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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川 当前章节:15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与书籍有关(二)

作者: 西 川

三、《五十奥书》

徐梵澄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

1984年11月21日,我在北京大学第三届未名湖诗歌朗诵会上,因朗诵我的《人说》一诗(此诗我将努力忘记)而获创作一等奖与朗诵二等奖(这是我在北大第二次获创作一等奖与朗诵二等奖),两奖奖金合计20大元。这在当时已算高额奖项。我决计将这20大元花得高尚,因而购书理所当然成为我的第一选择。

28日,隔壁宿舍同学张风华示我-一大书,乃新出版的《五十奥义书》。《奥义书》我从前略有耳闻,知其汇,总了印度最古老的知识。我因热爱世间一切古老事物,几至每每要不懂装懂,故于次日进城到建国门中国社会科学书店,专为寻一部《五十奥义书》。我去得正巧,书店里尚余最后一部。抱书回校时,自觉伟大了许多:我的生命竟能与《奥义书》联系在一起!

回校之后我即展读,以为由此便可深入印度古神话哲学之堂奥。但只读了第一篇《爱多列雅奥义书》,觉兴味索然,便弃置一旁。此盖因彼时我最关心者,多与存在有关,神话创世之说,或称微言大意,终类痴人说梦。骆一禾尝向我报怨,说他将一部《五十奥义书》送人,时隔数月,他去那人家,见架上《奥义书》崭新如初,书中因质量问题未得裁开的书页原样未动。一禾深悔之,断定此人非可造之材。闻一禾言,我肝乱颤,自忖我与那人实无两样,所幸我的《奥义书》是我自己购得。

许多年后,为弄懂观世音菩萨六字大明神咒"崦嘛呢叭弥畔"究属何意(通常的说法是此六字表示"吉祥如意"。佛教徒解释其含义为:"皈依观世音菩萨,愿仗您的大力加持,使我本具与您-样的清净无染、随意变现的自性功能迅疾显现,随意达到我要达到的目的!"),我穷搜有关佛教密宗的书籍,知其源于梵文Ommani padmehfml.Om,祝福解,印度各宗教习语:mani,宝石解、又称vajra,全刚,喻男性性器;padme莲花解,喻女性性器,来;padma。一女神名。故此六字之意实为"祝福宝石莲花",或"祝福宝石在莲花中"。男女双修在印度具有礼仪上的意义。根据荷兰汉学家高罗佩(R.H.VanGulik)《印度和中国的房中秘术》一文指引,我像条狗一样追溯至《大林奥义书》第六部分的第四婆罗门书,本以为天地之谜我会就此解开,但见第五、七、八、九、十、十一、十二、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节悉被译者徐梵澄先生删除,第四、六节亦有所略。

失望之余,我亦有所庆幸:当初不读此《五十奥义书》足见我有先见之明:这不是个完美的译本。

四、《爱欲经》The Kama Sutra

Sir Richard Burton英译,伦郭行会书局,1988

在灯市口中国书店门市部发现The Kama Sutra时,我并不知此为何书。我之购回此书只因书的套封勒口上有文字说明此系印度公元3世纪一部性学经典。书店老店员刘师傅亦不知此为何书,问我此《达玛经》否,我亦不知何谓《达玛经》。回家后查出此即印度《爱欲经》,我如获至宝。而我这本《爱欲经》乃著名的伯顿译本,首版于1883年。其不足处在该译本为散文体,与梵文诗体原典有别。至1997年秋末,我才在印度本土购得印裔英籍诗人英德拉·辛哈(1ndra Sinha)的诗体译本,该书附有细密绘插图。

几乎在购得辛哈译本的同时,我在新德里结识了一位印度老人。老人名兰斯·丁(Lance Dane),时年七十有一,居孟买,为印度最大私人收藏家。他与印度著名小说家、《苦力》(Coolie)的作者莫克·拉杰·阿南德(Mulk Raj Anand)也曾合译过《爱欲经》,并曾获德国慕尼黑的国际图书奖。惜该书出版有年,我在新德里未能找到。

丁先生是一奇人,虽称印度人却长着白人脸,生于巴基斯坦白沙瓦。其祖上为英国人,到他这辈其家已五世居印度,系一老殖民者。盖吉卜林小说故事素材多出其家。知我为中国人,丁先生告诉我一段他的非凡经历:我国抗日战争时期他代表英国军队和印度军队与中国军队打交道,负责向中国空运物资,往返于加尔各答与重庆之间。他既认识蒋介石、周恩来,也认识达赖喇嘛。我满怀敬仰地问他是否认识圣雄甘地,他答称见过几回。话题转到他与阿南德合译的《爱欲经》上,他忽然问我:"你没在印度找个女朋友吗?"我说:"No."他说没有印度女朋友你如何练习Kama Sutra?《爱欲经》中所记男女交合姿势多达64种,其中有些纯属杂技姿势,需经专门训练,否则会出人命。这些东西不练也罢。

