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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贤治 当前章节:158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作为作家的一种生存方式,写作同样存在着一个变革现实的课题。

在中国文学史上,散文的三大勃兴时期:春秋、魏晋、“五四”,都是王纲解纽,偶像破坏时期。相反,极权政治,定于一尊,必然结束散文的多元局面。《文心雕龙》谓“秦世不文”,便是明证。

可见为文难,写真实更难,尤其在专制时代。

作家必须真诚。由于真诚,散文写作甚至可以放弃任何附设的形式,而倚仗天然的质朴。对于散文,表达的内容永远比方式重要,它更靠近表达本身。

散文精神因它的定向性而成为一种宿命。它高扬反叛传统的旗帜,以此鼓动有为的作者。可是,由于“死亡惯性”,也称惰性的强大势力,人们总是守在经典的食槽里,安于一瓢饮。

传统不是过往的故事,传统是现时性的。反传统必然同时意味着反时尚。构成传统秩序的东西,很可能有过生气勃勃的时候,然而一旦形成规则,便开始失去生命力。所以,作家只需遵奉自己的生命逻辑和思想逻辑。个体精神的介入,是对于传统和死亡的战胜。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创作才称得上是生命的奉献。

散文精神不平而非适意,偏至而非中和,鼓动而非抚慰。它敌视纪念,敌视模仿,而致力于即时的创造。创造性写作是一种叛逆性行为,形式的革新,原本便是精神鼓动下的文字哗变。

所以说,任何新生的艺术,其实已是再生。

3

散文面对大地和事实,诗歌面对神祗和天空。散文一开始便同历史、哲学集合在一起,诗歌则始终与音乐相纠缠。散文本属陈述,希腊人称散文为“口语著述”,罗马人称“无拘束的陈述”;诗歌却规避陈述,总是设法在事实面前跳跃而过。节奏和韵律于散文是内在的,却构成为诗歌的外部形象。就真实性而言,散文是反诗歌的,自然,同样也是反小说和反戏剧的。

在文学返回自我的途中,诗歌和小说日趋散文化。散文却无从分解,散文是“元文学”。

4

精神是一座炼狱。

精神使我们感受人生的苦痛,并由这苦痛感知自身的存有。

假如没有苦痛的产生,生命将仍然停留于睡眠状态。有所谓优雅、冲淡、超然,或曰纯艺术的笔墨,其实是王权时代山林文学的孑遗。

真正的艺术是撄人心的艺术,其本质是悲剧性的,正如强大的精神也是悲剧性的。任何精神对抗都无法战胜生命历史的极限,英雄主义唯在对抗本身。较之世上的悲剧,悲剧性的精神艺术更内在,因而也更深沉。

苦难不可测度。

精神不可测度。

苦痛不是一次性表达可以倾泄净尽的,甚至相反,通过表达方才深入地领受到了苦痛;于是不得已,只好再次作更深入的表达。在这里,表达既是诱惑与追逐,也是压迫与逃避。在持续不断的追逐或逃避中,创作随之深化。

蒙田称自己的集子为Essais,一般汉译为“尝试”,实质为探索——深入过程中的一种探索。

5

散文是精神解放的产物。当时代禁锢,端赖个人的坚持。

在文明批评史上,西方论“出版自由”如弥尔顿者大有人在,却未尝有过“创作自由”的呼吁。因为,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说,创作是自由的。

作家因自由的感召而写作。

自我坚持,可以免于在自然的生命状态中沉没,自然状态即庸常状态、奴隶状态,而非主人状态。

写作由来是主人的事情。

自由与独立相悖相成。

随着文明的演进、报业的发达,散文有可能出现空前的盛况。但是,近世报刊发表的大量大众化形式的散文,正如西人所称,只能算“文章”(article),与我们惯称的“散文”(Essay)并不相同。

近世文明有一种泛化倾向,风气所及,散文写作亦不可免。泛化的危险就在于:消灭个性。

精神生命的质量,决定了散文创作的品格。

散文的人是形成中的独立的人,自由的人,多面的人。

惟有散文的人,才能写出人的散文。

一九九四

《散文与人》首次刊发“胡风骨干分子”张中晓的《无梦楼随笔》。张中晓笔记藏于何满子先生处,虽由作者生前编就,然颇杂乱,后经路莘女士重编并校正。我最早阅读全稿,从中精选近万字,编出序号发表。发稿后,作《存在的见证》一文,较早介绍张中晓的思想。

同年,广东设“秦牧散文奖”。作《略论秦牧》一文,发表批判性意见,刊于《文艺争鸣》杂志。

存在的见证

在这样的岁月中,没有任何比荆冠更可爱、更美丽的东西……

——涅克拉索夫《母亲》

1

人生苦短,竟都顽强地致力于一种保存;穷达贤愚,概莫能外。

有这样一具病弱之躯,从来未曾尝受过青春的欢乐,便已届垂暮之年。对于这生命,大约他也有着不祥的预感的吧,临出远门的时候,这样对他的父亲说道:

“父亲,我活了三十五岁,除了三本笔记,再没有什么可以存留的了。您为我好生放着,或许将来会有点用处……”

