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情况不一样。」
「是吗?反正怎样都好。不过既然你都站在这里了……我可以当作你做好足够的觉悟了吧?」
「事到如今,还需要多说吗?」
「不必。」
简单寒暄几句,两人站上起始线。
「来吧,〈阴铁〉。」
「狩猎的时间到了,〈胧月〉。」
双方唤出自己的固有灵装。
一辉右手握住通体黝黑的钢刀,桐原则是手持翠绿长弓。
『那么今天的第四场比赛,正式开始!』
比赛的枪声响起。
同时,桐原的身影从场上消失。
『喔!桐原马上出招了!〈猎人之森〉!!桐原选手只要用上这招,就再也没有人能用肉眼找到他!』
『真是麻烦的能力呢~假如没有大范围攻击,恐怕拿他没办法吧~』
『是的,去年七星剑武祭,在第一战跟桐原选手对上的文曲学园三年级,他最擅长的就是近距离一击必杀,但由于他并没有大范围攻击技,使得战况一面倒。黑铁选手是否拥有大范围攻击技呢!这将是左右比赛最重要的关键!』
猎人藏身于苍郁之森,暗中对准猎物拉满弓。
如今已无法捕捉到他的身影。
因此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的射击,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魔力之箭突然显现,瞄准一辉的死角,射穿背后!
——本应如此。
「在那里!」
『打掉了!黑铁选手,竟然用刀将无形的敌人所射出来的箭给打掉了!』
『不,没那么简单,你看。』
如同西京所说,一辉不只是击落从死角攻来的箭矢,他立刻一个半旋身,笔直冲向空无一物的空间,那正是箭矢飞来的方向。
桐原的身影的确是消失了,但是——箭矢另当别论。
(可以从箭矢飞来的地方推测弓箭手的位置,这就是〈猎人之森〉的弱点!)
只要看破箭矢出现的瞬间,就能够找出他的位置。
从射击出来的方向、箭矢的速度与角度,就可以推算出距离。
这就是一辉攻略〈猎人之森〉的方法。
「喝啊!」
一辉对准应该在那里的敌人挥刀。
但是刀刃划过空气,从空无一人的地方飘下一片制服的碎片。
「呼……真危险。我明明一开场就隐藏起来,加上死角而来的攻击,没想到你还是能看穿我的所在位置,真是惊人的集中力。那就是所谓的心眼?」
「这招并没有那么了不起。」
桐原的声音受到〈猎人之森〉的影响,抓不准距离跟方向。一辉则是谦虚回应。
只是礼貌归礼貌,一辉已经抓到手感了。
(这样就行了!)
虽然比赛前突然状况不佳,让他一时之间慌了手脚。
不过事先想好的〈猎人之森〉攻略法相当准确。
下次绝对要抓到他。一辉凭着这个气势,集中注意力,准备迎战第二箭。
「喔~喔~好可怕的眼神喔。怎么能这么瞪着过去一起度过相同岁月的同班同学呢?」
「当然,现在正在比赛中。」
「喔~也就是说,你觉得你赢得了我吗?」
「…………如果不是的话,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呵呵,哈哈哈!的确呢……想说你留个级,应该就能看清自己的处境了,看来笨蛋果然没药医啊。你根本一点也没变,跟那时候一模一样。真的——真的让人非常不愉快。」
桐原的声音蕴含着杀意。
一辉预测,桐原差不多准备射出第二箭。
一辉为了应付不知会从哪里射来的箭,他集中注意力、知觉宛如蜘蛛网一般展开。
「如果你这么不愉快,就将杀气集中在箭里射出来吧。我会一支不漏地全部击落!」
一辉一边挑衅,更专注集中精神。
一辉在感觉到下一箭的瞬间,就会使出〈一刀修罗〉,绝不给他喘息的时间。
就在这里一决胜负!
