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出我究竟有何等害怕。
众野兽:我们都害怕!
女: 我也害怕!听见了吗?我也害怕!
男: 老祖宗弃我而去是我所害怕的。
我奶奶的小脚长在我腿上是我所害怕的。
我娘说我是黄河边上捡来的是我所害怕的。
河流的颜色一会儿一变是我所害怕的。
一个陌生人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是我所害怕的。
人们让我右转而我的意志偏要左行是我所害怕的。
全村人忽然全无踪影是我所害怕的。
我忘记了自己的姓名是我所害怕的……
老虎:别说了!别说了!
猫头鹰:越说越可怕!
狼: 越说越没边儿!
猪: 没完没了,像个无底洞!
老虎:无聊!
狼: 有病!
老虎:快念个咒,快念个咒!
猫头鹰:日出东方,夜梦不祥。天下力士,在吾身旁:桃花仙女,周公文王,三台护我,百事吉昌。神剑一下,万怪消亡!
老虎:再念个咒!我这右眼皮还是跳个没完。
猪: 天皇皇,地皇皇,年月时日大吉昌。二十四山并死煞,二十四山鬼中藏。年煞,月煞,曰煞,时煞,自有雄鸡一刀担当!
狼: 行了,别念了,像个人儿似的。咱们还是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 的 天(三)
作者: 西 川
女: 你卧着的时候,天高六尺;
你坐着的时候,天高六丈。
你忽大忽小,忽胖忽瘦,
你是谁,我一无所知。
但我在身旁给你留下位置。
我不折磨别人我只折磨你。
你忽大忽小,忽胖忽瘦,
我听见忽大忽小的声音喊"救命"!
男: 救命!
女: 苍天之上,大地之下,
万死归一死,万生归一生。
但你还不是一个人,
你还只是一个人影。
影子呵,我要你有血有肉,
我要你配得上这旷野和山岭;
你将听见草叶的哭声、蚂蚁的悲叹,
而沉默的庄稼将向你高歌我有汁有味的爱情。
男: 这是谁在对我说话?
是小红?小兰?还是小芳?
我的世界井井有条,
我的内心乱七八糟。
一条肥胖的蟒蛇向我张开腥臭的大嘴。
一个被我梦见的女人迎接我的搂抱。
昨夜,明月缩成半圆,
我缩得更小,可我的梦想是广大的:
我需要和一个人打架,和两个人说笑,
和三个人在四座山上相互眺望,相互遗忘,
哪怕我们之间隔着赤地千里,
哪怕没有喜鹊在枯枝上降落。
枯枝下的光头需要长出头发。
就像流鼻涕的小女孩需要哭成一个美人儿
我的美人儿需要一座黄金之山在上面打滚儿
我需要传说中的黄金时代在其中逍遥。
一万只母鸡为此孵出一万窝小鸡,
喜得老头、老太太们不知天上地下。
忽然蛋壳中的婴儿开口说话:
咿咿呀呀,全是大是大非,咿咿呀呀。
(第一场完)
我 的 天(四)
作者: 西 川
第二场 人道天道
(人作为社会之人。人作为个人。引入《礼记.礼运篇》。)
(象征性时间:正午至黄昏)
(舞台主色调:土黄色和淡青色)
众童:河水清,河水浊。
圣人出,圣人没。
河水二月洗额面。
河水三月沉花朵。
六月河水上高堂。
腊月酒水辣肝肠。
肝肠渐老河断声,
河水断声心里涩。
女: 风吹。
风吹着我心中的河。
风吹着我心中的河: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风吹。
风吹着河畔的村庄。
一个更大的村庄把它搂在怀里。
一个更大的村庄我从未走遍它的疆域。
疾病使人头疼脑热而坟地是凉的。
耗子在谷仓的地下取暖而石碑是凉的。
风吹着石匠和木匠、铁匠和泥瓦匠,
给他们机会,
让他们在纸张发明之前,
抢先发明迷信和忧伤。
风吹着那些笨拙的牛羊,
向它们讲述百代兴亡,可它们依然笨拙,
依然只认得白薯、玉米和回家的方向。
家:摆放床榻和小镜子的地方,
所有的风都吹向它。
在家里传宗接代的人走出家门,
发现河流还是河流而君王已不再是君王。
扑面而来的风呵,
我毫无准备。
扑面而来的风呵,
吹着我也吹着我的兄弟姐妹。
我弟弟说:"别跟那个男人生活在一起!"
