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攻击,不过是靠着冲动与肌肉,随便乱挥一通罢了。
他的剑术只有卓越的攻击力,对于技术高超的剑士根本称不上是威胁。
(就以这击了结吧……!!)
海斗再次摆出受流的架势。
只要将这记劈击导向外侧,一切就结束了。
不只是海斗,就连一旁观看的绚濑、菅原,也都这么坚信着。但是——
藏人挥下的木刀,忽然如同幻影一般,转眼间消失无踪。
(什么!?)
下一秒,道场内传出海斗肋骨断裂的声响。
※ ※ ※
藏人的木刀狠狠击中海斗的身体,海斗不支倒地。
这一击既粗暴又杂乱无章,却是无庸置疑的一记有效打击。
但是绚濑根本无法冷静地下裁决了。
因为海斗倒地后紧压着侧腹,不停的咳血。
咳出的血量不是普通的多。
很明显的,他的内脏已经破裂了。
绚濑见到这场面,脸色发青地奔向海斗。
「爸爸!你没事吧!?」
「别过来……!」
海斗嘴角淌着鲜血,却大声地喝斥绚濑。
「比试、还没结束……!如果你没办法下达公正的裁决,就退到一边去!」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绚濑——!!」
绚濑无视海斗的斥责,仍然打算走上前。海斗不停咳出血雾,却再次怒吼着。
父亲的怒吼,绚濑至今听过好数次,但是这一吼却有明显的异状。
那是猛兽般的咆哮,直接冲击她的心脏,甚至令她感到无比恐惧。
「这是我的决斗!不要妨碍我!!」
「啊、唔…………爸、爸爸!?」
绚濑从未听过海斗如此猛烈的怒吼,一时之间吓得腰间无力。
「没问题……我、会赢的…………!」
海斗嘴角不断滴着鲜血,缓缓站起身。
他充血的双眸聚焦在一点,也就是眼前的藏人身上。他眼中只有藏人一人。
他炙热无比的斗志彻底沸腾。
「接招吧!小鬼——————————!!!!」
海斗直奔而去!
「哈哈!再来几遍都一样啦!」
藏人正面迎击!
两人开始了第三次的交战。
但是,战况却是一面倒。
海斗已经受了致命伤。
他已经数年未曾握剑,他的体能也因此衰退,同时也一一反映在一次次的攻防之中。
海斗被压制住了。
那残酷无比的暴力,看似胡乱挥舞,不带任何技巧及美感的暴力,一再压迫着海斗。
他光是用木刀防御那毫无章法的攻击,就已经耗尽全力,完全无法出击。
藏人为了给满身疮痍的海斗最后一击,他再一次挥出与方才相同的一击,也就是稍早击中海斗的「招式」。
他打算从侧面下方瞄准海斗的身体。
海斗迅速做出防御姿态来抵挡。
他立起木刀,打算直接挡下此击。藏人手中的木刀即将与海斗的木刀碰撞那一刻,木刀却瞬间消失,并且再次击中海斗的身躯。
这次是朝着头盖骨劈下。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朝着身体挥上来的木刀,却会从头上劈下?
这样的举动已经超越人类的境界。
这是某种障眼法?其中的奥秘究竟是如何?谁也无法看穿这点。
总而言之,劈下的木刀确确实实地存在于海斗的头顶,残忍地击碎他的头盖骨。
本来应该是如此。
「什么!?」
藏人的口中传出惊呼。
他原本确信这一刀就能定胜负,但是木刀却没有打碎头盖骨,反而是往海斗的颈侧落下,锁骨应声断裂。
海斗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回避,使得这击转为无效。
「唔、这可算不上有效攻击啊……小鬼!」
「…………哈哈、你这老不死的!!挣扎个屁啊!」
藏人使劲踹向海斗的腹部,拉开间距,接着再次挥舞木刀,蛮横不已地袭向海斗。
劈断锁骨的这击即使无效,仍旧削去海斗的体力。
海斗的动作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灵活,他的动作变得非常迟缓,身上已经中了不计其数的攻击。
木刀锋利的每一击,击碎骨头,割裂皮肤,四处飞溅的血液染红了道场。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藏人仍然没有给予海斗最后的有效攻击。
海斗全身血淋淋,却仍然挺直双脚,持续奋战。
(……为什么!)
