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深浅(出书版)》作者:西川【完结】 > 【书香门第】深浅.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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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川 当前章节:14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天空,天堂混淆在其中。每一次跳起来,你都在天空游荡雨秒钟。

但据说天堂极远,远到望不见,不是在东方,不是在南方,不是在北方.又撞说天堂无限大,大到与它的方位相矛盾。

一个昔日的天堂--永远的白昼,恒温,从不凝成雨滴的吉祥的云朵。

它的五光十色不适于色盲者。而聋子们担心他们在天堂也亩出错,因为极乐鸟善变的嗓音他们无法区别天堂珠光寅氟,天堂黄金铺地:如此布置是出于乡愁,或一种价值观?这唤起了黑铁作为批判的武器。

一个较低级的天堂--天堂也需要与时共进:来一点兄垃圾,来一点儿噪音。

纸钱,纸马在烈焰中腾身。虚无现身为亿万星辰。

在电视屏幕上,莽莽群山为捧起天堂而展出粗壮的手臂,而在被越捧越高的天堂最上屑,星辰照耀的"宴永无穷期。

一个更低级的天堂--任你否定,任你肯定,任你通过肯定之肯定而再否定。

但晴空万里必能容纳无地自容的土地爷飞翔。或许天堂即道,就像土地爷即道,不遇土地爷在天堂里当然无事可做.

天堂裹刮起了道德之风。你一阵晕眩有如得道。

八只被你打死的苍蝇利用了你的晕眩,但以牙还牙还背着蝇的道德。它们并未将你处决,而是威胁要把你也变成苍蝇,

你一说"同意",它们就笑了:天大的事情就这么了结。

六.个人的天堂

如果这现实是惟一的现实,那么你只能用"伟大"来形容它。就像伟大的太阳是惟一的太阳,晒黄了本地的星宫图。

如果你以为消灭秋天就能消灭哀愁,那么你就得到了双重的失望:这想法之愚蠢不亚於在荒年,通过屠戮人口来减轻饥饿的流行。

生活:一个反生活的借口;它诱导人们在香味中除了香味什么也闻不到;它断定精神病必以心慌为徵兆。

肮脏而安静的街道,经屡次更改名稻而几乎自我遗忘,任由它承载的一切大事坏在小事身上。

无论大事小事最终化为乌有,而不甘心的音乐白白发明出没有空间的天堂。.

历数天堂种种:从孙大圣的天堂到洪天王的天堂需要飞行二百三十二年,从洪天王的天堂到毛主席的天堂需要飞行二十九年。

打牌的人出了红桃K,是因为他没有红桃A。

五个流鼻涕的小男孩围着台球桌:高雅的娱乐定然有通俗的玩法。

毛主席的天堂对应了穷人的好饭量;洪天王的天堂里只有他一个人闲逛;而孙大圣的天堂,既吸引好孩子,也吸引小流氓。

惟一的现实是伟大的现实。所谓幸福就是减少词汇量而不减少歌唱。深谙此道的小男人每天哼着小曲将他的丝袜晾在绳子上。

天堂丢了,像它应该被丢弃那样,《现代汉语词典》将它死记硬背在第一干二百四十六页。

天堂丢了,仿佛针尖丧失了它本质的和平与光芒。这使天堂的发明家徒劳一场。

那么,是否,在你无所思想的时候,你就碰巧穿越了你自己的天堂?你一千遍否认你是你自己的远方

七.依旧是地上的景色

天堂裹刮起了道德之风。正是一只手表停止运转的清晨四点钟。清晨四点钟,水笼头的滴水也停了,你大脑裹隐隐的疼痛也停了。

树叶按计划落下,尘土无计划也落下;所有落在地上的东西全变成了垃圾--万有引力自有它残酷的诗意。

为了免于变成垃圾,奇形怪状的乌云只移行不下降;它移行时管自己叫"云",它下降时管自己叫"雨"。在凌晨四点钟,乌云保住了它的虚荣心。

而你在床上呼噜滚滚,全忘了圣贤以失眠熬出其个性。

光荣归于鸟雀,那些无可宣传的宣传家,它们早早起身,拒绝延长探访蚂蚁天堂的梦境,拒绝凭有限的生命印证成语、格言和废话。

隔夜残茶不宜再喝,恐怕壁虎会在其中撤下有毒的尿。

缩水的衣服并未过时,但留传给下一代他们肯定不会要。

一封寄给别人的信误投到你的手中,一条道路就铺展向你。你以别人的名义写回信,你以别人的名义虚构你自己,你甚至虚构出你的消失。

而蝴蝶已飞往它们冰雪的仙山,而鬼魂总不能一死再死。他们死到尽头,就要摩拳擦掌再投生人世。

但是在凌晨四点钟,他们带走了他们的脚印,顺便带走了你那假古董花瓶中死去的花朵。

那些死去的花朵,你曾经赋予它们无用的思想,好像不那样做你就将你的无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人说泄露天机者会有失落门牙之灾,但你仍每天发明二十四条谬论供人们反驳。

