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恍然大悟,尽管大厅外是饱足的天光,各国旗帜图腾的飞航机来来去去起起降降港口一样,但不见太阳位置,难察影子,不知东南西北,你也从不辨东南西北,你们,女人们,根本从来不藉此辨方位,因为你们不须离洞太远,你们经过洞侧圈养小鸡小羊的栅栏圈(CHANEL),右手边前行不远即一丛布里提灌木群,你采摘着新热的浆果(GODIVA),将多汁的果子收好在你的瓜瓢或大叶子中(COACH包或GUCCI包啦),前行数年前被雷劈死的老树空干里觅得几粒蜘蛛蛋,是宝宝爱吃的(Häagen-Dazs),湿汪汪的沼泽畔,你拔取数茎翠生生的水草,边注目那漂萍下的小鱼影子,灵动可爱,你没要抓它,并非事事物物都要捕取的。
下午雷阵雨前,你得赶回去,胸乳隐隐胀痛,宝宝醒了要赖你胸怀。你加快脚步,绕点路,那是尚无人发现的小树丛,你在同一个鸟巢里摸到两枚蛋,和一支超美的羽翼。(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如何幸存几支缺它不行的翼羽?)你只费了来时的十分之一时间回洞,匆匆脚步惊动脚畔逃窜但不妨事的小蛇、小鼠、小獴……
洞窟里,另一名女伴正奶着你的宝宝,其他能下地乱跑的宝宝们正尖叫玩乐着谁拉进洞里未长角的小羊。
你们的男人月满时出远门了,如今过了下弦月,是凸月时期,不知这回会打什么回来,因为你们已经吃了好一阵的布里提果子和蜥蜴蛋和一只等不及它下蛋的鸡。男人们牢牢依日出日落影子方位这回往南走,因为据他们说这时节那里的一长带水泽是两角肉兽生养的时刻,两角兽的捕猎并非没危险,常会造成死伤,但成功时,总能提供好几个满月的食物和冬天保暖的遮垫。
你好奇男人们晚间聚拢火堆时都做啥么?无女人可滋润,无宝宝须怀抱,无小羊小鸡小动物须保护,无晒湿守干的琐碎工作,无捶树皮鞣兽皮可消磨……要做什么?
你的男人告诉你,他们聊上一回上上回甚至父祖辈的狩猎,其精彩、其惊险至谁谁丧命、其奇技(就是聊运动、当兵啦)可以直聊到月亮中天,远处有狼嚎;他们谈明日即将到来的那场猎事的分工(公司业务会议),他们谈万一猎物打到一只、两只或空手的分配(政治),他们不谈女人,不谈身体深处欲望的阵阵召唤(感情吗?),不谈自身的暗伤或衰颓,原来男人彼此不谈私事家庭,并非自尊,而是资料匮乏,因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不在场的时候女人小孩们在干什么。
(唉,原来新石器时代的男人,就已经是日本男人了。)
路途中,他们宁愿捱饿也不采集,乖乖严守着太阳造成的影子执念的走,惟恐因这买买巧克力那买个香奈儿包而偏离甚至迷失了方向,再回不到洞窟了。原来男人不逛街、不购物,是害怕像那听了女妖歌声因此回不了家的人,因此有那会犹豫的、会忍不住伫足向往一只高旋的鹰、会低头注目一丘蚁族、会想拣拾一块天空蓝的美丽石头给他女人的……就惨了,不是落单失群,就是迷途不知所终。
但那些可是你们女人天天做的事,你把美丽的鸟翼羽和蓝色的石头串进一茎你鞣韧了千百次、充分渗透你的体热气息的皮绳,将之戴在颈项,那鸟羽偶尔挲拂过你胸尖,令你微微笑起;你整理着羊毛,告诉一起做活的女伴你看到的那只鹰、那群蚁,你们的话总也聊不完,与时俱进,既重复又不重复,宝宝长牙,谁大肚子了,谁的女儿初潮,谁停经,谁吃得少少因此一定病了,谁的男人从蜥蜴从马陆学来的交欢姿势易于怀孕,也令人心荡神驰良久良久。
日复一日这些全都发生在彼此眼下,无须也无法逃遁藏私,你们一起看着小孩小羊小鸡长大,因此不须没脑伤和气的争夺,因为是源源不断可预期的;你们一起照养彼此宝宝,你们一起织成一块毯子,你们一起捏制土盘土碗,一起采撷布里提果子酿造并等待成酒,冬日无法出洞的日子,可予闷得发狂如掉进陷阱困兽般的男人共饮。
无法出洞打猎时的男人,仍然谈着离家在外时的话题,某次狩猎(唉,还是NBA和当兵),某次分配不公留下的愤懑(还是政治)……他们不大知道小孩怎么长大的,不知女人在干吗,不知他的女人停经了,老去了……知道的、犹豫的、恋恋不舍的、伤感的、娘炮的,早在途中,各种途中,被淘汰啦。
所以四时、太阳太重要了,关乎男人的存活大事;每日的晴雨和变化太多的月亮,比较被女人需要,因为女人身体内的血脉泉涌涨潮退潮且与那月亮的鼓胀和萎缩几乎合拍,月满时空气中会散发出隐晦难察的习习微风,你便好希望你的男人在你身畔,若他们不在,这时四下是对着火光发怔的女人、抠着岩壁砂粉吃的女人、或外出游荡乱采撷、不管没红的生绿硬果子豆子也摘了胡乱吞食(如此死过好几个女人哪),乃至你们之中最美的那人曾立在月下像远处的狼那样嚎起来。
但其实你们比男人更在意太阳,你们总与潮水般的鸟鸣和零星的这个那个宝宝的啼哭以及又出现了的太阳一起醒觉,影子一寸寸的移动是你们的作息表,例如影子最短与人合一时,你们忙把那干得还不够和最湿的东西拿出去曝晒,等你不须手搭凉篷便可望向远处时,你们可以把宝宝们放出玩耍,只消二三名最耳聪目明的守一旁,以便提防天上的鹰和灌木丛后涌动的夜行兽。待天起凉风、日影飞去,你们、哪怕是矮墩墩的宝宝的身影也长长的拉到天边时,便记挂着影子指向那头的男人们可平安、可有斩获?