绚濑无法理解海斗的举动。
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但是,他为什么不放弃决斗?为什么他始终不愿屈服?
「住手……不要……快住手啊……」
肌肉被敲烂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而藏人手上的木刀已经染成鲜红色,随着每一次攻击,血沫也跟着四处飞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藏人浑身浴血,高声大笑。
海斗只能像个沙包似地挨打。
这已经称不上公平胜负,称不上是比试了。
泪水模糊了绚濑的视线,她已经看不见海斗的表情,甚至连他有没有意识都无法确认。
一定要阻止他。
一定要阻止他。
一定要阻止他——不然爸爸会被他杀死的!
绚濑了解这点,但是她却无法动弹。
海斗的鲜血染红了绚濑的衣服,海斗碎掉的牙齿黏在绚濑的脸颊上,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动弹。
海斗方才的咆哮吓得绚濑腰间脱力,到现在都还没复原。
「住手、不要再打了!道场随你处置!不要再打爸爸了!!」
绚濑只能呐喊,什么也做不到。
但是死战中的两人……却怎么也听不到绚濑的呐喊。
海斗依旧不愿屈膝,藏人也依旧刀刀致命,不见停止的迹象。
「————!」
全身血肉淋漓的海斗忽然做出最后的攻势。
他将木刀举到眼前,朝着藏人直线奔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藏人表情闪过一丝紧绷。眼前濒死的猎物明明只能防御有效攻击,藏人却从他身上察觉了一丝异状。
但是藏人没有退却,凭着蛮力挥下手上的木刀。
他瞄准了直奔而来的海斗头部。
木刀撕裂空气逼近海斗,但是他却没有停下脚步。
不、他不只是没有停下,就连举到眼前的木刀也没有丝毫的动摇。对于眼前快如迅雷的下劈一击,他没有做出任何的防御。
这只是纯粹的突击吗?但是这乍看之下相当鲁莽的举止——
(那个、架势是————!!)
绚濑知道海斗的打算。
那是〈最后武士〉绫辻海斗耗费一生终于到达的顶点,绫辻剑术的奥义。
这一招隐藏着足以突破现状的唯一一个可能性。
但是……因病衰弱、伤痕累累的海斗,不可能有办法使用这招——!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情的一刀,将海斗的头盖骨,连同他的意识一起击碎。
「啊…………」
第二次的有效攻击。
定胜负的同时,海斗的身体也应声倒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绚濑半是疯狂地冲向倒地的海斗跟前。
她一次又一次呼喊海斗,他却没有任何回应。
海斗的口中,只有不断涌出的鲜血。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哼、真没劲。比我想像的还弱嘛。」
藏人将手中的木刀扔到绚濑眼前,发出喀啷一声。
木刀被海斗回溅的鲜血染得漆黑,刀刃或许是与骨头多次碰撞,处处都是裂痕。
绚濑见到木刀的惨状,突如其来的杀意染红了她的眼眶。
藏人用这么坚硬的木刀痛打了父亲,甚至连刀身都变成这个样子。
「你这个、魔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绚濑的理性一瞬间断了线,她显现出〈绯爪〉朝着藏人砍去。
但是〈绯爪〉即将挥下之际,藏人忽然一把抓住绚濑的手腕,轻松地连同她的身体一起提了起来。
「别这么激动,我对杂碎没什么兴趣。」
「放开我!快放开我啊啊啊啊!」
「而且你现在还有那个闲时间找我麻烦吗?」
藏人说完,便将绚濑扔到海斗身上。
「呃!」
而绚濑经由这个冲击,才想起现在最该做的事情。
「菅原先生!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快点!」
「啊、我知道了!」
菅原此时还傻傻待在道场的一角。绚濑对他发出指令,并且拼了命想唤醒海斗的意识。
藏人则是百般无聊,冷冷地瞥了两人一眼,便转身离开。
「你们明天就给我带着行李滚出去。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你们了。」
他临走之前,抛下这句残酷的事实。
悔恨令绚濑不甘心地咬紧牙根。
就在此时,她胸前的海斗发出了宛如呻吟一般的只字片语。
「对……不……起…………」
「爸爸!」
绚濑低下头看着海斗,他并没有醒过来。
他只是随着虚弱无比的呼吸,吐出谢罪的话语。
◆
两年前的那一天,绚濑失去了一切。
道场的招牌、土地都被藏人夺去……而从那之后,绚濑再也没见过那群门生。
就连海斗……也因为伤势过重,陷入昏迷。
至今不曾清醒。
现在的海斗仍然身处那恶梦般的一天,并且……不断地道歉。
他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无法守护徒弟们的心灵。
甚至连本该托付给绚濑的「绫辻一刀流」,也全都遭人夺去。
(……爸爸或许撑不过今年的冬天了。)
医生已经宣告海斗所剩下的时间。
在海斗被检查出患病那时……绚濑就已经做好与父亲死别的心理准备。她早已接受这项事实。
但是这样下去,父亲会永远停留在恶梦之中。绚濑不能忍受这种事情发生。
只有这个,她绝不允许。
因此,藏人成为道场的新主人之后两年内,绚濑数次上门挑战藏人。
为了取回父亲赌上性命守护的这个道场。
但是,就连海斗都成了藏人的手下败将,绚濑怎么可能赢得了他?
