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沉思与反抗(出书版)》作者:林贤治【完结】 > 【书香门第】沉思与反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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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贤治 当前章节:152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鲁迅是本阶级的“逆子”,社会的“叛徒”,知识者的“异类”,但同时也是自己的反对者。

海德格尔在阐明“本己的有罪”时,提出领会良心的呼声就是使此在把自身筹划到本己的有罪即本己的分内之事中去,使此在意识到自己在根本上对自己的行为是负有责任的。然而,这位睿智而谨严的学者,在第二次大战中居然对良心的呼声置若罔闻,成为法西斯大棒底下的变节者。所以说,要同孤独的自我作战,在某种意义上要比对抗庞大的“溶合集体”困难得多。

在《坟》的后记里,鲁迅宣称:“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谈到翻译时,还曾借用普罗米修斯的神话典故,说是盗取天火来“煮自己的肉”。他深刻地领会到人与环境的互渗性,作为社会自我,内在的精神世界是无法抵御外部社会的侵袭的,这样,便有必要在自己的身上开辟第二壕堑,以作直接对抗社会的一个补充或延续。对内在自我来说,所谓“解剖”也不同于传统的“内省”,因为没有任何的圣贤之道可供参照。不同于那类萎缩型人格者,他的解剖是严酷的,痛苦的,但也不无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在他的文本中,自我解剖随处可见,乃及于小说。《故乡》、《一件小事》、《祝福》、《在酒楼上》、《孤独者》、《伤逝》等篇,都有着内心的独白,记录着他的心路历程。在他看来,自我不是既成的、固定的。它不是一个被给予的现实,而是一个寻找中的现实,存在于自我确认与自我否定之间的不断生成的过程中。

真正具有现代感的人,只能是反抗现世连同反抗自己的人。

9 韧

《史记》里的话:“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于是成了反抗者的宿命。由于异己力量千百倍大于个人,如果个人不能充分利用有限的生命时间,最大限度地提高生命质量,便不足以形成有效的抵抗。鲁迅的“韧战”观念,就是从对立的两面众寡强弱其势悬殊的基础上形成的。

所谓韧战,相当于美国心理学家沙利尔说的“自我系统”的两种形式之一的“持久的形式”。韧战,被鲁迅当作一个生存概念提了出来,具有独创的性质。它是在空间和时间上有着某种规范的人生大战略,但同时,也包括了策略性技术性方面的内容。他主张散兵战、壕堑战、持久战,把自己的战斗称作“钻网”,“带着枷锁的跳舞”,或是“带了镣铐的进军”;总的意向,大有似《老子》说的“柔弱胜刚强”。谈到小说《出关》,他这样表示孔老相争,孔胜老败的意见:“老,是尚柔的;儒者,柔也,孔也尚柔,但孔以柔进取,而老却以柔退走。这关键,即在孔子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无大小,均不放松的实行者,老则是‘无为而无不为’的一事不做,徒作大言的空谈家。”他的反抗哲学,无疑融进了传统哲学中的“柔”。柔者,韧也。但是,不同于孔子的“上朝廷”与老子的“走流沙”,现代的思想战士,坚定地独立于旷野和荒漠之上,“不克厥敌,战则不止”。道路是很两样的。

鲁迅的反抗是韧的反抗。不同于他译的日人青野季吉所称的“无聊的心境的换气法”,韧是理性明澈的照耀,是信仰的坚持,是意志自身的活动,是生命之流的无止息的绵延。正如所写的“这样的战士”,毫无乞灵于牛皮和废铁的甲胄,“他只有自己”,拿着蛮人所用的投枪,在无物之阵中战斗,老衰,寿终。

10 死

存在主义者总是把人的生命引向死亡。海德格尔即把人称作“向死的存在”,强调死亡作为此在的终结对存在者的在的意义。从死亡这一未来发生的事实出发,回溯过去而主动地投身现在,积极地筹划现在,这种人生态度,海德格尔称为“先行到死”。正因为有了死的自觉,一个人才可能战胜人生的有限性也即必死性的束缚,而获得本真的自我,整体的在,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和自由。

在中国传统哲学中,无论儒道,都说到“命限”,重视存在的有限性。儒家要人承认这个“命”,包括“命”中被赋予的历史条件,从而努力在限制中彰显生命的意义。“人固有一死”,死是一种限制,但是可以反过来使它变得很庄严,很恒定,很有分量。这样,就并不是“命”限制了我,而是我立“命”以价值意义。古代有两个具有哲人气质的诗人,一个是屈原,一个是曹操,他们都抱着儒家一贯的积极用世的态度,所以诗中一样渗透着浓厚的生命意识。恰恰,两个人的诗都是鲁迅所喜欢的。他多次引用《离骚》如“恐美人之迟暮”、“哀众芳之芜秽”这样一类具有死亡情结的句子;在《坟》的后记里,鲁迅特意摘录了陆机的吊曹操文,此外对曹操《遗令》中的“大恋”还曾作过阐述。惟有真正热爱生命的人,才会如此凝视死亡。然而,屈原在自沉之前,却把整个有为的生命系于君王一身,实质上无视本己的存在;曹操否定现在而肯定过去,心态是保守的。既然鲁迅认生命为自己个人所有,所以,他可以无顾忌地反抗过去和现存。