日影一日日朝雷劈木偏去,旱季就要来了,布里提果子将放缓速度生长,万物皆预先脱水干瘪以度日,连那蜘蛛也迟迟不产卵了,宝宝无法只靠委顿无力的胸乳过日,你们将忍痛杀小鸡小羊。杀小鸡小羊的日子,气氛便不免沉郁,有那平日负责照料它们的(七千八百四十五年后,人称饲养员),就走到远远处,日落后才回。
女人对生、老、病、死是复杂纠结的,不像男人好简单,只有猎捕杀戮成功与否的欢快或沮丧和同伴死伤的失落,只有分配猎物时零和的张力。他们不懂烹饪,不知日月的细致,不懂算计,不懂其他生命的出生成长病老,不懂与同伴表达诉说交流自己的感觉感情,不懂感情。
然而感情,如何的无用之物啊,摸清你的女人至为隐晦难察的排卵期、到可以交配、到成功确保此期间就你一人与之交配、到她大肚子,你都心甘情愿猎捕喂食她和腹中你的后代,待她产下你的后代,你得更辛勤的猎捕喂食,喂活那为何如此早产、不能像小羊小牛落地就可站立走动的你后代,因此得确认它可存活可随大人行动,够了,四年正好,可以了,你好想把种子洒向其他沃土喔。
如此,感情,或说与这女人的纠葛,是无用之物,是阻碍、是危险,终其一生,即便不离去,将之冷却、淡化、消褪,终至无形,是必要的。
所以男人们好羡慕大多数的其他动物,不消行一夫一妻,不须在育种年龄之外之后,还得回应母兽的感情,他真想能像一头过了交配育种期的退休狮子,择旷野一角落默默老去,嘿,别吵我。
《别吵我》
原来答案如此简单。
即便你们坐在熟悉温馨的小咖啡店里,不大不小流淌的是披头四的And I Love You,是他们少见的宁静不骇的歌。歌声自然招来记忆,你们共度的历史太长,你不知要提哪一段,不过你并未开口,眼前那人如在旷野那般,遭风吹日晒不动的已成岩巖。
当然你也看过那仍依恋女人的,再要比你们现在老个十岁、职场退休了几年的老公狮,错觉老母狮是妈妈,跟前跟后揪着她裙角惟恐走失,吃东西要妈妈照顾,出了厕所要妈妈看过(通常是裤拉链忘了拉好)才放心,妈妈是与这世界的惟一连系了,脐带一样,所以有那眠梦中仍紧紧抱着母兽的,是幼仔的索乳而非任何一丝情欲了。
你的男人也曾万分恋慕你,入睡迷濛际,总把你的腿捞来横过他身躯那样的睡,沉睡中,怕你逃跑似的握牢着你的脚踝,他说你的脚踝令他想起曾窥伺埋伏过的一只鹿的身姿,那富含着可踢死人的力量而又如此纤巧精致爱娇。
唉,说到哪里去了。
或许,该静静的让他老,别吵他,不仅别吵他,该学学他,因为你太贪心了,这你也才懂得公车上的老夫妇,他们,老去的你们,口袋满满回忆满满,要做什么皆合法合礼制合道德,惟缺爱情和欲望,啊,与十七八岁的你们多么多么相反,你们两代人既羡慕也憎恶对方有而自己没有的,你们简直不知他们在忧烦什么,因那忧烦对自己完全不是问题,例如现下的你们有闲钱、有假期、飞到异国城市住所费不赀的旅馆、不须考虑盘算的爱吃哪家餐馆哪家咖啡皆可,就如眼前,但你们只能如两尊岩像的不交集。
你不愿相信并接受人生就这样进入石化期,一种与死亡无差的状态。
你曾有机会直接问他“难道我们就这样过到老?”这样的意思是有半年未有任何的身体接触,那人说“你不觉得这样很自由?留一些给他们吧。”他们指的想必是儿子女儿以及他们那一代了。你们是拘谨的中产阶级异性恋,如此的问答是教养之极致了,老公狮可能确也说出了他当下的肺腑之言。
但你依旧不愿就此相信,你们虽日益衰颓,但身体健康暂无病痛,你不免猜想,是那头年轻的母狮尚未出现?若那头正确的母狮出现,他肯定不自量力的倾自己余生最后一滴精力追逐,这,在你们周边的同代友人身上,并不鲜见。
你只好奇,那年轻的母狮,将是一个与你相同或,完全不同的人。
这你也见多了,某几名友人的风流老公、终其一生你目睹或知道一个换过一个的韵事对象、几乎与他老婆同一长相,这令你不解透了,为何再再冒着家破人亡的风险、如此辛苦耗神追求的不是尝新,而是一再重复温故?是身体内一幽微深处的不得餍足?例如幼时偷窥沐浴的一邻家姊姊?一曾经在微风的午后陪你做功课的早逝的堂姊?一部黑白老电影中那美绝的女星所扮的鬼狐最终消失在大雪纷飞中的一个情色边缘的神情身姿?……所以终其一生,定要把它捕捉凝固住,不准消逝销融。
