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个失恋的人,一开始千般不舍,过分美化对方,产生了许多被标上“遗憾”的梦,然后时日久了,再想起对方,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甚至名字和长相都有些模糊。
离开的那天,是一个春末的清晨。
这个时候的爱尔兰仍然寒冷,即使阳光明媚。树送我去车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树提着我的大行李箱,我拖着一个随身的箱子,背着书包。最后一次,乘坐了安尚大楼“会说话”的电梯,我想起旧日我们两个从隔壁的特易购购物回来,提着大包小包进电梯,总会模仿报楼层那奇怪的声音。这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出门后过了一条马路,眼前就是小镇唯一的车站了,这个默默的存在不断见证着我在爱尔兰的生活。曾经去超市购物必经过这里;曾经和树还有其他朋友一起去迪斯科的路上,经过这里的时候突然有人惊喜地大喊一声“下雪了”,随后就看到天空落下了白色的雪花;曾经和土耳其朋友一起去国家森林公园徒步暴走,就是从这里出发的;曾经从这里乘坐去机场的大巴,起程去英国……
寂寥的街头
曾经与好友在冬日的海边
树帮着把我的行李放好。不久,车要开了。
“我走了。”我说。
“等你来巴塞罗那!”树给了我最后一个结实的拥抱。我笑着登上了车,心里很奇怪为何平日里爱落泪的自己竟然能够那么坚强。
坐在窗口,他看着我,我看着窗外的他。
见我有些嘴角歪,于是他做起了鬼脸。车门关上,缓缓驶出了车站,他就这样一直看着我,我也一直看着他,他还是穿着两色的帆布鞋,黑色的皮夹克里面一件汗衫,牛仔裤。一个转角,我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因为知道会再见的,也许就在不久之后,所以没什么难过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对着玻璃窗映出的自己挤出了一丝笑容。
大巴一路驶过爱尔兰那些熟悉街道,低矮的楼房,随处可见的酒吧,一切都是刚来时的模样。
飞机起飞的一刻,我看着爱尔兰的土地,轻声说:“再见了!”
曾经和好友们乘坐马车去郊游
Chapter 05 巴塞罗那,追光的幸福
在巴塞罗那参加葬礼
但愿人长久
拜访西切斯警察局
你是我的另一半
马黛拉游记
白色佛罗里达之夜
在巴塞罗那参加葬礼
三毛说:“可以去找的东西,往往是找不到的。天下万物的来和去,都有它的时间。”
和树之间,没有天长地久的誓言,但却一直在继续。
眺望塞维利亚
各自回到自己的城市,一切忙碌完毕,我踏上飞往巴塞罗那的飞机。我心里不禁感慨,曾经一个人去巴塞罗那旅行,离别的时候只是淡淡地告诉自己:“像是所有去旅行过的地方一样,这里来过了,见过了,就不再相关,更不会再来。”
身后是巴塞罗那整座城市
生命就是那么有趣,我遇见了树,现在我争取到了去巴塞罗那实习的机会,又坐上了去那里的飞机。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不得深究。
飞机半夜抵达,当我走出大厅,在人群里一眼认出树的时候,心里像是开了花一般激动。他开车来接我,巴塞罗那夏夜的风轻拂着我的脸,已是零点,大街却仍然热闹,我原本激动的心却突然紧张起来。
“你父母一定睡了吧?”
他看了看我,笑着说:“没有啊,等着你呢。”
“啊!”