丁先生邀我方便时往访他在孟买的家,一来可结识印度最伟大的小说家阿南德先生,二来可观赏一下他收藏的中国古代春宫画。"那会让你大开眼界!"他说。但我终未成行。

与书籍有关(三)

作者: 西 川

五、《七克》残页

庞迪我著,出版地点、出版年代不详

庞迪我(Diegode Pantoja),号顺阳,1571年生于西班牙巴德莫拉,18岁人耶稣会,1599年抵澳门,两年后赴北京,长期协助利玛窦传教。1613年礼部侍郎沈灌兴教难,被逐至澳门,未几去世,时在1618年。大约在离京前,庞迪我将他写好的《七克大全》一书手稿托付在京友人,故虽有沈淮作梗,《七克大全》还是于1614年首版于北京。

在庞迪我升天370余年后,有一刹那,我与他直如相撞满怀。那是在北京首届图书节琉璃厂海王邮院内的书市上,有一堆几如废纸的古书残页在那儿贱卖(每页5分钱)。纸堆太无头绪,周遭人头复蚁拥蜂攒,我正望洋兴叹,却见一页黄纸一团黑字中有"地狱"二字,遂将纸页拾起,是《七克》第七卷第三十二页。然何为《七克》?我略览纸上地狱,非佛非道,竟是天主罚人之地。故心头一震,知我遇上了欧西来华传教士,只未想到此传教士来华甚早,在明朝末年。我扑地狂翻,沙里淘金,得19页,属《七克》卷六卷七。书页纸质粗糙,易破碎,每半页(两半页对折)九竖行,每竖行二十字,每段文字启首向上冒出一字。

基督教在华传教史(包括天主教和新教)向为我所关注,以为在东西文化的相互冲突、相互误解与相互妥协中,大有关涉灵魂的深意。彼传教士用"世界"取代了我们的"天下",使我们的生活在精神层面上因此有别于以往。他们既来中国便再未离去,留下爱、虔诚、奉献、智慧乃至血液和影子(做间谍偷情报为帝国主义服务是另一回事)。

这样的影子我见过,在北京某医院。医院中有一护士小姐身患血癌,且脊椎已变形,其痛苦我实难想象。然小姐坚持上班,坚持有笑有说,坚持护理其他病人。此非小姐决意以身殉职,而是想借此保持与他人的交往。她以其爱世界爱人类阻挡大限临近的孤独感。她尝问我是否注意到她的长相稍稍有别于众人,此实因她身上有八分之一英国血统。其曾祖为英国圣公会来华传教士,在华娶妻生子,留下她家一脉。在北京1200万固定人口中有25人血型为RH阴性,她家占5位。她曾接待过一位来自英伦的远房堂姐,陪游长城。睹其金发碧眼,护士小姐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与她不像一家人,然而她们确是一家人,是上帝成此血亲。

六、《玉蒲男妓》

末央生著,内蒙古文化出版社,1993

《玉蒲男妓》非子虚乌有之书。该书确曾流布社会,然文学史上确无作家未央生其人。未央生者,情痴反正道人虚构之人物(或即情痴反正道人,用了"未央生"之名),见于屡禁不止的《肉蒲团》(又名《循环报》)。一虚构人物反倒写出一本真实之书,此乃超逻辑的诗歌思维,我方粗通此道,亏书商想得出来。然逢社会转型,有此奇事,亦不足怪。因之,《玉蒲男妓》乃一错书,书商·将《肉蒲团》更换书名,撤去回目,玉成未央生作家生涯,希瞒天过海,赚进十万雪花银,诚非可恶,实为可笑。我知清代书商即有此伎俩。在《绣榻野史》被禁之后,坊间又冒出一本《怡情阵》,与《绣榻野史》所叙故事、细节描写一般无二,只将原书人物姓名一一改过,使道德官府禁书书目形同空文,使禁书书目的制定者更加坚信"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古训。

我手头这本《玉蒲男妓》为我友韩信所赠。韩信闹市中人,非不读书,只读奇书。他识得三五书商,觅书颇有门道。我与韩信尝有一约:我向他提供宗教书籍,他向我提供奇书禁书。此人读禁书有一套: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定要钻进被窝,手持电筒,如雷锋如饥似渴读《毛选》然。一夜他复做此状,被妻逐下床铺,他便钻进床底,依然手持电筒,陶陶然不知东方之既白。韩信说如此读禁书才有意趣,如此读法较之古人"雪夜闭门读禁书"更富戏剧性,更有现代感。瞧他那德性。我兄真性情中人。

1989年之后我亦开读禁书,以此培养现实感,以此冲泄胸中块垒。然我读禁书,不分白天黑夜,没有特定形式,抓到就读,曾邪至我兄韩信的地步。一日我散步于某书店,腋下钻出一人,低声问我要《肉蒲团》否。我大惊:书店中散步翻书者多多,他何以不问别人专门问我?是我因读禁书已读出一脸淫相?此事非同寻常,到底关乎我的清白之誉。我快步离开书店,回家洗头刮脸,心神稍有所定。