行将暮年,你才强烈好奇,若有机会,丈夫会是哪一边的,是找一个比较没松解腐坏的你(原来,你在什么时候也被替换掉啦),或还是一个与你完全不同的人(因早已受够了你)?这在过往并非没机会知道,但总是在还没半点进展可能时,就被拦阻了、被消灭于无形,总是总是、哪怕一张丈夫公司旅游或会议结束的例行合照,相片中几十个呆板无差异的人脸中,你轻易便可辨识出那个不寻常的女孩,难以归纳出高矮胖瘦长短发类型,毋宁是一种气质氛围,野野的又挺有教养,不彩妆雕饰却蛮美的,聪明却又傻乎乎的,最不容易的,有一对纤巧似鹿会叫他眠梦时也牢握不放的脚踝,却又同时是圆鼓鼓的胸,让他暮年公狮尚可恋慕……你总在他都尚未自觉时,就想法得知那女孩不甚光彩的私事,夸张十倍聊天时不经意告诉丈夫,丈夫沉吟不语,吓到了吗?又或与她结为好友,近身看管,你简直像一名史上最厉害的后妃,不着痕迹的清尽君侧,终至现在。而今你想找一名能歌善舞的小歌妓(笃姬那种,可不是章子怡),妄想让大王从此不早朝(那人,像你父亲暮年一样的睡得好少,天亮即起,尽管敛手敛脚怕吵到屋内人,但那不时的单声咳像卫星定位系统,透露他的脚踪:喂喂阳台的鸟、弄弄盆栽、而后下楼取报、待安静了、一缕茶香、间杂翻报声……是父亲吗?另一只默默老去的老公狮)。
《神隐Ⅱ》
都怪你们对待子女的关系太过正常,一点都不变态,例如丈夫从未把女儿当作你年轻时那样爱,你对待儿子,也从未寄托任何的浮想,这,并非自始至终皆如此,曾经你三十几岁、儿子四岁时,你可把他当作那可以救你脱离单调无趣重复生活的白马王子呢。你们常玩一游戏,夜间飞机降落时,总挑窗边坐的你们,你指着窗外美如散落在天鹅绒上的宝石的灯火、急切起语气对儿子说“我要那颗、红色的那颗。”四岁的儿子当场振作凝神、真的找寻起千万颗闪烁中你要求的那一颗,往空一抓,郑重的交给你,你故意贪心,惟恐错过的说还行还有那颗那颗、最大最亮的,儿子被你语气影响,好紧张的仔细端详,回过头来问你“是蓝色那颗旁边的吗?”你泪水盈眶,点头,他快手快脚出手便抓到,小心翼翼捧给你,你合手接过来,郑重的道谢“谢谢你,谢谢你。”你按着胸口,发誓要记得此刻,一辈子不忘记。
原是你打发飞机降落时的恐惧的游戏,成了再再的海誓山盟。
但那个与你海誓山盟无数次的儿子,如今也早被替换成一陌生男子,是的是替换,因为你们须臾未分开过,渐层的变化你并未错过,如何今日如此陌生?你鲜有机会看到他,他早不与你们同作息,三餐皆在巷口的便利商店解决,他衣物不许你碰,待积累成一大袋再掮去洗衣店,他拖着漫长的求学生涯(延毕、研究所、博士班)以避开就业,他成天闭房门不出,电脑桌前修行一般坐破过好几把椅子,无非线上游戏或聊天或游荡或偶尔做些与学业有关的。周末晚上,你会将生活费零用钱从门底像狱卒送牢饭一般送进,他惟一出门时是搭高铁去台中女友家帮忙修电脑……
他绝非世上惟一这样过活的,这世界尝试用各种修辞来形容他们,宅男、啃老族、植物男……你学会任他现身的时刻不说话,忍住说那发自肺腑千篇一律的“想吃什么?”或“早点睡吧。”因为他胡渣渣杀人犯似的望你一眼。你从未变态的去揣想儿子(丈夫少年时?)与他女友的相处,也许并不出你意料的是无性关系,都说他们这一代男生第一次性经验的触摸女体都是透过鼠标,对方无非是女友、网交对象、当时点击率最高的AV女优。
他们拙于生物的所有技能,不知如何吃未切理过的水果,不会开炉火,不会打开不是易开罐的瓶罐,不会网上交易之外的银行邮局与真人行员面对办事……想必,他们也不懂得交合之事,你便目睹过咖啡馆里一对年轻男女并肩坐着看笔电荧幕上的A片,两人却连手也不牵,眼也不互望,若那时从他们身体里悄悄伸出钢管接榫、注射器、连结插座……藉之完成交合,你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他们甚至不大会说话、表达己意,因为语速太慢,远远慢过他们在各种网上讨论区的抢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敲键速;他们也不相信喉咙发生的震动藉空气传达入对方耳朵这方式,他们都用像触须像声纳的手机交换传递讯息,尽管那讯息内容与千万年凡属群居动物所传的一模一样:哪里有个肥美猎物(某家299吃到饱的餐厅其冰淇淋竟然是Häagen-Dazs、某家电脑配备升级免费……),哪里有个幻美对象(某乐团的年度夏日演唱会、某代言线上游戏的超级show girl周日cos-play登场……),哪里有敌人(嗯,崇拜偶像的绯闻对象、某个搞不清什么政党总之嘴很贱的政客……)。
……
唉,这些看不上眼下一代的抱怨何其熟悉,并不太久以前(啊其实四十年前吧),你们常听君父辈们抱怨,他们以生命以青春以自由为代价换来的,竟只是没有价值信念,因此也没有努力奋斗的你们这下一代。当时你何其不平,差不多点吧!若他们的努力打仗换来的是你们这一代仍要打仗、贫穷、挣扎,那干吗!你才不领情咧!