第二年,他就死掉了。

阔人保存的是权杖、华宫、珠玉、美女,甚至尸体;而他保存的,唯几个小本子而已。

2

张中晓——

倘使不是一只扭转乾坤的大手把这个名字写进一条叫作“按语”的东西中去,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他。

当然这是一种假设。倘使名字与手无关,他根本不可能成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的要犯,于是也就不必坐牢,不必承受后来的种种灾难;他会成为一位权威理论家,以等身著作赢得人们的妒羡。但当然,这也是一种假设。一旦脱离了人生战斗而仅仅满足于符号概念的摆弄,所谓理论家者,充其量只配是一只雄视阔步的火鸡,决不会成为鹰隼的。

3

张中晓是鹰隼。虽然失去了在世间搏击的机会,但是,他拥有另一幅天空:三个笔记本便是他的羽翼,为他留下挣扎着飞行的带血的记录。

由于在那场著名的围猎中被猝然击中,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敏了。从地面的草丛到天际的云翳,他都逐一地搜寻过;他必须学会从风声中听到弓弦的颤响,从阳光的飞瀑中看到羽箭的闪光。他从伤口中发现世界。世界呈环形包围他,重重叠叠,他便往不同的方位切入,直达事物的内质,并从中找到一种可怕的网状的关联。形而上学在哲学家那里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而在他这里,则紧连着自身的生命,稍稍剥离,便见血肉模糊……

他喜谈政治,而且几乎一定是古代政治。在他那里,好像距古代更近一些。关于政治,所谈的范围似乎颇褊狭,完全集中到政治哲学,尤其政治道德方面。他总是不忘把政治同权力联系起来,而权力是恶的:不是强暴,就是虚伪,即所谓霸道与王道。其实,两者都是同样通过对个人自由的干预来维持“天下太平”的。他说道,政治的道德性存在于纯粹理性领域,而在实际运作中,就只余流氓的跋扈了。

至于经济方面,他极少触及,最注目的一处是:“某些经济学家的学说由于沉迷于抽象之中,忘记了人,忘记了领有并应该相授一切财富的人。”各种经济学说,无非环绕数学和逻辑推演,没有谁用如此简洁而丰饶的字眼来加以表述:人。在五十年代后期,这个批判性结论无疑具有爆炸性的力量,但是它藏在一个语言的铁壳里面,沉默至今,而仍旧无人知晓。有一个叫沙夫的东欧人,十年二十年以后,同样以“人”作为一种体系哲学的中心来建构他的理论,那结果,居然震动了大半个世界!

文化问题一样是人的问题。不同于学者的是,张中晓没有把文化看成是无所不包的自在的生成物,而是视作不同文化群体自为的和互动的过程。他特别重视国民的文化性格和文化心理。人们的恐惧、盲动、谨慎、温和、折衷、顺从等等,在他看来,都是统治集团的强迫主义和愚民政策的产物。这中间,当然也还有文人集团的参与。他对先秦诸子如申韩老庄一流的批判,用的简直是庖丁刀法,洗练而深刻。他认为,中国的古文化,无论如何智慧和高超,要害是没有通过个人,也即在于扼杀独立人格和自由精神,对人是陌生的、僵硬的、死相的。

还有哲学、宗教、艺术、美,议论所及,都是历史的陈迹。一个狂热而荒芜的时代,在他的字行中间一下子跳过去了。简直不存在一点具体的面影。然而,那文字,却又都处处唤起我们关于自己的曾经活过的记忆。

对于张中晓,写作是苦难的历程,或者可以说是绝望的煎熬。不要说带着凋残的肺叶执笔,备受生理的痛苦;也不要说作为戴罪之身,十面埋伏,动辄得咎;即使历尽艰辛写将下来,结果还得像陈寅恪说的“盖棺有期,出版无日”。思想是现实的产物,它的生命,全在于参与现实的改造,而要像藏匿的文物一般等待未来的发掘,则远违了创造的初衷,失去其固有的意义了。更何况,思想过的东西未必都能写出;而写出来的思想,又往往因为要回避危险而必须锉减原来的锋芒呢!

幸好还有锋芒!

4

在充满敌意的环境中生活,人是很容易堕落为兽的,像张中晓这样备受舆论的打击、镣铐的拘囚、亲人的歧视与疾病的折磨者,很难想象不会变得浮躁、乖僻、颓丧、不近人情。

然而,圣徒就是圣徒,魔鬼就是魔鬼。

他的思想确实具有火和金属的性质,但至刚至烈处,乃有水一样的至爱柔情。他爱人类,即使遭到弃绝,这份深沉的情感依然支持着他,直到生命终结。所以,他才不断重复地说到道德,说到良知,说到使命和责任。在一个陷于仇杀的时代里,有谁向我们说过这一切呢?而我们,又何曾想到过向自己和可望得救的子孙负责?