「呵呵……充满斗志嘛。黑铁同学的剑术的确非常精湛,这点我承认。可是那种小手段只适用于没有能力的杂碎身上。对于伐刀者,对于被选上的新人类来说,『能力』才是一切!区区F级,不过只是杂碎身上长出一根毛罢了,你以为这样就能破解我的〈猎人之森〉了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对~你说的对~所以现在开始——就让你尝尝看。」
这时,一辉的右大腿突然开了一个洞,鲜血喷溅。
「——嘎?」
毫无预警。
一辉的右大腿仿佛被热铁烙印般地痛楚,鲜明地刺进一辉的神经。
「呜、啊啊!」
毫无心理准备的剧痛,使一辉发出惨叫。但是比起疼痛,一辉更加惊讶。
(发生什么事了!?)
一辉专注集中的精神,处于能够应付任何攻击的状态。
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会受伤?一辉勉强镇定住混乱的意识,看向突然开了个洞的大腿。
「!」
仔细一看,有些鲜血不自然地浮在空中。
似乎黏着在某种透明物体上。
一辉伸手握住,手里确实感觉有握到东西。那是触感细长、具有质量的魔力。
「该、不会…………!」
脑中一闪而过最糟的情形,而那也是不容质疑的现实。
「就如你所想,今年的〈猎人之森〉连我射出来的箭都可以透明化。懂了吗?也就是说,我的攻击是直到被射中才能察觉!」
◆
「这下糟了呢。」
观众席上看比赛的有栖院深锁眉头。
「嗯……哥哥是以射过来的箭为标的,去设计进攻方式。但是……现在对方却从根源去破坏这点。假如连飞过来的箭都无法察觉,别说反击了,连防御、回避都办不到……」
「不愧是去年的七星剑武祭参赛者。攻守滴水不漏。真是夸张的能力。」
「不对!」
史黛菈突然强硬地打断有栖院的话。
「史黛菈?」
「虽然我也很讶异〈猎人之森〉变成这么犯规的招式,但是问题不在那里!更严重的是……一辉的样子不太对劲!」
「哥哥不太对劲?」
「对!为什么他没有在一开场就速攻解决!明明知道敌人会消失!那么在敌人绝对会在起始线上,比赛刚开始的那个瞬间,马上决一胜负不是最保险的吗?」
珠雫听完,无奈地小声回应。
「你啊,从上次恐怖分子的事件中,什么都没学到吗?同为伐刀者,不经思考就冲上去简直就是自杀行为。哥哥的剑是先观察、再窃技。你不也败在这上面了?」
但是,史黛菈摇头否定。
「不对……一辉的确是会先观察敌人,然后稳扎稳打的赢取胜利。但是……这次的敌人会消失耶!?光是要不断集中精神在看不到的敌人的攻击上,一辉会消磨到什么程度!?」
「!」
这么一说,珠雫这才惊觉。
不知从何处对准自己的攻击,身处这种情况下的紧张感。
不知何时会飞射过来,必须无时无刻戒备的压力。
那种疲劳会异常的大。
没错,这场战斗如果打消耗战肯定是下下策。不如在多少还能把握对方位置的开场速攻,乍看之下虽然鲁莽,但其实是最好的选项。
「那、为什么…………」
在史黛菈咬牙吞下下一句「没有在开场速攻?」,有栖院回答了。
「他不是不做,而是没办法做。」
「不可能!一辉不是无法察觉这种理所当然的事的骑士!」
「所以说,一辉斗志高昂到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没办法察觉。」
「骗人……!因为完全看不……!」
还没说完,史黛菈顿时语塞。
真的,是这样吗?
——「我绝对会赢。」
现在仔细想想,一辉那时候的态度有点奇怪。
他是那种会在决斗前说出「绝对」的人吗?
至少,他跟自己决斗的时候不一样。
「不过,是输是赢也要打过才知道。」
虽然一辉志在必胜,但是他也万分明白,胜负无常。
该不会,那句话是……他想逃避「无法不去试想自己输的可能性」的这股压力,他拼命地想要忽略这件事,而勉强自己挤出的话语。
「……看来你似乎心里有数呢。不过史黛菈,不用自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连本人都没自觉。」
「连本人都?」
「对。一辉太习惯受伤了,而听不到自己内心的悲鸣。但是,人家一想到他为了走到这场『正式比赛』,究竟吃了多少苦,反而会觉得,如果他还能保持平常心,那才是奇迹。」
「!」
一辉至今所吃的苦。史黛菈想到这点,便无从否定了。
不被任何人理解、不被任何人支持、被不合理否定的一年——不,甚至是更久的岁月,支持他隐忍度过的,是深信机会绝对会到来的那股信念。
但是同时……那个机会也是考验他所有一切的试炼。
只要输了,全部都会化为泡影。
长久的苦难,将会变成白费功夫。
这么重要的一战,对手的能力好死不死居然是一辉的天敌——
(这样,怎么可能不紧张……!)
