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你真的在饱足状态吗?)
你此行要偷吃的绝不是盐酥鸡,是米其林三星级的,你们在三十年前或该说更早,彼此的大学时期曾热恋过,那时毛发繁茂并发出莽林的野味儿,身体,啊,确实热起来无能留意身体的细节,也或许那热狂中不免怯生生,你们几乎是无时无地不可做,校园的好多夜黯的角落、海边废弃碉堡、日场少人的电影院……如何的亲吮、如何的把对方与自己按揉为一人,都无法餍足,你一点也记不起婴儿时向母亲索乳的渴切,应该是类同加总了寻求保护温存的感情、官能、动物性的迫切吧,近乎哭啼啼的非得找到对方才能饱足,才能展颜,才愿意继续活着。
(是如何分手的?)
(其后你们都各自嫁娶,都有一儿一女,没离婚,都继续活到在年轻同事、儿女、后来结识的友人眼中道貌岸然的年纪,直到你们相遇。)
你未尝没偷偷想过,当年错过的你们,某一日(这个想像从假设三十岁、到四十岁、到五十岁、到快六十喽)再相遇,会如何,会彼此觉得这人还真蛮讨厌的?好比你社会化之后的习惯咄咄逼人好发议论以掩盖自己的胆小羞怯,好比他年轻时吸引你的沉着不语现在可能阴沉无趣像遍地可见的怪叔叔,可能你们就礼貌的点点头握个手,假装感慨时光流逝好快啊你儿子已经在念研究所哦有女朋友了喝喜酒别忘了通知我们老朋友并假装互留地址通讯看对方手忙脚乱掏纸笔名片老花眼镜忍着不戴上因此名片上写着什么鬼字看不见不能说啊你还住在老地方……唉呀,怎么她(他)散发出一种洗发精、古龙水、护手霜、漱口水也遮盖不去的、老野兽味。(接过名片,谢谢再联络。)
不是这样,不要这样的场景。你们可能是在一个众目睽睽的社交场合,你早感觉他带着热度的目光最先进的热感应武器一般的尾随你,而后有热心的白目者要为你们介绍彼此,他握住你的手短暂不放,叫你的名字:“多少年啦。”他的手感热度一如当年,事实上,有一两年,你们连体婴似的手牵手从未分开过。你一定睁亮着眼、力图镇压身体其他器官官能(心脏、呼吸、脸红)不得慌乱叛逃,或许像女友说的,热起来,他一定只看到你的眼睛,你只看到他打心底满眼的笑。
是天雷勾动地火,不然,他不会为你抛家弃子,你们各自编了理由交代家庭职场,相约到异国城市,订同一个旅馆房间,摆明了要做什么。
为你抛家弃子,你为这几个字词着魔了(道德规范去死吧!)。对于他这一向如此沉稳自律、从不戏剧化不失控的人,不惜毁弃这一切,那代表会释出如核爆一般的能量吧,你期待极了,没有一件事可以阻挡。
从出机场开始,一切都得自己来,过往是你守行李,丈夫去看车行时间购票,现在都得自己来,果然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这是一条走惯的路,你们订的是你常去的城市常去的旅馆,与那句幽会宾馆业者的广告词“换老婆不如换旅馆”正相反。你看过车窗外四时不同的景致,有大雪中只余黑白二色如木刻版画的,有春日新绿的,有大气蓝天下金风飒飒的红叶黄叶,有像现在艳阳下、车厢门窗密闭仍仿佛听得见惊声尖叫的蝉鸣。
风似乎很大,浓绿的树潮异常涌动着,有一年,儿子女儿还小,忘了与丈夫什么事端不愉快,你匆匆决定三人做背包客,带少少行李,不预定行程旅馆,便也在这样的季节(他们的小学暑假),这样的路线,中途你们择电车图上有趣费解的地名便临时起意换车前往。大小三人不经折腾的昏睡着,没睡着也听不懂车厢异国语言的喋喋不休(后来猜想,大概是提醒乘客从某大站之后,列车将撤去末四节车厢),你们好运气的在倒数第五节,醒来时发现车后一片透亮的跑在一片原野上,儿子女儿愣愣的趴伏椅背看窗外,各自戴着蝙蝠侠和Hello Kitty的棒球帽。一切恍如方才。
时候到了,原来儿女也并不重要。
不然何来抛家弃子之谓?
