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西 川
反 常
最具视觉功夫的人竟然是个瞎子
如果荷马不是瞎子,那创造了荷马的人必是瞎子
最瘦肖的人后来变成了方面大耳
释迦牟尼什么时候胖过,却被塑造成那般模样?
最博学淹通的人却要绝圣弃智
庄周偏不告诉我们他如何在家乡勤学苦练,最终疾雷破山
最懂艺术的人只允许自己偶然吟哦
柏拉图背诵着萨福的诗歌,销毁诗人们的户口,在理想国
最不该卿卿我我的人常驻温柔之乡
仓央嘉措每每半夜出门,用一卷情歌烧毁了自己的宝座
最讲究情感的人也有不耐烦的时候
卢梭把他的孩子们统统送进了孤儿院,并且仍然大谈情感
最称道酒神精神的人,尼采,尼采
酒神的最后一个儿子,滴酒不沾,却也在魏玛疯疯癫癫
2004.12.
无关紧要之歌
苍蝇叫不叫"苍蝇"无关紧要
它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无关紧要
它喝了一肚子墨水撒出的尿全是蓝的无关紧要
它决定作一只优秀的苍蝇无关紧要
我们两人鸦雀无声
苍蝇飞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无关紧要
他谈笑风生自得其乐无关紧要
他说他的聪明足以在天上吃得开,然后就走了
他是否成了天上最聪明的人无关紧要
我们两人鸦雀无声
鸦雀无声的还不仅只我们两人
还有窗外的电线杆和它移动的影子
电线杆上吊死一只风筝无关紧要
我们绕着电线杆跑了十万八千里无关紧要
2000.6.
蚊子志
一万只蚊子团结成一只老虎,减少至九千只团结成一只豹子,减少至八千只团结成一只走不动的黑猩猩。而一只蚊子就是一只蚊子。
一只吸血的蚊子,母蚊子,与水蛭、吸血鬼同归-类,还可加上吸血的官僚、地主、资本家。天下生物若按饮食习惯分类,可分为食肉者、食草者和吸血者。
在历史的缝隙间,到处是蚊子。它们见证乃至参与过砍头、车裂、黄河决堤、卖儿卖女,只是二十五部断代史中没有一节述及蚊子。
我们今天撞上的蚊子,其祖先可追溯至女娲的时代。(女娲,美女也,至少《封神演义》中有此一说。女娲性喜蚊子,但《封神演义》中无此一说。)
但一只蚊子的寿限,几乎在一个日出与日落之间,或两个日出与日落之间,因此一只蚊子生平平均可见到四五个人或二三十口猪或一匹马。这意味着蚊子从未建立起有关善恶的观念。
有人不开窗,不开门,害怕进蚊子,他其实是被蚊子所拘禁。有人不得不上街头的厕所,当他被蚊子叮咬,他发现虽奇痒但似乎尚可容忍。
我来到世上的目的之一,便是被蚊子叮咬。它们在我的皮肤上扎进针管,它们在我的影子里相约纳凉,它们在我有毒的呼吸里昏死过去。
深夜,一个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人自打耳光。他不是在反省,而是听见了蚊子的嗡嗡声。他的力量用得越大,他打死蚊子的机率越高,听起来他的自责越严厉。
那么蚊子死后变成谁?一个在我面前嗡嗡乱飞的人,他的前世必是一只蚊子。有些小女孩生得过于瘦小,我们通常也称她们为"蚊子"。
保护大自然,就是保护蚊子及其它,其中包括疟疾之神。保护大自然,同时加快清凉油制造业。就是努力将蚊子驱赶出大自然。但事实证明这极其困难。
把蚊子带上飞机,带上火车,带往异国他乡,能够加深我们的思乡之情,增强我们对于大地的认同感。每一次打开行李箱,都会飞出一只蚊子。
蚊子落过和蚊子不曾落过的地方,看上去没有区别,就像小偷摸过和小偷不曾摸过的地方,看上去也没有区别。细察小偷的行迹,放大镜里看见一只死去的蚊子。
2003.1.
