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深浅(出书版)》作者:西川【完结】 > 【书香门第】深浅.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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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川 当前章节:14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小老儿闹腾一场。小老儿钻进鸽子棚。小老儿钻进下水道。小老儿没有碰到其他小老儿。小老儿回到自己的小地盘。小老儿忽然发现世界上只剩下了小老儿。小老儿被寂静塞住了耳朵。小老儿看见星期二的夜晚比星期一的更黑些。小老儿发现每一朵云彩上都坐着一个小老儿。小老儿恍然大悟:有瘟疫的蓝天比没有瘟疫的蓝天更蓝些。小老儿爱上了小痰盂、小鼻涕、小眼泪、小痱子。小老儿变得有思想。小老儿变得煞有介事。小老儿思量东山再起。但这一会儿小老儿不吃不喝。小老儿面黄肌瘦。小老儿长叹一声,一座大楼应声倒塌。小老儿大笑一声,一只小鸟肝胆俱裂。又来了!又来了!

2004.7.25.

不必

作者: 西 川

不必

不必请求那些粉红色的耳朵

它们只接纳有道理的声音

而你的声音越来越没有道理

仿佛傍晚响在法院窗外的雷霆

你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但你不是飞鸟

你慌不择路时惟一可做的是投石问路

星月、山冈,允许一头大熊啼哭

但在城里,你一悲伤就像货币一样贬值

不必在自己的胳膊肘上咬出牙印儿

不必打扰墙洞里的耗子:你的邻居

在茶杯即将从桌面滑落地面的一刹那

应该以幽灵的速度把它接在手里

在挣不到大钱时小心花钱

在小钱也挣不到时就把欲望擦净

但不必在已有的道德中添加新的道德

瞧瞧那些红人儿,瞧瞧那些白痴

从此孤身一人接午夜的电话

如果听筒里只有忙音就拔掉插头

从此孤身一人剥开花生米

品尝这没有道理的滋味,暴露一点点贪婪之美

你越来越没有道理的声音被孤独放大

眼看空无开着坦克攻占你的躯体

但不必依赖安眠药,请走出家门

寻找一家空中旅店并从那里眺望你失眠的屋顶

或穿过飘着垃圾味的街道

敲开一户户人家收回你过早散发的诗篇

大人物的心理疾病是否值得模仿

再完美的冷嘲热讽也意味着思想乏力

不必混进电影院,那些散场后

步行回家的人们迈着英雄的方步,但哈欠连连

不必拔出手指中的木刺

让它疼,让它感染,让它化脓

应该以死人的名义反对处死灵魂的云朵

不必为了方便而凿穿大地

但是依然,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

就如同每时每刻都有俏皮话变得不再俏皮

从此孤身一人把破旧的自行车骑得飞快

并且不必在废墟间再数一遍脚趾

可能的话,就从大海上跳过去

不可能跳过去,就甘愿淹死在大海里

1998.6

自言自语

作者: 西 川

自言自语

必须有不怕死的决心,

才敢于将废电池扔进旷野。

必须有不怕死的决心,

才敢于将磷酸盐排入河流。

在集市上任由自己说东家之长西家之短,

就是任由自己像鱼虾一样变臭。

而在自己的客厅里拉屎,

一点儿不亚于在别人的客厅里拉屎,

需要不怕死的决心,

或至少需要不怕疯掉的幽默感。

那赤脚走进玫瑰花丛的人,

他是在找死他是在找死;

那揪下每一朵玫瑰并且贱卖的人。

他不找死也是找死。

必须有不怕死的决心,

才敢于卖出自己像卖出一朵玫瑰花。

必须有双倍不怕死的决心,

才敢于什么都不卖却买来一切。

试试闯进乌鸦的行列吧,

看看是你还是乌鸦心跳得更猛烈。

而公老虎和母老虎的私房话,

必须是死过两次的人才敢于偷听。

必须是死过三次的人,

才敢于向蚂蚁开放他身上的每一条孔道。

必须是死过四次的人,

才敢于变成一只蝴蝶只关心日落和日出。

日出。那不怕死的人正好爬上山顶,

正好掏出照相机;

