明某种被围困的状态,但又不见形影,如《“碰壁”之后》说的“鬼打墙”,也即所谓“无物之阵”;三者是没有出路的绝望的表示,如《<呐喊>自序》的著名的象征物:“铁屋子”。关于人的境遇的另一种隐喻是属于“荒原”的。由此衍生出的意象群,如“高丘”、“旷野”、“沙漠”等等,其实都一例地表达如他所说的“无从措手”、“无从把握”的失助感,如果说,墙使人从敌意的对象中反观自己,那么荒原则使人从空无的平面中直接感知此在。

总之,人的境遇是险恶的。对此承认与否,是萨特说的“自由选择”的开始;它关涉整个人生态度,确定了作为不同命运角色的最基本的特质。

3 自欺:境遇的逃避

否认境遇的“恶”,这叫自欺。自欺是对境遇的逃避。在鲁迅的哲学文本中,自欺有着三种主要的表现,即:遗忘,转移和超脱。

遗忘有两种,一种是普遍的健忘。鲁迅多次说过中国是最健忘的民族。在纪念辛亥革命而写的《头发的故事》中,所说便是“忘却”问题。“三一八”惨案后写作的系列文字,也曾不止一次地涉及造物主为“人类中的怯弱者”、“庸人”作的设想:“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用时间来冲淡苦痛和血痕。”关于柔石等共产青年之死,他有名文,题目就叫《为了忘却的记念》。中国是有所谓“特别国情”的,忘却正是“祖传的宝贝”之一。鲁迅痛感中国人不问世事,缺乏理性,因此无法深刻感知“情境压力”,一切模模糊糊。

还有另一种遗忘,弗洛伊德叫“有动机的遗忘”。古人谓之“坐忘”、“浑沌”、“糊涂”,鲁迅则把自己所经验者叫“麻痹”。《春末闲谈》说一种细腰蜂,作为施行麻痹术的好手,其工作就是“在知觉神经中枢,加以完全的麻醉”。这种遗忘是更为可怕的,因为它是思想中枢的自行破坏。

关于自欺的最著名的例子,莫如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所谓精神上的胜利,当然是事实上的失败,只是不愿承认而已。《阿Q正传》中有两章专记阿Q这种“优胜”的行状,譬如自己穷落了,就说“先前阔”或者“儿子阔”;头上的癞疮疤是必须讳“光”讳“亮”甚至讳“灯”“烛”的,他还有另外的报复取笑者的话,就是“你还不配”;被人打了,就以“总算被儿子打了”自慰,或者承认是“打虫豸”,以博取自轻自贱的“第一个”;失败之余,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就“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挨了假洋鬼子的哭丧棒,就迁怒于静修庵里的尼姑,等等。中国多隐士,除去“终南捷径”不说,如果意在现实的逃避,那么所作的便是地理环境的迁移。《采薇》写的求隐而不得的伯夷叔齐,就是这方面的例子。而阿Q始终没有逃出未庄以及那里的“一群鸟男女”,他的逃避只能是“逃名”。自大和卑怯是逃名的动机,逃避强者而制造弱者,逃避失败而制造胜利。这种假想中的对象的转移,其结果,一样是模糊境遇。

再就是所谓超脱,实质上是超现世,超时代。鲁迅在1928年与“革命文学家”者流的论辩,归结到哲学意义上,正是如何面对生存境遇问题所表现出来的歧异。如果说,遗忘和复古是从过去的维度抹杀现在,那么超脱则从未来的维度遗弃现在。境遇具有时间的规限性。它意味着,无论过去和未来,都必须通过现在来显示生存。鲁迅指出:“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而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缴了白卷。”他确认:“现在的地上,应该是执著现在,执著地上的人们居住的。”他特别强调现实性,所以,才讨厌“真理”而反复使用“真实”一词;使用频率较高的,还有“正视”、“暴露”之类,形成一个词义群,相当于存在哲学家说的“去蔽”,坚定地指向一个“在场”。

但是,在鲁迅那里,奴才与奴隶是有着严格的区别的:奴才是“万劫不复”的,而奴隶则潜在着反抗的可能,奴隶根性是可以改造的。在文化性格上,两者具有一个共同的显著的特征:奴性。所谓奴性,即尼采所称的“奴隶道德”,是对于情境压力的遵从或依从。不逃避境遇,必须正视境遇,绝望于境遇。倘没有了绝望,改造也者,不过伟大的空话而已。