鼠与猫
作者: 西 川
鼠与猫
月初时猫咬老鼠的头颈①
老鼠们不在乎。老鼠们上学的上学,做买卖的做买卖。老鼠们不在乎。老鼠们用草叶上的露水洗澡,赞美世界如此之大,赞美人类战胜了灾荒,又使酒满窖,粮满仓。老鼠们越抓痒痒越乐观--给猫留一份口粮吧。老鼠们狂饮灯碗里的油,又把脸盆倒扣在地上,又发现纸箱里有红豆和绿豆,又发现厕所里有一个女人准备生产。
月中时猫咬老鼠的腹背②
老鼠们哈哈大笑。老鼠们呼风唤雨。老鼠们比赛谁的爪子比牙齿更锋利,不曾想发现大家的肚子不知何时已变得肥大。应该努力地生呀生。看到下一代老鼠虽然小模小样,却野心勃勃。老鼠们又有了必胜的信念。老鼠们学习咬钢铁,咬金银。最终的目标是咬倒一座大厦。老鼠们还在乎猫咬腹背吗?再说老鼠们已穿上厚厚的铠甲。
月末时猫咬老鼠的后脚③
老鼠们需要后脚,在爬上爬下之间,老鼠们也需要站稳脚跟。但老鼠们可以向猫矢口否认这是月末,矢口否认自己长着后脚。必须首先解决游乐的问题:搬家、嫁女不在月末。每到月末,老鼠们越发珍惜自己的后脚。老鼠们听说虎咬人也是这个规律,决定与人类结盟消灭虎与猫。分享世界的主权:你在地上,我在地下,而天空须由大家共享。
19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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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据宋人《洗冤录》。
坏 蛋
他的黑话有流行歌曲的魅力
而他的秃脑壳表明他曾在禁区里穿行
他并不比我们更害怕雷电
当然他的大部分罪行从未公诸于众
他对美的直觉令我们妒恨
且看他把绵羊似的姑娘欺侮到脏话满嘴
可在他愉快时他也抱怨世界的不公正
且看他把喽罗们派进了大学和歌舞厅
我们认定他坏而且坏在我们身边
因为我们的女儿都已发育到妙龄
因为我们的保险柜是用报纸糊成--
我们的良心存折锁在其中
他的假眼珠闪射真正的凶光
连他的臭味也会损害我们的自尊心
为了对付这个坏蛋(我们心中的阴影)
我们磨好了菜刀,挖好了陷阱
一旦他落入我们手中,我们就将
制定一部刑法,把他送上老虎凳
或者剁下他的头颅,带着头骨回家
让我们的孩子练习素描的基本功
这对于坏蛋的狂想令我们紧张
紧张到极限只好再度放松
宽容他吧,啊,宽容肉体的黑夜,可是,不!
且听我们说起疯话也是满脑子血腥
而他的罪行(或称疯狂)该不是梦游?
是梦游又如何? 我们不会蠢到把他弄醒
一旦他醒来,伸个懒腰
好人和坏蛋就难于分清
我们就得努力分辩我们不是坏蛋
(尽管坏是生活的必需品)
我们就得献出女儿,打开保险柜
并且满脸堆笑为他洗尘接风
1997.10.
切·格瓦拉决定离去
切·格瓦拉决定离去
从皮革沙发中,从花里胡哨的小说旁
他将由此进入悲剧他并不知晓
在国家银行他已沉默了一星期
他点数阳光中的粒粒尘埃
他听到鳄鱼吃人的声音
这个被大地所担心的人决定重返大地
切·格瓦拉,青草的领袖
由于重返大地而保留下忧伤的权利
那些和生活调情的人已被生活宠坏
那些玩飞刀的汉子赢得了喝彩
而切·格瓦拉,松开拳头,打好背包
一旦他决定放弃,他就变成密码电报
震荡我们心灵的发报机
不辨血型的蚊子正在等待着吮吸他的血
只有营地上空的月亮干净,像一所小学
谣言消逝于耳畔,有点儿清冷
他吃完变质的罐头
准备迎接何塞·马蒂的亡灵
但他招呼的黑影没有答言
不祥的征兆悄然显现
首先燃烧的是帽子,然后是头发和思想
首先死去的是虫鸣,然后是雨滴和庄稼
切·格瓦拉,底片上的英雄
决定结束他的哮喘病
他从敌人中挑选出惊慌的刽子手
于是九发子弹打进他的肚子
另一发子弹打断他的肋骨
这就是大地所担心的人:诵诗的美男子
拥有简单的原则,但却是铁的原则
为此他的母亲发着低烧
而他的敌人梦见了星宿
他轻轻地咳嗽,他并未远走
但这却是一个他记忆中的世界,逗号
但这却是一首他不曾读过的诗,句号
2000.2.