这个虔诚的道德论者,人成了他唯一的信仰。他的目光,总是犀利地穿透把人抽象化了的虚伪的群体结构而投向个人,复杂的生命个体。他谴责历史上无数显赫的帝国的罪恶,正在于它们以国家的至高无上的利益吞噬了个人的存在。他说:“一个美好的社会不是对于国家的尊重,而是来自个人的自由发展。”他对中土玄学的批判,也正因为它以一个“统一”的思想体系消灭个人自己;他认为,申韩的功利的原则是毁灭道德性的,而庄子的下贱的原则,则从另一形式放逐了道德性,结果泯灭了“人生的庄严感”。

人即个人。个人是不容亵渎的,然而竟遭到了亵渎!于是,他面壁呼吁建立“道德的民主”:在对于人性有获得个人自由的能力的基础上,关怀他人,尊重他人,以期获得基于和谐而不是基于胁迫的社会稳定性。“道德的民主”这个概念,纯属于他的创造;而作为乌托邦思想,却早已在人类的梦境中艰难辗转了几千年!

在论及“道德的民主”时,张中晓特别对“容忍”和“仁慈”作了比较。他认为,仁慈是一种恩赐,而恩赐是反道德的;容忍是人对人的关系,完全出于自由的心情。但是,主张容忍,并不排除正义的憎恶和对压力的反抗;不然,人性的道德就会变得萎软无力。事实上,多年以来,人道主义本身不就是一只极力逃避追捕的左右奔突的惊怯的兔子吗!

5

就在周围接连不断的鼓角声中,张中晓伏在黑暗里写下这一切:他的沉思,他的冥想。作为战士,他失去了战场;作为演员,他没有观众。而作为人,也不能过正常的生活,剩下的权利,就只有呼吸和思想了。

因为思想,所以活着。——这是思想者的骄傲呢,抑或思想者的悲哀?

6

我知道张中晓为什么要着意保存三个笔记本了。作为生命个体,那是思想剩下的最后的灰烬,所谓“此在”的唯一可靠的证明。

20世纪50年代,中国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青年知识者。他纯净、正直、热情,结果因追求真理并有所泄露而罹祸。在一个高度重视意识形态的国度里,思想犯所受的惩罚,并不比政治犯或刑事犯更轻一些。只是,他没有向命运屈服;在极度艰难中,终于为自己挣到了一截短暂的生命。就凭着这惨淡的生命之光,他坚持写满了三个用碎纸片装订成册的笔记本。其实,那是三本书稿:《无梦楼文史笔记》、《狭路集》、《拾荒集》。

如果没有了这三个本子,我们知道张中晓什么呢?要彻底地消灭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7

我读着友人从这三个本子中编选出来的文字,如同读他生前为自己写下的墓碣文。记得其中有这样一段:

只要真正的探索过,激动过,就会在心灵中保存起来,当恶魔向你袭击,它就会进行抵抗。即使狂风和灰土把你埋没了,但决不会完全淡忘,当精神的光明来临,你的生命就会更大的活跃。

作为精神实体完成的人,他已经作出了伟大的工作。他超过了神。而神是什么呢?神不过是愚蠢的人们出于胆怯和无知,根据头人的模样虚拟出来的一个偶像罢了。

一九九五

从香港购得顾准遗著《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一书,阅后作《读顾准》一文。是国内较早介绍顾准的文章之一。

为上海远东出版社主编《20世纪外国文化名人书库》,作序言《世纪的回眸》,强调知识的开放性及思想的异质性。

又为花城出版社主编《流亡者之旅译丛》,为苏联作家回忆录作序文一篇,认为历史的真实性,应当包括历史人物的内心真实,因此不应忽视日记、书信、回忆录的文献价值。

读顾准

航海是必要的,生命是其次的。

——北欧航海者言

1

三十年间,中国知识界几乎只有两副大脑在掘进:张中晓和顾准。

一个因思想而罹难,一个因罹难而思想;一个倾全力于批判,一个在批判中建设;一个如电光石火般来不及引燃便熄灭了,一个长期在釜底下自我煎熬。他们中谁也不认识谁,却一前一后在摸索民族的出口: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方向完全不同,由于思想的深度,终至于在黑暗中汇通。

前进是那么艰难:贫困,饥饿,疾病,孤独,各种羁限,逼拶和毁损……唯靠良知给个人以支持。对于他们,夜与昼是没有区别的;绵延中照例地吞咽书本,反刍苦难,舔滴血的伤口。他们用笔,默默记录精神潜行的历程,此即所谓道路。然而,这道路并非为世人准备的,——他们深知,他们是远离了权力,而且为权力所嫉恨的人。

当知识分子尚未形成独立的社会力量的时候,任何先觉者的对抗话语,都是大夜中的梦呓。

2

利用知识进行思想,于是成了知识分子的全部工作。脱离思想的知识性操作,其实相当于一般的“活计”,是可以导致知识分子角色的消失的。

没有平和的思想。

对于传统社会,任何思想都带有颠覆性质。所以,真正的思想者,就其本质来说都是异端。他们虽然各各借了文字符号的形式,无声地显示单个的存在;然而,一旦破译出来,仍然无法逃脱“国民之敌”的恶名,从而遭到合理的诛杀。

思想是危险的,无论对于社会,还是思想者自身。

知识分子无力抵抗现实的威逼,唯有进入思想领域,才可以挑起犄角,使用牙齿。

顾准遭到革命的遗弃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再也得不到人类的庇护,包括母亲。在同来的道路上,妻子早已自杀。于无助中,他只好伸手乞求儿女们的宽恕,直到死神降临;可悲的是,革命的新一代并没有最后跨出站定的门槛。

他需要温情,那么渴待;

可是,当转身面对众神时,竟只有剑和火焰了!