藏人一次次击退了绚濑,简直像是狮子在驯服胡闹的小猫。
藏人一开始见到这个女人拼了命挑战自己,还和同伴们一起津津有味地欣赏她悲惨的模样。但是到最后,他似乎是看腻了,干脆让绚濑吃闭门羹,完全不理会她的挑战。
绚濑要想再次与藏人一战,只剩下七星剑武祭。绚濑只能在这场比赛中与他一决胜负。
绚濑与藏人今年都升上三年级,在海斗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时,下一场七星剑武祭就是最后的机会。
假如错失了这次机会,父亲的魂魄将会被囚禁在那深沉的绝望当中。绚濑绝不能坐视不管。
既然如此,绚濑一定要胜过藏人。只要达成这个心愿,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不管要用什么手段,最重要的是取得结果。
她不认为这样是正确的,但也不一定是错误的。
弱者一定要胜过强者的话,就必须不择手段,这就是现实。
「就算黑铁同学再也不会原谅我,我也一定要取回道场。」
……然后对着深陷绝望谷底的父亲,亲口告诉他:你已经不需要道歉了。
绚濑再一次回首自己的原点,下定决心。
她不再动摇。
她不再踌躇不决。
即使这么做得不到任何人的赞扬。
她也必定会取得胜利,夺回道场。这就是绫辻绚濑的一切。
◆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让各位久等了!今天的第六训练场·第一场比赛即将开始啦——!!本次比赛将由本人——播报社三年级生·矶贝担任实况,解说则请到了一年一班的级任导师·折木有里老师!折木老师,您今天气色不错啊!』
『毕竟现在是第一场比赛嘛~第三场之后就会回复成平常大家最爱的小有里喔~?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准备好输血用的血液了,是以公升为单位的喔~』
『原来如此!看来今天的实况席也会降下血雨呢!那么,就进行大家迫不及待的选手入场!』
就在播报社女学生的播报声中,今天第一组选手开始入场。
『首先从蓝色区块现身的,正是保持十战十胜的全胜战绩,现在广受注目的F级骑士!一年级·黑铁一辉选手!』
当一辉一现身在会场,磨钵状观众席上立刻扬起尖锐高亢的欢呼声。
那些女学生,正是前来帮〈落第骑士〉加油的女粉丝们。
『在黑铁选手现身的同时,欢呼声沸腾了整个会场!他的人气真旺啊!』
『黑铁的女性粉丝很多呢~』
『明明这么强却是F级,会有种他得不到回报的错觉,令人更想帮他加油呢!』
『老师也很有同感喔~』
『〈落第骑士〉不久前还只是一名乏人问津的无名留级生,经过破军的体制改革,以原有的高超实战能力为武器而崭露头角,现在已经是七星剑武祭代表的有力候补之一!今天他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战斗呢?而现在,他今天的对手也从红色区块现身了!同样是累积十战十胜的优秀战绩,即将面临第十一场战斗的D级骑士,三年级·绫辻绚濑选手!』
黑发飘扬的绚濑紧接着一辉之后登场。