风吹着我的眼睛,
一如他吹着我母亲的瞎眼睛。
我母亲看够了苦难,
我继续看见艰辛。
风吹着我的疲倦。
我有勇气说"我累了",而风吹着
就像河水流着,
而风吹着河水就像一对情侣我吹着你。
我母亲说:"别到没人的地方去!"
男: (长句子须一口气说出,说到上气不接下气最好,忘了台词即兴现编亦可) 三皇五帝之后他们从一个世纪游荡到另一个世纪从一个宫廷游荡到另一个宫廷像一种疾病却被我爷爷的爷爷鼓掌欢迎。
"春秋无义战"他们磨刀霍霍大打出手像一群群真理在握的流氓而你若喊"停"你就是历史的陪衬所以我爷爷的爷爷默不作声。
他们口口声声天人合一连自己也骗了其实他们是以天道为敌以为老天爷是他们的同伙至少可以贿赂他收买他如果他们确认老天爷已死他们就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与天道为敌天上的太阳灭了他们叫来维修工也就是我爷爷的爷爷在黑暗中加班加点在天空装上崭新的太阳一个小皇帝煞有介事地登基。
圣人:大道之行也……
男: 一个小皇帝坐在一个老皇帝的膝盖上说"日近长安远",一个老头子在我爷爷的爷爷还是个少年时强迫他背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一个老头子半部《论语》定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于是每一个熟读半部《论语》的人都敢胡说八道并且引经据典地贪天贪地巧取豪夺这气得一个短命的私生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点起焚书的熊熊大火。
大火熊熊从阿房宫烧到圆明园,不过是鬼魂就烧不死,于是一个有鬼魂撑腰的女人向另一个女人投毒,一个一心想加入鬼魂行列的诗人抱着酒坛子吐血三升。
圣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男: 他们以天道为敌他们吃天鹅肉但拉出的屎依然是臭的而天道依然是天道并且绝不缺少捧场喝彩的人我要在此批判我捧场喝彩的爷爷的爷爷。
在公元974年他们用象牙做成的牙签剔牙用金子做成的酒杯喝酒他们以为自己在剔象牙喝金子但是他们从头错到尾到今天他们又从尾错到头。
在惚兮恍兮之中他们收集天上的仙女采阴补阳长生不老但那只是笑话但确确实实仙女在今天已经很难看到我深受其害。
这使我们对仙女的饥渴如同我们对一片水塘一朵白云一棵参天大树的饥渴而他们毁灭这一切而你若阻拦你就是一个软弱的小资产者。
我 的 天(五)
作者: 西 川
圣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
男: 他们与天道为敌在公元前1001年他们建造高于世界的楼台手可摘星然后举行跳楼比赛有一个人消逝在空中那不是我爷爷的爷爷。
他们与人道为敌在公元1832年他们伸出左手打自己的右脸伸出右手打自己的左脸并且禁止这种娱乐方式在民间流行所以我爷爷的爷爷只好自己发明自己的娱乐。
他们与自然为敌与自我为敌他们快乐并且快乐并且不让你快乐直到快乐成为一种神话他们就迎来了革命而我爷爷的爷爷依然是老百姓。
圣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不闭,是谓大同。
女童:(演员可任意断句)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不,闭是谓大同。
雷锋: 小妹妹,你一个人在这儿嘟囔什么呢?你不怕别人挤着你?踩着你?这年头虽然好人多得过剩,但教唆犯、杀人犯、强奸犯、抢劫犯、小偷、人贩子你也不得不防。快回家吧!