“你愿意为我抛家弃子吗?”比“你愿意嫁(娶)我吗?”更具吸引力和神圣性,可以同样站在圣坛前庄严回答的。
你抵城市的下车处距旅馆并不远,但你没打算先进驻,因为你不知道要在那样一个充满回忆的空舞台上如何开演。等他先到吧,由他公蜘蛛一样张好网,你再登场。
你将行李置于车站内的寄物柜(不忘将行李中为此行准备好的美丽衬衣取出置于随身背包),附近的店家太熟悉了,以致失了兴致,你心不在焉的逛进一家便利商店,买了水,杂志架上抽了两本这季节这城市的庆典、餐馆介绍。过往丈夫总在店门外抽烟等待,给你莫大的压力,这会儿你闲逛起来,细细比价选择任何城市面目一致的美工刀、牙刷、笔记本、各种机能的维他命,最终你还取了一瓶酒精瓶模样和内容也似的Absolut伏特加,冀望万一届时让你紧张到无措,或许你可将自己快快麻醉,任由他。
距他的班机推算到抵旅馆时间还有一些,你决定进一家发廊,剪短了发,染成栗色。异国的剪发染发远比你们仔细讲究,你费了远远超过预计的时间,心弦紧绷着他入旅馆后的可能一举一动,他会好好洗个澡,浴缸中,也正悬念着你?一如他曾在当兵时在信中说起每休假北返会你时的心境,他引用一首情歌,尽管歌词情境正相反,是离开情人的,但那细腻的悬念他觉得完全是他的心情写照,——当我到达凤凰城时,她才刚起床;她会看到门上我留的纸条;她会笑开来,当她念到我已离去那段话,因为过去我告别这女孩已太多次了。当我到达亚伯喀基时,她做着家事,她会停下午餐打电话给我,而她听到的将只是响个不停的铃声,来自墙壁那头,就这样。当我到达奥克拉荷马时,她将已睡了,她轻轻的翻个身,低声叫我名字;她哭出来,这才想我真的已离她远去了,尽管我一次两次三次试着这么告诉她,她就是不相信,我会真的走开。——
你想他正浴缸中一面悬念你一面洗得是那样干净无死角无老野兽味,要你怎样亲吮他你都愿意,他会为你神魂颠倒亲吮遍你全身吗(啊腰腹那一带最好不要)?他会为你服助兴的药物吗?就像你为他已涂抹按摩了一两个月的瘦身紧肤霜,然而这些一定都不需要,像女友说的,热起来,眼中只有吸引彼此的地方,热起来,没错你只记得他那时的干燥、坚硬、滚烫、有决心。
这叫你浑身热起来,尤其清楚那热热发疼的来源是那久已未用的器官(心脏啦)。你不耐起来,恨不得中止正烘着的染发走人。
好在旅馆对面有一家大型百货公司,厕所宽敞洁净,有给那性急想立即换上新装的顾客的装设,你便好整以暇把美丽的内衣换上,厕所间并未有镜子,所以低头只会看见被蕾丝胸衣托高挤压益形饱满的胸,长长的深沟真的可刷卡,你在其中抹了点催情诱惑的依兰精油,觉得自己女王蜂也似。你想像不久后他埋首其中的迷醉状态,下身紧得微微发疼。
他也正苦苦思念你得紧吗?想像着你一步一步走在异国绿荫街道上,这个为他不惜抛家弃子的女子,想得心脏疼疼的,下身发作起来,要把这三十年该拥抱该爱爱而没有的全数补上。
一切如你所料,他已沐浴毕(头发还湿的),系着干净的旅馆浴袍,在为你开门的第一眼,握住你的手,你们都来不及问候彼此旅途、到达的时间、顺不顺利、吃了饭没?他眼睛放着异彩,将你新娘一样的缓缓牵你入房内,忍耐着已经清楚发作的身体,像第一次得以接触你一样,小心翼翼的摸你的头发,你的脸颊,你的胸,抬眼看你,眼神复杂得叫你不懂(有理解、有感激,惟独没有你原先以为会有的官能迷醉),他是从你打理得如此美丽的胸衣窥得你抛家弃子的决心和准备吗?
他将你轻放床上,俯视你,你害羞到两手蒙住脸,他轻轻揭开你的衣物,想必那目光是随手去处游走吧,最终他拉下你的手,你紧闭眼,觉得脸比胸比下身比身体其他美丽不美丽的地方都害臊都怕人看,他重新抚摸你的脸,叹息着,你在他眼里读到怜爱之外还是怜爱。是三十多年前的那人。
你们半点花招也来不及,用三十多年前最传统最羞涩的体位方式完成。未到高点,你已热泪盈眶,觉得爱这人爱疯了(与你丈夫同年的这人,比丈夫要久多了,久久不离你身,温柔的翻搅着)。
(他也曾如此温柔爱怜的对待他的妻?)
你撒娇着嗓音要求他“不要穿衣服,不要走。”
他手指刮去你眼角泪水,满是熟悉烟味的手指,你咬住它,阻止他起身去抽烟。
“值得吗?”没问完整的句子是“这一场,可值得你、我抛家弃子?”
他笑笑,亲吻你的脸、胸(你知道这已是出于礼貌而非欲望),披衣起身去窗口抽烟。
你望着他逆光熟悉的剪影,忍不住问:“你出门时××睡了吗?门关紧了吗?这几天○○特别爱往外跑,回去要带它去结扎了。”
××是你们儿子,○○是你们年初认养的一只年轻公猫。剪影、嗯、丈夫苦笑笑。
“好罢……”你自问自答,都说这五天假期不回到现实里,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要的,你安排设定的,起心动念是结婚三十周年的晚上,你问丈夫:“要是当年我们结果分手了、错过了,各自嫁娶,现在再碰到,你会喜欢我吗?会疯狂爱上我吗?不惜抛家弃子?”
丈夫经不起你的执拗,也曾小心翼翼不掉进陷阱的回答:“若是结婚的对象是你,不会的。”
这是安全的答案,但不是你要的,“不管她是谁,你要现在的我吗?”
“这是不可能并存的前提啊。”丈夫忍耐着。
“可是你要现在的我吗?”
也许你只是要不怎么表达感情的丈夫藉此输诚一回吧。
但丈夫真要说了肯定的答案,你能接受他会为一个女子(管他那人是你!)不要与你共度的这四十年加女儿儿子吗?