同理,你们努力(或没那么努力),应该无非是要替他们挣个可以发发呆、啥事不做、享乐、或颓废的空间吧,毕竟,那也是自由构成的一部分,自由的选择,可没说一定要选择上进、有精神、温暖、当志工、以天下为己任(扶老婆婆过街、帮你去邮局寄快捷……单子太长了)。
这样再一代,会绝种吧。
男人不打猎,女人猛采集。
你女儿,就成日携着上好的芋叶包包,从不空手而回,她在她学校的周边小店连锁平价服装店小饰品摊可买,进便利商店也同样的兴奋热情绝不空手出来,愿意随你上街办事时更伺机出手平日看准了但不舍得买的(你付账),她对你看中之物总挑剔不休(倒也打消掉不少冲动购物),一次终于开玩笑的语气说“嘿,别乱花我的祖产。”
她与你餐厅共进一餐总周公三吐哺,频频离座去洗手间,你关心她是闹肚子或减肥催吐,后才知她是去照半身大镜子,内衣肩带可露得恰恰好,睫毛还翘不翘并再补刷刷、刘海撇拆了没、鼻头毛孔怎么看得到再抹点BB霜吧、嘴唇再补一层嘟唇蜜,哪管甜食饮料还没上。
女儿也只要男友做一切偶像剧里的疯狂追求举动:雨中鬼魂一样立对门的路灯下;情人节超大把玫瑰花和巧克力;跨年订好一张可看烟火全景的餐厅临窗位子;大吵架后,抱只半个人大的大布偶如小叮当或Hello Kitty坐捷运走大街一路不怕人笑不怕人侧目的来讨她褒姒一笑。你也不担心女儿怀孕,男友留宿过女儿房间几次,半夜听到他们爆笑声,无须针孔窥探,是在共看一本漫画和上Youtube看可爱的宠物短片,第二天,清出一堆饮料罐、洋芋片空袋和金莎巧克力糖纸(它们原是一束金色捧花)……
你清洁妇似的拎着垃圾袋立在女儿卧房门口,空气中满满是盐酥鸡的味儿,没有半丝费洛蒙。他们是知道太多,看得太多,还不及自己上场就食伤了。
绝种的,是你们这一代吧,你们仿佛狮虎或马驴,有了后代,但至他们不复。
这你倒半点不想假装担心,届时,蜂绝种后四年,人族灭绝,包括你子你女,不失好事一桩,是人族勉强对地球的赎罪吧。
你那曾经得窥天机的灵动儿女,如今你也不识、不喜欢了,你仍爱他们,但不喜欢他们了。(这,岂非也是为了离世做准备?)
曾经,儿子面露不耐回答你的那颜色,你亟想抄起一件家伙打杀了他,因为眼前的人先已杀了并篡夺了那为你摘星星并以双手捧给你的四岁小男孩。
那替换的系统和方式如此精致难察,你记得是他小六时吧,不再肯与你牵手,躲开你的手,那时他个子未抽长,声音仍孩气,脸颜光滑像婴儿,如何他不再是之前的那孩子,天啊,你捂住口,哽咽难言,那孩子给绑到哪去了,如今安在,你竟没有即时搜救他,你们早错失了那黄金时间了。
“怎么啦?”桌子那头的老公狮为你斟水、打断你、叫醒你,口未开,但眼里正问你。
“你会想他们吗?”他们是那四岁五岁被人绑走的儿子女儿。
“怎么会,才出来两天。不要东想西想,他们饿不死。”确实你们出门前买了各式泡面,像那不断往巢里已经好大的小鸟张着的大黄口忍不住塞东西的老燕子,因他们齐声宣称绝不会打开冰箱吃你预煮好的一袋袋食物。
你多想抛掉这一切,抛家弃子,回到《偷情》那玫瑰色的篇章,前往观音寺赏紫阳花的电车上,告诉那男子“我喜欢你,不想放你走,不想假期结束,不想回去。”
而他,会用同等的热情和戏剧性回应你吗?