“他们很喜欢你的,别担心啦。”
当他打开门,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果不其然,树的父母都在等着我们。一看见这个害羞的中国姑娘,他们就热情地拥抱亲吻我,虽然不会说英文还是努力手舞足蹈地表示欢迎(那时我还没开始学西班牙语)。树的母亲玛利亚很温柔美丽,父亲安德里克高大而有趣,这是个平凡但却温馨的人家。
第二天,一家人庆祝树的生日,树只有一个亲生姐姐,嫁给了一个巴西人,他们夫妇那天也来了,带上了一岁的混血儿。当他们一起唱生日歌、拍合照、喝着香槟畅快聊天时,我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家的温馨感。树的祖母也在场,总是乐呵呵地看着大家。树告诉我,祖母得了癌症,但最近经过化疗已经好多了。
生日宴会必不可少:海鲜饭
其间,我回国了一次。没想到一个月后,再回巴塞罗那,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树一起去医院探望病危的老人。
祖母所在的医院是一个看护所,里面全是病重的老人。大多数护士是来自南美洲的中年女人,中午来来回回发着药水,整座看护所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混杂着老人身上浓重哀伤的气息,让活着的人很不好受,老人们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听从命运的安排。
眼前的祖母是一个皮肤苍白、身体消瘦到连骨头都看得见的虚弱老人。我过去给了祖母一个吻,老人一点意识都没有,但眼角似乎有些泪,或许是错觉。祖母只见过这个黑头发棕色眼睛的中国姑娘两三次,可是却在生命最后时刻有这个女孩在一旁静静地陪伴着。
后一天清晨,在睡梦中,祖母过世了。不久,树祖母的葬礼如期举行。
这是一栋连着教堂的房子,房子是亲友碰头的聚集地,每个人一抵达,第一件事就是亲吻所有在场的人,然后红着眼睛去最里面一间房最后探望一下老人。
祖母家族的每个人都很热情地和我说话,随后我走进了最里面的房间,看见玻璃窗后的老人,化了妆,衣服是树的母亲准备的。雕花的棺材周围有很多彩色的鲜花,在中间的祖母很安详,双手交叉放在前胸,好像只是睡着了。周围的人也只是小声地交谈,好似不愿意吵醒老人,而在一旁悲伤地低着头坐着的就是树的祖父。和祖父亲吻过后,我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我不知道能用什么言语去安慰他,一个拥抱,是我所能做的。
下午一点,告别式在一旁的教堂开始了,他们请来司仪控制整个流程。随后老人的后辈一一发言,讲着曾经发生的故事,原本非常悲伤的教堂,时而沉默,时而发出笑声。我看着这群人,原来缅怀不一定只是哭泣,可能祖母最希望的也是我们想起她的时候能够开心幸福。我在地球的另一个角落,感受着相似的有血有肉有情感的生活。
葬礼过后,就像是国内的葬礼仪式一样,全部人马去吃饭,但吃的没有像国内那样考究,需要吃白色的豆腐汤,甚至全素的餐饭。他们选择了一家Tapas(西班牙传统小吃)餐馆,浩浩荡荡七十多人,把餐馆所有的桌椅都占满了,一共拼了三排长长的桌子。
我还是很拘束地一言不发,害怕说错什么,害怕表情不对,可担忧立刻不见了。树的家人们点完了饮料和Tapas后,就开始聊起天来,甚至大笑着说起了最近的生活,每个人都好似忘记了这次聚会的缘由,好似忘记了死亡笼罩的阴影。直到最后,我甚至认为旁人看起来会觉得这只是一次平凡的家族聚会而已。生命还在继续着,再也没有比西班牙人更乐观的人了吧。
第二天,树的母亲悲伤地捧着一只花瓶回家。后来才知道那是祖母的骨灰盒,她把祖母在巴塞罗那凯旋门前的照片放在客厅里,照片里的老人,穿着红裙化着淡妆,意气风发。
祖母的骨灰盒被高高放置在客厅的橱柜上,继续静静地陪伴着一家人。
但愿人长久
圣家堂的倒影
三毛的书中写西班牙生活的篇幅很少,但她的一生却和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曾和她一样,最初来到这里时是个不知所措的哑巴,而后才学习了西班牙语,一点点交到了朋友。我想,我和三毛的性格都在西班牙发生了化学反应。
留学在外,圣诞节大半都是在旅途中度过的,甚至倒计时也不过是在宾馆里早早地睡下。班级里其他欧洲留学生大多都会回家过圣诞,比如在荷兰的德国人,回家就非常方便,回次国就像去市中心逛个街一样。
即使有好友邀请我前去参加他们的圣诞派对,我也会推辞,并不是不感激友人的好意,只是怕触景生情,别人一家欢聚,自己却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大抵就好似在国内过春节,家族团聚的时候,突然冒出个表叔的朋友,愣是直直地插在那里听你们聊家常,所以我宁可一个人过。
但这一年,却不同了。
树说:“你一定要来,因为我爸妈也很想你。”
那个圣诞节和元旦,是我一个人在外度过的真正意义上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