这些对话问答分散持续的进行在讨论物价、地球暖化、没完没了的各种选举暨选情、儿子的延毕和兵役、女儿男友家的复杂背景、丈夫公司大老板的接班问题……乃至猫咪○○到底要不让它出门还是可以自由进出但得结扎……丈夫有时不耐烦,有时认真答,有时像是自己也掉入困惑中,便一次反问你“那你呢?你肯吗?”
“当然。”你毫不犹疑回答,因为已经想过太多次了。
丈夫惊异的看着你,眼底有着微微的不解与失望,这你才更失望呢,原来他只是惯性的习于这过去的四十年而不为眼前活生生(虽老佝佝)的你所吸引所爱慕,这样,就玩不下去了。
“都多老了,还玩他们玩的游戏。”他似乎洞穿了你。他说的他们,是儿子女儿吧。
但总总你就是要再听他说一次,并非像很多结婚三五十年的夫妻没死的话再一次重披白纱礼服(通常好丑哇)与儿女媳妇女婿甚至第三代一起拍摄当年太穷或耍帅没拍或搞丢了、吵架撕毁了的婚纱照,你要的不是这个,你要像当年站在圣坛前,他回答是否愿意娶你为妻时的答案:“我愿意。”你要你们两人站住某个庄严神圣的圣殿神器前,“你愿意为她抛家弃子吗?”你要听他答:“我愿意。”
你要用这五天的假期让他如此回答。
要说服丈夫并没太难,假期原是预定的,对他来说改变的只是你们搭乘不同班机、分别前往,他只担心你能否一个人搭机换车拖行李抵旅馆,叮嘱你,出机场,坐私铁,别搭乘国铁,要你牢记这两种的辨识和购票窗口,你叮他“就当我们背着各自的家庭偷偷相约在国外,不是很多名人躲狗仔都这样吗?”
丈夫毕竟答应了。(所以,他还是肯于为另一个女子抛弃你和孩子们?)
“饿了吗?”那人、背着光,脸上因此一点沧桑痕迹(就皱纹啦)也不见,三十几年前某熟悉的一刻,他在当兵,你去探他,你们大起胆子旅馆过夜,厮缠终日不外出吃喝,你乖乖的点点头,将自己的眼神调回到三十几年前的那个女孩。
他前来将你衣物一一捡拾起,摊平在你身畔,手恋恋的摸摸你头发(他有发觉你的栗色发吗?),你回答着三十多年前的话:“你转过身去别看。”
你们走在异国城市街头,你近乎抱着的挽着他膀子的走,等红绿灯时,他回搂你,滚烫的手掌停搁在薄衫的背上,你等着它滑落到臀上,你穿了丝绸内裤,色不迷人人自迷,好想调头回旅馆,风火烈焰脱个精光等他亲吮遍你。
“别急。”他拉住红灯快结束想过街的你。
你们最爱的餐馆里,他为你点了你最爱的餐点,你为他点了壮阳的海鲜,其意甚明,他归还菜单,深深看你一眼,眼神些许陌生,你心底此行第一次浮现着感伤:“好可怜呀……”好可怜的丈夫,不知道你与人偷起情来如此疯狂。
因此餐后他问你:“然则我们现在去哪儿?”你竟讷讷答不出,你不忍心在那印满了不同时期你和丈夫孩子们身影的街道上强压上你们的足迹。
他也意识到同样的事吗?犹豫着无法决定。
“都依你。”四十年前,你说过一样的话,那时你们从正午到黄昏,走了一条又一条的街,假装谈各自的童年、谈家庭、谈学校同学老师、谈未来,但彼此都知道惟有找个角落好好拥抱亲吻交合,否则这场热病是褪不了的。你们不知不觉在某大学附近有着数间小旅舍的街道上来回走了几趟,你这样告诉那少年时的丈夫。
他也想到相同的回忆了吗?(“都依你。”)牵起你的手,毅然转进巷子里的一家成人电影院,多年来,你们曾偶尔行经它,都假装不察,从未想过进去。(又或熟睡了的你和小孩,说出去买烟买咖啡的丈夫曾来过?)
他目的甚明的挑角落坐,其实不须如此,因为白日的电影院并不见什么人,不等色情画面出现,他已伸手到你裙内,你回报他,拉开他的拉链,掏出发作中的那物,背对他坐于其上,两人仍假装看银幕,他亲吻你的颈和耳后,双手轻触你早已解开衬衫扣子和内衣的胸尖,你们有没有发声不知道,因为那银幕上的男女已替你们呻吟喊叫了,四十年前,你们常如此做,但那时未避孕又怕怀孕,总不能每次都如此密合辗转,如此心荡神驰,你抓过他的手蒙住眼睛,他直起身勾头吮吻你的泪水:“天啊你多美!”
他对他的妻也曾如此吗?
为何他如此自在、享受,习惯得、像个老手?
也许,你并非他偷情的惟一对象?