《女人与男人Ⅰ》
女人可以工作(或曰手不离实物)到最后一刻,无论新石器时代或现代医疗病房里。
她早已老衰,但仍可听音辨位照管外出采集的年轻女人们的仔仔或自己的孙辈、或小孤儿、或孤儿小羊孤儿小狗,她不需眼力便可做好洞窟内的工作,例如感觉到一股干燥的热风扑进洞,便摸索待晒的褥垫将之拖拉出洞,她舒泰的感觉着那阳光,欢喜那热度多年来一丝丝不曾偷工减料,你希望它能晒化你石柱一般的双腿,更好能解冻数日前也凝结为石头的腹腔,这石化自下而上,就快要到心脏了,你按着胸口,你见过各种动物的心脏,深知它们不再跳动后的意义。你依风声和打在脸上的沙尘执意往布里提灌木丛走,你摸索到一两颗届成熟的果子,揣在皮袋中,你的手指也开始石化,得花较多的时间才能精微的感觉出蛛巢中的蜘蛛蛋,你最怜惜的小孤儿最爱这一味,这时风向有些改变,把你束拢好的发全给披盖在脸上,你站定,深呼吸,调整风向与你欲去处的关系,这天,你不自量力的想去那水泽,你曾捡拾过美丽鸟羽的地方,你希望能在日落前去回,因那日落会改变温度、会乱了风向,那时会从远方吹起长长凉凉的风,迷乱人心。
你以为自己拔腿在跑,事实上那速度远不及石化的快速,那时,鸟鸣和时间如潮水,(啊,脚业已石化)你倚在那雷劈木下成了石像,袋里揣着布里提果子和蜘蛛蛋,手捏一茎美丽的鸟羽。
男人,从某次负伤不能再出猎,便静静择一角落,混在幼儿堆里大张黄口等待喂食。他不知哪个先发生的,他养不了后代,所以不再洒种,还是颠倒过来,总总他觉得再舒适安全不过。他也不再去偎近他的女人,哪怕只是静静的睡,因他怕那一点点的异样气息会引得年轻男人的注目甚至敌意,他混迹在孤儿圈或残疾圈或罗汉圈,罗汉圈年纪轻但找不到配对或没有生育能力,工蜂一样的沉默。他也曾害怕黑里摸索错铺位招来杀机,索性自愿放逐门口小鸡小狗小羊圈看守,那日子,好自由也有点好可怕(那远远灌木丛后红色亮点的豺群压抑着喉咙的吞口水声),你终可以不用狩猎和求偶的眼光看世界,日出日落、影子指引的方向不再重要,雨季旱季不发生意义,你羡慕着空中盘旋的鹰鹫之属,亟想知道它们眼下爪下的世界,你看着女人们进进出出藉以校定时间(她们往往比太阳还准时),那些破破烂烂披披挂挂的身影,你竟分辨不出那与你生了好几个男仔女仔的女人了,有那之一也许是你女儿的年轻女人曾匆匆过来塞一块暗藏的烈日曝晒成皮革般的肉干予你,她不知你早已齿落吃不了啦,你将之用石块砸成薄片,撕成丝条状,喂那孤儿小狗,你常怀孤儿小狗孤儿小羊睡,发作一生除了打猎携分得的猎物回、从没有过的父爱。
他们没发现你齿落、没发现你嗅不到、听不到、排尿滴滴答答不再像过往可冲垮一丘蚁穴、没发现有一日你为了找寻一只孤儿羊走进旷野去了……多日后,有一名孤儿发誓说曾见你在不太远的树上,女人们依他所言前往找寻,果在一株雷劈木上发现一只蹲踞的鹰。
《男人与女人Ⅱ》
精确的说,是老男人与老女人——道德和法律都牢牢保障的一夫一妻异性恋婚姻状态、退休中产不虞生活吃撑了的——某一寻常午后。
老女人不在家的午后(她们结伴陪彼此逛医院看不碍事的小病痛、买健康食品、登附近山丘顺道买有机蔬果、山里泡温泉城里做Spa、练扇子舞肚皮舞佛朗明哥瑜伽、鼓起勇气去雷射除斑打肉毒杆菌、逛各种画展特展以补足国外旅游时因购物而错失的美术馆博物馆、也做点慈善如群聚谁家藉新买的意大利大烤炉做小饼干赞助中辍生义卖或替独居老人送中饭),她们呼啸去某女友退休同事开的一家附餐饮的生机食品店吃聊一下午,你会知道,是因为她总会带回打包外带食物当你的晚餐。
这一天,你激切等待她回来,因为怎么都找不到你立即要的、嗯、噢电池,起因是一只超大的蚊,静停在相框上好久啦,近乎挑衅的等你捕猎,电蚊拍的肚腹空空,依稀记得几日前家中有人出门时望屋内喊“有谁要丢电池?”那是鲜少出洞却恪守几项环保守则的儿子要去巷口便利超商买便当饮料或游戏卡兼丢回收瓶罐和电池,你把已呈微弱电力的捕蚊拍电池掏出给儿子……如今,新电池收哪儿?你无助的环视屋中有柜有抽屉有收纳功能的家具,茫茫大海哪,你不愿轻易开启任一项,因上一次的行动,你试着再平常不过的模仿记忆中她的动作拉开一处头顶高度的柜门,几包东西应声砸落你头上,幸亏只是、卫生棉,女儿的吧,不是罐头重物。你阻挡土石流爆发的把它们塞回去,不敢再冒险,不如等她回来,反正蚊子还在,一时半会儿也没要离去的样子,你静静屋内行走,怕搅起的空气会惊扰它致飞去。
这是你们结婚第六七年自力买的房子,住了四分之一世纪,如今成了陌生之地,每一个柜子想必都藏满储满你无法逆料的东西,你没有因此想藉机探险,因为无力也不想承担那些惊吓,她的秘密、女儿的秘密、儿子的秘密……你集中心力等待她,惟恐她进门之后的气流和声音和给你的餐包“哪,晚饭吃这个。”随即描述那餐包之来历、店名、风格、价钱、新鲜事儿……惟恐会因此忘了你等待她的原因、电池,是了电池。