契丹面具
作者: 西 川
契丹面具
契丹的游民和工匠汇入不是契丹人的人海。契丹的太阳,它上升和下降的速度,我们只能推算,假装把握十足。
我选择一只老鼠命名为"契丹老鼠",它就躲在我的房间。而适应辽阔草原的契丹雨滴,始终不曾落在我的头顶。
一把大剪刀剪断了契丹王朝紊乱的命脉(这鹰的王朝、骏马和大角山羊的王朝);再无人负责舞枪弄棒,保证契丹的英名能够持久震荡。
有人记得契丹,只因为16世纪的欧洲人曾拿不准,"契丹"和"中国"是各有所指还是一国两号。
潘家园古董市场上出售的"契丹夜壶"令古董收藏家会心一笑;他听见夜壶向他哗哗提问:"谁是契丹?"
偶然有人剃出契丹发式,无知者以为他古怪如同英国朋克,有知者以为他高深如同意大利僧侣,但他实际上无意间扮作了契丹的幽魂。
……但是,没有了契丹王朝,就像没有了项挂琥珀璎珞的契丹公主,用染着红指甲的手指弹奏她的月芽弯刀。
她的花容被时间从骨头上挖走,而时间挖不走的,是历史博物馆里这副以她的花容为记忆、被蚯蚓爬过的黄金面具。
契丹把自己打造成一副黄金面具。它所有的尊严只建立在黄金而不是如今几乎无人能够读懂的契丹书法之上。
对历史而言这是野蛮、胆大妄为:似乎一张假脸比一张真脸能够更加有效地管理地下的黑暗和地上的大风呼啸。
万千幽魂会围绕这副面具齐刷刷跪倒。要是那位不复存在的公主允许,他们会轮番戴上这副面具.轮番代表一个不曾被苍天认可的王朝。
一戴上这副面具他们便看不见,听不见,并且有话说不出。他们会在死后900年悟得天道。
在历史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之内,这副黄金面具的价值正在攀升,而其重量或许正从三斤减轻为一两,减轻为一张华丽而靠不住的包装纸。
而契丹的幽魂们或许正在赶来,要抢走他们公主的面具,同时根本否认曾经有过契丹王朝。
2003.11.
现实感(一)
作者: 西 川
现实感
1. 我奶奶
我奶奶咳嗽,唤醒一千只公鸡。
一千只公鸡啼鸣,唤醒一万个人。
一万个人走出村庄,村庄里的公鸡依然在啼鸣。
公鸡的啼鸣停止了,我奶奶依然在咳嗽。
依然在咳嗽的我奶奶讲起他的奶奶,声音越来越小。
仿佛是我奶奶的奶奶声音越来越小。
我奶奶讲着讲着就不讲了,就闭上了眼睛。
仿佛是我奶奶的奶奶到这时才真正死去。
2.奶奶
院子。五百年的历史。她见证了其中的九十六年。她坐在西厢房内的小竹椅上梳着头,梳着头。门开着。她的侧面。在她周围,是灶台、灶台上的锅、桌子、桌子上的酱油瓶、塑料篮子、篮中的白菜和胡萝卜,还有墙角的柴火。西厢房的屋顶上白云悠悠。西厢房内烟熏火燎,像一件被穿过九十六年不曾洗过的黑棉袄。九十六年把她变成一块遭逢了大旱的土地,只有她的眼睛湿润,湿润而浑浊,仿佛尚未完全枯干的水井。九十六年使她深陷在自己的身体里。亲人们俱已变作鬼魂。她仿佛是代表鬼魂活在这西厢房里。她那当过国民党营长的丈夫早已埋在共产党的青山之下。她梳着头,梳着头,一丝不苟。她已不再害怕将这简单的动做一遍遍重复。她已退到生活的底线,甚至低于这底线。她的脏布鞋踩到了比地面还低的地面。她梳着头,梳着头,认真得毫无道理,毫无意义。而花开在门外。当年的花呵……
3.高人
孔子的道家弟弟,庄子的儒家哥哥,是同一个人,一位高人,
仪态仅次于神仙,谈吐仅次于仙鹤,文笔仅次于我。
他带着批判的距离感,来到世间走一走,
仿佛最终他还要回到深山老林里的贫困县。
但他看上了这城里的臭虫:从臭虫的肥硕足见世道人心之恶。
所以臭虫必须被消灭,高人必须露一手。
但谁将去顶替他在深山老林里的位置?