『恰巧的是,她和黑铁选手相同,是现今少有的〈剑术家〉,至今所有的比赛都是靠着剑术致胜。而且,协助本次大会实况的「破军学园壁报社」成员,日下部加加美同学所提供的情报指出,她居然是黑铁选手的徒弟,曾经接受黑铁选手的剑术指导!也就是说,今天这场比赛可说是师徒对决!身为徒弟的她究竟能不能超越强悍的师傅呢?』
『咳咳,这次的战斗对绫辻来说,她也是面临了紧要关头呢。』
『没错,绫辻选手与黑铁选手不同。黑铁选手屡次击退了诸多有力选手,例如〈猎人〉、〈速度中毒〉等等。但是绫辻选手目前为止抽中的对手,都是等级不高的E级骑士。她能获得十连胜,可说是签运非常好呢。』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伐刀者呢~?』
『我们目前几乎得不到任何有关于绫辻选手的资料呢。她到去年为止都没有出场任何官方比赛,因此没有留下纪录。而今年就如同前述,她单靠自身的剑术一路取得胜利,所以我们还不清楚她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能力!绫辻选手的秘密杀手锏,将会大大影响这场战争的优劣吧!紧接着,两名选手已经在起始线上各就各位了!』
两人站在直径约百米的战圈中央,保持相隔二十公尺的间距,并且互相对视。
就如同实况的叙述,两人在不久前还是一同切磋剑术的伙伴,一起度过那些时日。
但是现在的两人之间,已经不再存有那样和煦的气息了。
(……他的表情真可怕呢。)
绚濑看着一辉的脸孔,心底起了这样的感想。
一辉注视着自己的表情非常僵硬、凶险。绚濑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很愤怒。
他的愤怒,是因为自己沾上身为武术家最引以为耻的行为,也就是作弊。
绚濑不觉得内疚。
因为自己已经决定往这条路前进了。
(这对我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一辉中了自己事前设下的陷阱,魔力尚未恢复。
他应该没办法使用〈一刀修罗〉。
而且绚濑用肉眼就能看得出来,现在一辉的架势显得非常僵硬,不如以往自然。
愤怒会令他失去冷静,失去冷静则会导致他无法正常发挥潜力。
这可说是意外的礼物。毕竟自己与一辉之间的实力差距太过巨大,如果能削减他的战力,有多少是多少。
再者……绚濑还有做为「杀手锏」的陷阱。
她在黎明前,也就是与一辉见面之前,就已经设下埋伏了。
(他现在浮躁成这个样子,很可能会直接跳进陷阱里……)
『那么各位也一起呼喊吧——LET's GO AHEAD(开始对战)!!!!』
◆
代表比赛开始的蜂鸣器大肆作响,就在同时——
「————!」
手持漆黑刀刃的剑士以犹如短跑选手(Sprinter)的反应速度,朝着绚濑直奔而去。
压低身躯,不单靠脚力,而是活用全身的肌腱奔驰,其速度宛如疾风。
这是完美的开场奇袭!
绚濑的右手握着通体绯红的日本刀〈绯爪〉,还来不及摆出架势,根本应付不了这次奇袭。
但是——这只限于普通剑士之间的对峙!
场上的两人,都是「伐刀者」!