你都快忘了何时也曾如此焦躁的等待她回来,是一次她出国开会兼旅游近一个月的返国吗?那时你正盛年,白日好像正常人,夜间成了狼人,大量租回A片和色情漫画,回到青少年,做她平日不喜欢你做的。终至她回来的那日,你快成了新石器时代人,不穿衣(奇怪那时儿子女儿哪去了?),浑身发烫,战栗栗的等待属于你的那只母兽进门、交配。
你啧啧称奇,像打量一个陌生人的看不过十来年前的自己。你现在等待她,大多等待一个餐包(你竟也成了她送饭给独居老人之一人了!),而后就是习惯,一连串的习惯,习惯她有一下没一下说外头的事,习惯她将晚报递给你,习惯她将门窗大开、让傍晚必定会有的晚风进屋,习惯问一声儿子今日出去买过便当没,习惯问一声女儿回来没,习惯躺在沙发上、双脚垫高、随即昏倒似的沉睡不超过半小时,习惯被一两通总是这时打来的她妹妹或嫂嫂电话吵醒(那铃声是你们年轻时喜欢的一首拉美情歌,只有这时,你心脏总会乍乍一裂),她们聊聊那日的股市或相约周末去赶个某精品特卖会(因妹妹尚未退休还得上班)……晚风总携进阳台的花木味儿,这天,是隐晦的西印度樱桃不显的花气,你想,也许到生命最终的一日,也是这样不变的习惯,习惯,你习惯了她,习惯她在,如果那叫感情,就感情吧,唉,跟年轻时以为、想像的真不一样。
她进门后一阵风样的习惯,果然中断了你想望她回来的理由,直至她进浴室,你想起来了,隔门问她家中电池收哪儿,她中止水声回答“泡面柜。”泡面柜?你没立即应声,她想必知道你没听懂,再次大些音量重复一次“泡、面、柜”。
好了该知趣了,你回答她知了,随即让那余音想办法在脑中重播,没错,元音是“~”,好吧,泡面柜你倒知道在哪儿,是这样的,好些年了,听力、视力的衰退捉弄够人了,起先,你们以笑话方式掩盖它,好比便利超商的大热狗看成大熊狗,因奇怪那是啥东东;好比某餐厅点菜,你惊见菜单上大剌剌条列梅花鹿肉,惊骇的手指菜单问侍者“这,是台湾产的吗?(不是保育类动物吗?)”侍者面无表情称是,你质问侍者“这可以吃吗?”侍者抬眼看你一眼,断定你精神异常或奥客一名,答“我们师傅用照烧料理,是本店店长推荐的商业午餐。”你大为骇异,毕竟拒点,当然,后来看清菜单(原为打算向主管机关农委会检举),乃是梅花肉。
又随意翻开报纸某版,全版盛开似海的樱花林,林中依稀两名漫步的人影,大标题为“北海道一日游”,你们好些年前去过,便温故纸上漫游,露天咖啡、夕阳、海、海港吃海鲜,唔、富基渔港(真巧与你们国的同名)、邓丽君墓园(怎么他们着迷泰瑞莎邓至此?)……噢,北海一日游。
后来这类看错听错的笑话太多,渐也不好笑了,无法掩盖老年、退化,只得假装都看懂都听懂了,尽管心中常纳罕困惑。
这会儿你就心存困惑的打开泡面柜,掏出各种拆了没拆的量贩包装泡面、料理包、调味料、罐头、早餐谷片、饼干、果酱、即食谷粉、咖啡豆、茶叶罐、保健食品……像超市的食品货架,你几乎肯定,电池不在这儿,所以,你听错了,因为家中东西放哪儿,她绝不会记错说错的,于是眼下有两条路可选,一再去敲门问一次,忍耐她语气中必定会透着的不耐,二是,你选择了二,志气陡升,决定把整柜子东西全部掏出,翻它个彻底。
黄昏时就已忘了上灯,这会儿更坐困愁城在如山囤粮中,片刻,忘其所以,不知要找什么。
被雷声闪电惊醒的吧,她将灯大开,作惊呼“干吗呀?!”
你讷讷仰视她、勉强回答“找电池。”
她像看一名病人那样看你,放柔声音“不是说了照、片、柜吗?”
她强忍百般波涛汹涌的情绪,你读到其中有一丝丝是你害怕的“同情”。这一两年,她变得很悍厉,不再迁就你、附和你,不再婉约含笑,不再在意的注视你,她也没了气味(又或许,是你老衰先失了嗅觉),她变成无性别的人了,与你一般——然而,她变了吗?这你才知道,过往,是因为你的阳性、使得她阴性(当然也可颠倒),或许是你不再是阳性,如磁石失了磁力,她也还原成了无磁力的石块,你们坐在车里,走在路上,不再像前半生那样手牵手牢牢依附,如今你们哪怕只是屋里错身而过,也缩身提气怕像路人一样不礼貌的碰触到彼此,你们再不会像两块磁铁牢牢吸附了。
《男人与女人Ⅲ》
仍是一个老男人与老女人的午后,以及午后的告白。
作为曾排卵行经三十年的女人,你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仅仅全都只是生殖能力和机制的作怪。
曾经接受他,接受他进入你的世界、你的生命、你的身体,他所及之处,因此全变成玫瑰色,一种樱花盛开在阳光下会齐齐汇聚成的渺茫迷离的杏仁香气。
是因为他的器官(眼睛啦),一秒钟没有的缺席,见证过你的疯狂野女孩时代,见证过你圆润却无一丝赘肉的身体,见证过你的梦想傻话,见证过你年轻母兽吃醋的愤怒和泪水,见证过你的大胆无畏,见证过、这世上一半人不知道没见过的你(如同一张相片,你穿着当时流行的几何图案短裙洋装、皮绳缠绕小腿的平底凉鞋、浓发中分披肩、两枚迎风晃动的金圈耳环,双眼明亮看得极远、因那梦想仿佛一匹野马般跑到天际、你得踮脚穷目力追索。)……
你的人生得以亮起来(女性主义那些自主论述暂时放假一天吧),若是没有他的见证,你几乎要怀疑,那短瞬的四十年五十年,只是一场黄昏低糖低血压的沉酣吗?