景色(三)

作者: 西 川

八.猛然问

猛然间你听到你爷爷在天上窃窃私语:"天堂刮起了道德之风。"

猛然间黄豆般大小的黑苍蝇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置身于这条猛然间张灯结彩的街道,你的存在是一片黑暗。你的扁桃腺猛然问发炎,你的胡言乱语猛然间收敛。

猛然问你有了-种于坏事的冲动,你-说出你的冲动便有人急忙去报警。

那浪漫的小警察斥责你无事生非。而你听到和看到了本不该你听到和看到的东西,你应该为此而受到惩处。

于是清醒的倒霉蛋和糊涂的幸运儿,由两个人合并成一个人。

当你接受了你应得的惩处,街道猛然间变宽,烟囱猛然间增高,一大片庄稼地猛然问忘记了农业之美,一个能说会道的人穿行其中,猛然间张口结舌。

你胡乱走上一条路,却发现了一处人间仙境;你胡乱踢起--块石头,它却正在回忆一场大海深处的叛乱;你胡乱推开一扇门,却是走进了你自己的家中。

一个陌生人倚在你的门框上称赞你的家居陈设如何之奸。你说:"你请进。"他却拒绝了。他究竟什么用心你无法猜透。

猛然间,就是猛然间,你把自己交付给虚无。

你又看到了翩翩的蝴蝶--就是猛然间--那是否什么人的有意安排?

那安排下这些蝴蝶的人,是否也安排;了街道两旁卖茄子和西红柿的人,卖牛角梳子和小镜子的人,奸让你的自言自语廉价到多余?

你胡乱拨出一个电话号码,却把电话打到了太平间;你胡乱画出-一张笑脸,就有一群入哈哈大笑着走遍你的窗前;你胡乱翻开-本杂志,那里边的每一个故事,都和你,有关?

2000.6-10

厄运(一)

作者: 西 川

厄运

A00000

两个人的小巷,他不曾回头却知道我走在他的身后。

他喝斥,他背诵:"必须悬崖勒马,你脆弱的身体承担不了愤怒。"

他转过身来,一眼看到我的头顶有紫气在上升。他摇一摇头,太阳快速移向树后。

他说他看到了代身后的魁影。(这样的人,肯定目睹过巴旦杏的微笑,肯定听得见杜鹃花的歌声。)

"八门,你要躲避乌鸦。九月,你得天天早起。"他预言我将有远大前程,但眼下正为小人所诟病。

小巷里出现了第三个人,我面前的陌生人随即查无踪影。我忐忑不安,猜想那迎面走来的就是我的命运。

我和我的命运擦肩而过;在这座衰败的迷宫中他终究会再次跟上我。

一只乌鸦掠过我八月的额头。我闭眼,但听得乌鸦说道:"别害怕,你并非你自己,使用着你身体的是众多个生命。

B00007(身份不明)

电线杆下的长舌妇忽然沉默,

地下火焰的耳朵正在将她的话语捕捉。

地下刮胡子的男人刮得满脸是血。

我们中间消逝的人此刻正在地下跋涉。

我精神的探照灯照见地下那些秘密的、桔红的肉体,也照见我们中间消逝的人:

他偶然攀上墙头,窥见无蘖的鲜花,而那鲜花的惊叫使他坠落。

他不知是否回到了童年,他不知这是死亡还是永生之所。

迷路在异乡,风雨在远方,迎面撞见昔日的债王,他一脸笑容掩盖不住惊慌失措。

但是共同的饥饿使他们拥抱,但是共同的语言他们宁肯不说。

走过歌剧院,走过洗衣店,像两名暗探他们混进别人的晚宴,在地下异乡他们找不到厕所。

三名警察将他们逮捕,十八名妇女控告他们龌龊。

他眼看昔日的债主出示伪造的通行证,而他只能掏出一小盒清凉油。

"请收下这微薄的礼物'他说。但是牢房已经备好。他被蒙上眼睛推进牢房,他大喊大叫我是某某。

等他摘下眼罩他却怒气全消:他站在故乡的阳光大道。

C00024

有一朵荷花在天空飘浮,有一滴鸟粪被大地接住,有一只拳头穿进他的耳孔,在阳光大道他就将透明。

天空的大火业已熄灭,地上的尘土是多少条性命?他听见他的乳名被呼喊,一个孩子一直走进他的心中。

他心中的黎明城寨里只有一把椅子,

他心中的血腥战场上摆开了棋局,

他历经九次屈从、十次反抗、三次被杀、四次杀人。

月光撒落在污秽的河面,露水洗干净浪漫的鬼魂。

在狂欢节上,鬼魂踩掉他的鞋跟,厄运开始他被浓眉大眼的家伙推出队列。

多年以后他擦亮第一根火柴。"就这样吧,"他对一只蝴蝶小声耳语。

在蝴蝶清扫的道路两旁,在曾经是田埂的道路 两旁,每一个院落都好像他当年背叛的家庭,每一只喜鹊都在堕落。

旧世界被拆除到他的脚边,他感觉自身开始透明。

忧伤涌上他的太阳穴,就像北斗七星涌上屋顶……一阵咳嗽,一阵头晕,让他把人生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

D00059

他曾经是楚霸王,一把火烧掉阿房宫。

他曾经是黑旋风,撕烂朝廷的招安令。

而现在他坐在酒瓶和鸟笼之间,内心接近地主的晚年。他的儿子们长着农业的面孔,他的孙子们唱着流行歌曲去乡村旅行。

经过黑夜,雾霭、雷鸣电闪,他的大脑进了水。他在不同的房间里说同样的话,他最后的领地仅限于家庭。

他曾经是李后主,用诗歌平街他亡国的恶名。

他曾经是宋徽宗,允许孔雀进入他的大客厅。

但他无力述说他的过去:那欠收、那丰收,那乞丐中的道义、那赌徒中的传说,他无力述说他的过去,一到春天就开始打嗝。

无数千傍晚他酒气熏天穿街过巷。他谩骂自己,别人以为他在谩骂这时代的天堂。他贫苦的父亲、羞惭的父亲等在死胡同里,准备迎面给他一记斗光。

他曾经是儿子,现在是父亲;

他曾经是父亲,现在玩着一对老核桃。

充满错别字的一生像一部无法发表的回忆录;他心中有大片空白像白色恐怖需要胡编乱造来填补。

当他笼中的小鸟进入梦乡,他学着鸟叫把它们吵醒。他最后一次拎着空酒瓶走出家门,却忘了把钥匙带上。

厄运(二)

作者: 西 川

E 00183

子日:"三十而立。"

三十岁,他被医生宣判没有生育能力。这预示着他庞大的家族不能再延续。他砸烂瓷器,他烧毁书籍,他抱头痛哭,然后睡去。

子日:"四十而不惑。"

四十岁,笙歌震得他浑身发抖,强烈的犯罪感使他把祖传的金佛交还给人民。他迁出豪宅,洗心革面:软弱的人多么渴求安宁。

子日:"五十而知天命。"

五十岁的妻子浑身粥渍。从他任教的小学校归来,他给妻子带回了瓜子菜、回回菜和一尾小黄鱼。迟到的爱情像铁锅里的油腥。

子日:"六十-而耳顺。"

而他彻底失聪在他耳顺的年头:一个闹哄哄的世界只剩下奇怪的表情。他长时间呆望窗外,好像育人将不远万里来将他造访,来喝他的茶,来和他一起呆望窗外。

子日:"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在发霉的房间里,他七十岁的心灵爱上了写诗。最后一颗牙齿提醒他疼痛的感觉。最后两滴泪水流进他的嘴里。

"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孔子死时七十有三,而他活到了死不了的年龄。

他铺纸,研墨,蘸奸毛笔。但他每一次企图赞美生活都是白费力气。

F00202(身份不明)

别人的笑声:别人在他的房间里。他脑海中闪现第一个词:勾当!他脑海中闪现第二个词:罪行!

他闲力推门,但门推不开。他拼命高喊:"滚出去厂但他分明是在乞求:他唱过太多的靡靡之音。

进不了自家的门,好像进不了说话的收音机:奸像每一件事物都在播音,他甚至听到肚子里有人在行酒令。

来了满街的裁缝,来了满街的保姆,他们劝他"忍着点儿"。但他硬是把手指抠进咽喉命令肚里的家伙:"滚出去!