4 绝望

鲁迅对现存的世界是绝望的。

绝望乃包括对人类现状的险恶性的全部接受,以及对其本来意义上的非人性的根本拒绝。它以固有的诚实和勇气,表明个体存在对于处境的一种积极参与的态度,而与各式的失败主义无缘。

关于鲁迅的绝望与虚无的哲学,在《两地书》、《呐喊》、《彷徨》,尤其是《野草》中表现为多。他说:“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希望往往被他当成为非存在非实有的东西,是“自己手制的偶像”而被彻底打掉了,于是“常觉得唯‘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只能作“绝望的抗战”。

在《明天》中,单四嫂子祈愿做梦而竟无梦。《药》里的夏瑜,为了他人的生存而捐弃生存,结果鲜血被做成“血馒头”。《风波》描述革命后静如止水的生活,所谓风波,不过偶尔的一搅动,随即平复如故。阿Q糊糊涂涂地造反不成,终于被拉去枪毙了;在连成一气的眼睛的包围中,他说的“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便成了极其辛酸的自我讥嘲。《孤独者》的连殳爱人,反而为人所共弃。《伤逝》寻找的是幸福,所得却是墓碑和无已的悔恨。《在酒楼上》写一种人生,也无非如蜂子或蝇子般地飞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上。鲁迅大抵是通过如此种种带有悖论性质的故事和语言,去表现人间的绝望和恐怖的。《影的告别》说道:“我不想跟随。”然而,独立的存在是不可能的,无论在天堂、地狱,还是将来的黄金世界。不是为黑暗所吞并,就是在光明中消失,结果纵使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也终至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冰谷里的“死火”,即陷于进退失据的两难处境:走出冰谷就得烧完,留下又将冻灭。书页夹着的“腊叶”,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不管颜色如何斑斓,也都无从存留。《复仇》里四面都是敌意,一如《求乞者》四面都是灰土、《颓败线的颤动》四面都是荒野一样。他的作品,也写“血的游戏”,但更多的是写“无血的大戮”,写普遍存在的“几乎无事的悲剧”。《希望》说本想用希望的盾,抗拒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但是,当肉搏这暗夜时,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了。《墓碣文》阳面是:“……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阴面则是:“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这是《狂人日记》的“吃人”之后的“吃自己”,这种吃法,是比“吃别人”和“别人吃”更为残酷的。境遇具有强度渗透性,无内无外,无始无终,所以,结尾有一句偈语云:“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存在即绝望,绝望仍存在。在这里,绝望就是存在的勇气,是对于自我肯定的力量的体验,是相对于“奴隶道德”的“主人道德”。克尔凯郭尔把绝望分为两种,一是因不愿做他自己而绝望;二是因要做他自己而绝望。鲁迅的绝望,明显是“愿做自己的绝望”。这是一种特别的绝望。所以,克尔凯郭尔才说,“只有达到绝望的恐惧,才会发展人的最高力量”;雅斯贝斯才说:“谁以最大的悲观态度看待人的将来,谁倒是真正把改善人类前途的关键掌握在手里了”;连阿道尔诺也说,“除了绝望能拯救我们外就毫无希望了”。

在揭示人的存在的有限性、虚无性、荒诞性方面,许多存在哲学家有着十分天才的表述,如克尔凯郭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卡夫卡、海德格尔、加缪、萨特等人的著作。在他们中间,体验失败的方式很不相同,或者表示忍从,或者表示无奈,或者到上帝那里寻找抚慰,或者敌视愚众而一味高蹈,自然也有从观念到实践坚持作不懈的斗争者。情况表明,绝大多数的智者都在绝望面前裹足不前了。绝望是整个人格的一种表现。人要成为坚强不是容易的事情,谁也无法超出自身的存在。

存在主义者的终点,却成了鲁迅的起点。他有一个寓言剧《过客》,通过对白,集中表达了对于绝望与虚无的富于个人特色的选择。

剧中,过客如此描述所处的境遇:“回到那里去,就没一处没有名目,没一处没有地主,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于是拒绝,弃去,寻找出路,可是前去的地方竟是坟——真是无可逃于天地之间!存在注定是作一个“过客”,既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只能不息地艰难地走在“似路非路”的路上。