与书籍有关(四)

作者: 西 川

七、《安魂曲》Requiem

Anna Akhmatova著,Paul Valet法译,巴黎子夜出版社,1966

本书素雅之极:白色封皮,白色纸页,毛边,正文45页,左页俄文与右页法文对照,从封皮到内文,无一装饰、插图,在版权页上打着限量发行珍藏本序号"384"。一本小书,一个伟大的灵魂。

美国1973年第四版《诺顿世界文学名著选读》只录入四位20世纪诗人:W.B.叶芝、T.S.艾略特、W.史蒂文斯和安娜·阿赫玛托娃,而所收阿赫玛托娃的作品正是这部《安魂曲》。翻阅选本与凝神诗集本身的感觉颇为不同:选本多少提供给读者一文学史角度,而凝神诗集本身便是凝神一时代见证,直面时代罪恶与牺牲,与诗人同悲,与灵魂同在。

这白色纸花般的小书非我所购,我亦无处可购。1992年夏季某日,我收到一邮件。打开邮件,是这本《安魂曲》。在书的扉页上有字数行:"西川,这是送你的一本阿赫玛托娃的诗集,不算古董,但也有二十多年的历史,是在巴黎最大的跳蚤市场Poaede cligancourt旧书摊找到的,也弥足收藏一下。"落款是"老金"。

君盆,故人。当年北大有"三剑客"和四剑客之说。"三剑客"指一禾、海子和我(抱愧),"四剑客"则加上了老金。老金何等人物,胸怀鸿鹄之志,不谙世故,喜形于色,所交无白丁,所干皆大事,属非王侯即贼寇类。

他曾历无限风光、无限悲哀,后驾风雨雷电远走欧西,传闻疯在了巴黎或死在了巴黎,又传他曾落脚于罗马。自他去国,我们音书遂绝,《安魂曲》是他寄我的惟一一点信息,且邮件发自北京,可能是他托路过北京的友人丢进邮筒。

一禾、海子故去,老金是我最挂念者。1997年11月我赴巴黎参加国际诗歌节,遇一北大校友。我们落座13区某咖啡馆纵论天下之前,校友示我一文章,为老金所写,数年前发表于香港某刊。文中追及我们当年的友谊。

校友说他最后一次见老金是在巴黎沙特赖地铁车站。时老金失魂落魄,精神崩溃。我曾长久徘徊于沙特赖地铁车站站台, 冀老金或老金幽魂拍打我肩,但不是生死两茫茫就是生生两茫 茫。一个朋友,就这么没了。回到旅馆,我不禁伏枕一哭。

在《安魂曲》中,阿赫玛托娃说道:"我知道人的脸怎样憔 悴,/恐惧怎样从眼睑下窥视,/痛苦怎样在脸颊上刻绘/一页页 无情的楔形文字……"

八、《迷宫》

J.LBorges著,D.人Yates编,企鹅丛书,1978

博尔赫斯诞辰百年之际,一场纪念朗诵会在北京某茶舍举行。主办者盈盈一小姐,来客约百人,却以绿林好汉为多,杂以牛鬼蛇神。彼若与博尔赫斯生同一时代,居同一国家,定与博尔赫斯的通达、博学、教养与整洁为敌。朗诵会充满喧哗与骚动、呐喊与嚎叫,最终与博尔赫斯左右无关。对此我困惑不解:糟蹋博尔赫斯何必在其诞辰百年之际?举办此朗诵会或许另有目的?

尽管不明其中蹊跷,我仍在朗诵会开始时将我所译博尔赫斯诗《原因》诵读一遍,以此表达我对博尔赫斯的尊敬。该诗译自美国印第安那大学教授、诗人威利斯·巴恩斯通(WillisBarn·stone)所编《博尔赫斯谈话录》(Borges atEiSh:Convesations)。巴恩斯通系博尔赫斯友人,80年代中期以富布赖特教授身份执教于北京外国语学院。他将《博尔赫斯谈话录》赠我,使我通过此书得沐博尔赫斯的光芒。

博尔赫斯的著作我现有十余册(中外文都有,包括中文版《博尔赫斯全集》五卷)。然自我初闻博尔赫斯之名,有数年我找不到一本博尔赫斯的著作,只能从杂志上了解博尔赫斯一鳞半爪。因之,我对博尔赫斯的好奇心与日俱增:他岂止是位杰出的作家,他更是一位神秘的作家。

1990年12月1日,我在办公室接待了一位友人。黄昏时分友人告辞,我把他送到街上。因我二人谈话投契,我便陪他从宣武门走到西单,他从那里乘公交车回家。我则返身向回走。那是一冬日黄昏,天阴沉,风虽不大,气温偏低,所有脑袋全缩人衣领,正是下班时刻,各种车辆淤塞街头,自行车铃大展疯癫。人与白行车巧借车辆任何空当,如水浸沙,如烟人室。路过西单十字路口南侧中国书店门市部,我闪身进入,不假思索,此习惯使然。店中稍静亦稍暖,我的目光快速掠过架上一排排旧书。我寻书的本领,如关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不需细看,凡我所需之书,自行投入我的视线。Borges!博尔赫斯!怎会有博尔赫斯的《迷宫》?抽书在手,我喜不自禁。但我兜里只有3元钱,恐怕买不起。翻到书后,见了定价,我没乐晕过去:定价3元!