一架形如满月的UFO正好飞入他的镜头,

UFO里正好坐着有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

他懂得在星辰之间蹦来蹦去的乐趣,

就像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懂得在行业之间蹦来跳去,

在人群之间倒立行走。

必须有不怕死的决心,

才敢于捏住鼻子尖声尖气地说这样很好。

必须有不怕死的决心,

才敢于在毛主席面前把蠢话说出口。

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喂狗,

把自己的肉剁碎了喂老鹰,

是为了活着,既是为自己也是为他人,

为了活成一个只剩骨头的人。

必须有不怕死的决心,

才敢于一头扎进一个否定的想法哪儿都不去。

必须有不怕死的决心,

才敢于走到天尽头。

2002.7

曼哈顿乱想一

作者: 西 川

曼哈顿乱想

――给张旭东

终于明白,是中国人,就没办法:你头上父亲的父亲、祖父的祖父,盘旋如一架架直升机(只是没有声音)。他们追踪你来到曼哈顿,在你的头项捶胸顿足(只是没有声音),要求你承认天使不是少年,而是老人。

老天使们吸烟,但曼哈顿吸烟的人越来越少。曼哈顿本地的少年天使认为,吸大麻比吸烟更讲究卫生,而且更前卫。对此老天使们在曼哈顿的天空破口大骂(只是没有声音),并且吸更多的烟,好像他们但求一死。

而你不想加入天使们的争吵。这不是你的地盘。在曼哈顿,你一咕哝就变成一个清朝人,你一吐痰就变成一个明朝人。嘿,要是唐朝人来到曼哈顿,他们会给这里的年轻人一顿鞭打;而宋朝人,他们会在这里像丢江山一样丢光兜里所有的东西。

你不得不是从前曾经是过的某个人。这有点丢脸,但没人知道。没人知道你偷偷带来了一整套有关投胎转世的、未经验证的理论。这理论说:你母亲生下你,便同时也生下了你的影子你的花鸟虫鱼。

没办法,你所有的喜悦都是中国式的,你所有的愤怒都是中国式的。有时你不得不宣布:你的愤怒比中国式的愤怒更"中国",而不是更"愤怒"。这好莱坞的游戏规则你若敢反对,你就是反对市场的铁律。

(但是在曼哈顿,人们不能区分黑龙江人的愤怒、四川人的愤怒、广东人的愤怒。人们可能会认为吴侬软语的上海人不懂得愤怒。只有西藏人的愤怒尚可理解,因为西藏人在大雪山上祈求平息他们的愤怒。)

是中国人,就必须比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后现代主义更后现代主义,比哥伦比亚大学的女权主义更女权主义,比杰姆逊脑子里的马克思主义更马克思主义;好像只有这样,才算做成了中国人。不这样行吗?不知道,在曼哈顿。

曼哈顿的雨,落在你头上只有雨水总量的千万分之一。曼哈顿的风,挤过两幢摩天大楼的缝隙,瘦成刀片,刮掉你的胡子。但是为了弄出一个"真正"的中国,你得弄出一个"伪中国",也就是说,你得在脸上贴一片假胡子。

你得像卖咸鱼一样把你的民族主义买到世界市场,或者你得像反对咸鱼一样反对别人的民族主义。你有责任维护你苍蝇乱飞的鱼案,好像只有这样,你才能从市场管理处领到可以任你像苍蝇一样乱飞的许可证。

一个可以被分享、可以被消费的"中国梦":一道蜿蜒在荒山秃岭间的灰砖墙、一支行进在地下的穿盔甲的大军、一座女鬼出入的大宅院、一个摇头晃脑的读书人……中国是远方一朵莲花,只适合吟诵,不适合走近。

最终,连动荡社会中的血腥之气也可以被收集加工成廉价的鼻烟,在曼哈顿的电影院里随爆米花一起成瓶销售;而大红的绸缎,既可用于婚礼,也可用于革命。依然不可理解的是为什么中国人到现在还"吃孩子"。

他们同样不能理解为什么在中国,叔叔、阿姨投胎为叔叔、阿姨,而大哥、二嫂尚未长大成人就已经做了大哥、二嫂。但你必须选择其中一个身份,选择五岁学习行酒令,八岁学习耍贫嘴,十三岁学习讲黄段子。

