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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一刀两断

作者:海空陆 当前章节:14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嗯,没事,咱很有精神……嗯。

明天就是最后一场校内战了呗。

咦?要到东京来加油?你、你们做了横幅!?大伙也太急性子了呗!

而且今年的七星剑武祭是在大阪……嗯,是啊。

总之,不管输赢,选拔战结束之后咱会回去一趟。

嗯……那就这样了呗。谢谢你们的蔬菜,帮咱跟大家说声谢谢呗。

妈妈也要小心身体喔……再见。」

刀华道别完,便关闭学生手册的通话功能。

液晶荧幕上沾满汗水。

上头显示的通话时间是五十分钟。

这通电话讲得有点久了。

「院长她还好吗?」

泡沫坐在学生会室的沙发上,大口啃着拳头大的红番茄,并且开口询问电话另一头的状况。

那是育幼院「若叶之家」的院长。

「她很有精神喔,感觉已经完全康复了。」

院长——刀华称她为「妈妈」。这名年约四十的女性去年因为心脏病发而病倒了。

当时刀华甚至哭了整晚,平时性格难以捉摸的泡沫也因此面色铁青。不过从方才电话传来的声音听来,她的病况似乎已经稳定,恢复元气了。

倒不如说她实在太有精神了。

毕竟——

「听说他们已经做好横幅啦?」

就是这个。

她明明尚未赢得选拔战的胜利,也还没有确定入选代表,院长和育幼院的孩子们似乎已经做好横幅,打算带去七星剑武祭。

刀华不禁当场傻住。

「大家也太急躁了……真是的。」

「这表示他们很期待啊。对『若叶之家』的孩子们来说,〈雷切〉可是他们的英雄,是他们的希望呢。」

泡沫说完,并且从塞满蔬菜的纸箱中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刀华。这些蔬菜全都是『若叶之家』寄来的。

而那张照片的正面是育幼院的孩子们浑身沾满泥土,满面笑容采收蔬菜。而背面写满了孩子们稚嫩的字迹,这些都是孩子们努力写出来的加油话语。

是的,刀华对『若叶之家』的孩子们来说,的确是等同于英雄。

他们同样都是无父无母,出身于同样的育幼院,刀华却能站在这个世界的最前端英勇奋战。

她不断地战斗,并且屡战屡胜。

『若叶之家』的孩子们都憧憬着她的身影。

总有一天,自己也想和她一样发光发热。

刀华赋予他们梦想,以及与梦想奋斗的勇气。

而刀华自己也有着这份自觉。

所以她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这些期待不会变成压力,而是化为自己的力量。

这就是〈雷切〉——东堂刀华最为强大的一部分。

(我之后再来慢慢欣赏吧。)