这一冬日黄昏因此而温暖。博尔赫斯如一老友候我于西单中国书店。他知我将陪一友人从宣武门走到西单,他知我将跨进此书店,他知我兜里只有3元钱。

九、《诸世纪》TheCompletePropheciesofNostradamus

HenryC.Robe,s译释,纽约努氏公司,1982

天微雨,与家人同游明十三陵废陵。至德陵,见门首停数部大卡车大轿车,车内外阒无一人。八一厂恰在此拍摄电影《藏龙卧虎》,因是夜戏,众皆返城睡眠。遇两童子,引我人后园。后园高树深草,中有坟丘索寂,裂一大缝。我不敢擅人,畏遇故皇帝魂。转身,出陵,返城。一路睹三起车祸,其中一起七辆轿车一溜追尾。据晚间电视新闻报,土耳其、哥斯达黎加各有7.8级地震,死伤无数。此1999年8月18日。日本人五岛勉据努斯特拉达穆斯大预言书《诸世纪》推此日为世界末日,云其日九大行星排成十字阵容,天地有异象,人死十八九。友人嘱我备饮用水二十桶、红布一匹、大米百斤,及黄豆、绿豆若干斤两。我未如其言,而世界末日就此过去。国人知世界末说在"1989年6月学苑出版社出版杨劲松等译;五岛勉著《1999年人类大劫难》后。该书解努氏大预言书第10卷第72节,谓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同年11月1日我在琉璃厂海王邮得Thec。mpletePropheciesofNostradamus,古法文与英文文对照,不胜惊喜。时我在孤独彷徨中,视得此书为自助天助之证。努氏原诗指明:L'anmilneufcensnonanteneutseptmois/DucielviendraungrandRoyd'effrayeur,…(一九九九年,第七月,/恐怖大王从天而降,……)据译释者罗伯茨,努氏计时,非遵太阳历,非遵太阴历,其所用者为星历,然各人计算星历的方法不同。今已验证,努氏所言一九九九年非公历(太阳历)1999年。努氏或在象征层面上使用此年号,因999倒置为666,正是《新约·启示录》第13章第16节所言魔鬼的数字。努氏预言十卷,众人解说纷纭,时有南辕北辙者。如该书第1卷第49节,说到受月亮影响的东方人将在一七OO年征服大部北方领土。罗伯茨把一七OO年解释为2025年,适其时,中国完成其工业与经济扩张,将征服整个北俄罗斯及斯堪的纳维亚。而在我国时代文艺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诸世纪》中,译释者洛晋把Ce。,(d'Orient泽做"东洋人",进而断言此诗系对日本侵华战争的预言;原诗中presquelccoin Aquilonaire(几乎整个北方领土)被指认为中国的东三省。

说起来,向国人引介努氏及其大预言书《诸世纪》者,以我为先、时我为一杂志编辑,约北大中文系同学石冰撰写一·文介绍努氏。然石冰文成不足千字,太过粗疏,不得已,我自找材料,全是二手,将文章扩写一倍有余。《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中文版有提及努氏之著,译名《世纪联绵》,无典藉味,我遂改译Le,Sciecles为《诸世纪》。文章发表于1988年第10期《环球》杂志,一年后我方得读罗伯茨译释之书。

2000.4.27.

生命的故事(一)

作者: 西 川

生命的故事

1996年11月4日,偶然中的偶然,或许也是必然中的必然,我来到加拿大萨斯卡钦温省荒野中的圣彼得修道院。这是一组相互联通的红色建筑,银灰色的屋顶在雪后的阳光下夺目闪耀。32名修道士居住于此。他们除了祈祷、自修、冥想之外,还在附近种玉米,养蜜蜂,办印刷厂,办一份名为《草原信使》的天主教报纸。由于以前我从未进入过任何一·座修道院,所以这座并非古老的修道院令我浮想联翩。意大利文艺理论家、作家翁贝托·埃科曾经在小说《玫瑰之名》中描述过一座意大利中世纪的修道院:在这座以图书馆为核心的迷宫般的修道院中藏着亚里士多德论述喜剧的著作,即《诗学》第二卷,但该书与一本淫秽作品合订在一起。不断有人寻找这本书,不断有人死去。杀人者是修道院的老院长约尔格。为了维护信仰和思想的纯洁,他最终既烧掉了这本书,也烧掉了整座修道院。当然,此修道院非彼修道院,它不以图书馆为核心,而是与圣彼得学院同体相联。来自附近的学生们在此学习各种世俗知识,神学课程并非 年年开设。