女童:我不。我哪知道你是谁,我干嘛要听你的?
雷锋:你看风这么大,太阳又快落山了。你妈肯定在家里等得你着急上火的。快回家吧……告诉叔叔你家住哪儿?(把女童拉走。)
女: 风吹。
风吹着我心中的河。
风吹着我心中的河: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风吹。
风吹着河畔的村庄。
村庄里我的母亲一声不吭。
风吹着她的瞎眼睛就像吹着发亮的农具和大地的美德。
风吹着那一年冬天。那一年冬天我在县城里上培训班。
有一天雪下了一尺厚。我揪心我娘一个人在家,下课以后我拔腿就走。同学们劝我别回家,说路不好走,路上又有狼群出没。但我还是上了路。
从县城到我们村要翻过三座山丘。上最后一座山丘时天已经黑下来。我永远记得那条我的必经之路。我永远记得我是怎样遭遇上了我命中注定的危险:一头野狼顶风冒雪已经在那里等候我多时。我没有退路,没有武器,怎么办?
灵机一动我在雪地上翻起了跟头:前滚翻,侧手翻,一会儿头朝上,一会儿脚朝上。野狼肯定被我弄胡涂了:它弄不清眼前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怪物,它弄不清是否应该向我发起进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体力渐渐不支。我想我是死定了!......我的天,雪夜里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这是我的同学们猜我一定会遇上危险,就弄了辆拖拉机来追赶我。
野狼大失所望,饿着肚子离去。
拖拉机开到村头已是半夜。我家那几间小屋像废弃的观音庙没有声响。我想我娘已经睡了,便谢过同学,目送他们返回县城,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妞子,回来啦!"我吓了一跳,赶紧点上油灯,照见我娘睁着瞎眼睛,像根柴火棍,木木地,盘腿坐在炕上。炕里没有一点儿火星,屋里没有一丝热气儿。"娘,你一直在等我?"
娘依旧木木地,问:"雪停了? 路上……没出事儿?"娘好像又回复到一声不吭的状态。但忽然幽幽地弹出一句话:"娘这是在等死呵! 可娘知道今晚你一准儿要回来。"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众童:河水清,河水浊。
圣人出,圣人没。
河水四月弟子行。
河水五月游子过。
七月河水翻舟船。
正月泪水流不完。
泪水成冰河不走,
河水成冰心里灼。
(第二场完)
我 的 天(六)
作者: 西 川
第三场 剧场夜谈
(人作为鬼魂。两种死法:《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逐日、《庄子.渔父》与影竞走。)
(象征性时问:夜晚)
(舞台主色调:黑色和白色)
男: 夜晚来到我的头顶。
我能够感受到它的重量。
女: 它像条蛇,冰冷地缠在我的腰间。
它像个婴儿,勉强坐在我的膝盖上。
它缓慢触及我的脚面,
忽然粗暴地将我包裹在今晚。
男: 今天是良辰吉日吗?
女: 别相信算命瞎子那一套。
男: 你看今晚剧院里的观众多么安静,
就像远山中眺望月全食的仙鹤多么安静,
就像大唐帝国的首都那诱人歌唱的夜晚多么安静。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我窄小的躯体。
女: 一个高大的女人走出我窄小的躯体:
一个害羞的女人,一个有毒的女人。
男: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我的躯体。漫无目的的男人,任凭双脚把他带向东、西。西边有人哭泣,他也鼻涕眼泪;东边有鬼火横行,他因饥饿而抓住一个鬼火。鬼火说:"我饿!"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鬼火,一下子饿晕。
女: 你说的是谁?