你感觉到戏院里的冷气好冷,不需擦拭收拾,你们又是两个干净清爽的人了。但银幕上的喊叫激情仍继续,你饱得快打嗝,确实刚刚吃得过饱,裙腰好难重新勾上,但一切真是女友说的,热起来,什么都看不到,他一定不察你丰润的腰腹,你不也只感觉到他充满决心和情欲的手、富生命力的喘息、滚烫的身躯和那叫人动情的话语。
这才第一天。
漫漫长夜,你忍着不做三十年来妻子的工作,削水果、泡茶、洗手帕内衣、打开行李挂衣服、打电话回家给儿女们问他们有没有记得吃饭。
他呢?不慌不忙开着电视,看一本体育杂志,你去他身边偎一偎时,他就恋恋的、恰到好处、不致发展成一场性交的抚摸你,他半点也没念头要打电话回家,他比你能说到做到抛家弃子。
这不免叫你有些一脚踩空的失落感,才第一天,已经不大知道要怎么演下去,幸亏有白天买的那瓶伏特加在,你求助于它,灌酒精似的喝了半瓶,像个失意的人,虽然明明丈夫和情人都在眼前。
烂醉如泥中,他似乎把你抱上床,你也许沉睡了半夜或才一个盹,知觉他亲吮着你下身,室内灯显得奇亮以致无法睁眼,你喊他名字,想要他关小那具攻击性的灯,他却颠倒身体将那物垂悬于你口中,那物并末发作,柔弱可人,你像亲尝什么美味似的单纯的吸吮它不尽至睡着。
次日醒来好害羞,你盥洗,发觉脸被他体液晕染得像敷了面膜的滑嫩,但镜中宿醉的自己,像残妆未净的既憔悴又媚人极,那偷情男子把你变作这般的吧……“我们错过了那么多……”欢爱中,他好像在你耳边说了这话,他说真的假的?说的是谁?
不只你害羞,他也有些。你们二人神智清明的在早餐桌上随兴决定去一个新地点,那地点的观光海报贴满各公共场台,是一处五月以牡丹、七月以紫阳花闻名的寺庙,你们依电车地图辗转换车前往。
别人眼中,你们是一对拘谨岸然濒退休出游的夫妻吧,他稍稍坐立不安,反手按腰背,你问他,都不用有话头(“腰怎么了?”),“床太软?”
他笑看你一眼:“老婆太软。”
你吃惊他不同于过往的严肃和不谈夫妻之事,你问他“会想家吗?老婆孩子?会有罪恶感吗?”
幸亏邻座乘客无法听懂你们的对话,他反问你:“你呢?”你握紧他的手:“我喜欢你,不想放你走,不想假期结束,不想回去。”不能想像这短短的假期一完,得各自回自己的家,你动情起来,湿热着眼看他:“我们怎么办?”
他吃惊你的入戏吗?没搭话,站起来抓着吊环暗暗纾缓伸展着,一会儿便凝神窗外的远景,你反身攀窗,也想看他看到的景象,车行已快一小时,你们行在原野上,不时有独立的小丘陵——远而近而错身,丘陵边脚上通常簇拥着小聚落,可爱的两层小屋子,天气好,晒晾着可爱的小衣服,你很愿意择一小屋和他隐居其中,为他生儿育女。
不料你们前往的那地方就是一小聚落,车站在山丘处,你们拾长长的石阶下至小镇中心,横越类似你们的国道省道的宽阔公路,按路标指示走进贯穿小镇老区的窄街,是日正当中的七月缘故吗?至此一个人都没遇到,像被遗弃或该说、演员午休尚未上工的外景地,路面干净到让人想赤脚走,两侧阳沟也哗哗哗急流着山水像野涧似的。
是燕子育幼的季节,你们不时停下脚步仰脸看人家廊檐下黄泥燕巢露出的几张大黄嘴。不久便有箭矢一般返巢的父母燕喂食它们,父母燕因为你们的伫立很不安,频频在你们顶上穿梭,语出恫吓的疾叫着。
走吧。你们相互提醒,免得燕子父母担惊受怕。
入山的街道更窄仄,始有些山产干货和佛具香烛店,因山顶有一座观音寺,啊这你想起来“我来过这里!”是梦中?还是四十年前学生时一个意外旅程中满满行程中的一站,“会有一个登山的木头拱顶长廊,雨旁开满牡丹花,那时专程来看花的……雨季里,打着伞。”或其实是一部电影中的片段画面(雨后润泽明净的郁绿和益显娇贵的粉色白色的牡丹花丛前亭立着一个美人儿),也或是被观光指南、海报上的照片深植脑中?
你亟想证实自己的记忆,快步前往,没多远就得扶住栏杆停歇,因为心脏不允许,气喘不允许,你反身等他,他缓步跟上,膝关节不好,吃维骨力好些年了,还没正式登山,两人已大汗淋漓,毛发疏了,可以清楚感觉到汗珠在头皮滑落,山坳中无风,绿和蝉噪汇成一层贴身不透气的塑料雨衣似的,你敏感的认为嗅到了腋下的异味,也确实嗅到他身上大量汗水所淬聚的异味,都不迷人不好闻,你们两人顷刻间给现了原形,不是五十八岁的男女人,不是人,是境内四处可见的石雕鼓腹狸猫之属,那老公狸便气喘吁吁的问你“是你大二那年来过的吗?”