层层堆叠的重压。
怎么可能还能保持平常心?
一辉肯定会强忍不安啊。
(为什么没发现这种事,我明明就在他身边……!)
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
如同有栖院的担忧,一辉日积月累的压力,在最糟的情况下爆发了。
「总而言之……箭矢这个线索消失后,一辉现在已经无法对藏身于苍郁森林中的〈猎人〉反击。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眼前上演的不在是比赛。而是单方面的……『狩猎』。」
◆
『……好过分…………!』
比赛开始十分钟。担任实况转播的月夜见不由得语塞。
她盯着斗技场上,四肢染满鲜血的一辉用剑当拐杖,勉强站着。
从桐原的箭矢消失后,一辉失去攻击手段,战局呈现一面倒。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分出输赢,是因为一辉中箭的地方都是手脚,完全避开了致命伤。
这是同情吗?
不,并不是。看到这个场面的人能够确定这点。
这是〈猎人〉在玩弄猎物。
「西京老师……!继续比下去也没有意义!求求你,请中止比赛吧!这真的太残忍了,让人看不下去啊!」
战况过度一面倒,月夜见忍不住关掉麦克风,拜托身旁的西京。
「…………」
但是西京没有理会她。
她只是一改先前难以捉摸的待人处事,现在正用认真得可怕的神情注视着战圈。
「……!」
月夜见只能无可奈何地继续报导实况。
『……黑铁选手打落桐原选手的第一箭,表现出获胜的可能性,但从第二箭开始「看不见的箭」后,他再也没有做出反应。比赛呈现一面倒的状态。可是,黑铁选手尚未认输……!是不是,还藏有一手呢……!』
(怎么可能有呢……)
一辉听到实况,无奈苦笑。
没有其他策略,一辉设计拿来对付〈猎人之森〉的策略,从第二发就被推翻了。
(我太天真了……)
仔细想想,今年的桐原怎么可能跟去年一样。
所以应该在透明化最不具效果的开场瞬间就一决胜负。
一辉居然现在才想到那么理所当然的事,他总算发现自己一直处于紧张、失去冷静的状态。
(……跟艾莉丝以前所说的一样呢。)
仔细想想,今早看到的梦,搞不好就是艾莉丝所谓的内心的悲鸣。
可是一辉没有注意到。
太习惯逞强了。
结果就是这副德性。再也没有比这更难堪的了。
(……不过,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没用。)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要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的粗心呢?
面对这看不见的猎人,究竟该怎么逮到他呢?