最重要的是你得在学会讲黄段子的同时,学会面对土匪司令不吭一声。当土匪司令睡了大觉,也就到了你大叫大嚷的时辰。你一大叫大嚷,你的周围像换布景一样顿时耸起赌场、饭馆、旅店和洗澡堂。

2002年,秋天,曼哈顿唐人街。除了大叫大嚷你没有别的办法讲出你的心事。而神机妙算的黄大仙知道,你不曾大叫大嚷,所以你不曾讲出你的心事。所以你不一定有什么心事。唐人街上的烂虾找到臭鱼。

1911年穿马褂反对专制的中国人、1979年穿中山装花美元的中国人、2000年穿西装大嚼卤鸭子的中国人,是比中国人更伟大的中国人,因为他们长着政治的脑袋、政治的胃(而在唐人街,政治变通为花边新闻)。

波兰人、捷克人、匈牙利人、罗马尼亚人,因为有所信奉故而难以被改变面孔,但中国人难以被改变面孔是因为大家什么都不信(两者不容混为一谈)。惟一的问题是,相信一个什么都不信的人是一件困难的事。

说"是",等于说"不是",是难以理解的辩证法。世贸大厦并非依循这种辩证法冲到400米高空,然后化作一个虚影。说"是"等于说"不是",是300岁的曼哈顿所不习惯的老谋深算、礼貌待人。

据说在中国,有人吸风饮露,活到700岁,真的。有人喝了符水就能刀枪不入,真的。学生们读到,车胤少时家贫,夏天以练囊集数十萤火虫照明读书。此事见载于《晋书》,所以是真的。但所有这一切合在一起便是假的。

据说在中国,有人不用炸药、推土机,全凭意念便能将大山搬走,假的。有人在地下盖起宫殿,死后依然治理国家,假的。那避谷之人碰上个三岁小童,连忙喝下他小鸡鸡里滋出的琼浆玉液,假的吧?但所有这一切合在一起便是真的。

你假装神魔附体。靠翻白眼、吐白沫,你假装看见了前世,听懂了宇宙的福音。宇宙没有嘴巴,你假装它长了个嘴巴。你假装以宇宙为背景思念起家乡。你假装没有家乡。你假装不想。你假装不想也不行。

你假装离家七年,历尽吃喝嫖赌。你假装一辈子都耗在还乡的路上:一会儿穷,卖了宝马;一会儿富,请个菩萨与你同行;最终走进一幢房子与蝙蝠同住。你假装在这房子里睡觉,假装睡不着就吃药,假装醒不了是因为吃过了药。

你男扮女装假装死去,假装和女扮男装的人不一样。你假装梦见了天堂:不是贝亚德丽采的天堂,而是被孙猴子打烂了又修复的天堂,而是贾宝玉读到过《生死簿》的天堂。你假装在天堂里被招待了一场希腊人的锣鼓戏。

在这一刹那,曼哈顿是可以触摸的。在华尔街北边的小商店里,来自中国的T恤衫2美元一件,雨伞4美元一把,手表6美元一只。而在北京,此刻,假装到过曼哈顿的先锋派们正卖力地普及不属于曼哈顿的曼哈顿文化。

从镜子外冲到镜子里的人,有了归宿;从镜子里冲到镜子外的人,成了骗子。做一个中国人,你被规定不得不欺骗,否则你就不是一个中国人。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这样说。

做一个中国人,你肯定没有你的本体论、方法论。哲学是西方的概念,源自古希腊。你肯定只有一套老掉牙的、只能用来哄小孩的伦理教条。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这样说。

与此同时,你最好四大皆空或披发仗剑、修丹炼药;如果你选择背诵《四书》、《五经》,而对寒山这样的嬉皮和尚重视不够,你就是走错了道的中国人。金斯伯格在批评疯疯癫癫的老庞德时几乎这样说过。

所以中国人,这种身份,有时候是用来唬人的,有时候是用来忍气吞声的。中国的身份证不曾让你注意到身份问题;呆在家,那个"天下"里,不存在身份问题。现在,你要报名参加第56届世界身份大会。

不说yes,而说yeh,这是身份政治。而,石头什么都不说,所以石头没有身份;所以石头有时几乎不是石头,却又因此太是石头。――这是《论语》的收集者有意漏掉的夫子至言,这是中国人的秘密。