“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就是:坟。”面对已逝的生命,鲁迅的心情是复杂的。在《死》一文中,他称自己为死的“随便党”,《答有恒先生》谓是“看时光不大重要,有时往往将它当作儿戏”;有时却又告诉朋友曰“大吃鱼肝油”,以致益寿延年云。《<呐喊>自序》称生命“暗暗的消去”是自己“惟一的愿望”,而在《三闲集》中,又说“世界决不和我同死,希望是在于将来的。”为了这将来,“路上有深渊,便用那个死填平了,让他们走去。”他有这样一段自白说:“所以我忽而爱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时候,有时确为别人,有时却为自己玩玩,有时则竟因为希望生命从速消磨,所以故意拼命的做。”无论他自称其中如何含有许多矛盾,要点在于“从速消磨”——“拼命的做”。“做”就是反抗的工作,在反抗中表达一种牺牲。他笔下的死火,在冰谷中面临生存的两难:“冻灭”还是“烧完”?而最终,毕竟选择了后者。正如《<野草>题辞》所说:“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由死亡而反省生存的意义,这意义,不在于生命的毫无毁损的保存,而在于“有一分热,发一分光”的充分的燃烧!

由于生命是本己的,牺牲就必须是自愿的牺牲。鲁迅在《<阿Q正传>的成因》中以疲牛自况,说是“废物何妨利用”,接着作了如下的保留:“但倘若用得我太苦,是不行的,我还要自己觅草吃,要喘气的工夫;要专指我为某家的牛,将我关在他的牛牢内,也不行的,我有时也许还要给别家挨几转磨。如果连肉都要出卖,那自然更不行,……倘遇到上述的三不行,我就跑,或者索性躺在荒山里。”他极力维护个体生存的权利,这一权利是无可让渡的;无论以何等冠冕堂皇的名义来剥夺个人,都必然为他所反对。在自己的营垒内部,只要觉得“有一个工头在背后用鞭子打”,仍旧不堪忍受而反抗,原因盖出于此。

11 中间物

死亡不仅仅限于某一瞬刻,从存在物的消亡这一意义上说,它贯穿了人生的整个过程。人作为时间性的存在,在鲁迅这里,也即向“坟”的存在。在《写在<坟>后面》中,他明确地提出一个“中间物”思想,说:“以为一切事物,在转变中,是总有多少中间物的,动植之间,无脊椎和脊椎动物之间,都有中间物;或者简直可以说,在进化的链子上,一切都是中间物。”在致唐英伟的信中,又把这一思想扩及于人的精神创造物,诸如木刻艺术等,说:“人是进化的长索子上的一个环,木刻和其他的艺术也一样,它在这长路上尽着环子的任务,助成奋斗,向上,美化的诸种行动。至于木刻,人生,宇宙的最后究竟怎样呢,现在还没有人能够答复。也许永久,也许灭亡。但我们不能因为也许灭亡,就不做,正如我们知道人的本身一定要死,却还要吃饭也。”

中间物是鲁迅反抗哲学中的一个核心概念。它直接导源于达尔文的进化论,但是又不囿于科学方法论,而是掺合了或一种价值观念在内,蕴含着丰富的人性内容和社会内容。然而,它又是反对终极价值论的,有关事物的思考完全被它吸收到现实发展的过程中去。说到自身的战斗,他说:“只觉得这样和他扭打下去就是了,没有去想过扭打到哪一天为止的问题。”他关注的只是“扭打”本身。可以说,中间物是绝望的反抗的一个哲学凝聚点。它表明:对于现存在的人而言,未来的死亡是无法感知的;重要的是,这一事态已经和正在发生。《一觉》里说到此在的“我”,“宛然目睹了‘死亡’的袭来,但同时也深切地感觉到‘生’的存在”。以死确证生,生在死中间。所谓“中间物”,即处于方死方生的状态,它使人从对“死”的正视中间主动承担“生”的责任。荣格认为:“一位地地道道被我们称为现代人者是孤独的。他是惟一具有今日知觉的人,今日介于昨日和明日之间,是过去和未来的桥梁,除此之外,别无他义。现在仍代表着一个过渡的程序,而惟有意识到此点的人才能自称为现代人。”这里说的“具有今日知觉”,正是鲁迅所称的中间物意识。

从形式上看,中间物是进化链条上的无数相同的环节,颇类《周易》的循环往复,或如尼采的“永恒重现”的观念所言明的;但是,在本体论的意义上,它显示了雅斯贝斯说的“历史一次性”。《坟》最后说:“总之,逝去,逝去,一切一切,和光阴一同早逝去,在逝去,要逝去了。”存在是指向死的,任何的行动都是指向死的。生命的部分消亡就是自我的逐步实现,作为现存在,为了充分实现自我,就又必得努力促成自己的消亡。中间物本身是一种规定,它以牺牲自我、毁灭自我来体现一种“历史的必然要求”。这是极其悲壮的。