「你上当了!!」
绚濑高声呼喊的同时,灵装〈绯爪〉的刀身忽然应声释放出赤红如血的光芒,下一秒——
——一辉全身喷出血雾。
「咕啊、啊啊啊!!」
一辉发出惨叫,速度跟着慢了下来。
仔细一看,一辉的身上突然多出几道刀伤。
『刚、刚刚刚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啊啊啊!!!!黑、黑铁选手的身体忽然被砍中好几刀!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啦啦啦啦啦!?!?』
『一、一辉同学!?』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落第骑士〉身上怎么突然喷血…………』
突如其来的事态使得观众哗然失色。
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明白,那个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瞬间将身在远处的人切成碎片。这种特技……唯有伐刀绝技才办得到。
没错,这就是绫辻绚濑的固有灵装〈绯爪〉所拥有的能力。
(我的能力正是——「扩大〈绯爪〉刀身划开的刀伤」。)
她能自由自在地使对手身上的刀伤绽开,不管多么小的伤口,都能使它「转为重伤」。
不过这是使用在人类身上的状况。
她的能力——也能使用在空间上。
利用〈绯爪〉轻轻划开空气,在特定时机绽开留在空气上的伤痕,便能在刹那之间产生真空刀刃——也就是所谓的镰鼬现象(注9)。这就是伐刀绝技〈烈风爪痕〉。(注9 镰鼬现象意指过强的旋风在皮肤上留下割伤。)
黎明时分,绚濑在与一辉会面之前,先绕到做为比赛舞台的第六训练场上,利用〈绯爪〉在战圈范围各处布下爪痕,设置好做为地雷的斩击。
(我在战圈的各处布下了上百道爪痕,不论黑铁的眼力有多好,他也防御不住这些看不见的斩击!事实上,黑铁同学刚刚很轻易就上了我的当了。)
这样子做当然也是作弊。
如果爪痕是在比赛中刻上的,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她在比赛开始前就在台上设置陷阱,明显是触犯规定。
镰鼬现象是肉眼看不见的,因此这种手法很难察觉出来。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负责监督的折木,她身为正式魔法骑士,或许会发现这个圈套。但是到现在为止,折木都没有发出犯规的警告。既然如此——
(这样绝对可行!)
只要绚濑能唬过折木,这么做确实能获得一定的效果。
〈烈风爪痕〉所造成的镰鼬现象,是经由概念系魔法「扩大伤口」而得来的附加产物。
实际上这一招的杀伤力并不高,欠缺致命性打击。
但若是使用〈绯爪〉进行直接斩杀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绚濑只要善用能力,以〈绯爪〉的刀身直接攻击,只要造成任何一点擦伤,她的胜利便垂手可得。
不管伤口有多么小,只要利用「扩大伤口」使伤口深入骨肉,就能将轻伤转为重伤。
换句话说,绚濑的最终目的就是一边利用〈烈风爪痕〉扰乱一辉,伺机以〈绯爪〉一击必杀。
(只要能成功杀伤他,这场比赛就赢定了!)
现在的问题是,该何时进行攻击?
绚濑曾经接受一辉指导,她很清楚一辉并非寻常剑士。
轻易出手可能会遭到反击。
刚才的奇袭虽然给一辉造成一定的伤害,但这只能减缓他前进的速度,不可能阻止他。
证据就是,现在即使一辉有伤在身,他的状态仍然维持在进行最低限度的反击。
(……现在还太早,我现在还不能攻击。而如果我现在不攻击,黑铁同学的行动只有一个。)
一辉的冲刺不但被中途截断,反而还身负重伤。
面临这个状况,他想必会找机会整顿心思、重振态势。那么——
『喔喔!黑铁选手向后退去了!看来他在遭受充满谜团的斩击后,打算撤退之后卷土重来吗!』
(——我就是瞄准这点!!)