「呵呵呵。被打成这样了竟然还不弃权……你实在太蠢了,蠢到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我要是这种程度就会退缩的话……才不会留级。」
「也是,你说的对。好,为了表示对你的敬意,我让你一点。我会告诉你我接下来要攻击的地方,你就好好加油躲开吧。开始啰,首先是左大腿。」
「呃!」
「怎么了?反应有点慢喔。右肩!」
「唔…………!」
「喂喂,躲躲看啊!再来是右耳!」
「呜哇!」
「黑铁同学,你动作太慢啰!你还想不想打啊?加把劲逃啊!左肩!右大腿右手腓肠肌右膝小肠、胃!肝脏!!肾脏!!大肠!!十二指肠!要死啰要死啰!再不躲你就死定啰!」
「唔、啊啊啊啊啊!」
桐原总算开始瞄准充满脏器的身体,一辉的膝盖不由得着地。
「呵呵呵,哈哈哈哈!你未免也太难看太肮脏了吧!黑铁同学,你脸色不太好喔?快点露出笑容好好加油啊?你有必须加油的理由吧。对吧?因为这场比赛,关系着你能不能毕业啊。」
「咦…………?」
突然冒出关系着能不能毕业的句子,观众们一时倒抽一口气。
「喂喂,能不能毕业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就算不参加选拔战也不会影响成绩吗?」
「等一下!我是听到不会有影响才没参加的耶……!」
「啊~抱歉抱歉,让大家误会了。放心好了,关系着能不能毕业的只有在这里的F级骑士·黑铁一辉同学而已。他能力太弱,一般来说根本没办法毕业。所以新理事长就开了个条件:『只要能够在七星剑武祭赢得七星剑王的称号,就可以毕业』。」桐原告诉大家真相。
顿时——全场寂静。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场几乎所有的观众同时爆笑。
「当上七星剑王就让你毕业!?真的假的!」
「F级怎么可能办得到,新理事长玩笑开太大了啦!」
「然后呢,那边的蠹蛋答应了不成!?」
「呵呵呵,不知天高地厚到这种程度也满可悲的嘛!」
「第一战就毫无还手余地,被打得七零八落,居然还想成为七星剑王!哈哈哈哈哈!」
嘲笑声充斥整个第四训练场。
七星剑王是日本所有学生骑士的顶端。
历代七星剑王几乎都是B级,剩下也都是C级跟极其少数的A级骑士。
像F级这种烂的不能再烂的废物,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以常识来说,只是个笑话。
但是面对充斥会场的嘲笑,还是有人站出来平反。是一辉的同班同学。
「才没那回事!黑铁同学真的很厉害!」
「对啊!我们都看到了!黑铁同学空手摆平五个拿灵装的家伙。」
「而且黑铁不也赢了A级的史黛菈·法米利昂吗?就连历代七星剑王也很少出现A级,他都能赢了,代表有实力啊!」
「白痴,你不知道吗?那个影片是事先套好的啦。」
「你才是白痴咧!一国公主怎么可能把胜负当儿戏!认真想就知道不可能啊。」
「你还真的一无所知咧。那个F级,可是黑铁本家的儿子耶。那是世界中屈指可数的魔法骑士家族,还兼资产家咧。」
「对对,那个黑铁本家为了让儿子添点亮点,才付钱拜托贫穷国家的法米利昂公主演戏输给他。赢了传说中的天才骑士,够具有话题性了吧。」
「什……怎么、不可能的。」
「要说不可能的话,光是F级会赢A级就更不可能了啦。虽然不知道你们干么帮他说话,但你们还是用大脑思考一下比较好吧?」
排山倒海而来的否定言论,淹没一辉的同班同学帮他声援的声音。
会场终于塞满了辱骂声。
「靠祖先沾光的杂碎竟然说想当七星剑王?哈,别笑掉别人大牙了,蠢蛋!」
「连站在骑士身边都没资格的垃圾!」
「只是个F级嚣张个屁啊!骗子!」
黑铁本家为了让自家儿子有亮点,才会演戏作假。
完全是毫无根据的谎言。
那根本就不知道是谁的妄想。把不负责任的推测发布在匿名留言板,之后就随众人议论。
黑铁本家不断折磨一辉,根本不可能会做那种事,而且法米利昂皇国可是堂堂一个国家,怎么可能会被区区一个骑士家族给收买,无稽之谈也要有点限度。
但是,那个与现实完全相反的妄想,是这里的真实。
因为那个妄想让在场讥笑的观众觉得安心。
学生骑士大多是E级跟D级。
他们常常必须抬头仰望。
仰望被人形容为「天才」的人类,羡慕他们。
对他们来说,F级是极其少数,他们可以俯视的人类。
看到有人落后自己,可以让他们放心。
那些人比自己还要低级,毫无容身之地。他们居然想凌驾于那神圣不可高攀,被他们称做「天才」种族。他们要是赢了自己早就放弃、绝对不可能赢过的A级,可不是一件听了会让人高兴的事。所以,他们将贴切的妄想当作现实,让妄想取代现实,不断辱骂。
一辉听到这些声音,咬紧牙根。
(不甘心…………)
一辉从来不想要他人的评价。
也不需要他人认同自己。
所以,事到如今别人说了什么,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但是……居然连史黛菈都被抹黑,这点让一辉真的很难过。
最气的是,自己居然无能到让他们说出那种话。
「哎呀哎呀,被说得很惨呢。没办法,谁叫你要做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才会让人这么讨厌你啊。」
桐原眼见一辉膝盖着地,低头不语,便继续趁胜追击。
「你也该看清楚现实了吧。区区杂碎,只会『身体强化』这种弱到爆的能力,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赢过我的〈猎人之森〉,这就是现实。人类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你的『位置』,不管你怎么努力,在才能面前也只是个屁。杂碎在那边挣扎也只是难看——我说,各位也这么想对吧!?」
「桐原同学说得对!」
「你也识相一点!不要搞得好像桐原同学在虐待你!」
「下场吧,这个靠爸族!」
「杂碎不要这么不要脸!要让我们看这场闹剧到什么时候啊!」
观众随着桐原的煽动,大声回应,吼声化作沉重的压力,撞击着一辉的身体。
压力压迫着一辉的肉体,更让他深感自己的无力。
(一场、闹剧吗?)