鲁迅不相信永恒,当然无须追求“不朽”。他明白说道:“无所谓不朽,不朽又干吗,这是现代人大抵知道的。”正因为这样,他也就把自己的作品比作不祥的枭鸣,诅咒它的灭亡,甚至祝祷它速朽。

12 身内与身外

然而,鲁迅虽然极力使自己的生命从速消磨,却十分珍惜自身以外的生命。就像他说的,“自己活着的人没有劝别人去死的权利”。但是,病死多少在他是并不以为不幸的。他说:“我是诅咒‘人间苦’而不嫌恶‘死’的,因为‘苦’可以设法减轻,而‘死’是必然的事,虽曰‘尽头’,也不足悲哀。”既然死是不可避免的,那么,问题就必须回到具体的如何死法上面来。

鲁迅的思路,集中对非自然死亡的追问。所谓非自然死亡,一者为自杀,一者为他杀。自杀如范爱农,死于穷困;如阮玲玉,死于人言。他杀如秋瑾,如刘和珍,如柔石,全都死于权力者的暴杀和虐杀。在鲁迅作品中,其实,像孔乙己、祥林嫂、子君、连殳等,在作者一面也都并不认作是自然死亡的。对于非自然死亡,他强调牺牲的可避免性。关于“三一八”惨案的一组文字,他固然愤慨于政府当局的凶残、走狗文人的阴险,但对“群众领袖”以请愿为有用,虚掷战士的生命,也都表示了异议。他特别反对虐杀,对于“暗暗的死”,是曾经多次加以暴露的。可悲者还不在于自杀和他杀本身,而是目睹了死亡事件而不觉死尸的沉重,甚至赏玩,甚至笑谈!

“我们穷人惟一的资本就是生命。以生命来投资,为社会做一点事,总得多赚一点利才好;以生命来做利息小的牺牲,是不值得的。”这是鲁迅的一贯主张。生存就是做事,生存而不做事就是苟活,另一种无益的牺牲。他从来认为,在获得生存的基本条件之后,生命是应当有所发展的。因此,在他的生死观中,还有一种悲剧类型就是:“几乎无事的悲剧”。

鲁迅说:“‘死’是世界上最出众的拳师,死亡是现社会最动人的悲剧。”的确,如同他所憎恶的传统社会的一切,死亡于他也是巨大的魅惑。他大量描写了人间至爱者,亲人,朋友,相识和不相识的青年为死亡所捕获的情形。丧仪、坟墓、死刑,还有阴间的鬼魂,各种死亡的阴影爬满了他的著作。正如夏济安所说,他成了“一个善于描写死的丑恶的能手”。在这里,死亡已经不是纯粹的形而上问题,而是政治问题、社会问题、人生实践中的哲学问题了。死同生一样,问题的起始与终结,都紧紧环绕在生存境遇的思考上面,而一再激起心的反抗。

现实主义-表现主义

1 文学与哲学的一致性

鲁迅的哲学,是通过满布形象与意象的文学语言来表达的。文学不是哲学之外的无碍的附属物,它是哲学的形式,也是哲学的内容。哲学与文学,亦此亦彼,难舍难分,共同构成鲁迅作为一个特异个体的存在。

存在就是绝望的反抗。鲁迅是主张“艺术为人生”的。既然人生是黑暗的、苦痛的,因而也是挣扎和抗争的,那么,文学也必须担负反抗的使命。在一次讲演中,鲁迅批评“为艺术而艺术”派说:“这一派在五四运动时代,确是革命的,因为当时是向‘文以载道’说进攻的,但是现在却连反抗性都没有了。不但没有反抗性,而且压制新文学的发生。对社会不敢批评,也不能反抗,若反抗,便说对不起艺术。故也变成帮忙柏勒思(Plus)帮闲。”他十分重视反抗性,甚至把它看作文学批评的基本标准。从文学的视角看,鲁迅个体作为结构性生成,可以有三大层面:其一是《野草》和旧体诗,还有部分书信,裸呈着一个深沉的、隐秘的、暧昧的、矛盾的、骚动不宁的灵魂。其二是小说,在这一层面中,感情和思绪追寻着绝望所由产生的根源,抒情方式转化为叙述方式,主体与客体,生命现象与社会现象,虚幻与真实得以同时显现。三是被称作“杂感”的文字,它们经由情感的长期的铸炼与磨砺而被赋予明朗、锋锐的性质,直奔斗争的目标。杂感是人格的显面,它们以引人瞩目的评论性、独断性、反抗性,成为世所公认的时代风骨的象征。

2 反对“文以载道”与“为艺术而艺术”

鲁迅反对“文以载道”,及至后来的“文学即宣传”一说,实质上仍是“文以载道”的遗传,要害是脱离文学本体。“为艺术而艺术”论相反,极力使文学遗弃社会而返回自身,但也同样受到他的凌厉的攻击。无论非艺术与纯艺术,在他看来,都远离了个人直接经验的实在,远离了生存。