刀华珍惜地将照片压在胸口上,然后收进书包里。

然后她望向那箱满满的蔬菜。

番茄、茄子、小黄瓜——纸箱里头塞满了夏季蔬菜,这些全都是从育幼院的菜园中采下来的蔬菜。

蔬菜虽然都长得凹凸不平,形状乱七八糟,不过从中却能感受到一股暖意。

「哇啊,小沫你看。这个茄子好粗好壮观啊,如果做成茄子咖哩一定很好吃。」

「嗯,的确是又黑又粗又壮观。」

「哎、哎呦!你说这什么话!简直像个色老头!」

「哈哈哈,不过这么多蔬菜会放到烂掉,明天得拿去校内餐厅里才行。」

泡沫悄声低语着。

刀华闻言,表情忽然有些黯淡。

她想起一件讨厌的事情。

「……明天啊。」

她稍早收到一则通知。

对方是理事长·新宫寺黑乃。

通知的内容是——明天的对战对手临时有异动。

而且新的对手居然是那名震惊大众的〈落第骑士〉——刀华一想到对方身处于现今的风暴当中,便不由得联想其中是否有人搞鬼。

当刀华问及此事,黑乃也如实告知一切。

黑乃所叙述的真相,包括关于一辉困难重重的处境,全都难以用言语形容。

围绕在一辉周遭的恶意将他逼入最恶劣的状态当中,自己甚至因此成为他们的刺客。

不用说,刀华当然十分不愿意陷入这种僵局。

「刀华要接下那场『决斗』的代理人吗?」

泡沫当然也很清楚这件事。

当他见到刀华表情阴沉,便担心地问道。

刀华对此则是低下眼眸。

「决定权并不在我身上。理事长也说过,这场决斗对我来说,只是单纯的最后一场选拔战。」

是的,对一辉而言,这场战斗是一场事关生死的决斗;但是对刀华而言,它不过是一场再单纯不过的选拔战罢了。

只是改变对战对手,自己除了胜负以外,并不需要赌上其他事物。

以往也曾经因为某些突发状况更改对战对手,只是没有像这次这么突然罢了。

所以刀华也没办法再多做抗议。

不过——

「情感上会觉得无法接受吧?」

「嗯…………」

所以她的心中才会像是堵了块大石头一样,难以释怀。

刀华心地善良,反而更让她过不去。

……所以她事先准备了另一种打算。

叩叩。

说人人到。此时客人敲响了学生会室的门扉。

「都这个时间了,会是谁啊?」

「是我请她来的。请进。」

「打扰了。」

宛如陶瓷娃娃般的娇小少女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她正是曾与刀华全力奋战的〈深海魔女〉——黑铁珠雫。

◆◇◆◇◆

「还真是意外的访客呢。」

「我也没想到,唯一击败过我的人居然会在深夜时分叫我出来呢。」

「哈哈,说得也是。对了,你要吃番茄吗?很甜很好吃喔。」

「……不了,我已经刷过牙了,谢谢您的好意。而且她请我来这里,不是要请我吃番茄的吧——学生会长,您找我有何贵干?」

珠雫急着切入主题。

——自己也认为自己太不干脆了。

自己的目标,同时也是梦想,就是与哥哥一起进军全国,而刀华亲手击碎了这个梦想。现在却要她与刀华面对面谈话,她感觉非常不舒服。

而刀华也看穿了她的想法。

因此她立刻单刀直入,解释今天请珠雫来此的理由:

「事实上,我刚才从理事长那里得知了一些事情,这跟珠雫同学也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我想通知你一声————」

刀华亲口告知珠雫,明天的对战组别临时遭到变更。

以及一辉在明天的这一战之中,必须以自己的未来做赌注,拼上自己的一切。

珠雫聆听着一个又一个盈满恶意的真相,她的神情也逐渐蓄满愤怒。

当她终于听完这一切——

「…………这群下三滥……!」

翠绿眼瞳中燃起熊熊怒火,她语气粗俗地怒骂那些不在场的人们。

于是,珠雫开口询问刀华:

「……对手是已经染病的哥哥,学生会长您真的打算上场吗?」

「我是学生会长,但到头来我仍然只是一介学生。即使我表示对此有异议,我还是没有办法更改对战组别。」

刀华当然百般不愿意进行这种战斗,但是她无计可施。

不过——正因为刀华无法释怀,她才请珠雫来到这里。

「所以,珠雫同学,你身为黑铁同学的家人,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是的……珠雫同学,你可以劝黑铁同学放弃这场比赛吗?」

「…………咦?」

「听说黑铁同学的病情似乎非常不理想,至少是肺炎……实际情况应该更加恶劣。说实话,他这样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战斗……我和他之间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的交流,但是我亲眼见识过黑铁一辉是名什么样的骑士。我能够肯定,他即使满身疮痍,仍然会拖着沉重的身躯上战场。他不是自暴自弃,而是怀有确实的胜算与决心,认真地打算赢过我。」

然而——

「我面对对手,向来不会手下留情。即使最后可能会引发悲剧,他一旦站上决战战场,我将会拼尽全力与他交手。」

「……!」

珠雫忽然间浑身一阵毛骨悚然。

(这个人…………是认真的。)