路,是哲学家鲁迅经常使用的几个重要的意象-概念之一。卡夫卡只有天堂,没有道路;鲁迅则只有道路,没有天堂。卡夫卡说:“我们谓之路者,乃踌躇而已。”鲁迅则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路可以代表根源,方向,界限,但更多的文本是用来象征过程的,内涵了环境与行为的现实性。既然走成了过客的惟一选择,路便从此缠绕他终生,一如缠绕拉奥孔的大毒蛇。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所写的被罚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的境遇与此颇为相似。西西弗斯尚有下坡时候的松弛,而过客走在没有坡度的布满瓦砾和荆棘的道路之上,是毫无间歇的余裕的。自然,没有间歇是自讨的苦,因为没有神的降罚,不像西西弗斯,老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他。石头是一种实存,而召唤过客前行的声音却是虚幻之物,其实是自己内心的声音;也就是说,他的走纯然出于“内心的自主”。何况,西西弗斯还有诸神的赞赏与片刻的欢愉,正如他的影子唐璜、演员和征服者一样;过客从记得的时候起,就只是一个人,承担着全部的重负。过客说:“我只得走。憎恶他们,我不回转去!……我不愿看见他们心底的眼泪,不要他们为我的悲哀!……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可恨的是我的脚早已经走破了,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因此,我的血不够了,我要喝些血。但血在哪里呢?可是我也不愿意喝无论谁的血。我只得喝些水,来补充我的血。一路上总有水,我倒也并不感到什么不足……”渴望苦难,奔赴苦难,原出于绝望的驱使,出于存在的沉思性焦虑,出于自赎的责任,如萨特在《词语》中所说的“深层的命令”。

在鲁迅的生命实践中,始终怀有一种崇高的使命感,履行一项道德行动的深沉的热情。他曾经以自嘲的语调说:“好像全世界的苦恼,萃于一身,在替大众受罪似的。”20世纪初,当个性解放的波澜最先冲荡着历史的寂寞的河滩时,他便以父亲般的沉痛而有力的声音说道:“……只能先从觉醒的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5 憎:爱的反射

责任源自对生命的热爱。可是,在生命抵达另一个生命的途中,却横亘着绝望的境遇;于是爱,当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处在某种不平衡状态,或是被破坏状态中了。也就是说,爱从一开始就表现为一个情势问题。只要我们说“爱”,就等于在说爱的变动,爱的受难,或是爱的拯救。爱,在这里根本不可能是抽象的,可简约的,永恒的观念存在,而是可感知的具体的道德事实。作为现实主义者的鲁迅,他不像其他作家那样津津于爱的说教;在他的哲学中,出现的多是爱的替身。而这替身,又恰恰是它的反面:憎。

境遇论也是一种方法论。对于人类和个人生存境遇的认知,为鲁迅培养出一种特定的状态——怀疑精神,一种极端的思维——否定思维,从而形成人所不及的深刻的片面。鲁迅式的思维方式,颇类波普尔的“证伪法”,阿道尔诺的“否定的辩证法”,但却分明带有战斗艺术家的情感的风暴与波涛,使我们随着富于个人笔调的形象语言,一下子脱离固定的思想而深入漩涡的底部,然后又迅速跃起,被推至波峰的顶端。他特意翻译了被他称作“坚定而热烈”的日本批评家片上伸的《“否定”的文学》一文,其中说:“否定是力”;“较之温暾的肯定,否定是远有着深刻而强的力。”鲁迅的否定思维是破坏性的,反妥协的,因而在爱、美、进步的面前也决不停止批判。他在《华盖集·忽然想到》中说,文章如果毫无偏颇,面面俱到,就成了“最无聊的东西”了,可以使自己变成无价值的。