朱光潜推崇“静穆”,鲁迅讥为“抚慰劳人的圣药”,分析说:“徘徊于有无生灭之间的文人,对于人生,既惮扰攘,又怕离去,懒于求生,又不乐死,实有太板,寂绝又太空,疲倦得要休息,而休息又太凄凉,所以又必须有一种抚慰。”静穆是古典的,全无挑战反抗之意,却有“死似的镇静”。林语堂提倡幽默,所要是明人的名士气,外加英国的绅士风度,努力“从血泊里寻出闲适来”,一样是客厅里的美学。鲁迅所以力主讽刺而非幽默者,要而言之,乃因为讽刺多出一份反抗的热情;它针对的对象,是危及生存的极其有害的事物。

3 现实主义:有限性,当下性,真实性

鲁迅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论睁了眼看》,可以说是他的一篇现实主义文学宣言。宣言说:“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由这文艺,更令中国人更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世界日日改变,我们的作家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和肉来的时候早到了;早就应该有一片崭新的文场,早就应该有几个凶猛的闯将!”

现实主义,首先是指一种文学精神。它要求作家对于社会的恒常状态,以及长久酝酿而成的重大事件,不能采取回避的态度。作为哲学范畴,它重视的是世间事物的有限性、当下性和真实性。鲁迅在北京的一次讲演中,专门谈说两种感想,其中之一是:“我们的眼光不可不放大,但不可放的太大。”人们大抵住在有限的人世和无限的宇宙这样两个相反的世界中,各以自己为是;但他觉得,天文学家的声音虽然远大,却不免空虚。所以,他不赞成文学去关心远而至于宇宙哲学,灵魂灭否的“不要紧”的问题。生存的有限性,迫使人们关注当下的现实。20世纪30年代,《东方杂志》开设“新年的梦想”专栏,刊出的说梦的文章五花八门:梦“大家有饭吃”者有人,梦“无阶级社会”者有人,梦“大同世界”者有人,而很少有人梦见建设这样社会以前的阶级斗争,白色恐怖,轰炸,虐杀,电刑……鲁迅著文说:“倘不梦见这些,好社会是不会来的,无论怎么写得光明,终究是一个梦,空头的梦,说了出来,也无非教人都进这空头的梦境里面去。”逝世前,在有名的《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中,仍一再强调“全部作品中的真实的生活”,而反对在作品后面添上去的光明的口号和矫作的尾巴。真实性是现实主义的灵魂。他多次提醒说:“幻灭之来,多不在假中见真,而在真中见假。”中国的文人不但歌颂升平,还粉饰黑暗;而人们却又偏偏喜欢喜鹊,憎恶枭鸣。这是他深感激愤和悲哀的。

现实主义作为一种写作范式,鲁迅所取是场景描写和细节描写的真实。他的关于“看客”的描写是有名的。无论是《明天》式的麻木,《孔乙己》式的嘲谑,《药》式的附和,《阿Q正传》式的热闹,以及《示众》式的简直无端的扰攘,都使人感觉着无法摆脱的近身的恐怖。看客的场面,是人类生存境遇的形象的描述,表明了如马克思的“社会关系的总和”,海德格尔的“人在世界之中”的本质意义。在鲁迅的小说中,许多细节描写也是极其出色的。人们会清楚地记得:孔乙己是站着喝酒出现,而坐着蒲包消失的;这个多余的人为“窃书”辩护,总结回字的四种写法,给孩子分茴香豆吃而至于最后说“多乎哉?不多也”之类的话,都刻划得十分生动逼真。阿Q无疑是一个“可笑的死囚”。且看他临刑前抓住了笔画花押,是如何地使尽了平生的力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当此“大团圆”的结局,竟因自己画得不圆而羞愧,是何等酸楚的笑话!祥林嫂无意博取人们的同情,甚或当周围已经制造了一片冷冽的空气时,仍直着眼睛,无数次向大家讲述自己日夜不忘的关于阿毛的故事。为了赎一世的罪名,她花钱到土地庙捐了门槛,但结果,仍然没有领到拿祭品的资格。接连的打击使她身心俱损,书中三次外貌描写,深刻地显示出了这一损害的次第变化。三次描写都着重画眼睛,乃至最后,柔顺的眼睛连泪痕也没有了,作为“一个活物”的惟一象征,却有着与木刻似的神色很不相称的钉子似的光芒!这是怀疑的光芒!当她追问人死之后有没有魂灵时,她的悲惨的形象,便永远留在读者的心里了!

鲁迅的杂感,同样可以说是现实主义的产物。他从史书、笔记、新闻和论敌的文章中剪取所需的部分,来画中国人的魂灵。正如他所说,所写的常是一鼻、一嘴、一毛,加上尾巴,合起来便是或一形象的全体。“论时事不留面子,砭痼弊常取类型”。现实主义的“典型”理论,至少在鲁迅,是并不限于小说的。

反抗者鲁迅,把文学中的现实主义引向了最无情的彻底地暴露。但是,就全部文本看,他的暴露方式并不符合经典现实主义的规范。现实主义是从古典主义脱胎出来的,先天地留有古典主义的遗痕。致命的一点是,它要求作家把思想倾向和感情色彩隐藏起来,惟有通过从生活中获取的材料,和借此材料构筑的情节加以不露声色的表现。一旦将这一原则固定化、模式化,就必然造成对人类精神的背弃,把作家降低成为外部世界的留声机。然而,一个富于生命激情和创造活力的作家,是不堪忍受这类形式的桎梏的。