曼哈顿乱想二

作者: 西 川

秘密。明朝王阳明在天高皇帝远的贵州龙场,在那个本不该生产思想的年头,发现任由心之所之,便可以抵达无善无恶之境。他吓得大气不敢出,赶忙用手捂住嘴,但还是汗湿了裤衩和背心。这是王阳明的秘密。

这不仅是王阳明的秘密。庄周,河南商丘的游手好闲之徒,更在两千三百年前打打杀杀的年代,与一具骷髅夜谈于河畔高丘。骷髅一开口,他便悟道,只一步就跨进了无死无生之境。这是庄周的秘密。

中国是个转椅,除了宇航员,都请上来坐坐。坐在转椅上转呀转,上即是下,左即是右,好即是坏,长即是短。这样一个国家无法对她做出准确的预言,只能说中国大概即是非中国。顺便说一句:她的诗歌大概即是非诗歌。

但非诗歌也不是弗兰克.奥哈拉的诗歌(奥哈拉从曼哈顿的墙缝里吐出舌头)。那将李白、杜甫的诗歌背得滚瓜烂熟的人根本不懂诗歌;那将王维、寒山高抬到李白、杜甫之上的人全都毕业于曼哈顿。

曼哈顿,美国的市井,活力四射,远离仙鹤翱翔的山林水泽。所以曼哈顿人说不上优雅:吃得太多,玩得太野。而优雅的人早已于1911年死于提笼架鸟、东游西逛。这一点与其说"有诗为证",不如说"有证为诗"。

走在曼哈顿,不做那留辫子的中国人也罢。你发现你的影子不知从何时开始剃成了光头,而且他赤身裸体,不在乎你心里中国式的害羞。你觉得这是天上那些老天使们的恶作剧;抬头望天,天上一无所有。

或许天上另有一个曼哈顿。或许曼哈顿梦想把全世界都变成曼哈顿。早晚有一天,埃兹拉.庞德漫步北京街头,会感叹"北京找不到能够称为北京的东西。"你只好劝他"再找找",看能否发现什么秘密。

北京的秘密,就是即使北京没了城墙,没了骆驼,没了羊群,没了马粪,没了标语口号,它依然是北京。北京拆了盖,盖了拆,越拆心里越没障碍,越盖越什么都不像,但一个假北京就更是一个真北京,偏偏不是曼哈顿。

终于来到曼哈顿,早该想到的事一直不曾想到,……终于来到像一本书被划得乱七八糟的曼哈顿(一座小岛,面向大西洋),然后带着满脑子胡思乱想回到你的大陆,喘一口气,然后从清早写到天黑。

2003.10.12.

说和不说

作者: 西 川

说和不说

1

说:说出清晨的诗句并与它们一起过时

不说:只听见挖土机轰响着挖向大地的内核

啊,内心的混乱已不可遏制!