如今玫瑰色樱花香散去,他松开眠梦中也牢牢握住你脚踝的手,说自己自由了,也放你自由。你对着灰茫茫的广大天地不知所措,哪也不想去,你真想问他,那你当初干吗惹我?
老男人,一生前所未有清醒的老男人如此回答并告白:抱歉年轻时我从不曾好好听你讲话,我假装凝神听你讲你童年恋慕的一个男老师还是同学的哥哥(?),我满脑子只想一把捞过你的腰,扳你的脸,亲你的嘴,藉以深深探进你的心(先胸腔吧,日后再腹腔,精确的说,骨盆腔)。
你为期好长一段公司内的人事斗争,孩子们入睡后你不再逞强的哭倒在我肩膀,我只想,最短的时间把你剥光光,那泪水比任何体液都催情,我多想立即被你强烈愤怒因此一定同样灼烧痉挛的阴道包覆。
我多抱歉在你向我回忆青春年少的遥远梦想时,把你按倒在异国赏紫阳花的观音寺参道密杉林中,捏你的脸、压你的喉颈,审视并着迷你那即将凋谢前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美。
我从未好好听你说完过话,说你的梦想,说你的灰心,说你亲人逝去的伤恸,说你对女儿儿子的期待或担忧……我但凡没有摸你屁股一把的冲动,便满脑子只想点一根烟,倒沙发上手握遥控器或阳台上探望哪一盆植物需要浇水了。
我真抱歉,总把浴后芳香洁净的你弄得稀脏淋漓,我抱歉多年来我像一头野兽那样的对你,只想按倒你、骑你、叼你后颈、吞下你、重复尽所有雄性动物的求偶动作。
……
于是老女人问:所以你是不行了,还是不要了?
老男人:这、有差别吗?
老女人:当然有,不行了,我可以接受。不想要了,我会很伤心。
老男人: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但让你伤心,是我不愿意的。(潜台词是:你们怎又想反了,不行了,不见得对别的女人没兴趣好奇,不想了,才是对所有女人的心如止水、六根清净。)
老女人:但你若对所有女人都不想(拜托你还收藏着那一落色情杂志和光盘是怎样啦),我能接受,若只是不想望我,我会很伤心很伤心。
老男人:所以你宁愿我不行了?(难怪社会版上那被劈腿的妻子会割丈夫命根子)
老女人:你都没回答前一个问题。
老男人:我们年纪大了,不行、也不想了。
老女人:所以终归就是不爱了。
老男人:——好晚啦,别弄饭了,叫披萨吧,好像还有好礼三选一的券,选鸡腿,也许儿子会出来吃。(唉,女人终生就是分不清爱和性,分不清什么时候要合起来看、什么时候又该分开。)
他起身去煮这天的第二杯咖啡,这几年,他把一日的咖啡减成两杯、其他时间学他父亲代以中国盖碗茶,因考虑睡眠故。因此他十分期待和珍惜咖啡时光,等待那杯咖啡,如同等待一个女人。
所以这又是时间差开的一个老梗玩笑,老男人衷心告白抱歉的是你现在才想要的,而他现下视如珍宝献给你的、自由,你简直想当做那些顶级珠宝寄给你的DM丢进废纸回收箱呢。
老女人的、不是告白、是抱怨,因为不觉有犯什么错。
老女人抱怨:你们永远弄不清,我们终生要的是感情,不论以何种形式呈现,是令人害怕、羞答答、期待、享乐的性爱,或仅仅是一种注目、瞬息不离的注目,你因此在这茫茫旷野、人生长河中被标示被定位了,不再是那野地里踽踽独行至雷劈木下成化石的老女人祖先。
老女人祖先,花了好几万年时日,把自己的排卵期、经期,隐藏得好好的(不像其他灵长类动情发红好不雅也好害羞),男人们、雄性们因不察何时排卵,为求确认是自己的种,只好一次交配不够、两次、二次……终夜守你身边,眠梦中也握牢你脚踝,醒时交配,日日交配(果真如你年轻时以为、想像的婚姻人之夜晚),直至你腹部隆起。这段期间尚不能松懈他去,务必再再确认没有其他雄性介入混种,并像你看过的公狮扑杀不是自己的仔狮。
如此他必须留守你身边,甘心帮你觅食打猎,把他的后代抚育至能独立行走离你胸怀。女祖先想办法隐藏发情排卵,以便诱使男人待久些,为你服务,无论再再交配的享乐或喂饱你保护你。
你们并不只要发情交配期的痴狂,你们更喜欢排卵期之外(或不再排卵了)的默默守候。
这与数万年之后的你们对男人的要求没啥差别,也许,你该甘心了,你不排卵好些年了,男人也在你身畔待了十倍于女祖先时代的平均四年,你比她们已占了十倍的便宜,究竟你要抱怨什么?