男: 他闭上眼,眼前腾跃起一片光明;他睁开眼,血红的大太阳正朝他滚滚而行。他拍打下周身黑夜的尘土。他好像看见了金色的大鸟金色的人类。原野上长出了向日葵!他心中长出了山山水水!山水之间摆好了桌椅,山水之间召开批判大会。批判大会后全体赴宴,你死我活地推杯换盏。这就是太阳的大花园。太阳机声隆隆,步上中天。他义无反顾地向太阳献出一身大汗。
女: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男: (疯癫状的) 是呵,我是在说我自己。太阳向我开炮轰击,太阳命令我走一二一。我决心进入太阳的光轮,哪怕失足跌入火山口。黑夜的坏蛋向西方逃遁,太阳抓坏蛋,我抓太阳。我口干舌燥吸干了两条大河……不是两条鼻涕……这还不够,只有北方的大泽能够扑灭我浑身看不见的火焰,可北方的大泽究竟有多远? 我眼冒金星忽然什么都看不见。千万只蚂蚁爬进我的心窝,我拼出最后的力量,将我的拐杖投向天边。太阳的声音越来越小,它不在乎我摇摇欲坠,奄奄一息。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我窄小的躯体:我死,他活;我死,他唱起太阳的颂歌。
小疯子:我是天上一块冰。
我是地上一根葱。
我的花裙子飘呀飘。
我爸说我真没用!
我在天上丢了翅膀。
我在地上丢了钱包。
我一头栽进大粪坑。
我爸说我真没用!
我在天上抖开床单。
我在地上秘密成熟。
我知冷知热知病痛。
我爸说我真没用!
身后有人跟着我,哇呀….
我快步穿过小胡同。
我如花似玉不轻松。
你信不信我根本没出生?
我不是午夜的小疯子。
我不是白天的应声虫。
我不辨世间一切路。
我爸说我真没用!
男: 一阵风刮过。
女: 一个影子飘过。
男: 谁的影子?
女: 影子……你给我过来!
男: 你在叫你自己的影子?
女: 我在叫我自己的影子。你的影子也是我的影子。如果黑夜是亿万个影子拥抱在一起,那么这就是我的黑夜。我坐在黑夜中,我命中注定被影子包围。我向影子认输,但认输也没用;我向影子否认我活着,但否认也没用。
男: 你是谁?你的影子叫什么名字?
女: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许叫"疲倦",也许叫"愤怒",也许叫"气喘吁吁",也许叫"风花雪月"。我不知道我是谁,但你或许可以猜一猜我的影子叫什么。它会乔装打扮不让你猜出它是谁,它会弄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它会吐你一脸唾沫然后帮你擦去然后再吐。它会向你证明它的幸福比你多,而你不过是个可怜虫。你分不清它是男是女,你分不清它真心假心。它会撬开你的保险柜,涂改你的账本。它会向你传染小肚鸡肠、嫉贤妒能、弄虚作假、欺上瞒下、损公肥私、鬼鬼祟祟等一切疾病。它是我的影子也是你的影子。它会引诱你上吊,它会催促你跳楼,它会向你传授廉价享乐的一百种窍门。
男: 活着不易。可人要是没影子那不成了鬼魂?
我 的 天(七)
作者: 西 川
女: (神经质的)我剃光了头发,剪好了指甲,我的影子也焕然一新。
我脱光了衣服,洗遍了全身,我无法用水将它冲走。
我伸出拳头却打不着它,我磨好剪刀却扎不死它。
我在梦中央求它离开我,它说它是我的连体人。
于是我离家出走,为了甩掉我的影子。
于是我不吃不喝,为了饿死我的影子。
我穿过一座座市镇,全都贴满瓷砖,嵌满蓝玻璃,
但我的影子跟踪我,纠缠我,消耗我,步步紧逼。
我与它在月光下共舞一回,这是为了告别或同归于尽。
当我精疲力竭,动弹不得,我的影子依然生机勃勃。
我就这样被它累死,我就这样被它谋杀:
是一阵冷战一身鸡皮疙瘩促使我醒来,四周全是污水。
我醒来只为向我的影子、我的连体人报仇雪恨。
值夜人甲: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值夜人乙:出什么事了?