他满大街寻找仅次于他的高人,找到你的门口。
4.佩玲
后来我知道她叫佩玲。
后来她回学校午休,我则继续在街头游逛。
我们是不约而同来到甘蔗摊旁。
我们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嚼甘蔗,
一起将嚼干的甘蔗肉吐在地上,
一起看苍蝇飞来--原来苍蝇也喜欢甜味呵。
然后我们一起吃米粉,一起吃汤圆,
然后这小镇上最美的小女生问我来自什么地方。
我愿她快快长大,长成我暮年的女朋友。
5.西峡小镇
偶然经过的镇子,想不起它的名字。
我在镇子上吃了顿饭,喝了壶茶,撒了泡尿。
站在镇中心那片三角广场上,向北望是山,向南望也是山。
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动在镇子上(不可能只有这么几个人)。
一条狗从一座房屋的影子里窜到另一座房屋的影子里。
生活几乎不存在,却也虚虚地持续了千年。
没想到我一生的经验要将这座小镇包括进来。
没想到它不毁灭,不变化,目的是要被我看上一眼。
6.天一黑
天一黑群山就没了呀。看不见了。不存在了。
仿佛戏唱完演员就退场了,道具也退场了。
漆黑呀。兴坪漆黑得就像兴坪自己。
饭铺里最后一点灯光。炒菜的声音持续着。
大玻璃瓶中白酒泡着花蛇,没一点声响。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呵,人也没了,山也没了。
可这样的生活只能发生在山间呀。
仔细辨认,群山哪儿都没去,影影绰绰,围着小镇站着呐。
现实感(二)
作者: 西 川
7.夜行
鬼魂栩栩如生的夜晚。没有同伴,没有手电筒,
我走直径横穿大地之圆。
祖国分布在公路的两侧。大雨下在两座城市之间。
我有鸟的幻想、蛇的忧患。
远方。树林迎接我的靠近:
树叶滴雨,树脚发麻,闪电叫它们相互看见。
8.打铁
乌黑的铁匠铺。打铁的两个人。
越打越好的技艺。越打越没用的青春。
他们打铁,汗水滴在烧红的铁块上。
他们打铁和淬火,好像在表演一部电视剧。
依然有人需要一件笨重的农具,除了手表和电视机,
依然有人在今天将那十三世纪的生活开辟。
两把铁锤打一把铁锄,把锄嘴打扁,
然后淬火再打,打到月亮殷红,打到无铁可打。
享受一阵晚风,他们听到了打铁的声音。
9.怎么一回事
羊儿吃草,一直到死,一直到死它们也不吃别的
--只有老天爷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庙门朝南,来自北方的香客也得从南边进门,再行叩头
--只有老祖宗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五个葱芯般的姑娘把人体彩绘冷不丁带到老乡们面前
--只有县长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云移过犄角尖,还是那么白,却改变了形态
--只有白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10.老界岭
他们毫无理由地继续爬山,我们决定停步不前。
我们决定把山顶的无限风光让给他们:让他们傻眼。
我们决定留给自己一点遗憾,只和半山腰的岩石打一个照面。
大雾压下山脊,来适应山谷,
就像卖鞋垫的小姑娘爬上山来适应冷飕飕的风。
她决定等到那最后一个从山顶下来的人,卖给他一副鞋垫:
而我们决定等我们的同伴,但不听他们讲山顶上的事情。
我们珍爱我们的决定,他们下来一定会傻眼。
11.野猪
据说苇泊乡西边那片老林子里游荡着一头野猪,
这是《山海经》中不曾写到的动物。
我穿过那片老林子,一次,三次,始终不曾与它相遇。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野猪,我想。
它肯定也曾听说偶有人类从离它不远的地方走过,
其中一位不想暴露自己的懦弱。
但它从未遇见我,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我在想着它。
它那个笨脑子肯定也曾这样想过。