一阵呕吐让他清爽,一只死耗子让他绕行。他追上快乐的人群,进入百花盛开的园圃。

他听到众人喝斥:"滚出去!"(哦,谁能代替他滚出去,他就代替谁去死。)

天空飘满别人的云朵,他脸上挂着别人的石灰。城门洞里牧羊人吃光了自己的羊群,他递上手绢让他擦嘴。

他再次回到自家的门口,听见房间里的笑声依旧不息。他再次高喊:"滚出去!回答他的也是"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这声音重复三遍以后听起来就像一首诗。

G00319

让他那习惯于优雅问候的耳朵去倾听人类的呻吟还不如将他的耳朵割去。他碰巧打开的一本色情画报刺激他强烈地赞美一夫一妻。

可有时在梦中也会有陌生女人叉开两腿向他暴

露那春天的桃花一朵,于是醒来他焦灼地要求自己相信他是遇见了理想的化身。

他小学不曾学会随地小便,他中学不曾学会藏起日记。他从历史中学会了望梅止渴, 他用心灵之风来调节四季。

当他难过到极点他就让生命中断,他就倒在会场上、 广场上或办公室里。他以招之即来的疾病作武器赢得一生无愧于良心。他以父母所给的躯体小心潜泳于生活的汪洋只偶尔到水面换口气。

全世界都在下雨,全世界的阴谋家都摆好了照像的姿势。

晚年,喜鹊落在他的阳台上歌唱了一星期。 他久无音讯的叔父变成一笔丰厚的遗产渡海穿山找到他家里。这足够他在苍蝇的嗡嗡声中独善其身,这迫使他反复察看门窗是否关紧。

六十岁,他开始研读各民族的医药经典。

七十岁,他关心永恒和灵魂诸问题。

厄运(三)

作者: 西 川

H00325

生为半个读书人他依赖于既定的社会秩序,而他的灵魂不同意。

他若突然死亡,一群人中间就会混乱迭出,而对此他的灵魂恰好充满好奇。

在一群人中间他说了算,而他的灵魂了解他的懦弱。

他在苹果上咬出行政的牙印,他在文件上签署蚯蚓的连笔字,而他的灵魂对于游戏更关心。

在利益的大厦里他闭门不出,他的灵魂急躁得来回打转。

水管里流出的小美人儿让他发愣,太美的人儿使他阳萎,而他的灵魂扑上去。

他必须小心掩饰自己的心跳,他的敌人要将他彻底揭穿,而在两者的灵魂之间建立起友谊。

他从权街利弊中学会了抒情,他率领众人歌颂美好的明天,而他的灵魂只想回到往昔。

回到夜晚九点的江上扁舟,回到清晨六点的山中小径,而他不能这样做。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毁了他一个下午的好心情他放下电话,眺望日落处绵亘的群山,一群他猛然想到的野兽惊得他冒出一身冷汗,而他的灵魂正在长出锋利的犬齿。

I00326

他本应该出生在19世纪,他娟媚的字迹不会缺少游山玩水的知音。

他本应该出生在俄国,本应该在普希金的花园中静候冰雪的少女。

但是生活叫他心慌意乱:他看到起皱的云团,他看到扯断的草茎上流下乳白色的液体。一个小黑人儿在他脑子里拳打脚踢。

当大多数城市里的孩子吹着口哨落户14世纪的乡村,他的父亲把他引上21世纪的锦绣阶梯,而他多想赶走20世纪的灾难之星。

思想在肢体里蔓延,思想的鸽子卷入火把的骚乱。他在一个满月的夜晚喊哑了嗓子。

历史,人生,凝缩为一纸判决。他本应该死在1976年,但死神接住了射;向他的子弹。

他好像从茅坑上一下子站起,眼前闪烁着自由的金星。

大难不死。梨树在秋天开花。普希金在镜中怪笑。

从此他饮最醇的酒,从此他骑最野的姑娘。他逆着时代的风向起飞,俯身看到黑压压的羊群在旷野上举行一场怀旧的音乐会。

他本应该像风铃一样歌唱,可是他像凤筝一样沉默。

他本应该像穷人一样被乌云打得鼻青脸肿,可是他像XO一样成了白云的主人。

J00568(身份不明)

一个纸人,在墨水里泡蓝。

一个纸人,在晨光中晕眩。

他有了影子,有了名字,决心大干一场。他学会了弯腰和打哈欠。

他寻找灵魂出窍的感觉:"那也许就像纸片在空中飞落。";