我们却更有理由废弃先人那讲究秩序的天文学

2

说:从缓慢移步的星宿退向调情和谩骂

这类有限的主题与我们的才华相吻合

尽管抽水马桶中藏着致命的减法,

可我们说出更多生活的细节好加出时代的修辞学

3

我们什么都说到了,背后冲来一群野兽

我们什么都说到了,正午的太阳收回它的许诺

需要将一块大钻石放进说话者的衣兜

让他担心总会有说漏嘴的时刻

4

一阵笑声废黜了悲剧中的老君王连扮演者也笑了

一个喷嚏引爆十个喷嚏这喷嚏就有了意义

灯光供奉的歌唱家死在他的最高音

他只有回到窃窃私语的大众行列才得以复活

5

我刚刚发现了梦的语法然而梦已被清除出语言

有如一枚铁钉被从木头中生生拔出

木头中黑色的钉孔并不闭合

有如木讷的嘴什么都不说或者该说的都已说过

6

消失的嘴留下话语,话语便开始消失

而在话语中消失的首先是过去的一场大火

从高空俯览蓝色的大地上蛇蝎谨慎地爬行

仿佛话语面临深渊,沉默面临威胁

7

同样在说中转身的人、同样在说中回避的人

却并非都有把握取悦肉长的耳朵

于是风刮起,只为那些说到风的人

而肉长的耳朵从不缺少遮遮掩掩的淫乐

8

在最尴尬的时刻掩住面孔而不是屁股这就是人性。

在两种理由之间沉默不已

就听见挖土机轰响着挖向大地的内核

影子越聚越多在这夜晚,我看见了,我不说

1998.6

邻 居

作者: 西 川

邻 居

我的邻居。我从未请他们吃过饭,我从未向他们借过钱。我暗下决心,如果我有女儿,绝不让她嫁给他们之中的任何人,因为他们几乎像我的近亲。

我能肯定他们住在我边上(住得太近,就在隔壁),但我不能肯定他们是一些鸟、一些兔子,还是一些狐狸(就像我不能肯定我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们交换过对于物价、天气、中学生校服的看法,但我们从未交换过对于一个过路女孩的印象。我们交换过香烟和传染病,我们将继续交换香烟和传染病。

隔壁女人每经过我敞开的房门,便会朝屋里张望。我关上房门,就能听到她消遣打嗝一如消遣歌唱。

她和她丈夫,在他们的房间里,肯定各占对角线上一个墙角:两人之间保持最大的距离,使家庭秘密保持疏朗的气息。

但我承认,我不关心他们的灵魂问题,或他们有无灵魂的问题。

邻居是偷听者、窃笑者、道德监督者。我因监督邻居的道德状况偶然高尚,而他们以传递小道消息的方式向我传递时代精神。

时代精神鼓舞老张,把房子租给三个姑娘。三个姑娘画浓妆,三个姑娘肚子疼,三个姑娘白天睡觉,傍晚洗脸,夜晚站在大街上。

时代精神鼓舞小李和小李,男人一和男人二,搂在床上,嬉笑,哭泣,做游戏。

大妈和大婶,像蜜蜂,蛰我的后背,嗡嗡嗡。我回头看见她们笑,她们发我一包耗子药。她们问我"吃了吗?"我说:"耗子吃了就行了!"

半夜,耗子们围到我的床边,齐声招呼我:"你好,老邻居!"我叫它们全滚蛋。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

我家漏雨,必是所有的邻居家都漏雨;我家断电,必是所有的邻居家都断电。我走在38℃的空气里,所有的邻居也走在38℃的空气里;我在自己的家里脱衣服,仿佛是在所有的邻居家里脱衣服。

墙壁太薄,我听见隔壁一家人在看电视连续剧《空镜子》。我连夜加厚墙壁,垒起一堵新墙,第二天晚上还是听见了《空镜子》的主题曲。

我缩在屋里连续七天不说话,不哼歌,不放屁,隔壁女人推门进来,为的是看看我的生活是否出了问题。

2003.10.

某 人

春天留在帽子里

秋天留在布衫里

早晨留在树梢上

傍晚留在毛坑里

荒山留在荒山上

碧水留在茶壶里

豪宅留在地图上

穷人留在阴沟里

三斤墨汁留在肠子里

一两虚汗留在血管里

唾沫留在店铺外

脏话留在象牙上

红留在红脸上

白留在白脸上

香和甜留在嘴唇上

咸和辣留在筷子上

怨留在左心室之西

憾留在泥丸宫之东

欲留在鸡巴之前

困留在眼皮之后

病留在野郎中手心

痛留在野狐狸肩头

夺命的雷电留在头顶

一双破鞋留在屋顶

肥皂留在天边

狗屎留在花间

鬼魂留在板凳上

影子留在酒盅旁

空留在镜子里

风留在火苗上

《古文观止》留在菜谱下

皇帝留在电视上

吞吞吐吐留在痰盂里

三心二意留在棋盘上

侠肝义胆留在烟尘里

一了百了留在枕头上

2002.7

我藏着我的尾巴

作者: 西 川

我藏着我的尾巴

我藏着我的尾巴,混迹于其他藏着尾巴的人们中间。

我俯下身来,以为会接近我的影子,但我的影子也俯下身来,摆出一付要逃跑的姿势。

喝一肚子凉水就能淹死全部的心里话。

走着,我摊开手,但我不祈求世间任何东西。但是,啊,有什么东西会自动落入我的掌心?

碎玻璃割破手指,不见蚊子飞来。

我练习双眼,练得像鹰眼一样锐利。终于可以看清一切,内心的无奈便无法逃避。

如果你走得太近,我就用不上望远镜了。我的望远镜专为看你而准备,你应该仅仅呆在远方。

街上的花瓣,是否西施的碎指甲?