顾准:“不许一个政治集团在其执政期间变成皇帝及其宫廷。”

顾准:“我还是厌恶大一统的迷信。至于把独裁看作福音,我更嗤之以鼻。”

顾准:“唯其只有一个主义,必定要窒息思想,扼杀科学!”

史官文化;寡头政治,大一统,“普遍的奴隶制”;斯巴达平等主义;当代的政治权威和思想权威;流行的“目的论哲学”和辩证法;唯理主义,一元主义,“钦定的绝对真理”……

人与非人的区别是最根本的。思想者顾准,当然无法容忍一个社会对人的全面控制和彻底剥夺。从政体、党派、主义,到各种价值与方法,他都坚持认为,人们有权获取选择和拒绝的自由。

“我憎恨所有的神。”普罗米修斯说。

“我憎恨所有的神。”顾准重复说,恍如千年空谷的一个回声。

3

作为窃火者,顾准处于地下状态。

思想如同火种,从闪耀的瞬间开始便处于地下状态。企图给予流布或竟给予流布,是另外一些人的事情,也许永远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但当思想终于像野火一样肆意蔓延的时候,它已经脱离了个体,完全属于大众社会了。

至于统治集团,永远不可能产生思想。权力是绝对的,思想是相对的;权力是钳制的,思想是敞开的;权力是守成的,思想是改造的,因而是富有活力的。思想一旦为统治者所占有,必然变得僵化起来。

西谚云:“播种龙种,收获跳蚤。”可怕的是,无论如何衍变,个人思想一旦成为社会思想,那结果,常常要改变初衷。

一个新生的、进步的思想遭到普遍的敌意和漠视是可能的;先知往往被钉死。也有陈腐的思想,因为戴了假面而引起宗教性狂热的时候。

我们毕竟生活在“史前时期”。

在封闭性社会,除了运动与潮流,思想的日常渗透是十分困难的。倘一定要把思想灌输给大众而又要避免牺牲,便须演说、辩论、出版小册子。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火堆和十字架是有名的,法国的《百科全书》同样是有名的。

思想不会停留在意识表层,它将自然冲决理性秩序而进入情感世界;正如暴雨为密云所孕育,却终于穿透鸣雷和闪电,重返大地,唤起被压抑的生命,爱欲与激情。

4

一部《顾准文集》,几乎言必称希腊,其实所言并非希腊;正如言不及中国,其实所言全在中国。

“历史有什么作用?”大历史学家布洛赫居然这样发问。

时间环绕我们,承载且推动我们,而我们常常无从感知历史的存在。其实,存在于废墟,古堡,和一些残篇断简之中的历史只是死去的部分历史;还有另一部分,那是活的历史,早经深入现实而成为命运的一部分。因此,当我们提及历史时,所指就不仅仅是记忆而已。

与其说总结历史,毋宁说清算历史。

大而至国家、民族、政党、教派、领袖人物,小而至经典、训诫、定理、公式、符号,无一可以逃避后来的清算。传统愈久远,积累愈深重,清算便愈迫切。

作为个体思想的最诚实,也最具挑战性的表达,顾准的著述,乃缘于某种现实的使命。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一直用经济学的刀法解剖社会;当他了解到资本主义并非纯粹的经济现象,而同时也是一种法权体系时,便继续向历史学、政治学、法学、文化学作突击般的求索了。对于他,任何工作,任何学科知识,任何文字,都在奔赴同一个目标。他翻译熊彼得的《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和民主主义》,据美国学者海尔布罗纳说,该书所以从马克思开始论述,是因为,“只有马克思是他真正的对手。”又说,“熊彼得的论点,卓越之处在于他在马克思的范畴中击败了马克思……”

广场上的人们,曾经一度为真假马克思主义而争吵不休;可是,数年以前,一个归来的流放者,已经在黑屋子里暗自鉴定马克思主义了。

思想的全部力量在于批判。

批判的外向为文化批判,内向为自我批判,二者统一于同一主体。批判不是审判;审判是下行的,而批判是上逆的。顾准的批判对象主要是政治文化、权力文化。他是由文化批判而达于自我批判的,所以,《文集》没有古代圣者的道德内省,多是信仰的检讨和观点的校雠。

真理是残酷的。

真理穿透个人而把许多貌似坚牢的信念摧毁了。任何思想的诞生,必然伴随着怀疑、困惑、感悟、瞻望的躁动与诀别的痛苦,伴随着旧日的挽歌。

思想者由于致力于现实斗争,一般而言,其结论难以超越某个时段。世道沧桑,人生苦短,多少思想文本被埋没于地底下,未及闻见声光,匆遽间便成“文献”了。这时,有谁可以从发黄的纸页间感知其温热,想象过为此消磨的许许多多于渊默中沸腾的夜晚?谁能为这场无用的战斗与无声的毁灭而悲悼?