那副眼镜的深处。

珠雫见到刀华那双锋芒逼人的眼神,她能够肯定。

——刀华的这番话并不是一种夸示。

没错,她认为自己可能会失手杀死一辉。

正因为她已经预见这段最为糟糕的未来,她才请来珠雫。

「拜托你,请你阻止黑铁同学。你是他的家人,我认为只有你才做得到这件事。」

「…………」

珠雫并未立刻答覆。

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珠雫完全无法思考——

「……请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

她光是挤出这句话,就耗尽所有力气。

◆◇◆◇◆

珠雫离开房间之后,刀华低声道出胸中的不安。

「明天不管黑铁同学弃权也好,我在战斗中胜出也罢——我经过这场战斗之后……真的能抬头挺胸地进军全国吗?」

刀华的脑中浮现出那张和蔬菜一同寄来的照片,上头的笑容,以及一段段加油的话语。

自己的战斗,真的能满足他们那率直的期待与憧憬吗?

刀华一想到这里,心中只有满满的不安。

「刀华。」

忽然间,娇小暖和的热度缓缓包覆住刀华的手。

那是泡沫的手。

他握紧刀华的手,从远远低于刀华的高度抬头望着她。

「那些大人的确是擅自耍了许多手段,把一切搞得一团糟,但是刀华还是刀华啊。你只需要以自己为傲,光明正大地去战斗就好。我们最喜欢这样的你…………而且,学弟应该也是这么希望的。」

泡沫诉说自己坚信的真实。

她不用去管周遭的人怎么想。

刀华只需要做自己,他们也会因此而满足。

而刀华听完这番话…………总算露出微笑了。

「嗯……谢谢你,小沫。」

(没错,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件事。)

她只需要尽自己所能,努力地去做。

「好——!」

刀华吆喝一声,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刺痛去除了所有的迷惘与疑惑。

——她不再犹豫。

(如果黑铁同学明天真的拖着那副身躯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不需要手下留情了。)

她将不带一丝同情,以一名骑士所有的力量与敬意,来和他交手。

并且获胜。

她一定要取胜!

(获胜——然后抬头挺胸迈向七星剑武祭!)

于是,决战前夜的夜晚渐渐转亮——

破军学园即将迎接早晨,迎来命运的七星剑武祭代表选拔战最终日。

◆◇◆◇◆

「哎呀,夏天才刚开始而已。看来今年也会很热啊。」

代表选拔战最终日的当天早上。

最靠近破军学园的车站中,站长正一面擦汗一面拿着扫把扫地。

天色是一片清澈的晴空。

盛夏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大地。

站长那身合身的深蓝色制服碰上这种季节,也不免有些难受。

他忽然听见电车的行进声响,抬起头查看。

普通电车正逐渐驶进月台当中。

电车缓缓停在月台旁,开启车门。

站长为了不要妨碍下车的乘客,向后退了三步。

(不过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下车就是了。)

毕竟从这个站能去的地方,顶多只有破军学园。

破军学园是宿舍制,如果是假日的话,这个时间还会有学生们出游。平日的这个时间点,几乎没有人会靠近这个站。

原本是如此,不过——

(嗯?)

敞开的电车车门中,一名男性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背部是弯曲着的。

是老人吗?

(平日的这个时间居然会有人来,真难得。)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站长不经意望向下车的老人。

然后他顿时语塞。

下车的并不是老人。

那是一名年轻男人,不,是一名少年。

照他的年纪来看,应该还是年少气盛的时期,他却驼着背,像老人一样缓慢地走出电车。

但是令站长无言以对的,并不是少年的年纪。

而是他——黑铁一辉的惨状。

「呼哈…………呼…………!」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气喘如牛。脸色苍白得不得了,看起来简直跟能面面具有得比。