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
眼下自己对〈猎人之森〉一点办法也没有。
声音、气息、味道以及身影完全隐蔽,让敌人无法感觉。
对手所有的攻击,只会在接触的那一刻才能发觉。
一辉完全想不到要怎么赢过这种对手。
他现在还勉强站着,只是为了争一口气罢了。
不论是逞强到最后一刻输掉,或是在这里投降输掉,都是输。
写在选拔战里的败北数都不会变。
既然这样,与其痛苦撑下去,不如——
……当一辉心中的天平往懦弱的方向倾斜时,
「给我闭嘴——————————!!!!」
「「!?」」
怒吼瞬间打断了排山倒海的辱骂声。
所有人往发声者的方向看去。
那个人是——
(……史黛菈。)
〈红莲皇女〉的怒火点燃绯红瞳孔,身影散发着烈焰磷光。
◆
「史黛菈……」
史黛菈自己也知道,珠雫跟有栖院一定被自己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
谁管那么多。史黛菈已经忍无可忍了。
她满是怒火的眼眸瞪向观众,仿佛喷火般地吐出言语。
「F级不可能赢过A级?那只是你们擅自设定的等级!你们觉得绝对不可能赢我们这些天才。只会擅自为自己设限,把自己的放弃正当化!你们想放弃是你们家的事,但是不要用你们放弃的理由去否定一辉的强悍!!」
只有这点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因为一辉明明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还要弱,却毫不放弃努力,直到现在!
一辉就算被全世界的人类嘲笑、被辱骂没有价值,但还是相信自己的价值,相信自己可以越过才能这堵高墙、相信自己绝对办得到。
然后从那遥遥无期的道路尽头,他找到了。
不输给任何才能,最强的一分钟。
那天看到的一辉的耀眼,至今仍烙印在史黛菈的眼中。
她第一次觉得对方很强,第一次那么崇拜一个人。
史黛菈很清楚,那有多么值得赞赏——
「才能不过是人的一小部分。只会巴着那一小部分不放的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一辉的强大!你们绝对不可能理解!所以不要用自以为是的口吻——污辱我最喜欢的骑士!!」
「史黛菈……」
史黛菈的满腔热情冲击着一辉,他抬起头来。
一辉的表情,揪紧史黛菈的心。
「不要露出那么懦弱的表情啦……!」
一辉脸上透露着无力,仿佛快要崩溃似的。
情有可原。
一辉还跟自己一样,都还是个孩子。
就算多有实力、就算他拥有钢铁一般坚强的意志——
他也没办法将心灵化为钢铁。
成为众人唾弃的众矢之的、遭到蛮不讲理的对待,他还是会受伤、心痛。
而那些伤痛,只要一辉不放弃梦想、就会不断苛责他。
对黑铁一辉这个人类来说,或许在这里败北会来得幸福许多。
但是————但是…………!
「一辉不也说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会放弃……!我还觉得,如果是跟这样的一辉一起的话,我一定也能无止尽地登上高峰!所以,不要被这些家伙随便说说,就露出一脸想放弃的表情啊!我才不想输给那么懦弱的男人!!我……我崇拜的是……我喜欢的是、无论何时都努力不懈、贯彻自身信念、名为黑铁一辉的骑士,所以!!——所以!