我干过的蠢事别人再干,我无法阻止。我自己再干一遍,只是想显示我诡计多端。

既不能站在疯子一边对常人之恶束手无策,也不能站在常人一边对疯子之恶束手无策。

聪明人赶在天黑以前用完一天的理智。

抬头望月,我猛按车铃,同时忍不住像马一样朝月亮喷出响鼻。月亮上真安静。

星期二,吹熄的蜡烛上一屡青烟。

星期三,南方的苍蝇打败了北方的苍蝇。

我用汽车尾气招待聚会的老鼠。它们心满意足,一致同意:世界真该死,而它们不该死。

别吓唬人,去吓唬不是人的人吧,他们需要被吓唬,就像他们需要被讨好。

我用硬币在你的皮肤上压出图案。

你计算天空的重量。玩一玩,可以。你若认真,我就只好把你掐死。

夜晚的游荡者,我们避免相识。

2004.11.

这些我保存至今的东西

这些我生命中的小零碎。

这些我保存至今的东西。

这只铁矛,曾经在怎样的月光下闪烁。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执著于内心的迷信。多少亡魂走过枪尖? 血。黑暗。义和团。它的钝;它的经历。我时常将它小心擦洗。

这数十枚古钱是经过众人之手汇聚到我的手中;我数着它们。用生锈的手指;我忽而是贾谊,忽而是曹雪芹。市场上叫卖着新鲜蔬菜,我始终不曾将它们花去。

还记得那个夏天,云杰带来这只青花瓷瓶。它有雨水的凉意,仿佛离我最近的星辰。那些触摸过它的人纷纷驾船驶离世界的港口,我把它摆放在我书架的最高位置。

而这不值钱的、优雅的纸折扇被我在扇面上画下一片风景。水、树木、远山,这是一个没有人的不存在的早晨。每当我狂躁,每当我迷惘,我便打开它来,于是我也就化作一阵清风。

在所有我生命中的这些小零碎当中。只有这尊佛像没有睡眠。我向他朗诵《阿维斯塔经》,它不反驳,我向它朗诵我的作品,它不称赞。我们曾一起在北方漫游,现在它像一块岩石一样寂静。

但更多的时候我哪儿也不去。这只鱼形笔筒使我想起妮达·松布隆。她本可以成为一个热带国度的红色公主,但不期然他们一家走上了流亡之路。十二年前我们分别的时候,她从钢琴上取下这只笔筒:"你喜欢吗?"我说:"嗯。"

还有这三只塞内加尔乌木雕:国王、王后和王子,一个家庭,出自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之手,但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经历过什么?他歌唱过什么?我借助一个黑人的皮肤领略了太阳的光荣。

还有这把我从未使用过的钥匙,还有这只带给我吉祥的马蹄铁,还有这台出品于1898年的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它们听到过我孤寂的感叹,我应该使它们高兴。

1993.11.

戒 律

作者: 西 川

戒 律

为了不杀生

你可以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并且在想象中把嗜血的疯狂耗尽

神不会惩罚想象力

但你必须小心别在疯狂想象时踩死地上的蚂蚁

为了不食荤腥

有必要假设大地上所有的动物都不洁净

一如你的躯体,一如你的内脏

或你当戴上怜悯的口罩

只是素食并不能保证你不会吃成一个胖子

为了不饮酒

主要是为了不在酒后惹事生非

请将废弃的酒瓶灌满凉水

请喝凉水;凭着清醒的头脑,请诅咒酒力之恶

为了取悦于神宁可让税吏暴跳如雷

为了不偷盗

不要窥视别人的房间,不要拉开别人的抽屉

如果你曾经小试身手

你就得用一生的时光辩解说

这是你蔑视私有制的方式之一

为了不打扮

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僧侣

然后发现自身的浑浊,然后坚持不打扮

你就会获得如下赞辞:

"听,他谈吐清澈! 瞧,他真理在握!"