我之来到此地,乃是由于这座学院。加拿大诗人梯姆·柳本(Tim Lilbum)在此教授写作和哲学课程,他的哲学课内容从柏拉图到当代女权主义和环境哲学应有尽有。当天晚上,我给梯姆的学生们讲了一个小时中国当代文学,并朗诵了一些我的诗。讲完课,我步出修道院大门。梯姆的小卡车停在寂静的雪地里;天上北极星、北斗七星和与之对望的王后星座与我在中国所见并无二致。同样的星星,在地球的这一边,竟然孕育着不同的精神。

根据我的日程安排,第二天上午我要接受《草原信使报》记者多娜·波金(Donna Poelking)女士的采访。波金女士身宽体胖,与一般世俗新闻媒介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记者完全不同,她用温和的语调激起我的谈兴,我竟从加拿大的荒野谈到加拿大社会与中国社会的不同,谈到我的成长、我的写作历程,谈到80年代中国的诗歌运动。波金女士开着录音机,同时在本子上飞快地做着笔记。她说她对这次采访很满意。她说我最后再问一个私人问题。我以为她会问什么政治问题,没想到她却说:"我听说你生命中有一些鬼魂!"……这是在加拿大中部荒野上的一座修道院里,此地与我的家乡隔着浩瀚的太平洋。我大吃一惊,一下子紧张起来。"你听谁说的?"波金女士说在她来采访之前,报社副主编玛丽安·热诺嬷嬷(Marrian Rnoll)跟她提过这件事。热诺嬷嬷并不属于圣彼得修道院,我从未见过此人。难道她有灵异的知觉,知道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到了圣彼得修道院?难道我真的带来了鬼魂,惊扰了这修道院的圣灵?

奇异的事情已经屡次发生在我身上。三年前在北京的一条胡同里,我冷不丁看到一个拉着一辆破旧的竹制婴儿车的老太太走在我前面二三十米远的地方。我听到她在叽里咕噜自言自语。我紧跟两步,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可我分明听到她在骂人,而且骂的是一个"崇洋媚外"的家伙。我感到奇怪,四下张望了一圈,胡同里只有我们两人。那么这个根本不曾回头看我一眼的老太太肯定是在骂我!想到这里我心头一震:我在大学里学的是英美文学,在以后的阅读中也以外国文学为主,难道这个老太太感到了身后的人与她的生命状态完全不同吗?我注意到她身后婴儿车里铺盖卷上有一个书写着"看相"二字的纸牌子,但我从不看相算命,尽管我本人在经历了一系列死亡之后变得颇为迷信。我快步超过这个小脚老太太,走出胡同进了正对胡同口的一家小饭馆。隔着窗玻璃,我看到她从胡同里走出来,在马路边东张西望,大概是在寻找我。后来我把此事讲给朋友们听,他们说这是观世音菩萨下凡,为的是给你当头棒喝。这件事使我重新关注中国传统文化,并且在学校里主动承担了中国古典文学的选修课教学。……难道这一次,在圣彼得修道院,我又遇上了西方的观世音?我强使自己镇静下来,向波金女土谈了那些发生在我生命中的死亡,但我的心情由此彻底改变了。

中午吃过饭,我与梯姆步出修道院。在修道院东南侧的树林里,我把波金女士的采访和热诺嬷嬷的问题告诉了他。我问他在基督教中,是否也有一些人具有特异功能他说有。我问他是否曾经把我的事告诉过热诺嬷嬷,他说也许,但记不清了。他努力安慰我:也许我们应该适时忘记某些事情,也许这是一个契机,使你能够放下心灵中的一些重负,脱胎换骨,去尝试一种新的生活。我们散步到一处隐修士居住的小房子,没有进去。梯姆掏出一把葵花籽(这是他兜里常备的),伸出手来,嘴里发出送气的piu piu声和嘬嘴的zh zh声,这时树林里一种名叫chickadee的小鸟便纷纷落到他的手上,衔走葵花籽。我也拿了一些葵花籽伸出手去,piu piu zh zh,等待小鸟衔走它们。我在内心许愿道:小鸟们,如果我不是一个邪恶的人,如果我不是一个终将被抛弃的人,如果我的生命还有希望,你们就来吃这些葵花籽吧。起初,小鸟们似乎有些怕我。它们飞近我的手,但又总是在我的眼前急转弯飞去。我有些沮丧,但梯姆鼓励我坚持。终于有了第一只小鸟用它的小爪子怯生生地抓住我的手指,然后探头衔走一粒葵花籽,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这时我内心深深的不安才算缓解下来。

生命的故事(二)