5

顾准坦言自己是一个倾心西方文明的人,总有拿西方为标准来评论中国的倾向。其实,这类备受攻讦的“全盘西化”论无非表明:只有借异质性的文明,才能击破固有的深具整合能力故而滞重无比的传统结构,而与进步人类相沟通。

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顾准:“民主不能靠恩赐,民主是争来的。”

与普鲁士王室的有学问的奴仆黑格尔的“现实即合理”的哲学不同,立足于争,其思想维度是指向未来的。

历史与未来成了现实的两大参照。

或者可以更准确地说:未来提供了价值观,历史提供了方法论。

方法论并非纯粹的工具论,不能引进,也不能仿造。方法论与价值观同在,而容涵了价值观。

思想的性质是以偏概全的。

战斗的思想者几乎全数偏激,偏到极致。五四时代,“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即是。然而,一场厮杀过后,战士纷纷卸去盔甲,换上布袍,以论战为可忏悔之事;收集旧作时,亦每每因其过激而不惜删汰。戏剧性的是,运动中总体的战斗倾向,复为历经文化洗劫之后的新一代“学人”所诟病。据说他们的学术要纯,要平正通达,要不偏不倚;这样,思想便死掉了!

集众的偏,是必须以自由为先导的:言论自由、新闻自由、出版自由、学术自由、批评自由……

自由是梦中的天地。思想者于是戴着镣铐,从无边的荆棘地里蹒跚至今!

6

人民何为?

顾准认为人民在政治上永远是消极被动的,在大众中间,实行直接民主是不可能的。为此,对于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中对巴黎公社的肯定,他直率地表示异议。相反,对致力于批判且不善感恩的“精神贵族”,他颇为欣赏;并且建议多加培养,说是:“‘贵族’多如过江之鲫,他们自然就‘贵’不起来了。”

表面上看来,顾准之论颇近鼓噪一时的“新权威主义”;究其实,他的主张是以贵族消灭贵族,以权威消灭权威。在他这里,权威不复是绝对的,而是更新的。一言以蔽之,可谓有“权威”而无“主义”。

启蒙是长期的,因为思想是长在的。

所谓思想,首先应当交付给谁?

思想者从来强调自我承担。霍克海默与阿道诺在《否定的辩证法》中有一段话说:“我们所疑虑的并非遍布大地如同地狱一般的现实图景,而是没有冲破这种现实的合适机会。在今天,如果还存在着我们可以把传递信息的责任交付给他人,那么,我们决不馈赠给那些‘大众’,也不馈赠给个人(他已无力),而是馈赠给一个想象中的证人——只要他不会与我同归于尽。”所说“想象中的证人”,其实就是“我”自己。出乎自我,返乎自我,——思想是无援的。

思想者唯以孤独显示强大。

古人说“胆识”,胆是先导的。

所以,顾准说到卢梭时,首先赞赏的就不是智慧和灵感,而是勇气。他重复说到勇气问题;而勇气,是直接与实践相联系的。

思想者具有实践的品格。可以是社会实践,也可以是思想实践,即思想返回思想者自身。只要思想着便是美丽的,即使是乌托邦思想。

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从诗到散文,顾准燃尽了自己的一生。对于他,人们到处颂扬那最后的夺目的辉光,此时,我宁愿赞美初燃的纯净的蓝焰。

7

人们常常称引海德格尔的“返回精神家园”的话,作为人文科学的本质的说明;顾准则常常称引国人鲁迅的“娜拉走后怎样”的话,作为个人精神求索的主题。

“返回”与“出走”,是形而上哲学家与形而下思想者的全部的不同。

顾准也是娜拉。

他必须直面“出走”以后的困境。但是,无论如何,他绝不会重新回到老地方,即使那里有着庸人共享的幸福与安宁。

“出走”是一个人终生的事。

然而,顾准说:“娜拉出走了,问题没有完结。”

一九九六

为贵州人民出版社主编《流亡者丛书》,作序文,批评文化知识界的“非英雄化”倾向。

又为花城出版社主编《世界散文丛编》,出版英、法、德、俄数种。并作序文《散文与人类自由精神》,仍然强调自由精神及人类背景对于散文写作的重要性。

《流亡者丛书》序

十多年前,即有论客断然宣告:现在已经到了“非英雄化”的时代。后来,文界果然有了关于鼻涕毛毛虫之类的“实验性”叙事话语;再后来,连“躲避崇高”的高论也都出来了。然而事实上,却别有一些人,以无比艰苦、永不停顿的工作和斗争,改造着周围的世界。正如鲁迅所说,这是地底下的“中国的脊梁”;不是几个嗤笑英雄的英雄,以自欺欺人的笔墨和脂粉所能抹煞得了的。

世间的英雄,好像历来就有这样两种:一种以暴力称雄,如恺撒、拿破仑;一种则宁死不能屈从别人的奴役,从而以暴抗暴,如斯巴达克思、玻利瓦尔。前者追求王冠与权杖,英雄的声名就建立在这上面;后者唯存在于英雄主义行动本身。还有一种人,除了思想和声音外一无所有;因为无力抵抗,只好任由法律、刺刀和大棒的驱逐,或者自动逃亡。此即所谓“流亡者”。