12.黄毛
"文明"和"进步"竟然首先呈现于小流氓的头顶。这四个流里流气的男孩,这四个游手好闲的男孩,这四个混混,这四个瘪三,他们的黑发染成黄毛,颜色由深而浅。他们在街上一字排开,朝前走,身后跟着三个女孩。阳光明媚。这三个女孩把时髦带到这穷苦的镇子上,把支摊卖桔子、香蕉的大嫂和大姐衬托得丑陋不堪。昨夜我看见他们,在小饭铺里喝酒。他们是小镇上睡得最晚的人。他们是小镇上最浪漫的人。韩国的风、日本的风,吹得他们变了质,他们成了不满现状的一伙、瞧不起别人的一伙、不能与环境打成一片的一伙。今天上午我又看到他们,从街这头溜达到街那头,然后又溜达回来。而这条街上,无非两家饭馆、一座小学校、一家旅馆、一间邮局、一家药店、一家鱼店。鱼店老板在不动声色地宰杀一只白鹅。三个女孩中有一个女孩确有些姿色,但她的青春看来只能交给这黄毛中的一个。小流氓自有小流氓的福气呵。小流氓自有小流氓的难处。
现实感(三)
作者: 西 川
13.喜悦
一匹马拉一车晚霞走进田野。
寂静的田野。辽阔的田野。有玻璃碴掺入泥土的田野。
我像小资一样播撒晚霞如播撒粪肥,
我像农民一样收割丛丛黑夜。
我一身香味但我是个男人。
我的脚陷进泥土但我的身体在上升。
不知道什么鸟在叫,
我管不住我的心。
14.桌子板凳
田野中的桌子板凳邀请我们坐下,
田野中的桌子板凳邀请我们体验
把桌子板凳安放在田野中的感觉。
是田野中的桌子板凳和我们一起,和一望无际的庄稼一起,
一起组成有人撑死有人饿死的大地。
大地什么都不说不可能,
我们什么都不想不可能,
田野中的桌子板凳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不可能。
15.上推不出三代呵
上推不出三代呵,我也是这小街上坐小板凳吃米粉的人。
上推不出三代呵,我也会驼着背,拄着拐,豁着牙,在家门口傻笑。
上推不出三代呵,我家中也供着天地宗亲师的牌位。
上推不出三代呵,我也会无所事事,打字牌下象棋直到天黑。
青山绿水,太多了。
面向秀丽的青山,我竟然睡着了。
苍蝇在我脸上飞来飞去,
我竟然睡到了三代以前。
16.月出东山
我已经不小了,我还会为月出东山而雀跃吗?
如果我雀跃成一只麻雀,那些真正的、害羞的麻雀该怎么办?
如果我落地时踩到了西瓜皮,那西瓜皮该怎么办?
那么多人雀跃过了,麻雀已统统飞走,
不缺我一个人或一只麻雀来踩什么西瓜皮。
我妈瞅着我纳闷:"你不高兴吗,儿子?"
我说我高兴,只是不想再为月出东山而雀跃。
如果我雀跃时发了疯,妈,你可怎么办呢?
2003,2004.
南疆笔记(一)
作者: 西 川
南疆笔记
零或者无穷,一个意思,如同存在或者不存在,一个意思,如同说话或者不说话,一个意思。细节被省略了,在群山之中。面向群山,如同面向虚无或者大道,--抱歉,我说得太直接了。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无善无恶之地的小善小恶。无古无今之地的此时此刻。在库车,在阿克苏,时间属于我患病的手表,这符合群山的宏大叙事。
群山,群玉之山,把它们的千姿百态浪费给了群山自己,这也许是天意。贫穷到只剩下伟大的群山,连天空也按不住它们野蛮的生长。一阵急雨,来了又去,妖精般没心没肺。这静悄悄的浪费是惊人的,--抱歉,这也许是天意。
在曾经是商贩和僧侣行走的道路上,毛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它不记得西域如何从三十六个国家变成五十五个国家,然后变成一百个国家,然后变成尼雅和楼兰的沙丘。
够荒凉,不可能更荒凉了。荒凉穷尽了"荒凉"这个词。在荒凉之中,我被推倒在地。举目四野无人,只有群山、群山上的冰雪。寂静也是一种暴力。
*
起初我和周天子在一起。周天子乘八骏之舆巡行至春山。我记录下他望见的每一座雪山。我记录下他的声声惊叹。
后来我又和西王母在一起。西王母测定昆仑之邱乃地之中也。她为此在昆仑山上修造出超越尘世的花园。
后来我又和东方朔在一起。此人早年学仙,四海云游,他有关西域的奇谈怪论看来有根有据。
后来我又和玄奘在一起。此人历经万苦千辛,怎会与一只猴子、一口猪纠缠不清?