大二那年,你一名留学异国的老师要来开会,不知得了什么名目补助,带了你们四五个学生一道前往,老师只爱看花都不看古刹名寺的佛像国宝,你只记得一场一场的花事和浓浓会发痛的思念。
你记得那场分离后的再见面,两人紧抱痛哭:“再也不要分开了。”
就是眼前这散发着陌生异味的人啊……
你们约好用深长规律的呼吸继续登那仰之弥高的木造长廊,你开心的再再肯定着是了是了是来过这里来过你指着梯两旁梯田一样的花圃植着一株一株花事过后修剪并根部堆着花肥的瘦小牡丹株。要到木阶大转折处的杉树下才见蓝紫色的紫阳花,也就是你们说的绣球花。
花事果然正盛,一球花就比你头脸大,细看像无数停歇的小紫蝶组成。你破碎的召唤着记忆,他抽烟,古迹长廊阶惟有此处有贩卖机、垃圾箱附烟灰盒、饮水器。
你俯身饮水器好好喝个够,顺便不顾脸上的妆粉防晒全部洗净,你直起身擦拭着,见他那头正望着你,却神思缥缈状,他漂流在时间大河的哪一段?四十年前你们紧紧相拥发誓再不要分开?他的子?女?妻子?昨夜的你?狂野的你们?你并没问他。
你们继续登廊,迎面下坡一对老人,大你们也许十年以上,小心翼翼拾级而下,看到你们,很开心的请你们帮他们拍一张合照。他接过相机拨弄着,示意他们略为转身以身后的紫阳花丛为背景。便也同样请那老先生为你们拍合照,老先生动作慢,他便立你身后拥抱你,两手环你胸下(你的胸尖立即厚颜的坚硬起来),头贴你耳边,你从一旁老太太脸上看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微笑:“是偷情的男女啊……”
成功了。
你们拉着手,各自扶着扶栏缓缓爬坡,“怎么了?”你奇怪他刚才动情的举动,那是你们惟一一张亲昵照吧,此行,此生。“好像走上去再回头,会变成那样一对老公公老婆婆……”他似自言自语的这么说。
于是又像四十年前,没朝山,没拜神,只看了花,就反身下山,没变成老公公老婆婆。
花了两小时多,回到你们旅馆所在的城市,尽管两人皆昏睡着,倒都没错过转车点。
你一心只想回旅馆洗澡,放了满浴缸的凉水,盥沐时习惯锁门的你并没闭紧门,他极有默契的随后进来,挤进浴缸,在你身后紧紧环抱你,下身像四十年前一样有意志的、硬硬的杠着你,你们都不说话,偷偷哭泣,像四十年前那次分别后的重逢。
你不懂为何有此绝望感伤的心情,好像假期结束,你们真的得各自回到各自无味无趣规律漫长无止境的家庭,再难像这晚一样共浴、各自想着心事、甚至不急做,你们裸身面对面侧卧着,不开灯,任旅馆窗外黄昏上灯的街灯市招广告霓虹灯透窗落在身上,那身体因此显得诡异和美丽,你们都处在发作但不急交合的状态,他不时抚触过你动情而饱满的胸,你猫爪一样搔抓他的胸腹,亲吮厮磨他时而发作时而驯良的下身,不饥不渴,直至中夜,也不外出吃饭。
“不要走。”他从身后拥着你,你不让他从你身体里离开。刚结婚时,你常如此撒娇,两人好高兴终可以如此安眠到天明,不必被旅舍女中、被同学、被父母所打断(端看你们在哪儿,凑钱在旅舍休息、或同学友人的外宿处、或以为父母不在家的家中卧室),他也想起相同的回忆吗?在你体内再次发作,你好吃惊他作为一个情人的如此在行,迷醉的问他:“要是这次真的是别人,你会这样吗?”
他把你翻转过身问你:“我还想问你呢?”你答不出,清楚感觉他下身在你体内膨胀如火棍,他抚着捏着你的脸,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看你,你想躲开他的目光、他的手,左右摆头,他却下手愈紧,不失理智的按压过你的咽喉、搓你的胸,用力翻搅你的内里,你脑间冰冷下来,只感觉所有他到过之处都疼痛都惊恐,你屈起膝抵御他,用力甩头,他不再控制的全力压上你身,捏定你的脸要你看他,他哑着嗓子说:“这不是你要的吗!不是你要的吗!”
你全力推开他的侵入,空气中一股甜丝丝的血味儿,是你咬了他?戒指划伤了他?还是他弄伤了你?原来所有引诱人偷情的最大基底是没有下一刻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甚至潜藏的是死亡和暴力,像螳螂像黑寡妇蜘蛛,交合与吃掉对方同时发生。可是你多怕会在这异国的旅馆里裸着身死掉,那闻讯飞奔而来的子女、丈夫,要多不解、伤心、难堪终生。
你起身找衣物,觉得此时此刻只有衣服能保护你,但你头发被从身后揪住,他扑身向你,有异物捣入你身体,他大声冰冷的凑在你耳朵说:“所以你不玩了?”
你只觉两只手太少,不知该拉扯挣脱他、护胸、护下身,还是遮眼睛,你放声哭起来:“我饿了。”
那异物缓缓抽离,原来是他的器官,而非刀械,但留下的痛楚是同样的。
“所以你要回去了?”他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你不认识的人。
你抽抽答答的点头。
“你说的抛家弃子呢?”他责难你?