此在之在,是雅斯贝斯的“大全”。世界的整体性,既包括生存的外部环境,也接连了人类内在世界的全部真实。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必然同时是灵魂的观察者和表现者。当作家为整个世界描绘它的真实性的时候,便不能不深入到诸种事件和行为的底蕴,这样,也就无形中消除了主客观的据说是壁垒森严的界限了。

鲁迅选择文学作为未来生存方式的事情本身,具有决定意义的是人所共知的“幻灯事件”。可是,与其说是事件,是他在一个电影镜头中所见的死亡的威吓,毋宁说是经受了直接来自灵魂的撞击所引起的强烈震撼。直到新文化运动勃兴时,他倡言“思想革命”,仍然可以说是这次震撼的一脉余波。19世纪末,从欧洲直到日本,都回荡着一片“心灵解放”之声,第一次世界大战过后,加快了这一潮流的速度。可是,在现代中国,虽然经受这一潮流的影响而喧哗一时,但很快归于岑寂。个性解放仅仅是时代的一种嚣声,并没有能够进入生命个体。长达一个世纪,没有哪一个人像鲁迅一样,如此长期地密切关注和深入发掘自我的精神现实。既为一个现实主义作家,他又必须背离现实主义的某些传统原则,让生命以它自身选定的主题直接表现它自己,让灵魂靠近灵魂。

4 表现主义:主观性、不驯性、创造性

弗内斯说:“对处在压榨、逼拶和无情的烈火焚烧中的灵魂全神贯注的人,可以被称为表现主义者。”

表现主义是20世纪初先后在德国和中欧兴起的一种精神运动,由绘画而遍及于诗歌、戏剧和小说;作为艺术原则,则明显是各种反对现实主义——印象主义手段的叠加。与象征主义一新浪漫主义相类似,表现主义同样具有对现存世界的超越性;不同的是前者趋向于人工乐园的建造,因为追求纯粹的美而变得矫揉造作,不是豪奢的贫乏就是享受的颓废,后者则直接来自生命的神秘的呼唤,来自被城市、机械、战争和现代官僚制度碾压下的人们的紧张的关注,来自新的幻想和激情,难以沥述的恐怖、愤懑与悲怆。积极性和创造性是表现主义的生命。它的最大特点是病态社会的抗议性描写,崛起的情绪,新异的结构,和热烈雄辩的语言。总而言之,表现主义通过艺术与艺术家,表明了现代人面临绝境的积极的生活态度。它标志着:梦想,自由,反抗,一切表现和创造,是人类拥有的神圣不容侵犯的特权。赫尔曼·巴尔甚至这样定义它:“表现主义是指:是否能通过一次奇迹,使得丧失灵魂的、堕落的、被埋葬的人类重新复活。”

鲁迅翻译过片山孤村的《表现主义》、山岸光宣的《表现主义的诸相》等直接宣传表现主义的文章;还有一批译文,其中对表现主义的评价颇高,如有岛武郎的《关于艺术的感想》、青野季吉的《艺术的革命与革命的艺术》、《现代文学的十大缺陷》等;此外,对尼采、柏格森诸人的主观哲学,以及对阿尔志跋绥夫、安特莱夫、迦尔洵等人的文情皆异的小说,特别对珂勒惠支的逼人的版画的绍介,便可看出他对表现主义的异乎寻常的热情。在这个气魄阔大的拿来主义者看来,表现主义最可取的地方,首先是因为它是灵魂的艺术,极端的倾向的艺术。它不容许作家艺术家在社会苦难面前保持风雅、冷漠和沉默,相反,是对于现实的争斗,克服,变形,改造。在艺术中,它要求保持被压迫阶级的强固的反叛意识,保持与生活的最深层的联系,保持不驯的个性,因此形式也必然是出于偏激的纠葛的。

5 天才的个人创造

鲁迅既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同时又是一个表现主义者。反过来说,其实什么也不是。他从来不为一种固定的主义所拘限,只是通过选择与拿来,使自身带上各各的成分,从而变得丰富起来,不但具有生活的广,而且具有生命的深。在绍介安特莱夫的时候,他便特别注意到心理的烦闷与生活的黯淡两个切面,说:“安特莱夫的创作里,又都含有严肃的现实性以及深刻和纤细,使象征印象主义与写实主义相调和。俄国作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如他的创造一般,消融了内面世界与外面表现之差,而现出灵肉一致的境地。他的著作是虽然很有象征印象气息,而仍不失其现实性的。”在他热爱的俄国作家中间,安特莱夫是独特的、惟一的。“象征印象主义与写实主义相调和”,同时是他所追求的与哲学品格相一致的美学道路。所谓“象征印象主义”,即厨川白村的“广义的象征主义”,也即表现主义。