早在留日时期,鲁迅曾经有过乌托邦式的“人国”的设想。关于人的定义,却一直缺乏正面的论述;即使有个别片段,也是“致人性于全”、“真的人”、“完全的人”之类,难免陷于空洞,正如过客所追随的声音,那是听不分明的。人的存在的这一本源性虚无,海德格尔称作“被抛状态”,萨特称“偶然性”,加缪则直呼为“荒诞”。人的本真的存在,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性而已。但是,鲁迅并不习惯虚玄的猜想;对他来说,直接否定现实中的种种非人性现象,便成了通往本真的人的惟一可靠的途径。如批判“合群的自大”,就是强调人的个体性;批判他人导向的“来了”,就是强调人的自主性;批判流言家、吃教者、做戏的虚无党的伪善与阴险,即在于发掘人的真诚,所需的信仰与操守;批判暴君及其臣民的强暴,还有看客的冷漠,实际上都是在呼唤爱与同情,如此等等。存在哲学家说:要成为你“所是”的人;鲁迅则说:不要成为你“所否”的人。“是”是未来的,不可知的,“否”才是现存的,确然的,可把握的。如果说,爱是“是”的守望者,那么憎恨便是“否”的引渡者和撞门人。

憎,无疑是对于境遇的绝望的产物。人类学家舍勒认为,爱不是一种反应行为,而是一种人格的自我行为,是一种面对情感变换或相反的状态而始终不变的放射。其实憎,也不仅仅是一种反应行为,它以变异的形式显示人格固有的力量,是爱的必然的“反射”。鲁迅指出:“人在天性上不能没有憎,而这憎,又或根于更广大的爱”;“爱憎不相离,不但不离而且相争”。明显地,憎和爱都是“生物学的真理”。但是,由于他更执著于人的存在的困境,所以在他那里,爱往往是存而不论的。他多次表示说:“能杀才能生,能憎才能爱。”在他的作品中,在许多这样类似顽童和泼皮口气的话,如:“我所憎恶的太多了,应该自己也得到憎恶,这才还有点像活在人间;如果收到的乃是相反的布施,于我倒是一个冷嘲,使我对于自己也要大加侮蔑。”在说到印刷《坟》的缘由时,说:“自然因为还有人要看,但尤其是因为又有人憎恶我的文章,说话说到有人厌恶,比起毫无动静来,还是一种幸福”;“苍蝇的飞鸣,是不知道人们在憎恶他的;我却明知道,然而只要能飞鸣就偏要飞鸣。我的可恶有时自己也觉得,即如我的戒酒,吃鱼肝油,以望延长我的生命,倒不尽是为了我的爱人,大大半乃是为了我的敌人”;又说,“我自己知道,我并不大度,那些东西因我的文字而呕吐,我也很高兴的”。有趣的是,“厌恶”和“苍蝇”的字眼,都是萨特著作的名目。他的遗嘱《死》,更是通篇燃烧着神圣的愤火的文字,其中说:“……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敌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他总是把憎置于首位,这是基于非常的人类情境的确认,是爱的憎。由于他所体验到的“恶”都来自上流社会,连同自己,一样置身其中,所以无论如何的憎、杀,都与所爱无关。所爱在童年、月光、土地,在底层的人们,那是他永远无法回归的“故园”,是人间的别一世界。

黑格尔在提出“生命”的概念的时候,主张用“爱”来统一有限与无限,自我与世界,实现人类的相互承认。但是,同时又觉得爱在相互承认与自我实现过程中的无能为力。陀思妥耶夫斯基明确指出,黑格尔的“爱”是一种背叛。他在《作家日记》中写道:“我肯定,如果我们意识到,自己完全无力帮助受苦受难的人类或给他们带来任何裨益,而同时又完全确信人类在受苦受难时,这将使我们心目中对人类之爱变成对人类的仇恨。”鲁迅称他为“恶毒的天才”,虽然高度称许他描写的逼真与思想的深刻,却以其中的冷酷而使阅读几至于无法终卷。阿尔志跋绥夫笔下的绥惠略夫,敌视托尔斯泰的“善”,是一个绝望而充满恶性的破坏者。鲁迅称他“确乎显出尼采式的强者的色彩来。”何谓“尼采式的强者”?尼采宣称“爱的基础是两性间的不共戴天的怨恨”,认为对人们所作的“善良”、“仁慈”、“合群”等要求,“等于剥夺人类最伟大的性格”,“是颓废的结果,是柔弱的象征,是不适于一种高扬而肯定的生命的”。在尼采这里,强者的生命的高扬,显然是以对弱小的征服为前提的。而弱者,恰恰是鲁迅的关怀所在。所以,对于尼采思想,鲁迅在爱人的方面作了更多的保留,表现了憎与爱的内在的紧张。他曾经表白说,经过“聚而歼旃”的清党运动,加以被“挤”着读了一批社科类书籍,自行纠正了先前只信进化论的“偏颇”。这偏颇,除了青年优于老年,将来胜于现在者外,还应当包括以强凌弱,优胜劣汰的基本原则。