你要在我面前一直保持最帅的样子啦,笨蛋——————————!!!!!!」
就算如此,史黛菈还是希望能够跟一辉迈向相同的目标——
所以,她全心全意地大喊。
已经不是只有他自己,相信黑铁一辉这个男人的价值。
这个瞬间——
碰!一辉狠狠地朝着自己脸上揍了一拳。
「「「啥!?!?」」」
一辉突如其来的惊人之举,让在场所有人惊呼。
他到底在干么?充满疑问的视线中,一辉——
「史黛菈,谢谢……你给了我力量。」
一辉缓慢而坚定地站起身。
◆
一辉站起身,看向激励、责骂自己的红发少女。
史黛菈深红的眼眸,正落下粒粒泪珠。
那是为谁而流的泪、为谁的心哀悼的泪。
一辉不至于迟钝到不知道。
但是,即使心痛,史黛菈还是告诉他。
战斗吧。
史黛菈也很清楚一辉选择的路有多艰困。
但还是,她还是要他战斗。希望他不要放弃。
(没想到除了龙马先生以外,还有人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要是输了这场决斗,将会否定自己过去所有的努力。
一想到将会否定掉自己过去所有的努力……而却步了。
但是,那是错的。
或许这场败仗,可能会让自己离魔法骑士这个目标更远。
但是,绝不会让迈向目标前进的岁月成为毫无意义。因为——
(我遇到了她,这个女孩说了,『喜欢』我这种生存方式!)
一辉察觉这点的瞬间,仿佛感受身体跟心灵契合在一起。
害怕、紧张,这些阴沉思考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遍体鳞伤、满身浴血,身体应该已经到了极限……却能自在的动作。
一辉的身体,总算达到最佳状态。
既然如此——现在放弃还早,还太早了。
还有自己能做的事。
那就做吧。直到自己精疲力竭为止。
就算会遭到多毫不留情的对待,只要尽全力挑战、败北后,伤口愈合就还能再战。
但是输给自身而受的『逃伤』,是骑士毕生之耻!!
「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辉狂吼,振奋自己。
聚集体内的血、肉、每一个细胞中的魔力,为了瞬间而燃烧殆尽。
(插图267)
苍蓝火焰喷发而出。
这阵光芒,正是黑铁一辉所持有、仅能施展一次的伐刀绝技〈一刀修罗〉。
一辉下定决心,这场胜负将在此结束。一辉在此宣言:
「我以最弱(最强)之名,捕捉你的最强——桐原同学,一决胜负吧!」
『喔喔!原以为黑铁选手只剩下败北一途,他却突然施展了杀手锏!攻破A级骑士史黛菈·法米利昂的伐刀绝技!〈一刀修罗〉!!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必杀技!这时候使出这招,难道黑铁选手已经找到破解〈猎人之森〉的方法了吗!?』
一边倒的战局突然出现转机,实况员顿时情绪高涨。
月夜见也对〈猎人〉狩猎的凌厉感到不忍。
她默默在心底帮一辉加油,希望他能改变战况。
但是——很残忍的现实。一辉无法破解〈猎人之森〉。
办不到。
〈猎人之森〉恐怕是对人最强的伐刀绝技。
而且根本不是〈落第骑士〉程度的力量就可以破解的。
而桐原也深知这点。
「捕捉我?凭你这个〈落第骑士〉,想捕捉我〈猎人〉桐原静矢?不可能,绝对办不到的事,就不要随口说说。」
没错,正是如此。
尝试完成不可能的任务。这点打从根本就是错误的。
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黑铁一辉从头到尾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仅此一件。
「无谓的闹剧也该结束了。我也看够你丑陋挣扎的样子了。差不多该谢幕了吧……对了,我说过会告诉你我瞄准的地方。我想想……接下来。」
桐原的声音饱含真实的杀意。
现在,弓箭瞄准的肯定是左右胜负、必杀的一击——
「——脑门。不想死的话,就试着躲看看吧,你这杂碎!」
看不见的杀意倾泻而出。
这一箭,连生命之火都可能消灭,笔直朝着一辉飞射而出。
但是——那种事,现在根本无所谓。
就算想看见看不见的东西,也得不到什么益处。
这样的话,就瞪大眼睛看着看得到的东西。听清楚听得见的声音。
(快想起来——)
受到箭伤的顺序、方向——
(——快想起来——)
那些痛楚的深度、角度——
(————快想起来——————————)
那时候桐原说的话、声音——
所有的情报都在这场比赛之中。
如同从剑法的样式中解开历史的枢纽,从顺序与方向推敲出对手的动作。
如同从刀法中习得流派的真髓,从受伤的角度跟深度推算出对手的位置。
如同从对方的呼吸中偷得独创的理念,从言词跟声音推断出对手的思考模式。
然后把所有的一切,跟事先钻研的偏好、性格、技巧、兴趣……等,各式各样的情报统整、解析、彻底理解————掌握桐原静矢这个人类的一切!
