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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满慈/南怀瑾 当前章节:155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44

晚间看了一点笔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七月二十二日阴

晨六时打坐。

今天似乎清爽多了。因为星期,他们都在家,邻家的美国老太太及孙子们都来玩,也捡了几个。女儿说等有多的会捡一袋送给他们。捡梨很累,去年捡梨都会腰酸背痛。现在掉得还不多,大半都被蚂蚁啃坏。这梨是好种,很甜,比市上的好,至少也是新鲜。我坐在木级上看她们捡,我还不敢乱动。因为杂草太深,没人除,所以梨掉下来,有时就找不到了。

晚间看《圆觉经》。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七月二十三日晴

晨六时打坐。

多天没有好好打坐,觉得烦闷不堪,尤其不能看书。我一生从读中学开始,一天不看报、看书,就会觉得空空的没有吃饭似的,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填满这一空隙。很多学生都习惯一面吃零食,一面看书。而我除非是假期中长夜看书,才记得吃点东西。不识字的人说,你们天天看书,又看不出花来。现在我了解不识字的人不知道书中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告诉他说书上有人物、田野、楼台之类,他不相信,他说你骗人,因为他看不见。也如同我们打坐,会有什么境界,甚至说什么化工,没有经验的人他绝对不信。但我虽没什么真正的经历,我却深信不疑。

下午小妞捡了几个梨,用袋子装好。她拿不动,我提了上来,因脚刚好,颇觉吃力。

晚间看《佛法要领》。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七月二十四日雨

晨六时打坐。

每晚仍洗脚擦药,防它再发。这东西很讨厌,在学打坐之初,也就是用美国成药,一直不好,最后还是台湾寄来治好的。那次竟痛了一年多,几年没发了。有人说发脚气就没有别的病,也许有点道理。譬如我有脚气,除了还有点胃病之外,再没有其他病了。自从学打坐,也只偶尔发这两种病。有一次三叉神经痛,那是特殊情形,可能是气机通不过的关系。

下午天晴了,带小妞去捡梨。今天因雨后,梨掉的多些,大半都被蚂蚁和虫子啃坏。

晚间我看了笔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七月二十五日阴

晨六时打坐。

暑期班的课大半在上午,所以女儿他们回来得早些。本来有位太太要来捡梨去做罐头,我们告诉她以后有多的再请她来捡。美国人真有力气,要上班,她们都有工作,还要做罐头。因为做成罐头能放很久,否则不易保存。如果她们有这两棵梨树,不知要做多少罐头,可能会做罐头去卖。现代的美国妇女苦得很,因为她们闹妇女运动,在家做家事,带孩子,在外工作,什么都做,表示她们的能力不弱于男人。所以美国女人比男人苦。当然美国的女权确实提高不少。总之闹革命总要经过一段苦难的日子,也是难为她们!

晚间我看笔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七月二十六日阴

晨六时打坐。

又恢复日常工作。但脚刚好,不能多走多站,对我来说,很不习惯,想来还得休息一段时间。

下午仍带小妞玩,先看看电视,又教她剪贴,她都做得很好。一阵笑声,门铃响了。她爸妈带来一位太太和一个女孩,小妞一见高兴极了,原来是她的同学。她们是来捡梨的。于是我领了小妞和大家同到后院。今天梨掉得不算太少,孩子大人嘻嘻哈哈地捡了一袋。客人有车,拿得动。小妞很乖,她们叫她留两个,她说:“树上还有。”晚间我看笔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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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七日雨

晨六时打坐。

天气渐暖了,至少不冷。病后总觉疲倦,每晨仍在厨房外走廊上站站透透空气,。忽然电光一闪,雷声大作,如果是前两年会被吓坏,现在只是忙进厨房,关了门。厨房瓦斯味重,且我一个上午都在厨房打转,所以我总是喜欢打开厨房的门。

下午仍带小妞玩。外面细雨未停,小妞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我说雨一停就可以了。她虽在看电视,却十分注意窗户外面,忽然她大叫:“雨停了。”我只好带她出去,捡了几个梨,小妞不吃梨,但喜欢捡梨。