后来我又和优素福.哈斯.哈吉甫在一起。我渐渐爱上了道德格言,并且对诗歌格律越来越挑剔。
后来我又和马可.波罗在一起。此人大话连篇,不过,他两走西域,内心确有坚韧之力。
后来我感到,我就是那个写出了《山海经》的人。
*
一生闲暇等于没有闲暇。与群山厮守一生等于允许自己变成一个石头人。
窗外是天山。天山聚集着天上的石头。冰雪下天山,像冰肌玉骨的仙女,跑成灰头土脸。这液体的石头冲荡在石头之间。
靠山吃山是别人的福份,但他们靠山却吃不着山,仿佛老鹰逮不着兔子,子弹追不上羚羊:这几乎什么都不生长的群山,除了壮丽,一无是处。
他们在炉子上弄出声响,紧接着就听见了鬼哭狼嚎。
他们大惊失色地看到,两团云彩,一黑一白,驮着两只乌鸦消失在山谷。
别人在乎这群山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毛驴可以拉车,可以驮物(母驴还可以充当临时老婆陪伴在男人身边,而且嘴严)。
他们了无诗意,也不需要混迹于大世界所需要的幽默感。
他们被扔在山谷和山脚,靠扔石头求得心气的平和。他们的石头能够扔出多远,他们的艰辛就能传递多远。他们被黑夜推回自己的石头屋。
生在群山之中,死在群山之中,也只好如此。便宜了匆匆过客的多愁善感。
他们把狗牙当成狼牙卖,偶尔赚得几枚小钱。
*
南疆笔记(二)
作者: 西 川
从右向左伸展的文字,像手抓饭一样油腻的文字:这是龟兹歌舞团欢迎巴依老爷的节目单。从右向左伸展的文字,也就是从右向左伸展的思想,这是孔子陌生的思想,就像孔子对巴依老爷的烤全羊一无所知。
悬挂在阿图什的羊肉,蜜蜂取代苍蝇环绕它们飞舞。既然蜜蜂已忘记如何采集花粉,它们酿
出的蜂蜜定有羊肉的膻腥。膻腥的巴依老爷为此喝彩社会与人生。
而莎车的苏菲,除了读经就是乞讨。他们不进巴依老爷的家门,不听巴依老爷的吆喝,却留着与巴依老爷相同的胡子。他们默然经过阿曼泥沙汗华丽的陵墓,用简朴的耳朵听见有入拍打铁桶奏出《十二木卡姆》。
雷电,在奥依塔克秘密行进。夜晚的雨水,首先浇灭篝火,然后灌进我的毡房。在另一个毡房里,十六个柯尔克孜小姑娘,应着雨声,为她们梦中的巴依老爷哆嗦着绽放。而附近的第四纪冰川有如报废的天堂。
八千年前天神的精液凝成和田的玉石。巴依老爷手握天神的精液,嘲笑汉人对玉石的痴狂,并为我们区分了法律的老婆和宗教的老婆,并向我们暗示他擅长在床头舞刀弄枪。
*
我吃西瓜、哈密瓜、无花果,我吃芝麻、葡萄、巴旦杏。
我吃馕,用牛粪烤成,硬的和软的。我吃落在馕上的黑苍蝇,因为它们可能比我还干净。
我吃下五十个羊腰子。二十五只羊将我踏倒在地。
我吃沙棘,如同飞鸟在戈壁上吃石头。石头装满飞鸟的胃,飞鸟依然在飞。飞鸟拉屎,石头还是石头。
我吃冰山,我吃冰山上的雪莲。我吃一切好东西,不管需要不需要,不管消化不消化,不管拉肚子不拉肚子。
我也吃丝绸之路上花里胡哨的老妖怪。我吃老妖怪变成的小旋风。
我也吃飞来飞去的小仙女。她们的汗毛、乳房和大腿确实好吃。我也吃她们不知疲倦的能歌善舞的影子。
我吃花布,吃花帽,吃手鼓,吃独他尔。
我吃火焰。我尤其爱吃昆仑山上后半夜噼啪做响的火焰。
*
失灵了,我内心的罗盘,还有我缺氧的打火机:冰山之父穆士塔格,欺负我的打火机来自东土;我打不着火,可我的心脏还在严肃地跳动,甚至太严肃了。
想象过南疆的群山,然后看见它们,在海拔3700米,在海拔4600米,但是看不懂,就是这样。仔细看也看不懂,就是这样。我承认,有时,也许,我是一个呆头呆脑的人。
我的感官不足以生发出与那五彩的群山相称的诗句。我的理智不足以厘清突厥汗国颠三倒四的历史。我的经验不足以面对喀什城中那同样属于人间的生活。
英吉莎小刀,用于砍瓜切菜过于奢侈,用于杀人过于美丽。
塔利班的读经木架,不允许任何人胡言乱语。
我的牙齿变得洁白,当我说亚克西姆赛斯--你好。而这荒凉的群山、少许的人烟,还有沉着肉渣的穆塞莱斯葡萄酒,允许怎样的小男孩长成心地单纯的库尔班?