并非办不到,一点也不困难。
黑铁一辉一直、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一路战斗过来的!
「……!」
这一刻——〈胧月〉的箭矢刺向一辉。
位置……不是脑门,而是心脏。
没错,桐原以被称为〈猎人〉的冷静与冷酷,在最后一击设了陷阱。
就算对手已经一脚踏进棺材,仍以防万一。
告诉对方瞄准头部,其实是朝着心脏射出。
不但让人看不见攻击,更增添上假动作,让对手毫无退路。
正如〈猎人〉所预期,看不见的杀意贯穿一辉的心脏——
「…………啥?」
桐原静矢口中,突然溢出呆愣的单音节。
大脑的思考,跟不上眼前无法理解的现实。
但,这是正常的。绝对不可能躲开、不可能接下必杀一击——
在即将贯穿胸口的瞬间,一辉的左手一把抓住,箭矢因此停止动作。
「为、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发生这种不可能的事。
面对眼前超乎理解范围的现实,〈猎人〉愕然——
「……我就知道。桐原同学的话,绝对会在这箭刻意射偏。」
浴血骑士静静地诉说。
「你在…………说什…………——————————!?」
顿时,桐原背脊窜起一阵寒颤。
一辉的双眼,正分毫不差地紧盯着自己。他明明感觉不到自己的!
「该、不会…………!」
未曾品尝过的焦躁感,令身体喷出阵阵冷汗。
窜过背脊的寒颤让四肢不断颤抖。
朦胧的视野中——
「……嗯,我抓到你了。我绝对不会再让你逃走。」
浴血骑士,淡然一笑。
◆
『居居居、居然————!黑铁选手抓住了箭矢!他应该看不见这支箭矢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位于播报台,仍然看不见桐原选手的身影!完全隐蔽的〈猎人之森〉仍未解除!!但播报台设有监视摄影机,能够掌握全场战斗画面,我们透过摄影机,清楚看出黑铁选手对射过来的箭矢做出反应!难道他真的看到桐原选手的身影了吗!?』
『啊哈、啊哈哈哈哈!真的假的!那家伙真的做到了呀!』
本该为现场解说的西京突然捧腹大笑。
『西京老师?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呵呵呵……!嗯,对啊。跟大家看到的一样,〈猎人之森〉已经不管用了。』
听到西京的话,桐原反射性的反驳。
「别乱说!我的〈猎人之森〉是无敌的!不可能会被这种F级杂碎看穿!」
『啊哈哈!没错,妾身也这么认为。小桐的〈猎人之森〉是对人最强的伐刀绝技喔。这点妾身可以保证,因为〈猎人之森〉不可能被看穿。对,被看穿的是——〈猎人〉本身。』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哎呀哎呀,小桐意外地还满钝的嘛。你不也看过公主大人跟黑铁小弟的对战?那时候,黑铁小弟看过公主大人的〈皇室剑技〉后,便把剑法偷走了。可是想偷走剑术,并不单单只是模仿就好了。从架式到刀法解开历史的枢纽,连沿途的思考模式都一一汲取,解开根源的「概念」。偷走剑术就是这么一回事……现在黑铁小弟只是做了一样的事。一边战斗,一边偷走桐原静矢这个人类。对吧?黑铁小弟。』
对人类使用〈模仿剑技〉。
对于西京的无稽之谈——
「嗯,就是那么一回事。」
一辉点点头表示肯定。
「不、不可能……!那种事、不可能办得到……!而且你明明不可能看得到我的……!」
「就算看不到,想知道现在桐原同学在哪里并不难。桐原同学留下很多足迹啊。」
「足、迹……?」