作者: 西 川

怎样才能卸下心灵的重负?即使不能完全摆脱,怎样才能稍微从容一些地走路,而不必紧张地、时不时地回头张望跟随在身后的幽灵?我已为逝者写下不少诗篇和文章,但依然无法凭借文字完全清除他们留给我的阴影。保存一份记忆,是良心所在、道义所在,但也不能否认,死亡像一股凉气进人我的大脑,进入我的脊椎,它像恐怖的天启进入我的噩梦。我曾经梦见我孤身一人步行在山谷中一条落叶纷飞的小道上,径直走进一座无人居住的房屋。这房屋内的一切都是蓝色的:蓝色的墙壁、蓝色的地板、蓝色的桌椅和茶杯,一种冰冷的感觉,忽然蓝色的窗帘自动拉开!这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鬼魂在做怪,这是寂静,是空无,是死亡的真实面容。

美国女诗人希尔维亚·普拉斯生前说过:"死亡是一门艺术。"对于一个像普拉斯那样的自杀者,死亡可能的确是一门艺术,可对于生者,对于不得不面对死亡的人来说,死亡,作为一个事实,太残酷了,这其中不包含任何人们想象的诗意,甚至哲学也派不上用场;任何人的安慰都无用,任何你对死亡的猜测都失着邪恶?承认这一点是否意味着我们理解了人道主义?人道主义是个人的还是集体的?人道主义我们应当首先给予他人还是应当首先给予自己?何谓人道的艺术?人道的艺术是否就是伟大的艺术?……要回答这些问题或许需要我们一生的时间,或许一生的时间根本不够。

瑞士精神分析大师荣格曾经写过一篇作品,名为《向死者的七次布道》。荣格视现代人为死者,而布道者却是公元2世纪叙利亚诺斯替教的领袖巴西里德斯。通过这篇布道辞,荣格表明,人们应当把精神的门户打开,让那些幽灵进来教训我们。在过去,在传统中,多数精神导师都曾访问过死者,如俄耳浦斯、埃涅阿斯、耶稣,以及我们中国的黄道士等。所以,荣格的意思,不是生者向死者布道,为他们指路,提醒他们要迈过多少道冥府的门槛,转过多少个无人的街角,而是死者向生者布道,告诉我们生命的航行需要张挂多少张帆,在恶劣风浪中怎样稳住船舵。很明显,在这里,荣格是要我们将精神的门户主动打开,这一点肯定不易做到,这要求我们放弃身为生者的满足与矫情、安全与无聊,去寻觅,去倾听。不过不管我们是否愿意主动打开精神的门户,幽灵都会闯进来。不是人人都能成为俄耳浦斯、埃涅阿斯、耶稣、黄道士,对于我们背向死亡的心态,死亡命令我们转身,接纳。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对于生者,死亡是一种教育。这不同于有人倡导的"死亡教育",教育我们去了解死亡,正视死亡;不,我的意思正相反,死亡是要以它的残酷、它的黑暗、它全部的时间过去给我们以训导、撼动和摧毁。这样的教育是我们大多数人所不愿意接受的,但我们又必须接受。我们被迫改变我们自己,好让死亡满意。

圣保罗说过:"我每天死亡一千次。"我懂他的意思:他把死亡视作一种生命状态,每一个人每一天都会有无数个瞬间进入死亡。但是在经历了海子、骆一禾、戈麦、张风华,以及那些大街上的死亡之后,我不再愿意承认这一点。不用一千次,几次强行刺人我们眼帘的死亡已经让我们不得不承认生命的脆弱与无常、世界的愚蠢和暴力。他们死时都那么年轻,他们一个个都那么才华横溢,他们去了哪里?或许我可以安慰自己: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能够与他们相会,他们已经用死亡把来世变得不那么可怕,但是这解决不了生的问题。我多想学会心平气和地面对死亡。我多想忘却这一切,让文字和纸张来承受记忆之苦,以便能如诗人梯姆·柳本在加拿大圣彼得修道院外的小树林里劝慰我的那样:放下心灵的重负,脱胎换骨,开始新的生活。我或许还会一千次重返记忆,但不是重返死亡、黑暗、暴力和血腥,而是重返活的记忆:绿草、清泉、醉汉的丑态、女邻居的芳心。

今天早晨阳光明媚。窗外那棵已有两百年树龄的老榆树上,一只喜鹊"嘎嘎"奏鸣。这应该也是海子的早晨、骆一禾的早晨、戈麦的早晨、张风华的早晨。

张风华是我最早的诗友之一。大学生活一开始,他、我以及另外三名同学(一男两女)便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文学团体。我们五人经常结伴去圆明园散步,聊天,并且还油印了一份小小的诗刊《五色石》。

张风华是个小个子,皮肤黑,走路时一颠一颠,为人极聪明,但可能也有些自卑。他是1981年天津市高考外语科状元,据说上初三时他参加天津市高中生知识竞赛就得了第三名。他的英语非常好,法语也不错,同时他还自修德语、日语,甚至拉丁文。这样一个天才是他那个家庭的奇迹。他的父亲是一位澡堂工人。从张风华身上可以看出他们朴实、厚道的家风。