鲁迅的小说和诗,确乎弥漫着表现主义的气息:安特莱夫式的恐怖,阿尔志跋绥夫式的绝望与荒诞,波德菜尔式的阴郁,尼采式的冷峻,侮蔑,闪电般的劈刺,等等。然而,当我们面对一个天才的作家,仍往往惯常地注重他的师承关系,而忽略了个人的创造。其实,这批曾经影响过鲁迅的作家,都是现代主义的先驱人物,他们只是通过作品的内在性显示出了表现主义的某些本质的东西而已;表现主义作为一场运动,在遥远的欧洲也不过刚刚开始。鲁迅的写作环境是封闭的、孤悬的。

在他的最富于独创性的艺术手段中,隐喻的运用是突出的。在这里,隐喻不是局部的点缀,而是成为一个强有力的自主的修辞格而存在,有人称之为象征。它是主观的、“表现”的,既是内部经验的客观化,又在通过意象给予世界以重新阐释的同时,阐释了诗意的生命。《狂人日记》、《药》、《故乡》、《兔和猫》、《鸭的喜剧》、《长明灯》、《秋夜》、《影的告别》、《求乞者》、《雪》、《好的故事》、《过客》、《死火》、《腊叶》,还有一些旧体诗,都有着内涵十分丰富的隐喻。其次是荒诞的手法。这种手法,以违背正常的思维逻辑的佯谬形式,揭示生活的本质的真实。《野草》、《故事新编》两个集子,就有不少的例证。即如一贯被誉为现实主义杰作的《阿Q正传》,同样使用了这种手法;在某种意义上,完全可以把它算作一个关于民族的历史性命运的寓言。

奥地利作家卡夫卡,是善于运用隐喻与荒诞手法的表现主义文学大师。他以病态的幻想、非凡的讽刺,深刻揭露了资本主义世界的异化现象。同时代人鲁迅,却以相同的手段,掊击异质的东方文明,一个“从来如此”的充满奴役与创伤的非人世界。他们一样怀着对人类的热爱与同情,一样的真诚而孤独;然而,卡夫卡是惊恐的、怯弱的,鲁迅则是镇定的、勇猛的。同是描绘个人与社会之间的二律背反。在卡夫卡,常常表现出世界和人的不可知性。他的寓言创作,基本上带有自发的、直觉的性质,而无须借助传统神化的材料求得周围世界的概念化;笔下的主人公,则一向带有普遍化的“个体”的表征,作为整个人类的模拟,意志消沉是难免的。鲁迅则不然。由于他的灵魂的深刻,作品不无某种形而上的意味,绝望与虚无便如此。然而,即便是绝望与虚无,作为反抗的目标,在他同样是可确定的实体。他的情节性文本,材料不是直接来自现实,就是来自野史,笔记,但却无一不经过理性的煅冶。就拿《故事新编》来说,《补天》的女娲胯下的小丈夫,《理水》的栖居文化山上的学者,种种荒诞的描写都加强了其中的现实感。历史与现实,由于事实上的惊人的相似,而有了艺术上的可倒错性。对于摧毁罪恶的世界,卡夫卡深感无能为力,反抗在他看来是没有意义的。鲁迅认为,即使旧世界的毁灭仍在不可知之数,也仍要作殊死的对抗。《铸剑》中的黑色人和眉间尺的头与王头相搏噬的情节是荒诞不经的,但却惊心动魄。这样的复仇主题,不但卡夫卡的作品不可得见,战后西方的许许多多现代主义作家也都同样没有的。这是东方奴隶积郁了千年的愤火,经由一个深思、孤傲,而又蛮野好斗的作家而获得壮丽的焚烧!卡夫卡说他身上所有的,仅仅是人类的普遍弱点,不但于人类前途没有信心,于自己也没有一种确信。而鲁迅,虽然绝望于人类的境遇,却仍然相信人类自身;对于自己虽然也怀疑,也批判,也否定,但在复仇的时候,却宁可由自己判断,自己执行。生存状态决定了“表现”的内容,连同所有一切。

此外还有语言。鲁迅的语言是最富于个性的。第一是反语。没有任何人比他更苦心琢磨地运用这种充满悖论的语言了。它既不同于法国或德国式的雄辩,也不同于英国式的调侃,而是首先吸收了先秦诸子和唐代不合作文人的论辩与讽刺风格,结合所谓“刀笔吏”的地方文风的一种创造。锋锐,严密,简练,明快,执寸铁而杀人。第二是语意和语调的转折。这种转折,用鲁迅自己的话来说是“曲曲折折”,“吞吞吐吐”;虽谓是不得不尔,却分明有意为之。它在作品中的大量罗布,使人立刻想起法国画家梵高的旋转般的笔触。然而,梵高是扶摇直上高空的飙风;鲁迅则指向地下,是在坚硬而密闭的黑暗深处左冲右突、蜿蜒流动的熔岩。这种美学效果,恰如德国的一位表现主义作家凯泽说的:“语言愈是冷静粗犷,情感愈将汹涌动人。”

把鲁迅的文本从文学上作现实主义-表现主义的归纳,应当说是一种极其草率,甚至可以说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因为天才是无法归类的。事实上,这些文本也确乎包含了许许多多其他的成分。在这里,把两种主义看成为同一个符号,仅仅为了表明:鲁迅通过主客观的双向循环,以保存和发展生命为前提对艺术的支配这样一种精神态度而已。