他好奇地点燃一堆火,一下子烧掉一只胳膊。

他必须善于自我保护,他必须用另一只手将命运把握。

教条和习俗拦住他,懒散的人群要将他挤瘪。

他试着挥起先知的皮鞭,时代就把屁股撅到他面前。

在第一个姑娘向他献花之后他擦亮皮鞋。但是每天夜里,衬衫磨擦出的静电火花都叫他慌乱。

他慌乱地躲进书页,他慌乱地掉进纸篓;他在纸篓中高谈阔论,他把慌乱转变为挑战。

挑战那些血肉之躯,用纸张糊一把纸人的安乐椅。

他模仿人类的声音,他模仿人类的雄心。

如果你用针来刺他的手指,他不会流血;如果你打击他,实际上打击的却是别人。

厄运(四)

作者: 西 川

K01704

谦卑是唯一一种不能赢得爱情的美德。

忍耐最终把自己变成一幢无人居住的大厦。

比如这个人,把沉默闭在嘴里,避开政治的刑罚。数十个年头,在红色首都, 为了爱一个女人他需要自由。

他看到无聊的女性在身边走动,而那伟大的女性引领别人上升。

伟大的女性如同幻影。他攀上幻影的楼梯,他犹豫再三去造访那幻影一家人,开门的小姑娘说:"你敲错了门。"

踯躅在两个家庭之间,四季的风景越来越平淡,只有风雨中淫荡的幻想越来越灿烂。一个孤独的公子哥荡起地狱里的秋千。

杯中的茶水凉了,旧像册不翼而飞。他的心脏发出怪声,他的梦境推向刮终。他死在妻子的身边:一具尸体那是我们的老孟。

他化作一个佝偻的幻影,至死没有交出爱情的黑匣子。

现在他已可以飘入那伟大女性的高楼上的窗口。这就是老一代的风流韵事,只有傻瓜才为之心痛。

L01933

这个放牛娃出身的小个子男人走起路来一摇三摆。

这个后来死于抒情的小个子男人在办公室里插满鲜花。

早年不曾得到的东西他都要一一自我补偿;早年的屈辱成为他俗艳一生中最动人的篇章。

时代需要小聪明:觞光杯影,他躬逢其盛;而智慧何用?智慧只适用于那些荒山秃岭。

他穿梭在要人和女人之间,他浪漫的鼻头微微发红。他唯一的仇人是他的妻子,老式婚姻妨碍他的前程。

他打好领带,喷好香水,等待着,盘算着,要在天安门广场的十万人舞会上独占衣衫单薄的舞会皇后。

夏日炎炎,夜晚闪烁流星。他打死一只蚊子,飞来另一只蚊子;一个男人来到他面前,向他宣布组织的决定。

好运走到了头。四十岁,他看到了死亡。组织明察秋毫:他刚刚很亵的女人相貌平庸。

他爬上百米高的烟囱以消散胸中的郁闷,险些化作一阵浓烟飞上苍天。他向苍天发誓绝不自我否定,但最终在一次飞行中被苍天所否定。

M02345

他印象中的贤哲无不眉宇英俊,而他容貌粗糙,怎能跻身其间?他惭愧地离开人群步入荒野,不期然来到自己的坟前。

惊醒在夜半的人打开所有的灯盏,可灯光所照亮的并非他的家园。

谁是这世界的主人?他使用着谁的躯体?欠账的一生大限将至,他用欠账的灵魂做出判断:一个书呆子,既无足够的灵巧以向鹰隼表示谦恭,亦无足够的偏见以向鹰屎表示傲慢。 他问鲜花被什么所激怒,怒放到极致的鲜花给了他不祥的预感。

当国家贫穷到只剩下争斗,他那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妻子死于暴徒的乱棍之下。

从穷山恶水的流放地归来,他的第二个妻子在洗澡。但他已无法生活因为他思想;他时时孤单因为他怀念。

万物的阴影横卧大地,一团乌云涌进他的嘴里。月光意味着遗忘,清风意味着仁慈,身边打呼噜的女人意味着历史在继续。

而他的意志被剥夺,却不知剥夺其意志的究竟是何人。

N05180(身份不明)

小的是美的,小的是干净的,小的是安全的。

像鸡蛋一样小的,像钮扣一样小,更小,更小,最好像昆虫一样厝身于透明的琥珀里。

毛巾上滞留着他的汗渍,草叶上滞留着他的脚印。他并非不能制造垃圾,只是不想让自己成为垃圾;他通过缩小自己来达到目的。

尘土扑了他一满脸,他缩小一下。

走在路上,想起一个笑话,他哈哈大笑,他缩小一下。

孩子们用放大镜聚集太阳的光芒,他一闪身躲过那滚烫的焦点。但他的身上还是冒起了青烟。

他已不辨方向,他已不辨物体。他爬上火车的额头,幸好那冒失鬼一动未动。

世界之大全在于他身子之小。他愈贴近大地,便愈害怕天空。他冒险抓住生锈的弹簧,他心满意足地在落叶下躲雨。

没有朋友,没有敌人,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孤独的蛋糕。

没有任何禁区他不能进入,秘密他不能分享。但太小的他甚至无法爱上一个姑娘,甚至无法惹出最小的麻烦。

厄运(五)