「嘎啊!?」
『啊啊啊!?这下糟了!这次是从黑铁选手的身后进行斩击!!战圈之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绚濑已经将战圈内部化作重重交叠的斩击炼狱。
这之中不存在任何喘息的余地。
而一辉受到背部突如其来的斩击,终于不支跪倒。
这是决定性的空隙,同时对绚濑来说则是——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就以这击决胜负!绚濑朝着一辉进攻。
『黑铁选手跪倒的同时,绫辻选手进攻了!!这下糟糕啦!黑铁选手这样的姿态,可没办法展现他最自傲的剑术啊啊啊!!』
绚濑既然已经将一辉关进斩击化搭建的监牢中,自然也能进行拖延战术,彻底消耗一辉的体力。
但是她却依旧选择一决胜负,因为她很害怕。
(黑铁同学曾经战胜〈猎人〉。)
而且他不只是单纯胜过〈猎人〉。
〈猎人之森(Area·Invisible)〉号称对人最强的伐刀绝技。他没有破除〈猎人之森〉,而是在承受一切攻击的情况下,打倒了〈猎人〉,这才是重点所在。
那场比赛,一辉直到最后都看不见〈猎人〉的身影。
但是,〈落第骑士〉仍旧捕捉到〈猎人〉,击倒了他。
他或许会靠着惊人的洞察力,察觉〈烈风爪痕〉的位置。绚濑光是想到这点,就忍不住胆颤心惊。
一般人不需要考虑这种可能性,但是一碰上黑铁一辉,可能性却不是零。
即使以拖延战术慢慢削减他的体力,他恐怕会仰赖强韧的精神力,再次卷土重来。
〈落第骑士〉恐怖之处不在于超人般的体力,而是用以维持那惊人的洞察能力,强悍无比的精神力。
(因此——只能趁现在!就算是小擦伤也行!只要一点擦伤,胜利就是我的了!)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绫辻选手现在进行猛攻了!!一刀、一刀、又一刀!她不断挥动绯红的刀刃,朝着跪倒在地的黑铁选手降下如雨般的斩击!!黑铁选手靠着不安定的姿势,光是抵挡就已经尽了全力了吗!?他会就这样被绫辻选手千刀万剐吗!!……不对!?现、现在黑铁选手是单膝跪地,乍看之下这样的姿势非常不稳定,对他来说相当不利,他却丝毫不受影响,并且以〈阴铁〉挡下赤红刀雨!面对迎头降下的刀刃,他的防御滴水不漏!』
(……唔…………!)
无法触碰他。
明明只要些微擦过就能赢,但是这个些微却遥不可及。
他已经单膝着地,他明明已经陷入压倒性的劣势,却只靠着手臂(wrist)就封锁住自己的连击,绚濑不禁咂舌。
不愧是……足以被部分学生称作〈无冕剑王(Another one)〉的骑士。
他不会轻易让绚濑得逞。
而且一辉一面抵御宛如雨下的斩击,一面站起身——
「哈!!」
『黑铁选手撑过对手的猛烈攻击,终于重振态势进行反击啦!』
一辉使劲挥出一记沉重无比的下劈。
对于一辉来说,这似乎是单凭蛮力的奋力一击,但这也是他的策略。
——这并不是实况所想像的「反击」。
即使一辉重振旗鼓,但是以如此劣势承受对方的攻击之后,要想找回自己的节奏可没这么容易。
一辉是想稍作喘息,才做出如此猛烈的回击。
对手为了闪避,一定会拉开距离。即使对手硬接,一辉也能利用攻击的反作用力弹开一段距离。
不论哪边都对一辉有利。他是经过思考才做出这次攻击。但是——绚濑早就预料到这点!
(就是这里!)
绚濑预测到一辉的动作,一瞬间掌握住胜算。
绚濑的流派「绫辻一刀流」,最擅长利用受流进行反击。
(原本光凭我的能力,是不可能卸去黑铁同学的全力一斩来进行反击。)
一辉的剑招太过锋利,轻易尝试只会自讨苦吃。
(但是这记下劈可就不同了!)
这一刀,只是为了拉开彼此过于接近的距离,所进行的威吓。
看似豪迈,却不够锐利。
(若是这一刀,就算是我也能回避掉!)
绚濑在弹指之间做出判断。她将〈绯爪〉微微倾斜,将有如铁锤落下般的重击轻巧地滑向外侧。
同时,重心脚的拇趾施力,将绚濑的身体推向前方。
接着就是反击!
绚濑卸除一辉的攻击力道,导致他的上半身失去支撑。而绚濑正是瞄准他毫无防备的躯体,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挥动〈绯爪〉。
(得手了!!)
绚濑非常肯定自己的判断。
但是——手掌感受到的触感不像是斩裂血肉,反而类似于击中某种硬物。
(被挡住了!怎么会?)
绚濑明明已经将刀刃滑向外侧,为什么他还来得及防御?
解答就在一辉的手掌处。
他以〈阴铁〉的刀柄尾端承受住绚濑挥向身体的反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我还以为黑铁选手就这样惨遭反击,没想到他竟然利用刀柄防御!!这手法实在太高超了!』
『黑铁与史黛菈进行模拟战的时候,也用过同样的手法呢。无法以刀身防御的攻击就善用刀柄来抵御,这就是刀与刀柄的双重防御。黑铁的交叉距离还是宛如铜墙铁壁呢。』
(……唔!话说回来,黑铁同学相当擅长这种特殊防御……!)