老男人:抱歉我曾把你像一只美丽的鹿一样牢牢抓住不舍得放走,如今,那曾在我体内牢牢抓苦我不放的神奇之兽已离去,我们,我们能否自由的(当然仍可以一起结伴)走入旷野,走入另一个彼岸世界。
(可不是说好了是初夏荷花吗?如何成了暮冬旷野来着?)
缘此,《神隐Ⅲ》也不可能存在了……
《不存在的篇章Ⅰ》
这一章里,你原打算连拐带骗加付钱,找一个与你年轻时神似的女孩,小羊羔一般丢在那正欲走进旷野觅一处终老的老公狮跟前,看他待如何。也或许,是老公狮连哄带命令加付费,觅得那消逝在大气中的少年,置你眼前。
最可能的是,你们带他们二人异地一游,看他们吃,看他们走,看他们买,看他们做。或许旅馆房间挂画的背后已有偷窥孔,你们成了变态老公公老婆婆老妖怪,急急推开占着偷窥孔不放的彼此、亟想看墙那一边在做啥么。
墙那一边,不会有什么的,他们小妖似的身着新买的寸褛,肤贴玫瑰花蔓藤剌青贴纸,手腕颈项咣啷啷戴满白日血拼的战利品(混合着重金属和哥特风的骷髅头皇冠十字架),频频扯抢下对方耳机听她他在听什么歌,电视开得震天响,因此不知他们有没有对话,他们一包一包吃着便利店买来的新奇零食,包装纸空盒扔一床一地,他们凝神注目荧幕,那是在台湾每晚都看得到的节目,不时仰天倒地四手脚舞动大笑……他们互不相视,什么都不做,不做那、此行、此生、你期待之事。
莫非,像那神话传说,他们比你们要早早抵达那天人欲界了?
都说欲界的男女天人,随时以身相亲,夜摩诸天的仅仅以手相拉,兜率陀天的仅仅以心相思,化乐诸天的仅仅以目相对,他化自在天的仅仅以语相应——仅仅如此即可完成交合。
如此,竟是老公狮说的彼岸世界吗?
《不存在的篇章Ⅱ》
窥视孔中,两名小妖终于四仰八叉的睡着,仍耳戴耳机、软垂着长长触须器官似的接线,室内灯火大亮,电视大开,想必冷气也开在最强,零食饮料吃完没吃完的散落身畔,中毒身亡状。
(此时应是小说家食指大动、派遣墙这边的两个变态老人登场做变态之事的时刻)……
二老不从,女的离开窥视孔沉吟着“这样会着凉,该给他们盖床毯子……”
男的,泪流满面,他们,多像那最终偷偷塞块肉干给他的那女孩,多像那惟一发现他走入旷野、变做蹲踞着一只鹰的那小孤儿啊……
《不存在的篇章Ⅲ、Ⅳ、Ⅴ……》
你多希望小说家为你多写些篇章,抵抗着终得步上彼岸世界的那一刻。
《彼岸世界》
那就还是回到那桥上吧,嘉年华祭典次日的桥上,只有日常零落的行人来往的桥上。
你们面着河并肩站(他并未被推落桥下,你也未在偷情的旅馆被毁击至死)。远远的群山是紫色的,冬天时它往往山头覆雪,秋天,老远都能看到它金黄熟红的斑斓之姿……时光如那迎来的河风飒飒扑面而过,风从老远之处来的,鼓动你们衣衫,叫人错觉是羽翼,你努力不被那风迷乱,以便伺机振翅随风扬去。
“走吧。”他抓起你的手,你立即随步跟上。
你们拾级至河畔,河畔每隔几尺便有恋人情侣席地而坐。你们也拣了一处坐下,他撩起衣衫,要你重新贴好他腰际的镇痛贴布(跳过这段小说家必展身手的描写如日光之下苍白乏力的腰身和年轻时劲骠的腰腹、更好参照闪过一幅性爱的光影、醚味的迷离回忆)。
你则脱了凉鞋,露出比平日走多了而磨损破皮的脚趾们,他包里掏出一盒刚才从便利店买的OK绷,凑近为你一一贴妥,那脚丫太阳下丑态暴露无遗,粗粝得与河边看人钓鱼的水鸟脚掌差不多,是一双,你忽然想到讣文里常用的那词汇,旅世,是一双旅世快六十年的脚丫子喽。
“可以了吗?”他立直身,反身要拉你起来,眼睛问着你。
你点点头,借他力,一跃而起,振翅飞去,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还有分不清是少年还是那老年男子的低声私语:当市场收歇,他们就在黄昏踏上归途,我坐在路边观看你驾驶你的小船,带着帆上的落日余晖横渡那黑水,我看见你沉默的身影,站在舵边,突然间我觉得你的眼神凝视着我,我留下我的歌曲,呼喊你带我过渡……
我留下我的歌曲,呼喊你带我过渡。
你,自由了?
附 录
第二次
骆以军
死尸多极了,托彼亚斯甚至觉得在世界上见过的活人都没有那么多。他们一动不动,脸朝天,分好几层漂浮在水里,每个人都带着因被人忘却而感到遗憾的神情。
“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赫尔贝特先生说道,“要过几百年后他们才能摆出这种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