污浊的瞳孔隐藏在蓬乱的刘海深处,感觉死气沉沉的。

更惊人的是他的汗水——汗滴从额头渗出,沿着脸部流至下颚,一滴一滴地落下,而且量还不是普通的多。

即使现在是盛夏,电车里头也开着空调。

一个健康的人怎么可能这样汗如雨下。

「喂、喂!你没事吧!?」

「呃……是、我没事……」

「你的样子怎么看都很有事啦!我马上叫救护车……嗯?你是…………!」

站长此时见到一辉的脸,才忽然惊觉他是什么人。

自己眼前的他,正是现在已经传遍大街小巷,那名玩弄法米利昂皇女的男人。

而这瞬间,站长的神情转为赤裸裸的厌恶。

一辉并没有错过他的表情。

「谢谢,让你费心了。不过……抱歉……我有点、赶时间。」

一辉低头对站长道谢,接着从他身旁走过。

并且直接走出车站。

「啊……」

那道背影摇摇欲坠,脚步不稳地渐渐远去。

站长注视着他的背影,不免感到困惑。

新闻媒体里叙述的一辉,是打从年幼时就让老家伤透脑筋的坏孩子。

(他……明明是个彬彬有礼的孩子啊?)

不过见过本人之后,他实在很难想像新闻报导中的人和眼前的他是同一个人。

◆◇◆◇◆

一辉走出车站,接着开始爬上坡道,走向破军学园。

这条斜坡只有短短一公里。

早上晨跑时,他总会和史黛菈一起通过这里。

若是平时的一辉,这条坡道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段距离却异常遥远。

一辉的肺部几乎没办法吸收氧气。他光是吸取些许空气,肺部便仿佛即将炸裂一般,剧痛不已。

(好难过…………)

只要一点点空气就好。

一辉仿佛即将断气一般,开口吸取氧气——

「…………啊,唔、咳呵!咳咳!」

发炎的肺部引发激烈疼痛,使他将吸收的氧气全都咳了出来。

血液中的含氧量极低,双唇几近蓝紫色。

高烧以及缺氧使一辉的意识异常模糊,几乎等同于昏迷。

一辉的自我已经衰弱到极点,药物引发的幻觉更是促使他的懦弱,脑中尽是负面想法。

(……我要在这种状态下挑战〈雷切〉吗…………)

怎么可能赢得过。他根本是去找死。

(输定了…………)

状况已经很明显了。

像自己这样空洞的人,他的剑不可能击败那名少女。

(真想直接一睡不醒…………)

比往年都还剧烈的阳光与蝉鸣声中,一辉独自一人待在空旷的斜坡上,沮丧念头在脑中不停地打转。

现在就抛开所有知觉吧。这份甜美的诱惑不断吸引着一辉。

就在此时。

「啊…………」

一辉的脚尖绊到一颗非常微小的碎石,他甚至没有护住身躯,就直接摔倒在柏油路上。

(不、可以…………}

要赶快站起来。

不然会赶不上比赛。

赶不上比赛,就会输。

输了的话…………

(咦?输了的话…………会、怎么样?)

感觉脑浆糊成一团,渐渐融化。

药物引发的意识错乱,高烧造成的模糊感不断阻扰着一辉。他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些什么。

而一辉处于杂乱不堪的意识之中,此时他却在视野范围内,见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物体。

(……啊。)

是雪。

天空不知何时化为一片黑暗,降下一颗颗硕大的雪花。

现在可是夏天啊。

不可能。但是他却能确实感觉到——

(好、冷啊…………)

身体浑身颤抖,冰冷不已。

而这份寒意……令一辉想起了一件事。

(……那一天,也是像这样下着雪啊。)

那一天,是亲戚为了庆祝新年,齐聚一堂的日子。

那一天,一辉坐立不安地逃出家中。

谁也不会担忧他,谁也不会前来迎接他,他就这样单独一人跪坐在大雪之中。

(我打从那天开始……根本一点都没变。)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丝毫不受他人期待,丝毫做不到任何事,甚至丝毫无法改变任何现状。

他从以前到现在,依旧身处在那阵风雪之中。

明明是如此,他却弄得一身狼狈,究竟想干些什么?