作者: 西 川

O 09734

他出生的省份遍布纵横的河道、碧绿的稻田。农业之风吹凉了他的屁股。他请求庙里的神仙对他多加照看。

他努力学习,学习到半夜女鬼为他洗脚;他努力劳动,劳动到地里不再有收成。

长庚星闪耀在天边,他的顺风船开到了长庚星下面。带着私奔的快感他敲开尼禄的家门,但漫步在雄伟的广场,他的口臭让尼禄感到厌烦。

另一个半球的神只听见他的蠢话,另一个半球的蠢人招待他面包渣。可在故乡人看来他已经成功:一回到祖国他就在有限的范围里实行起小小的暴政。

他给一个个抽屉上了锁。

他在嘴里含着一口有毒的血。

他想象所有的姑娘顺从他的蹂躏。

他把一张支票签发给黑夜。

转折的时代,小人们酒足饭饱。他松开皮带,以小恩小惠换得喝彩。

在一个冬天的早晨他横尸干他的乡间别墅,有人说是谋杀,有人说是自裁。

P 09772

缺钙的童年。缺铁的青春。记忆中没有月光。

睡梦中没有来世。

大自然奇怪的声响已经够多,只是他的听觉趋向于迟钝。

他叹气,他发怒,他拖着墩布穿过不见天日的走廊。无名的烦躁齿咬着他人生的中年,仅为了恢复体力他才露出笑脸。

他那被烟草薰黄的手指养不活花朵。他给野草浇水不曾想又把大地惹火。大地颤动,开裂,树木卷起疯狂的巨浪朝他涌来。他逃出例塌中的城市!哭得星星坠落。

但是火的雕像、水的图画并末赋予他第三只眼;他詖阻止的幸福阻止了他蒙受更大的苦难。

他像猪一样等待被串杀,他像涂鸦一样等待被抹去,他像桔子汁一样等待被啜饮。

他神态无辜好像世界在犯罪。他长出男人的乳房,把世界变成一个色鬼。

不做噩梦,不看太阳,不争善恶,不作打算。

他一边咒骂着米饭中的老鼠屎,一边把自己吃得大腹便便。

Q 10014

他说:

"世界需要想象力。每时每刻,世界都在想象它自己:红色的夜晚,绿色的白天,莺飞草长,英雄辈出……"

"世界需要想象力。当我按照父亲的想象长到身高九尺,父亲就赏给我一百两黄金,想象用它来拯救全世界的受苦人。

"我悬赏全世界的受苦人献出梦想,全世界的受苦人要求打倒反革命。为此我首先拯救我受苦的姐姐,我把我姐夫关进了监狱。

"那时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我想象着我姐姐的春天,遇到我自己的女人。那时节乌鸦南飞,形势大好,我儿子便呱呱坠地。

"为了防止敌人的反攻倒算,我把我儿子藏进地下室。但是在那里我发现了我死去的父亲:他不开灯,不睡觉,不生病,也不离去。

"他骂我是个败家子儿,他要求我偿还他一百两黄金。我说你有什么了不起?你拯救过谁?你打倒过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妈干的好事!那时他第二次奄奄一息。

"但那一切都成过去。现在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他是个天才,世界属于他,只是他对世界漠不关心,我怀疑他脑子有问题。

"所以乌鸦,乌鸦,你带我飞吧!既然林彪敢于背叛毛主席,我儿子肯定也会背叛我。 我想象,不,我肯定,为了他得不到的那一百两黄金,他将在树叶变黄的时节将我杀死。"

R 10897(身份不明)