6 绝望的反抗

憎,这一与爱相生相克的激情,必然导致非平和的行为,导致对既成局面的反抗。由于人的境遇是绝望的,所以,反抗这境遇也就成了绝望的反抗。他在致赵其文的信中说:“我以为绝望而反抗者难,比因希望而战斗者更勇猛,更悲壮。”绝望的反抗,乃从自身存在的本然处境出发,而结果也并不能消除处境的荒诞性和悲剧性,但可以在确信命运之无可避免、无可改变、无可挽回的情况下,不作屈服的表示。惟有这时候,作为实有而显现的“绝望”才成了虚妄,因为通过这一富于勇气的选择,一个人被赋予了存在的本质的庄严。

辛亥革命前夕,青年鲁迅就在《摩罗诗力说》、《文化偏至论》等文章中叫喊不平和反抗,猛烈抨击中国式的社会理想:“不撄”。反抗,不是“乱”和“犯”,“闹点小乱子”,不是“彼可取而代之”,而是彻底的反叛。对于鲁迅和他的哲学,用“反抗”来代替一贯袭用的“斗争”一词,无疑是更为恰切的。斗争,显得太笼统,容易被理解为势均力敌的较量,甚或自上而下的诛杀;而且,斗争一般地说具有明确的目标导向,而反抗则指向现存的否定,强调当下的瞬间性,由于体现了一种虚无感而带上彻底的明了性。反抗显示,斗争双方的位置与实力是不对等的。反抗意味着在上下、大小两极对立的境地中,始终以下和小为本位,永不放弃对抗。由于下和小所承受的处境压力是先定的,因此,被迫而作的对抗一开始便具有了报复的性质。正因为这样,鲁迅也就常常把反抗称作“复仇”。

反抗是鲁迅哲学的核心概念。可以说,鲁迅哲学就是反抗哲学。反抗把实在世界与精神自我,存在境遇与个人行为,自由选择与命运归宿联结起来,充分体现了鲁迅哲学的自为性。

7 反抗的个人性

生命的个体性质,注定反抗只能是个人的反抗。在鲁迅哲学中,固然没有上帝,没有天启;但也没有导师,没有圣谕。西方的存在哲学家如克尔凯郭尔等关注的是内心的秘密,而鲁迅,重视的是行为与内心的一致性,也即自主性。他的关于个人化的思想来源有两个方面:一是尼采,一是施蒂纳。尼采偏重文化思想,施蒂纳偏重政治思想。在著名的《惟一者及其所有物》中,施蒂纳倡导无政府主义,强调以个人自由代替社会制约的重要性。从辛亥革命到五四运动前后,无政府主义思想在中国空前活跃,尼采、易卜生等个人主义思想家也都一度成为知识界的精神领袖。但是,无论作为政治运动或是文化运动中的权威人物,都恰好在他们的职业宣传中放弃了这一时代现象背后的现代意识——个性解放。唯鲁迅执著于自己的哲学信仰,提出并坚持了“思想革命”的口号。所谓思想革命,其实是个体革命。它的含义是:任何革命,只有通过参与者的思想自觉,才能有效地进行;否则,不会给个人历史性的具体存在带来裨益。鲁迅对阿Q及“阿Q党”的造反的描叙,十分清楚地表明了他的革命观。他多次比较佛教中的大小乘教,总是扬小乘而抑大乘,实质上是强调思想行为的个体性。集体与个人,平等与自由,本是密切相连的一组哲学范畴;由于思考重心的转移,在鲁迅的文本中,前后有着极其微妙的变化。但是,看重个体生命是一以贯之的。鲁迅终其一生,不愿加入任何党团,理由是:团体“一定有范围”,且得“服从公决”,所以他说,“只要自己决定,如要思想自由,特立独行,便不相宜。”即使后来加入一些组织,也是纪律并不严密的,可以容许他最大限度地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和自主权,而不至于仅仅成为“整体的一部分”,甚至在“拘束性的祭坛”上被谋杀。联名发布政治宣言之类,也并非服从来自外部的意志的驱使,而是出于个人的道德责任。他曾经表白说,在他身上,有着“‘人道主义’与‘个人的无治主义’的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在这两者之间,他又明确说道:“我是大概以自己为主的。”