一旦他不再谈论诗歌,他就转而谈论佛法和气功。有一年寒假他从天津回到北京。天已晚了,他没能赶上回北京大学的公共汽车,便到我家找我(那时我家距火车站不远。但是他又不忍心打扰我们一家人的睡眠,便在我家院外胡同里一辆大卡车的车斗里打坐、发功呆了一夜。这件事深深感动了我的母亲:她把张风华看做天下最好的人。

大概是为了改善家庭的经济状况,多挣钱赡养父母,也加上那么一点儿虚荣心,大学毕业时他报名去内地设在香港的华润公司,可行李箱里却只带了一本《华严经》、一本《老子》、一本《庄子》和几件衣服。第一次回内地探亲,他带给我一本英国诗人D.J恩赖特编的《牛津版战后诗选1945-1980》,要不是我坚决反对,他会带给我一台电脑全自动洗衣机。那时内地电器市场还不像今天这样繁荣。

他写信告诉我,刚到香港那个花花世界时他总觉得有件什么事该于而未干,想来想去,是没见识过色情。于是在一个星期天,为了避免让同事撞上,他走很远的路去看了一场色情电影,从此心也就踏实下来。这真是佛教徒特有的幽默!

生命的故事(三)

作者: 西 川

香港虽号称"东方之珠",但在我看来它可能不适于张风华的聪明才智与巨大的精神关照。大概他在香港的生活极其乏味。他来信说他要去美国万佛城落发为僧。我去信劝他,若要出家,在五台山更好,这样我们还可以离得近一些。但最终他既没有去万佛城,也没有去五台山。

戈麦原名褚福军,黑龙江萝北县人。1985年我大学毕业,戈麦正好考入北大中文系。毕业以后他到外文局《中国文学》杂志社当编辑。1990年初夏的某一天,他到我当时工作的单位找我,我们谈了很久,就这样成了朋友。

戈麦的诗歌使我惊讶。他一拿起笔来就是个成熟而且优秀的诗人。他的诗歌广阔而深远,展现出对于本体、精神、时间、现象的关怀;他的语言丰富而肯定,将世界和生命转化成棱角锋利的语象。戈麦生命中惟一的问题是,未能以成熟的诗歌换来成熟的心智。他年轻且敏感,无力面对生活的压力,并因此怀疑自己的价值。

有一回,北京大学作家班的人请吃饭,戈麦也去了。他坐在我身边,小声对我说:"在座的不是名人就是教授、博士,只有我什么也不是!"戈麦想过一种诗人的生活,但自觉此路走不通;他又想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但为他所爱恋的女孩所拒绝。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的。

在戈麦1991年5月以第三人称写的《一个复杂的灵魂》(后被戈麦好友、诗人西渡将题目改为《戈麦自述》,放在他编的戈麦诗集《彗星》的卷首)一文中,他说:"戈麦喜欢一切不可能的事,他相信一位年岁稍长于他的诗人的一句话:'让不可能的成为可能。"'这句话是我说的,在短诗《李白》中。

有一段时间我住在北京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大杂院里。我们住得较近的十几户人家轮流负责收水电费。有一次--那是在戈麦去世以后--为了收水电费我敲开了一户人家,这家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我以前没太注意过的女孩。她问我:"你是西川?"我感到诧异,没想到在我的邻居中还有人知道我的笔名。那女孩接着问:"你认识戈麦吧?"这使我越发诧异。"那么你是谁?"她说你别问了,以后再说。可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个女孩。

戈麦从未见过海子,他曾引此为憾事。但是尽管互不相识,他们依然是精神上的兄弟,他们都是早慧的天才。我听说,还是在海子两岁时,村子里每开批斗大会,总要先由海子家人把他抱上台去朗诵一段毛主席语录,这无疑使每一次批斗大会多了点儿喜庆色彩。

海子15岁进入北京大学法律系。但他学习法律纯属偶然:考大学时他可能还不大清楚法律为何物。他报考的第一志愿本是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但没有被取录;他的第二志愿是北京大学中文系,但也没有被录取。大概是北大法律系负责招生的老师看到了他的材料,便与他家人联系,问他是否愿读法律,他这才成了法律系的学生。我现在想,如果当年他上了复旦大学中文系,他不可能是后来的海子,如果当年他上了北京大学中文系,他也不可能是后来的他。作为一名法律系的学生,他曾写过一篇论述马克思主义法哲学的沦文,据说这篇论文曾经得到过著名学者金观涛的称赞。他还向我推荐过印度的《摩奴法典》,说这是法律与诗歌结合的典范。

由于海子没有受过严格的文学训练,因而在某种程度上他保持了对文学的"大众式"的热爱。他广读武侠小说。大概那时已出版的金庸、古龙、梁羽生的书他都读过,并且买下来。他说将来他打算用这些书帮他在乡下做裁缝的父亲开个租书铺。