为了不淫欲

你当只同你喜爱的异性谈论悲剧或高深的学问

但不要把话题引向心灵的苦闷

淫欲是一个陷阱

最好只在它的边上转悠

为了不贪求

在黑暗的房间里自封为王也未尝不可

你且配一把万能钥匙在手中掌握

行走,停步,转身,在你日光下的都城

你将不屑于打开那一把把锈锁

为了不妄语

你可以在每个星期里选择一天

跑到荒郊野外无人的地方胡说一气

然后长叹一声

再回到屋檐下做一个谨慎木讷的绅士或淑女

1998.1.

画家手记

既然是物质就该有其重量:

这粘稠的月色,我把它

抹在圆石上;可圆石

反倒轻了,执意悬浮于空中

一定是它因身裹月色而进入了遗忘

仿佛油漆般粘稠的月色

呛得人联想到死亡

可萎靡的草叶碰到它

精神顿时清爽。它们太快的生长

会否令大地过于繁荣以致荒凉?

这既不能奉送也不能吃喝的月色

我把它当作毒药在狗嘴里投放

我不曾想到,它竟从

要命的病痛中挣脱出来

庸俗地喊叫直到天亮

我索性把这粘稠的月色灌进生意人

油腻的肚肠。他或者因

感伤而赔本,或者因赔本而感伤

他走进被我刷成银色的火葬场

怀里揣着歪诗数千行

粘稠的月色,我饭盒里的收藏

我将用它做成一把银色的手枪

它会凝固在我因悲哀

而不能自拔的时刻

我会一枪打中我的心脏

可在我倒地之前,我还要

把这粘稠的月色涂在你无能的手上

我难道不怀好意? 我只是

有点儿疯狂:据我所知

你会像死过一次又获得了新生一样

2000.5.9.

出行日记一

作者: 西 川

出行日记

1. 撞死在挡风玻璃上的蝴蝶

我把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就是开始了一场对蝴蝶的屠杀;或者蝴蝶看到我高速驶来,就决定发动一场自杀飞行。它们撞死在挡风玻璃上。它们偏偏撞死在我的挡风玻璃上。一只只死去,变成水滴,变成雨刷刮不去的黄色斑迹。我只好停车,一半为了哀悼,一半为了拖延欠债还钱的时刻。但立刻来了警察,查验我的证件,向我开出罚单,命令我立刻上路,不得在高速公路上停车。立刻便有更多的蝴蝶撞死在我的挡风玻璃上。

2. 我顺便看见了日出

时隔二十年重返北戴河海滨。当年海滩上的姑娘皆已生儿育女。我带来我的儿子,他将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大海日出。但他牙疼了一夜,我心疼了一夜--可怜的、幼小的孩子!大海在窗外聚义,我不曾注意;大海涌进房间,又退出房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我是为日出而来:日出和大海(这是我最后一点浪漫情怀)。但我为孩子的牙疼忙活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即将入睡时顺便看见了日出。

3. 尴尬

巨大的阳台上,一群吃饭的人。我举止得体,谈吐配得上那十八世纪的建筑和大有来历的餐具。但我不该得意忘形,不该急于表达我对这世界的真实看法。报应来了。西瓜呛进我的气管。我控制不住我的咳嗽,不得不离开餐桌。一块呛进我气管的西瓜逼我领受我必得的羞辱,因为我咳嗽得过于真实。他们看着我,同情我的尴尬,然后继续他们关于世界的不真实的谈话。他们甚至比我大声咳嗽开始之前更文雅。

2004.12.

即 景

电线。路标。星星的轨道。

能够改变的全都面向未来

剩下的一切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我缓步穿过田野

正是青蛙叫嚷的时辰

我早已离开餐桌

在灌木丛中,塑料袋横挂

在冰窖的大铁门上

写着"闲人免进"

左边是山岗,右边是水库

工厂的黄烟扑过水面

垂钓的人们一无所获

而我同样晦气,看见一口猪

淹死在水库里!

垃圾就地堆起

废弃的工棚被摘走了电灯

任由老鼠们穿行和居住

我回望来路:大风。

一辆自行车在公路上疾驰

一顶草帽朝相反的方向飞去

1997.5.