值夜人丙: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值夜人丁:哎,谁跟我说说心里话?
值夜人甲:洗洗脸睡吧。
值夜人乙:洗洗脚睡吧。
值夜人丙:还洗什么,快睡吧!
值夜人丁:其实我也不想睡!
值夜人甲: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值夜人乙:走,走,走,走吧。
(短暂的沉默)
男: 没想到咱们是天生的一对。
女: 没想到咱们互不相识。
男: 没想到咱们谁也离不开谁。
女: 没想到咱们会在舞台上相会。
男: 生活……
女: (仿佛男演员的回声)生活……
男: "生活"是什么意思?
女: "生活"是什么意思?
男: 我怎敢奢谈"生活"?
女: 我怎敢奢谈"生活"?
男: 生活的……
女: 生活的……
男: ……目的何在?
女: ……目的何在?
(短暂的沉默)
男: 生活的目的是穿衣吃饭。
女: 实用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打情骂俏。
女: 享乐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挣钱。
女: 拜金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照相。
女: 形式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大红大紫。
女: 个人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浅斟低唱。
女: 颓废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走南闯北。
女: 经验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振臂一呼。
女: 莽汉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进天堂。
女: 唯心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呆在这里。
女: 投降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生儿育女。
女: 教条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见好就收。
女: 机会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嘀嘀咕咕。
女: 自由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吓人一跳。
女: 现代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吓人两跳。
女: 后现代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问生活的目的何在。
女: 怀疑主义。
男: 生活的目的是失去生活的目的。
女: 悲观主义。
男: 生活……没有目的。
女: 虚无主义。
(婴儿的啼哭声)
(短暂的沉默)
女: 生命有意义吗?
男: 生下来,活着,死过去。
女: 生命没有意义。我的影子跟着我。
男: 生命没有意义。太阳东升西落。
女: 生命真的没有意义吗?
男: 生命没有意义,可你这句追问倒有点儿意义。
女: 有点儿意义。
男; 有大意义。
女: 真的有大意义?
男: 全部生活的全部意义。天大的追问里有天大的生活。你追问你才活着,你追问出你自己。一个高大的女人走出一个窄小的女人,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一个窄小创人。你走出你自己。你看见你自己。你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了看见你自己。生活的意义就是看见你自己。
女: ……听见婴儿的哭声了吗?
男: 他就要来了。
女: 他来为了吃喝拉撒睡。
男: 他来为了看见他自己。
(婴儿的笑声)
(第三场完)
我 的 天(八)
作者: 西 川
第四场 报喜
(人作为虚构之人。人作为婴儿。混乱世界中的修辞练习。对于梦想的确信。)
(象征性时间:另一个清晨)
(舞台主色调:粉红色和紫色)
导演: 别吵吵了,安静!现在点名:贾宝玉!林黛玉!林冲!潘金莲!李逵!杨玉环!崔莺莺!关羽!张飞!
众人:到!
导演:人都到齐了。好,现在排练。一,二,三,开始!
贾宝玉:时间是对的,钟表是错的。
林黛玉:白银是对的,黄金是错的。
林冲:月光是对的,阳光……也是对的。
潘金莲:南风是对的,北风是错的。
李逵:北风没错,寒冷是错的。
杨玉环:大雪是对的,大刀是错的。
崔莺莺:两个人跳舞是对的,一个人跳舞是错的。
关羽:全是错的,喝酒是对的。
张飞:喝酒是对的,喝醉了是错的。
导演:停!不许乱发挥!