为了众人的福祉与独立的信仰,这些流亡者,宁愿担受亡命的厄运,也决不肯做顺民,更不用说颂扬暴政了;在辗转流徙之中,始终保持着心的反抗,倘使没有几分英雄主义是不容易做到的。勃兰兑斯在论及19世纪初法国的“流亡文学”时指出:“流亡者不可避免地属于反对派。但反对什么却因人而异,有的反对恐怖统治,有的反对帝国专制,要看他们是从哪一个暴政下逃出来的。”政治霸权的不测之威,简直不可理喻。作为反对派,流亡者不可能像身穿燕尾服的议员那样,在宽敞富丽的议政大厅里侃侃而谈,或者像被豢养起来的院士那样,从容地写些供上头参考的策论;他们发出异端的声音,需要付出人生的全部幸福乃至生命作为代价。

每当零散地读到流亡者的文字,心中没有不起波澜的。感动之余,这才生出一份集中保存下来的心思。经同几位朋友谈起,得到一致的赞同,便终于有了眼下的这样一套丛书。在坊间满目豪华、雅致、艳丽的出版物中,譬如搁上几块焚余的笨重的砖头,虽然不甚协调,倒也算得多出一种色彩;夸大一点说,也未尝不可以看作是一种“参照”罢。

流亡者写的书,是与“为艺术而艺术”完全绝缘的。作者因流亡而获得一种特殊的生存状态,这种状态,赋予作品以苦难和英雄的双重气质;以致无意讲究形式而具备了自己的形式,无意追求风格而完成了自己的风格。由于作者处于地下状态,所以能够以平民的身份说话;不像一些纯粹的作家,总是企图在书中暗示或炫耀自己的尊贵与聪明。身为“世界公民”,遭到恐怖和死亡的追逐而栖无定所,却始终忠实于大地和人民;虽然在实力悬殊的斗争中,表现了极度的高傲和勇敢,而在人民的面前仍然显得那么谦卑。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坚定而执著;即使连最亲昵的人们报以冷漠、误解,甚至仇恨,一样不予规避,直到最后把自己牢牢钉死在现实的十字架上。这就是人格的神圣的力量。所谓文学,其实是人格的文学。文学的真伪优劣,唯从思想和生命的原生状态中获得本质的说明。

流亡者的文字,原本并非作为艺术的范本而出现的,及至穿越蒙难的时代而至今日,也当算是历史性的文献了。好在人类的进步事业远比文学事业本身要伟大得多。仅此一端,丛书的编辑便不失为一种欣慰的纪念;虽然出版以后,逃不掉寂寞的命运是很可能的。

但是,它们到底会找到自己的读者:——我不相信,人们活着可以不需要精神。

一九九七

作《胡风集团案:20世纪中国的政治事件和精神事件》,5万字,发表于《黄河》杂志,全国多家杂志转载,香港上海书店出版单行本。

胡风集团案是半个世纪以来中国重大的政治文化事件,我提出,还必须当作一个重要的精神事件来认识。该事件动员了国家机器,社会组织,意识形态,还有个人作用,尤其是领袖人物的作用;其中,既有“政治人”的介入,又有文化人的内战;既有刚性的体制,又有传统与精神的渗透,以及人格的多重组合与冲突,等等。文章揭示了事件本身的复杂性,进一步分析了“谁之罪”的问题。

这里节选了文中原题为“中国作家群与精神气候”的部分。

是年,主编《曼陀罗文丛》、《曼陀罗译丛》,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胡风“集团”案:20世纪中国的政治事件和精神事件(节选)

中国作家群与精神气候

文化大革命前夕,毛泽东接见阿尔及利亚代表团时,对中国的成功经验做过这样的总结:“工人、农民的军队打败了知识分子的军队。”知识分子失败在什么地方呢?他们失去了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失去了批判的精神和能力;通过改造,长时期的淘汰和自我淘汰,所余是平庸与卑贱。一言以蔽之,角色丧失,知识分子不成其为知识分子。

1949年,随着大军进城,中国出现两部分知识分子合流的局面。其中一部分来自延安解放区,数量很小,而能量很大。他们普遍地被赋予一种优越感,以征服者的姿态,进入满布污泥浊水的广大区域。香港的《大众文艺丛刊》,即是进城前的一场预演。刊内载有署名无咎的文章,对知识分子的态度是带有代表性的。文章用列宁的论述定下基调,强调“知识分子是以资本主义‘思想’为立脚点的,这个阶级是与无产阶级有相当对抗的”,知识分子唯有彻底“投降”,“把知识分子特有的心理特点丧失无余”,即自行消灭,别无出路。这在理论上是荒唐的,却是符合历史逻辑的,是鸣响在城门外面的一声尖锐刺耳的警笛。