「就是我身上的伤口。从受伤的顺序找到你的手法、角度找到你的方向,威力则告诉我我们之间的距离。只要跟随这些足迹,要找到〈猎人〉现在在哪很简单。只要了解这些就跟看得到没两样了。那就只要跟平常一样就好。
不管是剑术还是人,构造都是相同的。所有的行动都跟根源的『概念』有关。你也可以解释成价值观。只要从那里推断出那个人的行动、兴趣、言语等等,并加以理解,就可以知道那个人现在正在想什么?自己做出什么动作、对手又会采取什么行动?会前进后退、攻还是防——所有的行动都轻而易举的了解。举例来说,就像我知道现在这个瞬间,桐原同学往后退了三步。」
「~~~~~~~~~~!?」
桐原听见一辉俐落地脱口而出自己的动作,他全身的血液都因恐惧而停止流动,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因为一辉所说的,是不容质疑的事实。
但是他被看穿也是无可厚非,所谓的『概念』,并不是当下的想法。
而是那个人的思考模式,最根本的『绝对价值观』。
这不是一夕之间就能改变的了。
不管本人的言词设了多少陷阱,只要那个『我要说谎』的想法源自于『绝对价值观』,就绝对无法从一辉的感知中逃脱。
从对方身上偷了『绝对价值观』,因此把握了对方全部的思考与感情。
也就是〈完全掌握(Perfect Vision)〉。
桐原面对〈完全掌握〉,他总算懂了。
黑铁一辉这个骑士真正恐怖的地方,既不是剑术,也不是一分钟的强化能力。
而是看破眼前所见之物的本质,如同照妖镜般的洞察力。
这面照妖镜现在已经捕捉到〈猎人〉。因此——
「我已经看穿你了,这场胜负,是我赢了!!」
一辉如此宣言着,并以喷射般的速度冲出。
他笔直地袭向失去退路的猎人。
「别、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猎人〉面对眼前的状况,做出最后的抵抗。他用尽全力拉开〈胧月〉,集中所有魔力于箭上,朝空中射出。
倏地,射出的箭矢在空中炸开,化为数以百计的无形光镞如暴雨般落下,袭向下方的一辉。镞雨撞进斗技场的地板、打碎砖瓦,再击破飞散的碎块。毁灭之雨从天而降,毫无法则可言。
伐刀绝技〈骤雨烈光闪(Million Rain)〉。
数以百计的箭镞所组成的无差别范围攻击。
要是自己的思考会被看穿,那就想也不想的地毯式攻击。
这就是桐原的结论。没错,确实没错。但是——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中!?」
一辉轻轻松松挥开无形光箭,毫无停顿地冲过毁灭暴雨、穿过席卷而起的沙暴。理所当然,因为一辉——看着所有的真实。
「没用的。不管你再怎么无心思考,也无法压抑那胆怯内心中的杀意,它可是不停喧嚣着『想赢、想杀了你』。所以不管你再怎么下意识的攻击,里面也蕴含着名为杀意的意志。」
只要有意志做为接点,〈完全掌握〉就能分毫不差地击落。
况且想要「无意识、无杀意」的攻击别人,已经是某种武术的境界了。
而桐原还不够格。
结果也只是增加桐原所射出的箭数罢了。
「不管上千还是上百,都对我的〈一刀修罗〉起不了作用!」
所有的抵抗全都失去意义。如同优秀的棋手可以预知百步之后的棋局,一辉早就看到这场棋战的结局!
「停下、停下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都叫你别过来了没听到吗——!!骗人、骗人!我怎么可能输给F级的杂碎!跟你不同,我可是众望所归!跟你这种啥都没有的垃圾不同,我有会失去的东西啊!你这种人怎么可以赢我啊——!所以别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