绚濑听见折木的解说,不免咂舌。一辉的集中力实在异于常人。
为什么他能维持如此卓越的集中力?
他明明已经失去冷静——
「——!?」
绚濑疑惑地窥视一辉的表情,接着她大吃一惊。
一辉稍早展露出的愤怒及焦急,现在已不见半分。
一辉的眼瞳宛如风平浪静的清泉,不带一丝波纹。他就这样平静地俯视绚濑。
(难不成,我被他诱导了……!?)
绚濑背脊闪过一丝恶寒,立刻做出反应。
她往地面使劲一蹬,全力逃开一辉的攻击范围。
他会进行追击吗?绚濑摆出架势,但是一辉却没有追上去。
他没有趁胜追击,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看来是自己想太多,做出多余的警戒了。
(不论如何,都要重新思考对策才行。)
她还有不少陷阱。虽然不希望演变成持久战,但也不必坚持速战速决,这样反而会得不偿失。果然下一次要更加慎重——
「……太好了。」
眼前手持漆黑刀刃的武士忽然轻轻叹息着,感觉似乎是松了口气。
「咦?」
太好了?什么意思?
是因为自己主动拉开距离?
绚濑运转头脑,想探究他这句话究竟有什么涵义——
「绫辻学姊,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一辉开心的笑容,使绚濑的思绪瞬间冻结。
◆
场上的一名女性听见了一辉的话语,露出温和的微笑。
那是折木有里,一辉的级任导师,同时也身兼这场比赛的解说与监督。
今天清晨,她以级任导师的身分,询问一辉破坏校舍的理由——
『老师,今天是您负责监督我的比赛没错吧。今天这场比赛,我的对手一定会犯规。』
『噗————!!!!』
一辉的这番话实在来得太过突然,吓得折木把口中的咖啡连同鼻血一起喷了出来。
『等、咦?等一下,我先止住鼻血,你能趁着这段时间说明情况吗?』
折木这才听着一辉叙述他与绚濑在深夜时分发生的所有经过。
绚濑将一辉约了出来。
并且为了削减一辉的战力而跳楼。
一辉为了救绚濑,才发动能力,破坏了校舍。
『是、是这么一回事啊…………』
倘若一辉说的都是事实,这的确是重大的犯规行为。虽然她的行为还不至于退学,但却免不了剔除她的比赛抽选资格。
『不、不过为什么你会知道她会在比赛中作弊呢?』
『……栅栏被斩断的时候,当时的她什么也没作,但我确实在那瞬间听见刀剑的声响。由此可以推断绫辻学姊的能力应该是『设置斩击,并且任意发动攻击』。我还弄不清她的手法,可是她如果拥有这样的能力,或许她已经在比赛会场,也就是第六训练场的战圈中布置好陷阱。毕竟她为了封锁我的杀手锏,甚至能做出有如自杀的行为,想必她在比赛中也会不择手段吧。』
『的确,她事前能做到这种程度,若是换成在最重要的比赛当中,她的手段确实不会漂亮到哪去……唔唔唔~可是把自杀未遂当作妨碍对手的手段……这如果是事实,问题真的很大啊。』
『不过我的证言并不能当作证据吧。』
『是啊。老师是很相信黑铁,但是若是没有确切的证据,我也很难有动作。不过老师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特别注意她。如果她真的犯规,我会马上终止比赛。黑铁可以放心的——』
『不、我希望老师别在这场比赛中宣判她犯规。』
折木的鼻子再次喷血。
贫血使得折木头昏眼花,她把面纸塞进鼻子,接着询问一辉:
『咦?什么、为什么?老师完全搞不懂你的意思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这些呢!?』
『如果老师问起来,我就不得不说明破坏校舍的原因。而且,就算我没有说出口,折木老师终究也会发觉绫辻学姊犯规,您在发现她犯规的当下,就会马上终止比赛了吧。不过……我希望老师别这么做。』
『为什么!?如果她真的犯规的话,就会取消她的比赛资格,改判黑铁不战而胜了。你应该也发现,这场代表选拔赛的每一场胜利都非常重要啊。』
『是,若是我没办法维持不败,应该就没办法入选代表了。』
『没错。说实话,按照现在的赛程,必须全战全胜才有办法入选代表。你明明已经发现这点了,却还是不希望我宣判犯规吗?』
『是的,拜托您,老师。』
折木无法理解。
一辉应该比谁都渴求着胜利。
折木曾经负责一辉的入学考试,因此她从一辉还是考生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她没看过有哪一位考生能像一辉这样,拥有如此强烈的干劲以及明确的目标。
但是这样的他却因为大人们荒谬至极的理由,浪费了整整一年。折木为他感到无比心痛。
而今年经过学校体制改革,他终于获得平等的机会。他无论如何都想获胜才是。
但是——对方甚至触犯了骑士最大的禁忌。他为什么还要为了这样的对手低头?