重新变成一个抒情的人,我投降。所谓远方就是这使人失灵的地方。
*
南疆笔记(三)
作者: 西 川
大地极端的存在:沙漠。大地一望无际的原教旨主义,包围我,要我接受,要我灭亡。大地死后,应该就是这般模样。
大地一块一块地死:死到国王脚下,活够了的国王顺从地死去;死到骆驼脚下,谦卑的骆驼犹豫一会儿然后死去。眺望沙漠的人把水壶紧紧攥在手里。
我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前进。我的暴脾气没有用武之地。对呀,我的暴脾气没有用武之地。家乡暴怒的乌鸦飞过白花花的盐碱地。
而沙漠的暴脾气,是那或狂野或温柔的风沙。那敢于向风沙撒尿、吐唾沫的,是这世上最无畏但也最无人性的先知。
听说过一只鸽子几天几夜飞越沙漠。我想它得以飞行无碍,乃是由于沙漠对它的命运不屑于关心。的确,沙漠关心谁呢?
听说过一个叫尼雅的村落。有人花lO万元进入沙漠,为的是到尼雅敲一敲那兀自站立的门板。但门板只接受鬼魂的问候,谁在乎一个生人?
沙漠是两口水井之间令人绝望的距离。或水井是两座沙漠暗中选定的约会之地。
一粒沙子提醒我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还能活成什么样呢?沙漠不在乎,谁又在乎呢?
而一床沙子仿佛就是死亡本身。
*
解除烦恼的高度,在海拔3200米;可以飘起脚步的地点:东经75°01′,北纬37°07′。乐园。乌托邦。羯盘陀。石头城。塔什库尔干。四面是群山,冰雪坐在群山之颠。
一只鹰降落在十字路口。
一个波斯人、一个罗马人、一个汉人、一个印度人在十字路口相见恨晚。
四面是群山,起初是索罗亚斯德的群山,后来是伊斯玛仪的群山。
一个挥扫帚的老汉把大街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个中年男子将绿色的油漆刷上他的门板。
一头牛应真主的邀请独自出城,独自游荡在帕米尔高原。
一个出门闯世界的姑娘回到故乡,发现故乡的监狱业已闲置五十年。
四面是群山,是藏匿黄金而不藏匿盗匪的群山。
一个警察长着思想家的面孔。
一个外乡人听见沙哑的鹰笛,惭愧自己贪得无厌。
两个男人相互亲吻对方的手背。
八个妇女在文化馆外的体育器械上做锻炼。
四面是群山,是限制生活的群山。山间一块巨石上写着:"热孜亚,我爱你。2000年7月13日。"四年之后我读到这无名者写给白云的誓言。
2004.8-lO.