不知道。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是身体异常疲惫,眼睑也非常沉重——

一辉的意识渐渐坠入那片冷若冰霜的黑暗当中。

◆◇◆◇◆

选拔战最终战。

今天的比赛场数比平常还要少上许多。

只有现在仍然保持不败的十二名学生骑士,才会参加今天的比赛。

也因此,今天的观众比平常还要多上许多。

尤其是举行〈雷切〉与〈落第骑士〉对决的第一训练场,更是挤个水泄不通。

就连前来旁观的学生们也惊呼连连。

「呜哇,人也太多了吧。」

「这很正常吧。大家都想看〈雷切〉对上〈落第骑士〉,这场比赛可是非常热门呢。」

「是说里头是不是有摄影机啊?」

「应该是来采访的吧,譬如之前那件事。」

「喔,〈落第骑士〉和〈红莲皇女〉的绯闻啊。可是校内不是禁止媒体进入?」

「这次联盟也有不少大动作,应该是特例吧。」

「是说…………你们相信那篇报导吗?」

「他们交往的事应该是真的。他们也没否认,而且他们感情是真的很好啊。」

「而且〈猎人〉那场比赛的时候,〈红莲皇女〉也告白得超大声的。」

「不是那个啦!报导上不是写了什么〈落第骑士〉老家证实之类的东西,说什么〈落第骑士〉以前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烂人,现在还玩女人玩得很凶。」

「是那个啊。」

「……我不太相信呢。」

「我也不相信。我的灵装是日本刀,午休的时候经常跟那个人请教剑法呢。」

「啊,我也有参加。他被同学拜托才开始的那个讲习对吧,我记得是在中庭举办的。」

「没错没错,我在参加讲习的时候,见识过那个人的行为举止,所以我根本不相信那些报导。明明是很重要的选拔战时期,他还很仔细教我很多东西,对他根本没好处嘛。实在很难想像那样的人会欺骗〈红莲皇女〉。」

「可是是他的老家作证喔?应该也有些真实性吧。他们又没什么理由说这种谎,他们是他的亲人耶。如果是为了掩护他才说谎,这还说得过去。他们这样说谎可是陷害他,不太可能吧?」

「嗯——搞不懂。」

人声鼎沸之中,人们互相交织着对一辉的疑问与疑惑。

身穿和服的娇小女性·西京宁音站在磨钵状观众席的最高处,她俯瞰观众们,并且语带佩服地和站在隔壁的新宫寺黑乃搭话。

「哼嗯——看来其他的孩子们也没有囫囵吞枣地盲信那篇报导嘛。」

「当然,尤其是直接与黑铁交流过的人更是如此。」

「他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嘛。」

「但是事情是真是假,根本就不重要了。」

黑乃苦着一张脸诉说着这件事实。

没错,围绕在一辉周遭的一连串事件,其中的真假、对错、善恶,已经全部交由这场决斗的胜负来决定。

因此,不论一辉的立场是如何正当,赤座等人的行为再怎么站不住脚,一辉还是只能以胜利来证明自己的正义。

「完全被他们耍得团团转,该死的混蛋们。」

黑乃也没预料到会走到这个地步。

她原本以为只要撑到史黛菈的父亲来访就好。

黑乃只能后悔自己的预想太天真了。

就在此时——

「嗯哼哼,我就当你这是在称赞好了。」

两人身旁传来一道黏腻的嗓音,语调甚是欣喜。

两人一起转头看向声音来源。那里站着一名体型如酒桶的男人,他拿着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水,一看让人感觉更热。

「你们好啊。哎呀——今天真热呢。」

「赤座委员长……」

黑乃与西京一见到赤座登场,两人端正的脸蛋顿时皱在一起。

这也是当然的,对方可不是什么值得欢迎的人。

「红狸猫找我们两个有何贵干啊?」

西京口气带刺地问道。赤座则是笑了笑:「唉唷~别这么咄咄逼人嘛。」接着回答西京:「不、不,要找你们的不是我,而是那边那位大师。我刚才偶然遇见他,他便请我带他来找两位呢。啊,大师,这边请。」