对于鲁迅这个新的灵魂时代的开路人,夏济安说过一段相当漂亮的话:“鲁迅面临的问题远比他的同时代人复杂得多,剧烈得多。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正是他那一时代的论争、冲突、渴望的最真实的代表,认为他与某个运动完全一致,把他指派为一个角色或使他从属于一个方面,都是夸大历史上的抽象观念而牺牲了个人的天才。”

危险的意义

1 向权力挑战

杜威说,任何思想家只消开始思维时,都多多少少把稳定的世界推入危险之中。

鲁迅的反抗哲学,就显面而言,首先是对抗权力的;较之一般的异端思想,显然具有更为危险的颠覆性质。所以,在北洋政府和国民党政府统治时代,他理所当然地沦为流亡者。而文字,相应地,也就不能不成为御用文人狺狺而吠的对象。

鲁迅的讲演《文艺与政治的歧途》,从根本的意义上,讨论了文艺与政治的矛盾对立关系。他说:“我每每觉到文艺和政治时时在冲突之中,文艺和革命原不是相反的,两者之间,倒有不安于现状的同一。唯政治是要维持现状,自然和不安于现状的文艺处在不同的方向”;“政治想维系现状使它统一,文艺催促社会进化使它渐渐分离;文艺虽使社会分裂,但是社会这样才进步起来。”所谓革命,在他看来即是不安于现在,不满意于现状。如何促使社会分裂和进步,也就是说,如何避免在“统一”的名义下剥夺个体,实行“不撄人心之治”,是余下的全部问题。

2 向知识者挑战

鲁迅曾经慨叹道:“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这种民族性格的养成,除了大一统的国家制度覆盖下的各种迫害之外,与数千年思想文化传统的教化浸淫也大有关系,尤其是知识阶级。

儒家和道家本来是先秦诸子百家争鸣中的两家,后来宗教化了。它们分别代表社会和人体内部的动静两面,涵盖面很广。佛教施入华土以后,很快就被同化了过去。作为官方的宗教,儒教具有浓厚的重人意识,所谓“惟人万物之灵”,“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国以人为本”等等,把人的地位抬得很高,所以创始人孔子的学说被称为“仁学”。但是,这里的“人”并非单个的人,具有个人权利与尊严的人;而是系统中、秩序中的人,在巨大的关系网络中失去主体性的人,它讲求“天人合一”,以及各种的“和”,使原来仅有的一点进步性,都在合乎中庸的阐释中互相抵消和自我抵消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都因此缺乏一种必要的对抗的张力。儒家的整个时间观念是属于过去的、乐天的、复古的、守成的,其实是倒退的。在儒家思想体系内部,有一条天然的暗道通往老庄。道教与道家虽非同一个概念,但是,都同为老庄思想的放大,在骨子里头有着很一致的东西。老庄思想的要害是崇天忘人,无爱,无忧,无为。在黑暗政治面前,反求诸己,采取苟活主义的态度:“不谴是非”,“不辩生死”,向往无所住心的逍遥。

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又叫“儒生”,是儒教的信徒。所谓“学而优则仕”,他们是依附庞大的官僚机构而生存的,通过科举道路,成为权力者的新的补充。由于官僚机器本身的倾轧与排挤,毕竟有大量的儒生汰留在官场之外,于是有了隐士。汤恩培称中国为“隐士王国”。其实,隐士并非完全地皈依老庄,而是儒道合流。鲁迅说:“中国的隐士和官僚是最接近的。”出仕或归隐,完全视穷达如何而定,可以说是古典的机会主义者。所以说,中国文人“无特操”,没有独立的信仰和人格,不是依附,就是逃避。但无论是官僚、奴才和隐士,都是一例地憎恶反抗的。

辛亥革命有两大成功,一是推翻了帝制,二是引进了西方近代的自由民主观念,导致以革命形态出现的另一场思想文化运动的发生。与其说五四运动是一个时代的开始,不如说是一个时代的回光返照的极为辉煌悲壮的结束。运动中的科学民主和个性解放的口号,很快就被党派性群众性斗争的浪潮淹没了;而起着主导和主体作用的知识分子,也都纷纷放弃了一度为之奋斗的思想——社会解放的原则,诚如鲁迅所说,“当时的战士,却‘功成,名遂’者有之,‘身稳’者有之,‘身升’者更有之,好好的一场恶斗,几乎令人有‘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之感”。知识分子的这种蜕变,可以从封建儒生和古代隐士中找到原型,是固有的荏弱和骑墙性格的表现。

当五四精神日渐沉沦之际,鲁迅成了最后一名堂·吉诃德,几乎以单个人的力量挑起“思想革命”这面千疮百孔的旗帜,主动地且更大限度地孤离了自己,把批判的长矛转而对准自己所属的阶级——知识者阶级了。但因此,也就招致了同时代的知识者及其精神继承人的旷日持久的抵制与攻击。