在太平洋风雨漂摇的小舟中坐着老迈的上帝。

而他,一身是胆,一身是劲,被偶然发生的事物引向未知。

他提着兔子的耳朵到院子里去串杀。兔子向他求饶,他剥下兔子的皮。

他提着公鸡的翅膀到院子里去串杀。公鸡奋力反抗,他让鲜血从公鸡被割断的脖子注入白色的瓷碗里。

蒸汽和炊烟混在一起。他带裂口的手在围裙上擦净,这手,惯于从生的世界取得熟的食品。

他重复自己的笑容,笑成一个图案。

他手舞足蹈推倒节日的酱油瓶一大片。

这多米诺骨牌式的享受把肉体的燥热推向高

潮。

他打开体内一千只高音喇叭,连流行小调也汇

成了大合唱的波涛。

他幸福地站在阳光里,他的影子绕到他的背后。

他幸福地站在阳光里,他的影子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幸福地尖叫,好像梦里强奸了五十只羔羊。

他的眼前由于金星闪烁而呈现节日之夜的焰火。但这是正午,他未经修炼,未经思索便归于大道。

厄运(六)

作者: 西 川

S 1212l

图书馆好似巨大的心房。图书馆里有大洋深处 的寂静。但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但他始终未找到这哭泣的女人。

他从书架上抽出的每一本书都已被涂抹得难于辨认。他想找寻问题的答案,却发现问题已从下水道逃之夭夭。

创造的日子早已完结,留给他的只有空虚一片。他想说出的一切别人都已说出;他想做的一切无异于向雨中泼水。

"否定之否定并不一定是肯定,就像一个蒙面的瞎子还是瞎子"他在纸上一写出这句 话,就有一个戴墨镜的家伙指责他抄袭。

他抄袭了不存在的先哲,他两眼红肿。

他怀疑自己的存在:他的生命是否已被事先取消?

他把座位让给蜘蛛。他把头浸在凉水里。那些可以被听的,可以被看的,可以被触摸的,有多少属于他自己;什么东西,既符合他的想象,又符合他的推理?

他写道:"黑夜里诞生了一只小鸟,与别的小鸟并无二致;用十八种方法歌唱,无非是鸟叫而已。"

他写道:"无论被描述得多么美丽,多么仁义,多么勇武,多么圣洁,麒麟是不存在的。"

他渐渐明白了自己的使命:用他那已被事先取消的生命打一场有关名誉的官司。

T 18060

被遮蔽的水滴。被遮蔽的嘴唇。被遮蔽的空中楼阁。被遮蔽的星期一。

在荷马之后,在弥尔顿之后,他要用他瞎掉的双眼看到这一切,他要用他无力的双脚走下楼梯。

背后传来撕纸的声音,他转过脸来。背后传来擦玻璃的声音,他准确叫出那人的姓名。

这是秋天。友人们带走了他们的时代,秋风便集中吹向他一人。

而他的梦境在扩大:满天空的英灵只在人间留下一段段简历。他梦见谁,谁就再活一次。

他以同情看到另一种真实:火焰与悲哀、霞光与大道。他加入历史的行列,意味着拒绝身边的风景;

意味着拒绝他眼前的灰暗以及灰暗中狂乱的砸门声。在一个盲人的世界上,他被允许看到另一种真实。

他踢到水桶,他撞着墙壁,他的每一步都有可能迈进深渊,但他早已把自己变成另一座深渊,容纳乳白色的小径和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这片承载他的土地,这片承载他的祖先、他的亲人、他的友人的土地,需要他诞生正如需要他死亡。他只有短暂的时间为成他自己。

煎药的声音提醒他人性的脆弱。一个盲人的微笑只有盲人能够看清。

U20000

他原谅乡村的鸡鸣、鸡鸣时分尚未消退的黑暗。他原谅原始的石磨、建筑中自秦代以来再无改进的筑版技术。他甚至怀念这一切。

他原谅不出水的钢笔、不开窍的毛驴。他原谅惩罚学生的中学女教师,原谅这个头脑空虚的女人把他关进一间漆黑的教室。

但他不原谅人类的愚行,尽管他原谅封闭的院墙、拥挤的街道、飞行的苍蝇,尽管他原谅那个在温暖的房间里起鸡皮疙瘩的人。

他原谅乌鸦的俯冲、火烈鸟的饶舌。但他不原谅从天而降的石头之雨、瓦片之雨。尽管他早已克服了暴躁的脾气。

他原谅躺倒在地的军队、喝牛奶的法官、有关他的档案、传言、决定,但他不原谅标语、文件、书本、说明书中的错别字。

他原谅背叛他的儿女、与他告别的妻子;他的哭泣从未见诸任何文字。今天我们才知道他有充分理由砸烂他唯一值钱的收音机。

但他没有那样做。他原谅电的信仰、水的信仰,闪光的河流多么忧郁!但他不原谅没有信仰的天空。他将何往?他将遇到什么人?