赤座领着一位老人走到两人身旁。老人身形矮小,穿着绣有家纹的和服。

「哎呀,总算找到你们了。这座学校这么大,根本搞不清楚哪里是哪里啊。」

「唔耶,老头!」

两人一见到那位老人,西京第一个反应过来。

但这也不奇怪。

老人名为〈斗神〉南乡寅次郎。

现年高龄九十二岁,是日本最年长的魔法骑士,同时也是西京的师傅。

「齁齁齁,老朽最爱的弟子还是嘴巴这么坏。不过你就是这点可爱啊。」

「可、可爱……恶、恶心死了!少肉麻啦!」

「宁音你的脸真红。既然觉得开心就坦率点吧。」

「被、被一个跟干货一样的老头说可爱,谁、谁会开心啦!」

就算西京再怎么大声嚷嚷,也藏不住她脸上的羞涩。

(真是不干脆。)

自己和她来往这么久,早就知道她的想法了。这个世界上最敬爱这位老人的人,肯定就是宁音。

「黑乃也好久不见了,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挺着个大肚子呢。生产的时候还顺利吗?」

「是的,托您的福。」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嗯~黑乃生完小孩之后变得更性感了。特别是腰部那一带——」

「老头!谁说你可以一来就性骚扰妾身的朋友!小心妾身干掉你喔!」

「齁齁齁,宁音你年纪也不小了,别一直大吼大叫的。多向黑乃看齐,学学该怎么增添女人味,不然你会嫁不出去啊。」

「南乡老师,这您就不用担心了。这女人早就嫁不出去了。」

「谁、谁谁、谁说妾身嫁不出去!妾身可是充分享受当女人的乐趣!干么把自己绑在一个男人身边,蠢死啦!是说黑乃干么站在老头那里啦!?」

(只要南乡老师在场,宁音就变得很可爱啊。)

让黑乃忍不住想要调侃她。

而且宁音平时就不怎么可爱,此时不玩,更待何时。

不过她是不会告诉宁音本人的。

「话说回来,南乡老师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西京在一旁怒吼:「不要无视妾身——!」不过黑乃仍然径自开口询问南乡。

不过她只是礼貌性地询问而已。

黑乃大概能猜想得到南乡来此的理由。

「老朽当然是来见识刀华精彩的战斗啦……当然,等到七星剑武祭再看也是可以,不过听说她今天的对手是『黑铁家』的人,老朽这就非来不可了。」

(果然。)

南乡是西京与刀华共同的师傅。

他从刀华中学生时期就相中她的潜力,之后便传授自己的剑法给她。

刀华的代名词——〈雷切〉,这个招数原本也是源自这名老人的剑技〈音切〉,经过刀华自行改良而成的。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嗯哼哼,南乡大师跟那位大英雄·黑铁龙马不但是同个时代出生的,两人也是终生的劲敌呢。您会感兴趣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南乡现年九十二岁。

他与大英雄·黑铁龙马曾经一同参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两人是战友,同时也是劲敌。

一般来说,校内选拔战的配对名单并不会外流。不过这次的战斗却经由新闻媒体大肆宣传。

南乡一得知自己的爱徒要与宿敌的后代竞争,他理所当然会来到破军,准备亲眼目睹这场战斗的始末。

但是——

「……不过啊,南乡大师,今天的比赛搞不好会临时中止喔。」

赤座那一张福相的脸忽然贴上诡异的笑容,这么说道。

「你说什么?」

黑乃闻言,眉角轻轻一挑。

她从赤座的语气感受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意。

而几乎就在同时——

『在此告知现场的各位来宾。

东堂刀华选手对黑铁一辉选手的比赛时间已到。

不过黑铁一辉选手仍然尚未抵达选手准备室报到。

依照选拔战规定,黑铁一辉选手若是未在十分钟内抵达准备室。

将判定黑铁一辉选手不战而败,请各位多多包涵。』

广播响彻整个会场。

「……听说赤座委员长会和黑铁一起搭车过来,所以不需要我们去迎接,不是这么一回事吗?」

赤座昨天确实这么对黑乃说,拒绝了破军的接送。

但是赤座却是——

「嗯哼哼,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了,真是非常抱歉。联盟分部到这里并不远,他一个人也能搭电车过来吧……不过他似乎身体不太舒服,搞不好是倒在途中了也说不定喔?嗯哼哼。」