平 原

在平原上走了很远

歇脚时第一个愿望是洗洗袜子,把它们晾干

*

平原上连人类的灵魂都是平坦的

树木直立的灵魂必是不同的灵魂

*

自甘堕落在平原上

好比麦子自甘成熟在平原上

*

当庄稼成熟时你无动于衷就是犯罪

当乡民们发呆你不发呆就是犯罪

*

母鸡在平原上下蛋

我在平原上支起一口锅。点火

*

需要谨慎对待黑暗

尤其是黑中传得太远的狗吠和鸟鸣

*

一千里的大雨,必有人被困在其中

勉强工作的电视机正播放一万里以外的新闻

*

转身,并不意味着回家

回家。并不意味着家还在原来的地方

*

把自己甩在身后也就是把厄运甩在身后

我为自己发明了这场游戏

*

我在荞麦皮枕头上动动脑袋

荞麦皮发出声音,这是平原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

在平原上梦见平原是平常的事

在平原上梦见孔子就像孔子梦见周公一样不平常

2002.7.

深深的沉默

作者: 西 川

深深的沉默

在不该说到幽灵的时刻

我硬是说到了幽灵

一些幽灵变成黑色而他们本无颜色

一些幽灵磨锐了嗓子而我们听不到

他们的歌。我们猜不透

一个悬挂在树枝上的人是否为我们

而死亡;我们无力规划

太空垃圾最终将堆放何处

星辰之间穿行的仙女

虽已疲倦却无处落脚

那尝在我们餐桌边绕飞的蜜蜂

此刻请求沉默……

沉默吧,水中的鱼、山中的教师

可惜我们的幻象已受到生活的阻塞

我们偶然到来

沿着临水的城墙漫步

我们沉默良久

找不到与虫鸣相称的话题

于是我硬是说到了幽灵(不管有没有)

因为月亮高悬在静夜的楼顶

照临湖水、山峦和我们

而月亮不同于世间的任何东西

1997.9.

思想练习

尼采说"重估一切价值",那就让我们重估这一把牙刷的价值吧。牙刷也许不是牙刷?或牙刷也许并不仅仅是牙刷?如果我们拒绝重估牙刷的价值,我们就是重估了尼采的价值。

尼采思想,这让我们思想时有点恬不知耻。但难道我们不是在恬不知耻地模仿鸟雀歌唱,恬不知耻地模仿白云沉默?难道我们不是在恬不知耻地恬不知耻?

有时即使我们想不出个所以然,我们也假装思想,就像一只苍蝇从一个字爬到另一个字,假装能够读懂一首诗。许多人假装思想,这说明思想是一件美丽的事。

但秃子不需要梳子,老虎不需要兵器,傻瓜不需要思想。一个无所需要的人几乎是一个圣人,但圣人也需要去数一数铁桥上巨大的铆钉用以消遣。这是圣人与傻瓜的区别。

尼采说一个人必须每天发现二十四条真理才能睡个好觉。但首先,一个人不应该发现那么多真理,以免真理在这世上供大于求;其次,一个人发现那么多真理就别想睡觉。

所以我敢肯定,尼采是一个从未睡过觉的人;或即使他睡着了,他也是在梦游。一个梦游者从不会遇上另一个梦游者。尼采从未遇到过上帝,所以他宣告"上帝死了"。

那么尼采遇到过王国维吗?没有。遇到过鲁迅吗?没有。遇到过我这个恬不知耻的人吗?也没有。所以尼采这个人或许并不存在,就像"灵魂"这个词或许并无所指。

思想有如飞翔,而飞翔令人晕眩,这是我有时不愿意思想的原因。思想有如恶习,而恶习让人体会到生活的有滋有味,这是我有时愿意思想的原因。

我要求萝卜、白菜与我一同思想,我要求鸡鸭牛羊与我一同思想。思想是一种欲望,我要求所有的禁欲主义者承认这一点,我也要求所有的纵欲主义者认识到这一点。

那些运动员,运动,运动,直到把自己运动垮了为止。那些看到太多事物的人,只好变成瞎子。为了停止思想,你只好拼命思想。思想到变成一个白痴,也算没有白白托生为一个人。

穷尽一个人,这是尼采的工作。穷尽一个人,就是让他变成超人,就是让他拔掉所有的避雷针,并且把自己像避雷针一样挑在大地之上。

关于思想的原则:1,在闹市上思想是一回事,在溪水边思想是另一回事。2,思想不是填空练习,思想是另起炉灶。3,思想到极致的人,即使他悲观厌世,他也会独自鼓掌大笑。

2004.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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