贾宝玉:孔雀开屏是对的,大喊大叫是错的。
林黛玉:流水落花是对的,油腔滑调是错的。
林冲: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是对的,搬石头砸别人的脚是错的。
潘金莲:一亿枚硬币是对的,亿万富翁是错的。
李逵:自由恋爱是对的,随地吐痰是错的。
杨玉环:鸟儿飞翔是对的,聚众闹事是错的。
崔莺莺:琵琶遮面是对的,贪污腐化是错的。
关羽:下围棋是对的,杀人放火是错的。
张飞:下象棋是对的,坑蒙拐骗是错的。
关羽:下军棋是对的,打麻将是错的。
张飞:下跳棋是对的,打扑克是错的。
导演:停!
李逵:怎么又停了?
导演:这词儿得改一改。这么说下去会让人觉得咱们对错不分。
贾宝玉:可这就是世界。
杨玉环:一个真实的世界。
潘金莲:一个虚假的世界。
杨玉环:一个真实的世界一根上吊绳把我挂在空中。
潘金莲:一个虚假的世界一把快刀送我去见阎王爷。
贾宝玉:一个真实的世界假做真时真亦假。
林黛玉:一个虚假的世界哭声震天不过是电视剧情节。
林冲:一个真实的世界只有内心的疼痛是真实的。
李逵:一个虚假的世界我对冒充我的人拳打脚踢。
崔莺莺:一个真实的世界你不能说幸福也是假的。
关羽:一个虚假的世界我享受着虚假的幸福。
张飞:我哥哥怎么说我就怎么说,一个虚假的世界连我也是假的。
导演:你们说得都不对!真也好,假也罢,这难道不是桃花源?
李逵:这难道不是杏花源?
崔莺莺:这难道不是李花源?
导演:这是桃花源!
林黛玉:这是未来的桃花源。
杨玉环:少数服从多数。这是未来的桃花源。
贾宝玉:怎么这么罗嗦,还"未来的桃花源",这就是桃花源!
关羽:这是"桃园三结义"的桃花园。
张飞:这是桃园或桃花园。
张飞:我看见了这"桃花园"的蓝天,一只大鹏鸟飞去又飞回。
导演:好!
关羽:我看见了这"桃花园"里壮丽的山川,一个老人摸石头过河。
导演:好!
崔莺莺:我看见了这桃花源里的奇花异草,所有的姑娘沉鱼落雁。
导演:好!
杨玉环:我看见了这桃花源里霓虹灯闪烁,仿佛蓬莱仙境被高科技改造。
导演:好!
李逵:我看见了这桃花源里丰收的庄稼,我娘在地头乐开怀。
导演:好!
潘金莲:我看见了这桃花源里的农贸市场鸡也叫鸭也叫,老板有了新相好。
导演:老板还是应该忠于旧相好。这是个导向问题。
林冲:我看见了这桃花源居委会选举为人民服务的老宋重新当了个小领导。
导演:好!
林黛玉:我看见了这桃花源里的孕妇顺产生下了桃花般的小baby。
导演:好!
贾宝玉:我看见了桃花源里的小baby承着雨露变成禾苗。
导演:好!
李逵:导演你看见了什么?
众人:是呵,导演你看见了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导演: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儿……走进舞台……抻开橡皮筋……唱起过去的童谣。
女童:小苹果,香蕉梨
喇叭开花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八三五六,三八三五七
三八三九四十一
四八四五六,四八四五七
(跳坏了,重来)
我 的 天(九)
作者: 西 川
小苹果,香蕉梨
喇叭开花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八三五六,三八三五七
三八三九四十一
四八四五六,四八四五七
四八四九五十一
五八五五六,五八五五七
五八五九六十一……
男: 在世界上滚来滚去,
在世界上爱来爱去,
女: 在世界上傻来傻去,
在世界上想来想去……
男: 长须鲸退出大海,
汗血马退出大地,
女: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耳畔回荡着一支过时的歌曲。
男: 一支过时的歌曲里
一个苦闷的灵魂拒绝死去。
女: 这灵魂长出睫毛。
这灵魂长出手指甲。
这灵魂站在一粒大米上眺望旭日。
男: 这灵魂出汗。
这灵魂抱怨。
这灵魂坐在一片树叶下度过秋天。
女: 天哪!我听见了这灵魂的遗言……
他正在死去……死去了。
他要我们对新生的婴儿好好照看。
众人:挽起袖子,
擦干净玻璃,
梦想的婴儿在产房里。
男: 混乱的脚步声。
敲错了的敲门声。
你说的婴儿在哪里?