晚间我看《圆觉经》。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七月二十八日晴

晨六时打坐。

今天晴了,一进厨房,先打开门,到后院站一下,凉风拂面,颇觉舒适。靠近八月,还没多少夏天的意思,似乎永远都不会热。今天周末,女儿要我和她带小妞去公园玩玩。午饭后,我们就出发,公园就在附近。过了马路,转个弯,我拉着小妞上了个小坡,就到了。天不热人不多,只有几个孩子在打秋千。我们坐在草地上看小妞玩。她妈妈还带了书去看。小妞毕竟还小,如果大人不在,她会被欺,因为她不会让人,人家当然也不会让她。可是那些孩子没人带的,都比她大,所以娇惯的孩子,在外面会吃亏的。女儿小时候因为是独女,在家难免娇点,但我就注意到这一点,我总是教她让人,所以她在外面还没吃过亏,很能适应环境。

晚间看《习禅录影》。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七月二十九日晴

晨六时打坐。

今天星期,上午我带小妞去捡梨。因为昨天没捡,都被虫子啃坏了,只拾得十来个完整的。下午小妞的爸要洗车,不想出去,女儿要带小妞去游泳,我只好陪她们去。天还不够热,人不多。这也是一个比较大的公园,里面有一个大水池,可以玩玩而已。其实到处都有游泳池,因为人多不太好,只有这儿比较清净。这还是经人介绍来的。路不太近,我走回来也就累了。也可能是我的脚病还未复原。

晚间看了《西游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七月三十日晴

晨六时打坐。

坐中因昨天路走多了,脚又肿痛,不能多坐。

暑期班学生不多,有的是为兴趣来学点东西。也有为下学期先打一点底子的。这家男主人教一二年级的世界宗教概论和印度教。女儿教高年级的中国哲学,包括儒、道、佛、禅,比较专门。他们把儒家列入宗教里面。

下午他们带小妞去游泳。回来后,女儿说连晴几天,太阳比较厉害。她教小妞先学玩水,小妞在水里还不会热,她在池边晒得难过。小妞的爸既不会游,也不喜欢,更看不惯男女共池。于是他躲在车内吃花生、睡觉。其实游泳对健康有益。女儿七岁就由她爸教她,她可以在水底捞物,她很会游,也很喜欢,过去读书没时间玩,而现在因对方兴趣不同,她只能赤脚站在水里教小妞游。

晚间我脚痛,勉强写了日记。没打坐。

七月三十一日阴

晨七时半打坐一小时。

下午小妞要我带她捡梨,我捡不动。正闹着那位中国老太太来了,先让她休息一下,吃杯果汁,然后我们都到后院。她带小妞捡梨,我坐在木级上看她们。她选好的捡了一袋,我叫她都带回去。她家里有老先生,还有个孙子,放在冰箱里慢慢吃。她不好意思,说留点给小妞,我告诉她小妞不大吃水果,只是好玩,连一个都吃不了。正好她是来洗衣服的,有小车,放在车上就拿走了。

晚间擦药,写日记。十点打坐。

八月一日阴

晨六时打坐。

休息两天,脚肿全消。因已不痒了,就擦达母膏,此药消炎最好,所以有万灵药之称。自有脚痛以来,就没有好好打坐。今天一坐,清净得很,大出意外。

下午带小妞玩,先看了电视的卡通,这是娃娃节目。然后带她去捡梨。树上的梨并不多,但除邻居之外,还得送点给同事,因为他们都有孩子。有些还是小妞的同学。还得带点去办公室。每天掉得不多,要等她们回来,就都被虫子啃坏了。而且小妞又爱捡着玩,我只好带着她连玩带捡地捡了半袋。问题是我脚将好,提不动袋子,最怕累坏了脚,又妨碍打坐。每天捡的放在冰箱里,存起来,才能送人,否则一天捡不了多少。

晚间我看《楞伽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四日阴

晨六时打坐。

今天周六,小妞出去了。午饭后,我无意中打开电视,又见着那个哑女,她似乎已习惯了那种生活,还很活泼自然的。我近来有一种感觉,譬如看什么东西看呆了,似乎将要和它合而为一。我想人投生就是这样,糊糊涂涂地一下,这点灵知就与那胎儿合一了。(怀师批示:然也,不错。)人的身体只是一部机器,在投生的时候,没有选好机器,这一生就大受它的影响了。(怀师批示:凡人一切由业力因缘而成,自难自主。)