另外的一大部分是国统区的知识分子。面临新政权的诞生,他们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国民党政权的专制腐败早已不得人心,新政权取而代之,理应受到知识分子的欢迎。所以,当时像陈寅恪一流终不为劝诱所动,不曾趋附台湾。对此,钱穆回忆时说:“亦证当时一辈知识分子对共产党新政权都抱与人为善之心。”但是在另一方面,由于对新政权缺乏了解,所以难免抱有隐忧,甚至产生畏惧情绪。钱穆论及西汉知识分子时说,平民知识分子骤遇大一统政权的建立而相形见绌,难免带有内心怯弱的自卑感。比较解放区的知识分子,国统区的广大部分是自卑的。巴金在第一次文代会的发言,题目就叫《我是来学习的》。“看天北斗惊新象”。陈寅恪远离京都,避居南方,是另外的例子。胡风的情况更为复杂:在广场上放歌《时间开始了》,抒发他的时代激情,同时又洞见了“杀机”,在“空气坏的洞中”给朋友写信,不时吐露着内心的灰暗。远在重庆时,艾青和田间先后邀他前去革命圣地延安,他都婉拒了。而今,是切切实实地置身于五星红旗之下;无论有着怎样的顾虑,都不可能离开脚踏的这一片土地,几十年滚动着自己和同伴们的战斗的呼声,交织着光辉、火焰与阴影的土地了。

在新旧政权交替的时刻,中国知识分子不生丝毫扰攘;对于新生的共和国,大体上保持了一种拥护、顺应和期待的态度。与俄罗斯知识分子相比较,其差异是十分鲜明的。十月革命前后,大批作家和学者流亡国外,留居国内者,如高尔基、柯罗连科等,居然著文或以通信形式公开抨击新政权的滥杀,及其他非人道行为,锋芒直指布尔什维克和领袖列宁,其态度之明确,措辞之激烈,是中国作家所不敢想象的。

共和国崛起之后,知识分子随即过起一种组织化的生活。他们几乎全部被政府包了下来,被安排到不同的机关、学校、团体中去。有了固定的工作,则除了按不同的级别领取薪金以外,还得定期或不定期地参加会议和学习。这样的地方叫“单位”。他们的档案甚至户籍就都相随留在单位里,不然就在街道,总之是便于管理的地方。此外,还有不同专业的群众性团体,比如“文学艺术家联合会”、“作家协会”、“美术家协会”、“戏剧家协会”等等,这些大大小小的协会,其实从产生之日起就机关化了。至于党员知识分子,编入生产单位或城市街道的党的基层组织,还须过更多一层生活,也叫“组织生活”。这样,作为自由职业者,知识分子无一例外地成为“单位人”。这种情形颇类古代的养士制度和俸禄制度,在国外,则基本仿效苏联的人事管理制度。关于古代中国,德国社会学家韦伯认为,中国皇权之傲慢专断的政教合一的性质,对于士人的地位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他以孔子和老子曾经为吏作例子,指出:“此种与国家一官职的关系,对于士人阶层的精神本质来说是十分重要的。随着中国俸禄制度的发展,士人原有的那种自由的精神活动,也就停止了。”至于苏联,尤其斯大林时代的文化知识界的禁锢状况,近二十年,我国的报道很不少,那是令人震骇的。统一管理的人事制度同政治上的集权主义,以及建立在封闭自足的自然经济基础上的计划经济是同构的,或者可以说是同步的。比较庞大的组织,个人是渺小的,意欲脱离集体而独立是艰难的,无能为力的。当体制内的个体为自身的独立而试图反抗时,将很快为大量的吞噬细胞所搏噬;因为惟其如此,才能确保整个有机体的健全。

个体被组织化是一种新型的社会秩序。对于自由职业者来说,应当是难以适应的;在新秩序的面前,他们成了“脱节人”。但是,在新秩序已经建立并且巩固下来以后,这些脱节人即使抛弃了为之委身的专业,而单从基本生活考虑,也必须进入体制内,为大集体所包容。唐诗云:“欲采苹花不自由”。陈寅恪一反其意,改作“不采苹花即自由”,呈示的是另一种选择,另一种生存状态。然而,即便自愿“不采苹花”,自由亦非易得。“组织”不是永远敞开大门的。于是,脱节人只好徘徊于“欲采”与“不采”之间,陷入新的脱序状态。建国之初,胡风就颇尝了这样一番为组织所排拒,不得其门而入的苦恼。首先是住地问题。由于工作没有着落,住地也就无法固定,他有一段时间唯在京沪两地流浪人似的奔走。1951年1月,胡乔木约见胡风,提出“三个工作”,由他选择,他随后书面答复说“愿意听从分配”,但从此没有下文,而外间的传言却说是他拒绝工作。1953年初春,他搬家的要求终于得到组织的批准。可是,到了北京,也跟在上海一样,什么理论文字也没有写。用他的话来说,“已是罪人的身份,什么都不能说了。”可是,还有另外的一些话是不能不说的,那就是自我辩护和检讨。