(这个混账…………)

不快瞬间涌上黑乃的心头,她握紧拳头,简直要掐出血来了。

此时,纤细的小手轻轻覆上黑乃微微颤抖的手背。

那是西京的手。

她抬头望着怒目横眉的黑乃,用扇子掩饰双唇,悄悄地用只有黑乃听得到的音量劝阻黑乃。

「小黑,别太急躁。」

「…………」

「不论其中有什么经过,黑铁小弟已经接受决斗了。妾身跟你没理由在此搅和。」

「……」

「要干掉他,就等到全部结束之后再说。」

西京也是同样怒火中烧。

黑乃确认了这件事,便缓缓放开自己的拳头。

「是啊,的确是如此。」

两个人在此下了决心。

这场战斗不管一辉是赢是输,她们绝对不会让这只红狸猫活着离开。

而红狸猫——赤座则是完全没察觉两人的杀气,愉快地注视着始终尚未开始比赛的战圈。

目前为止一切都非常的顺利。

将一辉逐出联盟,整件事以严期望的形式收场后,他就能从「伦理委员长」转任为「宣传部长」。这是他跟严约定好的报酬。

他不再身处分部地底,而是迈向表层,那个光明的世界。

只要成功的话——

(今天起就可以跟这种反派角色说再见啦。)

在「宪兵」时代,「伦理委员会」可说是相当光荣的职位,但是现在却被大众评为秘密警察,只是个不见天日的肮脏职位罢了。

普通人才不会想傻傻待在这种单位一辈子。

赤座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

(抱歉啦,一辉,我会彻底击溃你的。)

即使最后他会因此而死也无所谓。

反正责任不在自己身上。

◆◇◆◇◆

一辉的意识身处风雪之中。

他跪倒在那片纷飞的大雪当中,细细地回想自己的起点。

那一天刚好就和现在一样,寒风刺骨,仿佛连骨髓都要冻结了。

现在的黑铁一辉就是诞生在这样的日子。

他遇见了黑铁龙马。那是一辉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相信自己,他真的非常高兴。

数个月后,龙马便因衰老去世。但他的话语仍然存活在自己心中。

并且他发誓,若是有人和自己一样,败倒在名为才能的高墙之前动弹不得,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变强,然后将这番话赠予他人。他想成为这样的人,所以他从那天开始,持续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

若是没有那一天,就没有现在的自己。

一辉能遇见龙马,是他一生的骄傲。但是——

『那一天的邂逅,真的是正确的吗?』

某个与自己相似的声音,轻轻在耳边低语。

『那场邂逅只带给你痛苦与孤独,不是吗?』

一辉杂乱不堪的思绪渐渐浮现过去的情景。

那是一辉小学的时候。

儿时的自己持续挥舞着〈阴铁〉,即使手掌脱皮渗血,依旧不曾间断。

当时的自己懵懂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真的会变强,甚至还会拿漫画当参考。

即使他四处碰壁,也没有人会教他。

所以他只好躲在草丛中,偷看分家小孩们的训练,并且模仿他们。

他还记得…………当时的他到底有多么寂寞。

他见到黑铁家的剑法大师们对待其他孩子,时而严厉,时而温柔。但是自己却因此被迫知晓一件事,那就是这些人绝对不会理会自己。

——紧接着浮现的,是某个道场。

一辉成为中学生时,经常巡回各个道场踢馆,磨练自己的武艺。

这个道场的景象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明明约定好一对一的胜负。比试开始的呼声响起,那一瞬间,其他门生忽然从背后群起攻向一辉,一辉则是当场被他们制伏。