塔什库尔干-北京-额尔古纳-柏林-香港
我 的 天(一)
作者: 西 川
我 的 天
第三辑
我 的 天*
说明:
本诗剧又可称作观念诗剧、朗诵诗剧。无情节,强调观念冲突、语言冲突,是作者与演出策划、导演、演员、作曲、美工等合作、妥协的产物,是为具体的舞台而写。
本诗剧共需要至少五女七男十二位演员,其中一男一女为主角。其他演员可在不同的场次担任不同的角色。另需要儿童诵诗者若干人,其中至少应包括一位女童。
舞台布景应力求简洁,干净。音乐也一样,演员服装也一样。
小 序
导演:安静一下!请大家安静!我是导演。谢谢大家前来捧场。演出这就开始。安静!安静!(后台混杂的人声越来越大……吹哨声,吹号声,吹笛子声,敲锣声,鸡啼声,狗叫声,虎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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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剧系应上海电影集团公司委托而作,原拟于上海美琪剧院公演,因故未果。
第一场 乱梦
(人作为动物。从寓言转向劝慰和欲求。)
(象征性时间:清晨)
(舞台主色调:绿色和蓝色)
老虎:一夜足睡使我步态轻盈,
一顿美餐使我远离兽性。
我尊重弱小的生命,
像土匪尊重我背上的花纹。
我反对捣乱破坏,
当太阳在东方打败了群星。
老虎之影:而在流血的丛林,
这百兽之王忧心忡忡:
危险在接近,
一只纸糊的老虎在接近。
它害怕那纸老虎不撒尿,
它害怕那纸老虎没有灵魂。
猫头鹰:我一飞翔太阳就停止飞翔,
我一鸣叫噩耗便到处传布。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允许那些笨蛋胡思乱想;
笨蛋永远是笨蛋,
永远搞不懂神明的用心。
猫头鹰之影:而在明媚的丛林,
这猫头鹰已扛不动它夜晚的精神。
小聪明用尽,它依然害怕
冰凉的水滴滴在头顶,
它依然害怕媳妇尚未娶成
而梦境已然告终。
狼: 不是我吹牛我气贯长虹。
我对大地的深情有狼群作证。
在猛兽之中我个头最小,
但我的歌声能令山野寂静。
我奔跑,我转圈儿,
我在敌人面前正步行。
狼之影:而在枯索的丛林,
这孤独的征服者被孤独所征服。
它害怕学会吹口哨,
它用爪子捂住嘴,
它害怕它抑制不住的号啕大哭
会暴露它凶多吉少的行踪。
猪: 不管这是谁家的大花园,
我只管在此描眉画眼儿。
我的小命不归我
任谁拿去任谁爱。
您大慈大悲可怜我胆儿小,
我俗不可耐崇拜您高雅的吃态。
猪之影:而在腐臭的丛林,
这头猪日渐消瘦。
它等待着被需要,
它等待着被吃掉,
黑暗蒙住它的眼睛…
它害怕就这么活着,没完没了。
我 的 天(二)
作者: 西 川
男: (以下"害怕"段落演员可自由发挥)黑暗是我所害怕的,
黑暗中万物窃窃私语是我所害怕的;
在万物的窃窃私语中东方现出了鱼肚白,
而东方的鱼肚白是我所害怕的。
猫头鹰:我也害怕!
男: 明亮的天空,我看见了,它无限大无限远,
而无限大无限远的天空将我吸入它的空空荡荡是我所害怕的。
即使我因此学会了飞行,
即使我背上因此生出双翼若垂天之云,
我仍不敢保证天空不会出现裂纹,
而天空稀里哗啦地掉落下来是我所害怕的。
即使天空安然无恙,亘古不变,
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死也使我所害怕的。
猪: 我也害怕!
男: 我害怕天上掉下来的一切:
流星、翅膀折断的小鸟、冰凉的刀子或死亡判决书。
我难道不曾得罪过任何生命?
我吞吃飞禽走兽我将被飞禽走兽吞吃是我所害怕的。
我难道不曾得罪过我自己?
我的身体像一座村庄,它四分五裂是我所害怕的。
狼: 我也害怕!
男: 我能够引来飞龙却不敢与飞龙共舞。
我能够讨好蝴蝶却无力为蝴蝶引路。
我一手放牧一手宰杀,动物们向我点头哈腰是我所害怕的。
我不能完全了解它们的心事是我所害怕的。
耗子骑在猫身上是我所害怕的。
老虎拦住我的去路向我乞讨是我所害怕的。
老虎:我也害怕!
男: 搭在树杈上的白布令我害怕。
我捂住脸转过身去望见山项上一道白光更令我害怕。
那白光晃得我头晕眼花,疑神疑鬼,歇斯底里,泪流满面,
我只好低下头来关心我的鸡毛蒜皮。
再抬起头来我目睹星辰组成狗熊的图像,狮子的图像,
不由得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