对于鲁迅的反抗哲学,一者是把它完全纳入集体斗争的范围里去,使反抗的对象与所谓的“时代要求”相一致,完全抽掉作为“惟一者”的个体性内容。另一种是从根本上否定反抗的必要性。鲁迅的最露锋芒的部分,使生活在经院与书斋里的知识者感到烦嚣;他们因为曾经备受人为的“运动”之苦而谢绝了所有必要的斗争,鸵鸟般地把头脑深深埋入由自己营就的沙堆中。知识本来具有抽象的、超验的、一般的性质,因此以知识的积累和运作作为一生职业的知识者,对现实社会有一种先天性的逃避倾向和虚构本能。如果对此缺乏深刻而痛苦的自省意识,无论如何自诩为“社会精英”,也终将不能担负所应担负的沉重的使命。

3 向社会挑战

在中国,卷帙浩繁的各种辞书是没有“自由”一词的。当它最初从西方介绍进来时,根本没有对应的词汇可以翻译。严复译穆勒的《自由论》,便将自由译成“自繇”。自古以来,只有集体的“造反”,个人的反抗也是没有的。因此,鲁迅的反抗哲学,不易为具有“群化人格”与“喜剧精神”的国民所接受。改造是艰难的。事实上,繁难的汉字已经杜绝了底层民众与鲁迅著作直接接触的可能性。为此,他曾多次慨叹过,并热心于世界语和罗马拼音方案——一个文字乌托邦的建立。他比谁都清楚:民魂的发扬是未来的遥远的事情。

4 思想本体的不朽

要理解一个具有独立人格,在思想和艺术方面开拓新路的人是极其困难的。就整个时代而言,他走得太前了,就整个知识阶级而言,他的精神居所留在下层而个体反抗的思想又使他腾越其上,总之太不合群了。他注定是一个孤身的战士。

然而,无论整个社会历史的态度和趋向如何,从本体论的意义上说,鲁迅完全可以蔑视我们而岿然存在。作为一个先觉的战士,他已经以全部的生命,头脑和热情,艰难而又疾厉地反抗过了——

鲁迅是不朽的!

一九九三

与邵燕祥先生合编《散文与人》丛刊。作《论散文精神》,表明创刊的宗旨。

论散文精神

1

人类精神是独立而自由的。

精神寓于生命又高于生命。当精神潜伏着的时候,一个人无异于一头麂子,一只甲虫,一株水杉;惟有被霍然唤醒以后,人才成其为人。精神因生命而被赋予一种平凡的质性;但是,它明显地腾越于生命之上,使生命在它的临照中发出“万物之灵”的特异的光彩。

人类的心智创造,产生物质之外的更为广袤的世界:政治、哲学、宗教、艺术,每一范畴都有精神的微粒充盈并激荡其中。

精神与心智不同。心智仅限于生命的自然进化,而精神是心智的改造者,生命中的生命。心智是雾,精神是透射混沌的阳光,是弥漫的水分所凝聚的雨云和雷暴。心智是空濛大水,承载精神,但精神的航向与水无关。独往独来,只为风的招引。没有精神,心智只燃欲火,火中不生凤凰。然而,精神也可以成为一种毁灭的力量,随时陷心智的邪恶于渊深……

精神贯穿一切而存乎个体。脱离个体的精神是心造的幻影,大形而上学家黑格尔及其门徒所称的“历史精神”、“时代精神”之类,当作如是观。精神必须体现人类个体的主体性内容。对于人类,作为一种情怀、一种思想、一种人格,个体性成了死与生的最彰显的标志和象征。

2

散文是人类精神生命的最直接的语言文字形式。散文形式与我们生命中的感觉、理智和情感生活所具有的动态形式处于同构状态。

失却精神,所谓散文,就不过是一堆文字瓦砾,或者一个收拾干净的空房间而已。

散文的内涵,源于个体精神的丰富性。

精神并非单一的。我们说“这一个”,或者“那一个”,都说的是“一的多”。冷冽中的温暖,粗野中的柔顺,笑谑中的阴郁,明朗中的神秘……以协和显示不协和。精神无非加强和驱动最富于个人特性的方面,却不曾因此消解人性固有的矛盾。事实上,丰富就是矛盾。

“统一”是精神个体性的天然杀手。藉“统一”而求文化——文学的繁荣,不啻缘木求鱼。

马克思评普鲁士的书报检查会,面对出版界的“唯一许可的色彩-官方的色彩”,以激愤到发冷的语气究诘道:“你们赞美大自然悦人心目的千变万化和无穷无尽的丰富宝藏,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和紫罗兰散发出同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种存在形式呢?”

语云:皮毛去尽,精神独存。

我说:欲存精神,留彼皮毛。

散文精神对于散文的第一要求就是现实性。惟有现实的东西才是真实可感的。

缺陷是最大的真实。由于精神的犷悍,作家便获取了暴露全体的勇气。写真实本身是一场文化批判,削肤剔骨,势必在主体和客体内部同时进行。无动于衷的歌颂膜拜且不必说,说及批判,竟可以与己无关,——此等洋洋洒洒,貌似战斗的文字,其实乃蒙面的骑士所为。

生存的时空即构成所谓现实。

哲学家说,现实的是合理的。然而,现实又是必须加以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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