『你竟敢到我们道场踢馆,我就让你再也做不出这种无礼的举动!』

一辉的对战对手,那名中年馆主抓住一辉的手。

接着他使劲折断一辉的小指。

他放声大笑,折断了所有的指头。

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打算帮助一辉。

每个人都愉悦地笑着,将他的手指一只只地折断。

那场凌迟的痛楚及恐惧,至今仍深深刻印在一辉的脑海里。

——最后浮现的场景……则是一年前的那一幕。

『喂喂,毫不反抗的话,可没办法证明你的力量啊。大名鼎鼎的〈猎人〉可是亲自上场当你的对手,快点反击啊!』

那是被桐原攻击得遍体鳞伤的自己,以及冷眼旁观的教师们。

然后——

『抱歉,黑铁。我没办法跟你当朋友了。』

那是朋友最后的话语,接着他也离开了一辉身边……

——某个与一辉相似的嗓音悄声低语。

『于是你现在依旧继续趴在这里。

全都是黑铁龙马的错,那番不负责任的话语蒙骗你到现在。

如果你就如你父亲所说的,过着安分守己的人生,根本不会受到这种对待。

也不需要拖着濒死的身躯,前往那场如同自杀般的决斗战场。

不切实际的愿望只会造成自己的不幸。

人们都拥有与自身才能相符的领域。

处在那之外的人们只能得到痛苦与孤独。

已经够了吧?

你已经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了吧?

那么就让自己轻松一点吧。

你想让已逝亡灵的无稽之谈继续束缚着你吗?

你只要就这样昏睡,一切都会解决。

再也不会因为黑铁龙马的话语陷入痛苦之中。

所以——』

你可以休息了。

是啊,我可以休息了。

继续挣扎下去只会更痛苦。

一辉很清楚,他只要陷入沉睡,就可以解脱了。他就可以永远解脱了啊!

他明明、很清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辉化脓溃烂的喉咙嘶声咆哮,并且撑起倒伏在柏油路上的躯体。

然后他开始在这阵风雪之中,重重地踩着一步、又一步爬上斜坡。

『快住手,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自己?』

声音这么问道。

而一辉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糊成一团的思绪与记忆无法思考,想不出任何的解答。

但是——从刚才开始,意识的边缘地带一直映着一样物体。

赤红的……火焰。

宛如火焰般的艳红发丝,洒落磷光,随风轻轻摇曳着。

那是谁的头发?

那道背影究竟是谁?

现在的一辉完全想不起来,可是——

每当那道影像一点一灭地闪现,他的心便悸动不已。

一辉明明认不出那是谁,但他光是看到那长发飘逸着,冰冷的体内便燃起一道热度,驱动着耗尽心力的身体。

『你休息吧。像你这样不受期待的人,怎么可能赢得了那位〈雷切〉?就算去了又能做什么?现在的你能做到什么?』

他不知道。

就连自己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他都搞不清楚了。

但是——

(但是——)

他感受着胸中点燃的温度,并且想起了一件事。

(我、跟她约定好了。)

『所——前进吧——一起——骑——巅峰。』

一辉想不起约定的内容,但是他曾经对重要的人发誓,做了重要的约定。

不只是如此。

他听得见声音。

他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但是那似曾相识的音色,混着些许杂音,在一辉的身后推动着他。

(所以——我非去不可…………)

这就是一辉的答案。

而从刚才开始便不断甜言蜜语的某物深深叹息着,仿佛它打从心底看傻了眼似的。

『是吗?你终究还是要继续折磨自己啊。』

漆黑的脸孔浮现着扭曲的微笑。

『不过——你是白费工夫。』

下个瞬间——

(啊…………)

当一辉正好抵达正门的同时,他的双脚一软,身体逐渐滑落。

不论一辉的意志如何坚定,他的身体早已接近极限。

他无法再继续前进,更是无法继续站立。

『你已经完蛋了。』

犹如被人无情切断丝线的傀儡,一辉的身体渐渐滑落,倒向地面。

这一次,他将无法再次站起来。

——原本应该是如此。

(…………!)

但是当一辉即将接触到地面的刹那之间。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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