在反抗的个人面前,是不存在偶像的。反叛者是天生的“破坏偶像者”。所谓偶像,既可以是权威人物,但也可以包括制度、机构、观念,各种阻碍人类进步的庞然大物。爱德华·希尔斯阐释的“卡里斯玛”一语,庶几近之。它与“终极的”、“根本的”、“主宰一切的”权力有关,因而具有神圣性质,成为统治社会的信仰、价值和秩序的象征。由于个人是历史和人类全体必须通过的范畴,所以偶像是反个人的。破坏偶像及其神殿,就意味着回到个人那里去。

作为政治偶像,在鲁迅的文本中出现最多的是“权力者”,还有“僵尸政治”、“官僚主义”等等。他对权力者及其整个的上层建筑的抨击是不遗余力的,甚至对权力本身,也都怀有一种不信任感。当他直面惨淡的人生而追问“谁之罪”时,权力便以它无所不至的独尊地位,成了罪恶的根源。正是对于权力者的神圣的憎,使他个人同众多的被压迫者休戚相关,奠定了他的人道主义的基础。不同于“古风式的人道主义”的是,他反对存在着一种普遍的道德原则,指出:压迫者指为被压迫者的“不德”,对于同类是“恶”,但对于压迫者却是“道德”的。中国的权力中心社会,不能不给他的哲学涂上现实政治的浓厚色彩,而有别于把个人视为自足的社会原子,独立于社会的封闭体系的西方哲学。在他的哲学中,个人永远向着一个“共在”——广大的被压迫者敞开。

在后来的西方存在哲学家当中,在对待个人的反抗问题上,同鲁迅较为接近的有两位:加缪和萨特。

加缪广泛地批判了克尔凯郭尔、胡塞尔、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舍斯托夫等一批以同样的焦虑为后盾、从相同的混乱中出发的哲学家,指出他们关于神的存在、经验本质、生命的超人意义,以及把荒谬永恒化的主张,是对现实世界的逃避,是“哲学性的自杀”。他认为:反抗是一种“奇特的爱的方式”,是“生活动态本身”,否定它就等于放弃了生活。可是,他又反对在“爱的位置上放下恨”,认为反抗是有教养的人的行为,需要的是“适度”,而适度是合乎地中海世界的传统的,因而反对暴力,反对革命。他的《战斗报》战友布尔戴这样说他:“一方面渴望行动,另一方面又拒绝行动。”这种不彻底性,使他最终仍然无法逃脱“自杀”的结局。而在鲁迅看来,暴力革命乃是憎的必然形式,虽然他对这一形式被滥用的可能性同样存有戒心,如对创造社的“革命文学家”和左联的“四条汉子”的保留态度所反映的;但由于他并不像加缪那样把革命看成是一次性的、终极的行动,所以在主张思想革命的同时,热情呼唤“火与剑”的到来。可以认为,正是对人类面临异化的历史处境的合理分析,以及对阶级斗争包括暴力革命在内的积极主张,使他赞同于马克思主义理论。关于暴力与人道主义的深层联系,另一位存在哲学家梅劳-庞蒂在《人道主义与恐怖》中有着很出色的表述。他说:“我们不要别人尊我们为优美的灵魂。可供我们选择的,不是善良和暴力,而是要在暴力中选择一种”;“革命暴力之所以可取,因为它有着人道主义的前途”。这一观点,显然是与鲁迅更为接近的。从理论到实践,萨特一生都在变化着自己,我们可以通过他的“选择即自由”的命题来看待他对反抗的态度。萨特认为,人始终是自由的。自由并非意味着人们可以在实践中达到什么目的,它只是与自我的本质的否定性有关,意味着选择的自主。在对现实斗争的自觉参与,以及对责任的主动承担方面,萨特与鲁迅颇相一致。但是,萨特的自由观,明显地倾向于主体的随意性与未来的可能性。而鲁迅,未来对于他只是现实反射出来的某种思想背景,他总是执著于现实本身;在反抗现存世界的时候,又总是执著于这一世界得以维持的各种条件的连续性、共生性和稳定性,从而杜绝了因为自由的选择而逃避现实的可能。萨特的一代,是在与理性主义的对抗中生长起来的;鲁迅则在接受存在主义先驱者的同时,积极吸收启蒙哲学的理性营养以及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革命的理论,其中主要表现在对所依赖的生存环境的认识上面。作为一个中国人,鲁迅彻骨地感觉着生存的不自由。他深知,个人与社会是无法分割的;所以从不选择“彻底”,而甘愿保留生命哲学内部的矛盾与暧昧,并承受其中的苦痛。