『……能告诉我原因吗?』
『因为我想相信她。』
『……想相信她?』
『是的……深夜与她碰面之后,我一直在思考。只要像朋友(艾莉丝)所说的,彻底断绝与她之间的关系,这场比赛无庸置疑会是我不战而胜。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我绞尽脑汁,还是得不出答案……但是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明白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我一点都不想与她断绝关系……所以事到如今,我想相信她到最后一刻。绫辻学姊一定是被什么逼到绝境,才会迷失自我。』
一辉记忆中的绚濑——
光是她的剑术更接近父亲一些,她便露出灿烂的笑容,像个孩子一样兴奋不已。
她曾经说过,她喜欢一辉那双满是竹刀茧,伤痕累累的手掌。
一辉实在不认为这些全都是骗人的。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相信平时的她,而不是昨晚见到的她。』
人在豁出一切的时候,会比自己所想的还要盲目。
而且是盲目到无法看清自己的一切。一辉已经亲身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而一辉也很清楚,此时必须有一位真心为她着想的第三者,才能帮助这样的人。
如果绚濑就像那时的自己一样,太过拼命,拼命到听不见自己内心的悲鸣——
『我想帮助她。所以,请老师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确定她真正的想法。』
(……真是的。他都这么说了,怎么会有骑士拒绝得了呢?)
常存公正于心中,光明正大面对敌人。
这是每一位骑士心中最理想的样貌,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这样的骑士。
折木也不例外,所以她才接受一辉的请求。
绚濑第一次使诈的时候,折木早就发现了,她却特意不动声色。
她已经决定将这场比赛,以及一名少女的心灵托付给一辉。
折木不打算轻举妄动,只是静静地守护一辉。
(你要帮助她喔。要帮助你重要的朋友——)
◆
也就是说,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掌握在一辉手中。
他知道绚濑在战圈中设置陷阱。
他看穿她的作战方针,知道她不愿演变成持久战。
所以一辉才主动闯进绚濑的斩击范围,刻意引诱她进攻。
这一切……都是为了和绚濑以剑交谈。
(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才对。)
一辉面对自己的少根筋,只能报以苦笑。
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自己花了一个月,都还搞不懂身边最亲近的恋人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只靠着言语就能理解绚濑。
到最后,自己还是只剩下剑(这个)。
他只有以剑来交谈,才能真正看透人的本质。
但就在刚才——一辉确实看穿了绚濑的本质。
「太好了……绫辻学姊,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什么意思?」
「绫辻学姊并不是一个做了错事,还能心平气和的人。」
「……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啊哈哈哈!你明明已经浑身是伤了,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蠢话。你到底有多么滥好人啊?」
就像在深夜时分的屋顶上那样,绚濑露出冷笑,满是嘲讽的眼神瞪着一辉。不过——
「这才不是蠢话。」
那张看似轻浮的表情已经骗不过一辉了。
剑是不会说谎的。
「不论是剑招、步伐、节奏、呼吸,你所有的动作全都乱成一团。先不说我教过你的部分,甚至连你原本能做到的事情也办不到。最擅长的反击动作一点也不流畅,所以我才能轻易挡下来。即使你想把自己伪装成多么恶劣的人,却瞒不过自己的灵魂。剑术必须集心、技、体三者合一。一旦心中存有迷惘,剑就不会发挥出真正的力量……绫辻学姊,你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来得高尚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