他原谅他的癌症、他的糟糕的葬礼以及出现在他葬礼上的乌云,像原谅变质的饭菜。但他不原谅为他而焚化的纸钱。

在他死后二十年,我们追认他为一个人。

1995.11-1996.12

芳名(一)

作者: 西 川

芳名

一、你的细胞

你的细胞。

你的星辰。

你的藏身之地.

你的街角。

你的屋门。

你的未曾油漆的座椅。

一朵白云停稳在天空,仿佛冲刷一新的牛奶站.

一只蜘蛛爬过我的脊背,我有太多的时间对着大地出神。

在体现身之前,我几乎不是我自己。

尽管鲨鱼在水中厮咬,老虎在丛林中发起攻势,但这空寂的城市需要你伸出手指来弹响桌面和茶杯。

所以我要你破土而出,或从房顶上下来。

所以我在玻璃上仔细寻找你的指纹。

然而你是谁?谁是你的哥哥和姐姐?哪里是你的出生地?你像晚会上一个迟迟不到的客人,而当你到来,我伸手抱住却是一缕轻风。

一缕轻风也能带来一场豪雨,然后是接生婆的夜晚,然后是扫街人的早晨。

我胡思乱想一切事物初始的秘密;让我攥住你的手。

你穿着纪元前仙女的长筒丝袜,像一个虚构的女人。

看哪,我的手比你的大,我的脚比你的脏,然这同一的光明被我们分享,这同一的黑暗收纳我们的怯懦和雄心。

然而你是谁?

你靠什么生存?

二、从那些我已知的姑娘们身上

从那些我已知的姑娘们身上我认出了你:你蓝色的骨骼持安静,你拳形的心脏被时间撞击从那些我已知的姑娘们身上我认l出了你,或者说从你身上我认出了她们。

那从望日雪山上下来的一定是你的妹妹,

那在怀露餐厅里举杯的一定是你的姑姑;

你在不同的家庭里生活,你在不同垃圾堆旁谈情说爱;

无论我呼唤你的大名还是乳名,都有众多的女人回头,我就从她们身上认出体。

你只和那些我已知的姑娘们有小小的差别,就如同我的苦闷和屈原的苦闷只有小小的差别。

因此你高兴的时候一定有其他姑娘抹去了心头的尘垢,因此你说出的梦想是普遍的梦想。

现在轮到我来为美丽的事物忧心忡忡了,

因为凡美丽的事物必遭遇危险,或最糟糕的是你在危险中走到你自己的反面。

一个詖称作"小妖精"的女人被逼无奈而玥:出狐狸的原形;一个惯于顺手牵羊的女人吞下了池人的金戒指……

她们是不是你存在的一个侧面?或者你和他们有根本的不同?

当代闻听一个女孩遭到轮奸,我的愤怒源于我对你的爱。

当我闻听一十女人杀人越街,我对你的爱就遭到沉重的打击。

三、什么人萎靡不振

什么人萎靡不振,任凭指甲生长;什么人就必定孤独而寂寞;什么人故作惊人之语,假装不在乎夜晚来临,什么人就有可能成为偷听者告密者或磨刀霍霍之辈。你看已经有太多的人由于缺少爱情而铤而走险,成了时代的先锋。

在焦虑和无奈之中,我们研究天文和医学,制造炸药和指南针。

一种热度升高了我们的水银柱。

一种诱惑要将我们打入地狱。

我们-眼就能看出一个暴君真正缺少的是什么。而对于一十走向毁灭的人我们无力阻拦,因为爱不是说给予就能够给予。阳台上的姑娘撩起裙子:我们心跳加速,爱上的或许竟是一个色情狂。

箱子里的姑娘发出咯咯的笑声,当我们找到她,她或许已经变成僵尸一具。

梳分头的恶棍们总是抢先从姑娘们身上讨得便宜,继而秃头的哲学家从中获得灵感。

当姑娘们向好人啼啼哭哭,世界发展起一种宽容的精神。

爱情一露面,生活就开始。

我们采遍大地所有的鲜花,而鲜花一经采撷便是死亡。

我们把死亡之花献给我们衷爱的人;我们觉得生活很有意义。

这出自本能的爱呵本无需赞美,

但我们描摹着她的侧影,雕塑着她的形态;我们终于提升了代们生存的境界:

整个世界到处是关美人。

芳名(二)

作者: 西 川

四、早晨

你的头发留在枕头上,你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梦的气味,但你不记得你睡在这房间里。

你记得你整夜赤身裸体飞奔在路灯昏暗的小巷,身后有一只巨兽将你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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