“我要回去找×××,而且我流血了。”摸过疼痛处的手湿黏黏的有血味。×××是丈夫的名字,你希望能唤醒他。
“回去以后不见了?”他感觉到你的恐惧,醋劲大发。
你点头。
“所以你选择了×××?”这样自然的连名带姓叫出自己、丈夫的名字,真真成了一个陌生人了。
你赤裸裸坐在零乱的衣物、浴巾、床单堆中,不知如何收场。
但你只知道,倘若能活到天亮,尽管假期才一半,你将趁他熟睡,收拾衣物行李离去,如同那首温柔甜蜜的歌词——当我到达奥克拉荷马时,他已入睡,他轻轻的翻个身,低声叫我名字,他哭出来,这才想我真的已离他远去了,尽管我一次两次三次试着这么告诉他,他就是不相信,我会真的走开——
你身后响起奇怪的声响……
还是不喜欢这个发展和结局?那我们只好再回到“于是一对没打算离婚,只因彼此互为习惯(瘾、恶习之类),感情薄淡如隔夜冷茶如冰块化了的温吞好酒如……的婚姻男女”处,找寻另一种可能吧。
《神隐I》
不不不,才不要回到那一段,且把故事画面回复并暂停在《日记》中,立在人涌中的桥上的那一刻,也就是你终于知道《东京物语》里,并肩立在桥上的优雅的老先生老太太(还是类似你外公外婆同样的黑白泛黄照片吗?)在喟叹什么了,“吃不动了,走不动了,做不动了。”
呀,这不该是一种从不曾有的自由的感觉吗?贪嗔痴爱的肉身再也不能纠缠你如同脚系铁链巨石坠往五里之河,不再有永远不餍足的饥饿和欲求、老旧快罢工的心脏、老治不好的各处湿疹和牙痛……
你将可如同那穿梭的燕子自在飞翔,你眼中爪下的世景将再也不同……但如何你觉得这、不等同于死亡吗?再不能吃,再不能肉体欢爱,再不能以百万年来学会直立的祖宗们行走于地表的速度一眼一眼看周遭世界。
这就是死亡啊!你大恸如某些寻道终生的修行之人临终悟道的悲欣交集,热泪如倾。
难怪都要有子女、有后代,看他们替你使劲的吃,使劲的做,使劲得便仿佛你继续的活,还在活,甚至如新来乍到才刚刚开始。
这其实早就开始了不是?儿子女儿一两岁,你还抱得动他们时,不就最喜欢这种冶游,你偷借他们除了语言表达不力、其他官能都比你新比你锐利毫无潮锈的官能重新认识世界。你抱着一架珍贵精密的侦测仪器似的问他“那只狗狗是什么颜色?”仪器回答“跟公公头发一样,白色的。”你暗暗吃惊仪器自动分析归纳整理检索的高性能,知道“白色”不是指形状、质科,或一头四脚兽。你问仪器“前面来的人是叔叔还是阿姨?”仪器毫不迟疑“是个叔叔。”好奇问他为什么,他答“因为没有妈咪的萨勃ㄋㄡㄋㄡ。”戳戳你的胸怀,关键字是仪器自己的编码,至今未明。
他尚且在同样的桥上回答过你的求问“那些鸟儿哪只是把拔鸟哪只是马麻鸟?”你指指河滩处伫立的鸟群。仪器认真凝视,你从侧面看它严肃的面容、眼瞳,也不禁敛容,仪器胖手指指给你看“那是把拔鸟儿,马麻鸟儿,葛格鸟儿,笛鸟,梅鸟,贝比鸟儿……”仪器求一奉十。
因体型大小分出长幼不难,不知为何他就知道有冠羽的是雄性、朴素无彩的是雌的?
仪器在手,你眼前的街景、图像再不相同。你甚且贪心的想趁他们也许未忘记前生事的突袭仪器“为什么来做我们的小孩?”仪器回答:“本来我在天上飞,后来看到这个把拔和马麻很好,就来找你们了啊。”
你不敢贪多再问,觉得偷窥了天机,你只好奇,在天上飞翔那会儿是神祇是鹰鹫或蝴蝶之属?
也因为这样,你不能相信他们在今生之前是不存在于大化的(不论以哪一种形貌,蝴蝶、神祇、某朝代的人),因此你确信有前世,那,自然也就有来世了,你从儿女的存在,始生有一种隐隐的宗教感。
你趴伏在桥栏上,努力不被擦身而过的汹涌行人仿佛有力的激流刮卷而去。你与人群不同方向,面对着平阔河面直去的灰紫色远山,任浮想翻飞。
但,正俯身在拍摄桥拱下穿梭燕子的那人,那与你一起生儿育女共走了四十年的人,是得到自由的那国,还是觉得已束手就死的?还是和你一样,挣扎在这阴阳边界的?
你悲悯的看着那人声杂嘈中的背影,背影直起身,手按着腰,回头问你“可以了?”其实并听不见他声音,但你遥遥这厢得讯了,静静的点点头,可以了,知道答案了。
你们一前一后被人流簇拥着,离了桥,不得不顺着人流捱着商店街走。你们不急会合,多年默契知道万一走散了,就拣遇到的第一间咖啡店会合。如此你不得不在看饰品小物时,他前头在看摄影器材店,等你越过他看药妆店、服装店、香氛保养时,他又前行在一家便利商店翻杂志了。
其实没一家店是你想逛的。好些年了,全是坏品味,染色的羽毛、动物皮毛纹的图样、荧光亮片假水晶乱闪一通,连你过往爱逛也一定会买到东西的香氛店,也约好似的全流行甜的、红的、浓烈的热带水果风,弥漫着假假的、叫人要窒息的人工香料味儿。
连那生活杂货铺也不再是你曾喜欢的一种生活想像了,例如阳光的大窗、铺了干净棉麻台布的橡木桌上一蓬庭院里刚摘剪来的雏菊插在奶白色的厚重陶器或细致古典图样的英国瓷钵中……替换成各式各样刑具般的让人瘦脸、小尻、提胸、紧大腿、修小腿,甚至照顾到每一个别脚趾的保养械具,你不明白人为什么可以如此无所事事公然爱自己到这种返祖的地步。店里,柜前挤着在镜前掏着、转着试用品在手背推抹、朝眼皮刷着、往嘴唇按点着的灵长类年轻母兽的脸,她们齐齐发着一股宜于交配育后的费洛蒙气味。(若丈夫身畔是这样的雌性灵长类,会不会有不同的反应和作为?)