女: 一个影子闪烁又不见。
但警察表情庄严;
清洁工清洗着分道栏。
众人:纠正错别字!
克服坏习惯!
梦想的婴儿带来了转变!
贾宝玉:可以死了,打开大门!
林黛玉:可以哭了,打开窗户!
林冲:可以笑了,打开电灯!
潘金莲:可以骂了,打开电脑
李逵:可以傻了,打开收音机!
杨玉环:可以酷了,打开电视!
崔莺莺:可以馋了,打开冰箱!
关羽:可以病了,打开酒瓶!
张飞:可以疯了,打着打火机!
导演:停!
(短暂的停顿)
众人:(声音由强到弱)转变,转变,转变,转变……
男: 从一到二,从二到三。
众人:转变,转变,转变,转变……
女: 从夜晚到白天,从冰雪到火焰。
众人:转变,转变,转变,转变……
男: 车轮转而不变,只是报废,只是疲倦。
众人:转变,转变,转变,转变……
女: 在两次睡眠之间隔着漫长的失眠。
众人:转变,转变,转变,转变……
男: 世界刚一诞生便如此浩瀚!
众人:梦想的婴儿在心里。
女: 祝大家吉星高照!
男: 祝大家有福同享!
众人:祝大家有吃有喝!
祝大家有笑有说!
祝大家有情有义!
祝大家有肝有胆!
祝大家威风凛凛!
祝大家高枕无忧!
祝大家身轻如燕!
祝大家心宽体胖!
祝大家人见人爱!
祝大家财源滚滚!
祝大家一步登天!
祝大家一生平安!
祝大家寿比南山!
祝大家晚安!
(全剧终)
2000.11.北京一稿
2001.5.里约热内卢二稿
2002.4.上海三稿
2003.12.北京四稿
与书籍有关(一)
作者: 西 川
散文第四辑:水渍
与书籍有关
书籍构成了比书籍更大的空间
大火熊熊将断送它自己
秦始皇出没于图书馆的夹道
而阿尔德斯·赫胥离
一个被大火剥夺了往昔的人
在伤感的倾诉中提炼了余生
-、《太平广记》
李昉等编,中华书局,1961
我有一中学同学,姓申名铭,与我同级不同班。其人清高,儒雅,好穿灰色或蓝色中式对襟上衣。适其口诵之乎者也,俨然一少年夫子。他家住北京东四小街的九爷府内。房子又高又大,若当中横撑一板,应可隔为上下两层。人得房中,便觉略有霉味,如置身《聊斋》故事场景中。申铭虽敬鬼神而远之,到底年少。且非圣人能百毒莫攻。夜间独卧斯室,闻窗外虫鸣唧唧,能不异想?又见古月新星,又见房中乱影,人不得梦,舞不得剑,遂将一铁棍置枕下,以防不测。其家广备书画,皆其外祖父所留。老人学养深厚,睹其藏书可知。藏书虽经文革燔火,到底不曾尽毁。传诸外孙,着我垂涎。我初识《金瓶梅》,便在其家。
因我二人均好装古人做古诗,背成语抄典故,遂成好友。平日不免互相标榜,互相吹捧:你才子我豪杰,为君谈笑净胡沙。我二人均喜诵李白诗,对郭沫若著《李白与杜甫》一书甚觉可心,尽管此书被今日一小撮杂文思想家贬得一钱不值。在当时,谁若敢在我们面前抑李扬杜,我们便有心跟他干上一架。
高中毕业后,我去北大。申铭那一年出手不利,留中学母校补习一年,第二年考入北师大。他刚人北师大时我们还常有往还,但个人所向已渐见不同。他不再写古体诗,而与北师大校女子体操队某队员混得铁熟;我亦不复古人心,开始了新诗创作,与潘漠华、应修人之流切磋于湖畔垂柳之间。国家社会的骤变到黄昏点点滴滴渗透到我们各自身上。