鲁迅把中国社会称作“老社会”,其实,整个人类社会都是老社会。不同的历史时代的恶,作为文化基因,遗传给了围绕个人而存在的现今的人们。克尔凯郭尔用“群众”,海德格尔用“人们”,都只是就人的本然处境而言,表达着如萨特说的“他人即地狱”的意思。鲁迅大量使用“看客”的概念,则把西方哲学家的这样一层命意,投放到现实层面的人际关系之中。

看客就是社会偶像。它以麻木、冷漠,和赏玩别人苦痛的残酷,像散播病菌一样,毒化着众多的灵魂。鲁迅在《孔乙己》、《药》、《阿Q正传》、《示众》、《采薇》、《铸剑》、《复仇》等许多篇章里,对此都有着触目惊心的描写。他的杂感和通信,也都不止一次地慨叹灵魂的不能相通。交往是人的自身存在的最本质的规定之一。鲁迅说:“人类最好是彼此不隔膜,相关心。”他认为文艺是沟通人类的最平正的道路,所以一生致力于这种沟通的工作。

8 孤独

与此相关的是孤独问题。

克尔凯郭尔十分注重“孤独个体”,以为对于一个具有思想家立场的人,孤独是“一件决定的事”。许多存在哲学家,都把孤独当成为人类最基本的存在状态。克尔凯郭尔自称“像是一棵孤立的枞树,私自地自我锁闭,指向天空,不投一丝阴影”;尼采也自比植于绝望而悬视深渊的一棵枞树。无独有偶,鲁迅描画过以铁似的枝干直刺天空的枣树,还多次书写过前人“风号大树中天立”的诗句,显然也是以孤树自况。一部《野草》,有着不少关于孤独个体的冷峻而阴郁的内容。毋庸讳言,鲁迅在对待群体存在与个体存在问题上有着矛盾、冲突、坼裂的情况,他曾多次表述过寂寞感、孤独感,以至“自轻自贱”的多余感,表述过极端“黑暗”的内心体验;但是即使被论客称作“彷徨时期”的时期也都非常短暂,内心的阴云,最终仍为意志所驱散,或为理性所照亮,从而显出“强者的孤独”来。

他说:“我喜欢寂寞,又憎恶寂寞。”孤独对于他,虽然有着源于生命本体的自我眷注的凄怆,但是,更多的是共生欲求遭到拒绝的一种焦虑。个体本体论一方面使他自知孤独所由产生的必然性,更重要的方面,是穿透这合理性而作的勇猛悲壮的抗争。何况如他所说,他为自己和为别人的设想是两样的,因此所说与所想不免出现两歧,体现在文本上,便多是灵魂的亮面和战斗的热意,如《过客》、《雪》、《颓败线的颤动》、《战士和苍蝇》、《长明灯》、《奔月》等。悲凉如《孤独者》,也都深藏着向社会的恶意作战的战士的孤愤的。

易卜生的剧本《国民之敌》有一句名言,这是鲁迅喜欢引用的:“我告诉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壮有力的人,就是那孤立的人。”

作为思想偶像,特殊知识阶级也是鲁迅攻击的主要目标。在他看来,知识阶级可分真假两种,倘使知识而导致人格异化,压抑生命,窒息热情,那是要灭亡的。他对“学者”、“教授”一类字眼没有好感,最偏激的例子是《青年必读书》,其中主张少看或者不看中国书,理由是:中国书使人“与实人生离开”,而“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行”,就是《过客》中的“走”,是实践,是实地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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