职业及所在单位不是可以随意调动的。历史学家顾颉刚日记有云:“到京八年,历史所如此不能相容,而现在制度下又无法转职,苦闷已极!”胡风的朋友贾植芳曾拿鲁迅和胡风做比较,说鲁迅懂政治,而胡风不懂政治。那意思,大约是说胡风就栽在这“不懂政治”上面。说到对中国政治社会的了解,胡风当然无法与鲁迅相比,但胡风也不至于糊涂到要做赤膊上阵的许褚。他曾经说过:“至于我,因为有一点经验,闻一闻空气就早晓得要下雨的。”对于政治方面的敏感,看来颇为自许。其实,两人战斗的境遇不同,正如胡风所说:“解放以前,只是各自为战,解放以后,是各各在领导下做工。”这里说的就是社会组织问题。胡风知道:普天之下,已经变得无可逃遁的了。

正因为组织的无所不在,胡风才极力怂恿他的同伴在文化单位里占据一定的位置,“从积极的意义上去争取”,以确保昨天的文学事业的延续。然而,愈是怂恿,愈见“反革命”的“野心”;所有这一切都成了“胡风唆使他的党羽们打进共产党内,打进革命团体内建立据点,扩充‘实力’”的罪证,从而遭到加倍的打击。在组织中,权力是分配的,正如任务是委派的。高度意识形态化的组织更是如此,怎么可能容许存在“独立王国”,存在自外于组织的文学使命和目标呢?全国的报纸、刊物、电台、剧院、出版社,统统进入了有组织的网络,而成为党的喉舌和工具。这就是列宁著名的《党的组织和党的文学》在中国的具体实践的产物。后来有人在翻译上闹小花样,把“文学”换成“出版物”,其实本质是一样的。“在某种组织生活中,那里的空气是强迫人的。”胡风是建国后第一个呼吸到这笼罩的空气而感觉窒息的人。置身在“僵尸统治的文坛”,他说:“许多人,等于带上了枷,但健康的愿望普遍存在,小媳妇一样,经常怕挨打地存在着”,“但我们是,咳一声都有人来录音检查的。”他要求具有创作天才的路翎“拿出东西去,从庸俗和虚伪中间来歌颂这个时代的真实的斗争”。但是,他和他的同伴们的许多作品,都得不到发表和出版的机会。他们劫余的通信,至今仍然留有在这方面到处碰壁的失败记录。至于他个人,“一动笔就要挨骂”,“不动笔也要挨骂”。他说:“现在才懂得了何其芳同志在文代会后说的话:不能给国统区作家有创作机会”。他致信牛汉说:“现在有权者所要的是没有过程的战斗,无根的花,或者失心的声音。那又何必写呢?当然,主要的问题不在这里,如你所感到的,要我沉默!”他通过痛苦的个人体验,清醒地意识到:“在一个罩子下面”,“‘理论’问题仅仅是一个表现,这里面所要的是一个对特定个人服从的军事服从的企图”。“教条主义不过是一种表现,骨子里是恶毒的军阀主义在统治着,或者说,在争取巩固统治权。”军事化管理与权力,是这里的“一大结”。

组织及组织化生活,是群众性政治运动的物质基础。唯其有了这个基础,才可以使运动的空间在瞬息之内扩及全国,在时间上,使运动得以周期性的发生。从有名的运动到无名的运动,几十年来,大小事件,均呈“运动效应”。这里的所谓群众性运动,与历史上出现的真正的群众运动是有区别的。后者由广大群众自身利益所激发,因而带有一定的自发性质,如巴黎公社;前者则是自上而下地,按照权力意志推动群众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在政治运动中,把主义和思想教条化、教义化,从原来的经典意义的征引到后来的言必“最高指示”;把阅读制度化、教义化,从有组织的学习发展到后来的“天天读”,还有祈祷般的“早请示,晚汇报”,等等。于是,领袖及其思想被绝对权威化了。个人崇拜和信仰主义盛行。在某种意义上说,文化大革命就是一场现代宗教运动,而作为宗教运动是其来有自的。在宗教运动中,除了“教主”的思想以外,根本不存在其他任何思想。所以,像遇罗克、张志新等极个别富于独立思考的人,就不能不被当作“异教徒”一般被残酷处死。胡风所以对张志新表示特殊的好感,而且一再提及,是可以理解的。著名宗教家威廉·詹姆斯在其著作《宗教经验之种种》中说:“圣徒对极微末的对神的侮慢必须愤怒,神的敌人必须受耻辱。……圣徒的脾气是道德的脾气,而道德的脾气往往是残忍的;它是党派的脾气,而党派的脾气是残忍的。”对这种极其褊狭残忍的宗教情感,他称之为“奉神病状态”。罗素也指出:“历史上无论什么时期,只要宗教信仰越狂热,对教条越迷信,残忍的行为就越猖狂,事态就变得越糟糕。”当胡风的“问题”尚未发展成为“事件”以前,在文化界已经招致众多圣徒的谴责了。其时,《文艺报》编辑向有关的知名人士征集批判胡风的文章,“几乎都一致感到很气愤。”真可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及至把胡风正式定为“反革命”而进行公开声讨,文艺界群众大会那种神圣而盛大的愤怒,也便可以想见了。胡风“集团”事件,其实是“权势者”与“知识者”合谋的产物。这是明明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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