一日,申铭来家访我,手中拎一塑料袋,内装十本书,便是这部《太平广记》。他说:"今天我来向你做文学告别。我已彻底想过,文学在这个国家是没有出路的。这部《太平广记》送你。"他这话说得我浑身发冷,尽管适其时酷暑难当。我问他如不再弄文学他将以何为专业。他说他将改行学国际法,那是一正经专业。他走后我度过了一个孤单的夜晚,心中黯然。可今日想来,他居然在那时,在他的青春甫自挥洒之际,便已懂得审时度势,确乎不简单。他比我要聪明得多。
自那一别,我们再未谋面。闻其他同学说他现在美国发展得不赖。我记得我们的文学告别是在1984年8月22日。
二、《莎土比亚十四行诗集》J9JAakespeare Sonnets
ThomasB.Mosher私印,美国缅因州波特兰,出版年代不详
我从上初二戴眼镜起就学会了逛书店,特别是内部书店和旧书店。文革刚去,旧书店尚有可访者,皆文革未及消化而被清理向社会之物。因之,若处彼时,有眼力,又有银两,你家书架定得充盈。但老天爷顾念众生精神平衡,总让你有这没那,有那没这。而当时我一小孩,什么都没有。一些珍贵的书籍因此归了别人。
我见过一部《御制尚书》,扔在灯市口中国书店里间潮湿的灰砖地上。那部《御制尚书》一函四册,线装,黄绫子封皮,白绫子包角,大约是宫中物件,定价20元。区区20元难倒我这小书呆子。摩挲再三,只得将书放下。次日复去书店,想再摸摸那书,书却不见了。
不过我在北京各旧书店里东翻西捡,也非一无所获。一些或许在版本专家看来价值有限而在我看来却可以激发想象力的破烂被我弄回家来。这其中有两湖书院于戊戌变法那年印行的张之洞《劝学篇》,书前一并印有光绪皇帝下令刊布此书的圣旨(朱字,四周饰以腾龙图案);有首版《鲁迅全集》第一、二卷(5毛一册),当年黑社会老大杜月笙为支持《鲁迅全集》出版曾预订1500套以分赠手下兄弟;有打着"志摩遗书"蓝色椭圆形印戳的《牛津版十九世纪英语文论选》,徐志摩的圈圈点点跃然纸上;还有这本出版年代不详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
此书为"旧世界丛书"中的一本,浅棕色羊皮纸封面,用范戈尔德纸(VanGelder)印刷,毛边,此为该书第二版,版权页(该书出版时世界上可能尚无"版权"一说)上标明:"本版印数925册"。一友人在翻看此书时喃喃低语:这本书一次大战毁一批,二次大战毁一批,再来个朝鲜战争,再来个越战,估计世上仅此一册了。
此书购于1985年5月12日。那天我去西单商场中的旧书市场(此市场今已不存),在东倒西歪的木制旧书架上,我首先发现一册中文版希特勒《我的奋斗》。正待伸手取书,旁边一只秀手已将它夺走,我只剩咬牙的份儿。又盘桓半天,无所收获,我心怏怏,惟有离去。可就在我要出门时,瞥见门口木架靠下部一格的靠门口一侧,有一书书脊破损。顺手抽出,是这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售价1.50元。现在想来,用L 50元买下的这本书简直和偷来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