跨出店后,你立即继续被推挤前行,行过小型电动游乐场,见他背影正看人在打大鼓机,腰板板的,应该是专注得口微张着、像个陪孙子玩的慈祥爷爷吧,你无法伫停,只得从人流闪身进一印度店,曾经,让你大半生都从不曾失望的那文明的色泽、造型(也就是你每次进店总可以满载而归的),如今不净观似的完全暴露出它数千年来想尽办法对抗解决的炎热、匮乏、生老病死之不得力;五色丝绳系悬着的小串铜铃(挂在纱门上很快便风吹日晒失了颜色、铜锈也蒙拙了铃响)、印着大象蔓藤的棉布床单如何都洗不去已分不清是染料还是已深入纤维的汗水体液霉斑味儿、那烙印着神话故事场景的羊皮背袋被你供在衣橱一角比你肌肤皱纹还多还脆薄还沧桑,还有那曾让人如梦似幻的繁华纱丽什么时候Polyester替代了棉或丝,散发着因不透气而燠濡出咖哩味儿的汗水体臭……
你逃离蜘蛛网缠绕的洞窟出店,那人正像恒河上的莲花漂过,在你一公尺前,你们之间却塞挤了五六人,毛发繁盛都是儿子女儿年纪。事实上,这条数十万人的人河中有一半以上都是这年纪吧,换句话说,不过三十年前,这一半人,是不在这现世的,他们没看过你看过的世景,你们一代人喜欢的、憧憬的、困惑的、畏惧的、享乐的、受苦的……这一半人,是无由得知的……天啊,你暗暗的惊讶,这是多大的断裂啊,已巨大到不发生争吵、打架、甚至打仗才有鬼呢。
原来是这样,不再留恋现世的东西,不再了解和喜欢现世的人(包括儿女),其实都在预作准备,预作前往彼岸世界的准备。
(死神敲敲你的门)
半小时后,你果然在遇到的第一间咖啡馆看到他,他居然有个临窗位子(因店里人山人海),桌前一杯冰咖啡,眼神愣怔着,你敲敲他眼前的窗玻璃,他聚焦了几秒,才发现你,立即起身,指指空下的座位,要你进去坐的意思。
那是你们的老习惯,总是他照规矩排队,买电影票、买车票、买水煎包、等进场,你总不愿多费一分钟枯等,总叫他“占一下位置”,然后你频频离开,四处闲逛溜达,买点零嘴吃食的,总是总是,时间掐得精准,快轮到他进场了,你才回来。年轻时,他会仿佛失而复得的将你一把拢在腋下,拂拂你头,后来,一脸焦躁怨怪“不明白这是什么怪习惯!”却也没放过你一次鸽子,总是他在那儿,你去去来来出出入入,频频告退,是否,他也曾觉得某次离席中,你也被替换过,如此熟悉,又如此不再是,刚刚,他不半天才认出你?
你们隔窗热烈的比着手语,他总算弄懂,把桌上的咖啡端去柜台换装成外带纸杯,挤出店来递给你。那真是不智的决定,立即你们被手中的咖啡给人潮挤得溅了一身,“干吗不在店里喝,有位子好不容易。”“想去小王子。”是一家城市边缘的咖啡馆,不在祭典动线上,一定少人。
人太多了,你们精疲力竭跋涉到街道另端封锁线之外,你们在路边招计程车(因为走不动了),反身看封锁线内挤爆的人群,你告诉他“这些人,有一半,原来是没有的。”你比了个大大的手势,是你这一天以来的想法,若以你们青春或盛年为坐标原点,确实,眼前世界的一半人口,是不在的,是不该存在的。
因此得出一个奇怪的逻辑,要是能移除掉这一半人,便可以回到以你们为坐标中心的那个时空,是这样吗?那些妄想用屠杀、用毒气、用战争移除人的狂人们,所想的,也许是同样一件简单事吧。
你欲前住的那咖啡馆在一水圳旁的住宅区,是多年前你们赏花时歇脚闯入的。不大的店里,照眼就知顾客是附近的居民,你们像擅入人家家似的。这人家布置精致有心,主人喜欢的元素有二,圣修伯里小王子(各种版本、瓷偶、餐具、桌布、厕所里的卫浴摆设……),另是披头四,暗暗的音乐(例如这刻正是Jelous Guy间奏的口哨声)。
第一次来的时候,正迷披头四的女儿,兴奋的把店里书架上的几本摄影集搬到桌上,一边翻一边讲给你们听,是哪次哪次巡回演唱,那回披露的是哪一张专辑。你和丈夫小披头四近十岁(也该是被仅存的披头二大手一挥涂销掉的人吧),加上讯息不充足的年代,你们只追上风潮尾巴,听过的,记得的,爱的就那么几首,不同于女儿的时代,一爱上,就搜全所有专辑,网上与幸存的发烧友成天交换资讯心得(例如人人都到伦敦艾比路拍一张穿越斑马线的照片)。