由于海子没有受过严格的文学训练,他的身上始终洋溢着一种自由的写作精神。这首先表现在写作的抱负方面,其次表现在对语言的霸占方面,再其次表现在对想象力的挥霍方面。有一年他旅行去了四川。在成都他见到一些诗人。吃饭时大伙比赛想象力:天堂是什么样?天堂里有什么?后来海子跟一禾和我吹牛:他的想象力最棒,他把别人全"灭"了。

在海子身上蕴藏着自然之力,因此他的写作无需仰赖书本、理论。他把自然之力转化为直觉判断力,一眼就看出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其实就是一部《旧约》:像大卫王一样,布恩迪亚上校也领兵打仗,也写诗,也睡女人,也搞小发明。由于有了《旧约》的背景,《百年孤独》得以放肆地展开,同时不失其精神的一致性。他瞧不起《百年孤独》的追随者们;他瞧不起他们鸡零狗碎的文学。他认同韩波那样的少年天才。他在一份写作提纲上写道:"要和韩波赛一赛。"

海子去世以后,骆一禾和我做了分工:他与海子家人、政法大学校方一起去山海关料理海子后事,我则留在北京为海子家人募捐。一禾从山海关回采,未回自己家,先来我家。他一脸疲倦,头发上、黑色的风衣上落满尘土。从某种意义上说,一禾与海子是两类不同的诗人。他们走到一起是由于他们有相似的诗歌抱负以及同等强度却不同质地的才华。骆一禾文雅、渊博、深刻、正直、爱朋友,对于世界文明负有使命感。他的写作和做人被"修远"这两个字表达出来。戈麦曾经把他的《修远》一诗复印下来,贴在床头,反复诵读。

一禾生前常常说到"义人"和"义人之路",想必是由于深受其父母的熏陶。一禾的父亲骆耕漠是我国著名的经济学家。我在陈敏之为《顾准文集》所写的序言中读到,一禾的父母与顾准是肝胆相照的朋友。1974年,由于坚持思想而历尽坎坷与折磨的顾准病危住进了医院,这时在病榻边悉心照料顾准的人中就有一禾的父母。

一禾在写作之初,曾经受益于老作家王愿坚,他们之间有书信来往。我和一禾相识的时候他已有一些作品发表、那时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卡叽布中山装,一天到晚为文学忙碌。北京入学五四文学社印行过一本《大学生文学作品选》,刊中推出一辑诗歌,贯以"第三代"之名。这看来是"第三代"作为一个诗歌批评术语第一次被使用,这是一禾的功劳。

他后来成为北京出版社《十月》杂志编辑部的编辑。本来他可以有更多方便发表作品,但他严格要求自己不与其他杂志的编辑互换作品来发表,他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他称之为"文学肉虫子"的人。为了在《十月》发表作品,恭维他的人大有人在。有一次,一个人往他家里打电话,在电话里想象他家窗外一定是一座花园,一禾回敬道:"我家窗外是一条臭水沟!"

被一禾视做朋友的人,一定是他从内心深处敬佩和珍重的 人,这其中有诗。人昌耀、小说家张承志、小说家黄尧、传记作家林 贤治等。我本人能够成为一禾的朋友是我的荣幸。他帮助我在《十月》上发表了我22岁时写的长诗《雨季》,并且为《雨季》专门写下一段引言,我把这引言视做他卓绝的心声:

我们祈愿从沉思和体验开始,获致原生的冲涌,一切言词和变动根源的现代意识。它将决定诗人在人心中留下的影像。为此这诗歌成为一种动作:它把经历、感触、印象、幻想、梦境和语词经沉思渴想凝聚,获得诗境与世界观的汇通,并通过这凝聚把启示说得洗练:某种震撼人心的情绪骤然变为能听似见的,从而体验令人的生命。这诗歌不是心智一角孤单的发声,而是整个精神活动的通明与诗化,它剥凿着现代意识,直到那火红而不见天日的固体呈现于眼前,新鲜而痛楚。

1997.5.7

疯子·骗子·傻子(一)

作者: 西 川

疯子·骗子·傻子

如果你想见识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如果你不怕被这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所纠缠和折磨,如果你还有点把握能坚持住说得过去的思维能力,以便看得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的稀奇古怪之处,那么你就写诗吧。在多数人看来,写诗是件容易的事:一张纸、一枝笔、一点灵感,一点青春就足够了;但我要对此稍做补充:诗歌写作可能像个黑洞,它会把你吸人其中。一旦你开始写诗,你和世界的关系就有了变化,世界本身也改变了:黄色的橘子变成了蓝色的,而蓝色的天空变成了红色的。你觉得你从一种常识状态中挣脱出来,你觉得你好像被施了魔法,你的场也变了,你的光晕也变了,你觉得你就要发疯。这时,你不知道,疯子们在朝你靠近和聚拢。疯子们都是些敏感的人。他们发现了你的场的变化。他们心想,那是什么?那儿发生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于是他们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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