老板娘,你后来才知道她是老板娘,寻常住宅区午后会出现遛狗的家庭主妇欧巴桑,为你们端上咖啡时与女儿搭讪,随即两人找到知音的停不下来,欧巴桑说得亮起眼睛(啊,原来也曾是个野女孩),说四十年前曾经挤过现场的演唱会,说的仿佛昨晚的事。那一刻,她拘谨守礼的服务业守则全抛光了,唇边皱纹不见,眼皮不再塌松,头发也蔓生成浓黑似海妖,像电脑3D的修改或重建人型般的,原来,原来她们在这里,曾经你随女儿看他们的纪录片,那些片断黑白新闻片(不知为何常插入阿波罗×号升空或登月成功的画面)中尖叫迷醉晕厥的女孩儿们的脸,你一直好奇她们后来都哪儿去了,无法想像她们会安于室、安于年龄增长、安于老去。她们简直的不在后来的时空了(可能搭乘阿波罗×号离开这星球了)。
原来她们还一直在着,原来可能是办公室里那个你从未多看一眼等退休的女职员、银行柜台后坐办公桌戴老花镜的襄理、商店里不断强迫症般折叠被顾客翻弄过的衣服的店员,还有傍晚挽着个小购物袋去巷口买些收摊前便宜卖的熟食当晚餐、眼前这名标准的欧巴桑,她们什么时候都被偷偷换过了。
你只例外一回在巴士上匆匆那么一瞥过,一名妆容齐整、系条名牌图格围裙牵一头小柴犬的欧巴桑,杵在公园口的路边树下快速猛烈的大口吸一支烟,那持烟的熟稔相、那目光片刻飘远全不顾脚边哼哼哭闹的小狗的神色,暴露过一丝丝天机、一丝丝她前生的事:呼过麻、疯狂爱欲过,全不是子辈、现在的丈夫或伴侣、现在的同事邻人可想像的……如同你,你们已经被定格,成了一帧泛黄的照片,挂在屋子之一隅,盈盈笑着,但没有故事,无人探究。
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并不太久以前(呃,其实有四十年前了吧),你和男友(丈夫前世)坐在末班公车上难分难舍,你们已经你送我回家我送你回家来回搭乘了好几趟公车了,无法分离,你们恋恋不舍再再摩拭过对方全身,为要把他眼睛牢牢刻在脑皮层里,把你的胸怀按压进他的胸膛,把对方的体液溶入进自己的腺体中,就仿佛电影里明朝要上战场不知能否活着归来的男女。
是你们亲吻有声或散发的强烈费洛蒙吗?空空的车内仅远远坐在近车门口的一对年纪似你们现在的男女回首看你们一眼,晦暗的车内你都看得出那混合着多种的意思,厌憎、鄙夷、禁制、恐吓“再弄就打一顿喔。”……还有,有艳羡……他们究竟羡慕你们什么而他们没有且不可得的呢?(你们钱包、勇气空空,连去最廉价的小旅社也不能)是羡慕你们的迷醉激情、随时可交合的状态吗?算了那才是你们羡慕的呢,羡慕他们可以天天夜里同睡一张床上,不会有任何人惊扰制止,爱做多久就多久(那时你尚以为,天下所有的夫妻都是天天做,做到天亮,只奇怪那要什么时间用来睡眠休养?),是你满脑子最想的事,如何他们、与你父母同样年纪、或年轻些、或看起来明明大不了如今的你们几岁的男女,如此疲惫的、如此冷淡、如此公共场合目光不交集、绝缘体似的再无电光如同你们现在,是,怎么啦?
是生命、生物必然经历的成长、消磨、衰亡吗?或是性别的差异?男人与女人。
《男人与女人I》
都说现下灵长目人科人属人种的行为模式都在更早更长的新石器时代养成的,而今你们所思所行无非延续、甚至重复那些你们简直看不上眼、文明智慧未凿的先祖们。
这你愿意作证。
有一年,你们曾必须在异国的一个近乎航空城的新机场等待转机五六小时。办妥手续,你们相约起飞前半小时在登机门入口处见,你并建议他,依眼前指示,可上二楼的餐饮街找家咖啡店坐,或再吃一顿异国美食,上机就不用吃机上餐了。
那新机场有三四个购物中心加起来的大,地底有机场内部的轻轨电车接驳,但对你而言半点不成问题,你都不看指示路标,不虞迷失,方向感不知不觉以你们分手的CHANEL前为起始点,它位于辐射状的街道之中心,左侧是中央大道状,道末是有如小型超市、满溢着该国名产点心的卖店,穿越过它,是小型书店,沿店往中心回溯先是COACH,帮女儿挑一个当季的五色丝质包,斜对门的Cartier橱窗看一眼买不起的豹形绿宝石眼钻戒,隔壁的HERMES,发泄购买欲的买一条橘色Cashmere围巾,如此不仅不怕冬天甚至期待它。心虚的举目四望有有有万宝龙店,买一支新上市的冰蓝圆珠笔给他,平衡一下。
采集的路上,全没碰到丈夫,你原希望能碰到他,让他接手你的战利品,手上空空又可继续。
登机时间到,远远登机口空落落的座位,你便看到连丈夫在内的三五名男人,丈夫手边一落杂志报纸,神色被禁烟弄得烦躁疲倦。你问他吃了什么去了哪儿,他说分手后便依方向指示直奔这里,因觉得太大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