晚间我看《佛法要领》。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五日晴

晨六时打坐。

今天星期,有人要来捡梨,因为是约好的,所以他们都没出去。上午我刚一开门,见后院有两个小女孩藏藏躲躲地在那里,我忙退了进来,给她们方便,捡几个去。自己又吃不完,为什么不给大家分一点呢。过了一阵,我才带小妞去捡几个,见地上掉得不少。每逢雨后,就会掉一些的,有人内行,所以要来捡梨。大约四点左右,一位同事太太带着一个男孩来了。小妞母女也帮他们边笑边玩,捡了一大袋。我在厨房伸头打了个招呼,那孩子问妈妈说:“她们叫什么名字?”他妈妈说:“你只说嗨!就好。”

晚间看《楞伽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十一日阴

晨六时打坐。

每天捡梨,本来是带小妞玩,不料竟弄得腰酸背痛,妨碍打坐,坐中腰不舒服。虽说拿不动,就放在地上,等他们回来再拿,但事实上,总难免要提一下,就是女儿她们捡捡也说很累,腰酸背痛的,现在才知道哪一行都不容易。我们认为还是读书比较好,也许毕竟还是读书的种子。

下午因为今天周末,大家动手,把深草里的都找出来,装了两大袋,有很多好的都被虫子啃坏。小妞问:“虫子又没眼睛,怎么晓得是好的呢?”这确实是个问题。即使虫子有眼睛,也不见得能分出来好坏,我想是靠嗅觉。

晚间看《楞严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十二日阴

晨六时打坐。

今日星期,他们带小妞出去转了一圈,我就打了一个钟头的坐。刚下坐,只煮好开水,准备泡杯茶,他们就回来了。休息了一下,大家又去后院捡梨,一方面带小妞玩,另一方面,每天的梨已集得不少了,计划分送各家。而且梨并不整齐,有好有坏,也要搭配一下,每家熟的同事,各送一袋。我看着那些梨,又出神了。我想如果是在台湾,就可以运些去台北,老师和同学也尝尝。我知道老师吃东西不多,水果也不例外。但总是我的心意,同学们总可吃一点。就这点小事,都办不到!(怀师批示:谢谢!如同亲尝。)

晚间我看《楞严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十四日阴

晨六时打坐。

我现在的意境上是一个亮星,我有事就做事,无事就闭上眼睛,心无所住。有时候意境上有颗星,有时候连颗星也没有,但也不是空空洞洞,我也说不清楚了。在带小妞玩的时候,我和她玩如同她的玩伴,忘了一切。(怀师批示:不执著,即为胜境。)

下午带小妞捡梨,因风大,捡了两个,就哄着她回屋了。她平时喜欢在后院空地玩沙,用小铲铲着玩。美国有一大盒、一大盒的沙卖,大多数人家都有,买来放在后院,孩子们可随意在沙坑里玩,女儿就要买给小妞玩。我觉得她还小,弄到眼睛或耳朵里都不好。明年再给她买。我见外面风大,想到国内的台风,它一来,家家关门闭户,如临大敌,它去后只留下一些被它破坏的残迹。其实它来去无踪的,谁见过风的面目?因为它无相。

晚间我看《楞伽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十五日雨

晨六时打坐。

坐中听雨声,在半睡眠状态,既清净,又舒适,不想下坐。

到厨房为小妞煮面,顺便自己也吃一碗。有时候人在做事,心却在坐中,尤其听到外面雨声,心里空空的,似乎被雨水洗净了。下午带小妞玩,看电视之外,教她认中国字,写中国字。她很会画葫芦,模仿能力相当强,她妈妈要我多教些,我总觉得她太小怕伤了脑。美国学校对智力发达、特别智商的孩子,叫什么天才儿童,能学多少就学多少,不管伤不伤脑,所以有的很快就中学毕业了。总之能的一直上升,不行的就改行学其他自己喜欢的东西,很多人都学木匠。在他们看来,一个大学教授与一个木匠并无高下,只是兴趣不同而已。

晚间看《楞严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十七日阴

晨六时打坐。

下午带小妞玩。她告诉我,她喜欢游泳。我说:“妈妈会带你去的。”她喜欢游泳,喜欢玩,喜欢跳舞,活泼之处,承袭了她妈妈的优点。她爸对这些连看都看不惯。女儿希望他学学打拳,练练运动,我却希望他学学打坐。最后一样也学不成。因为人到中年,生活习惯一切都成定局,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一个最怕寂寞、最耐不得凄凉的人,无事不能静静地看点书,看书、写信都要以音乐为伴的人(又不是轻音乐),哪坐得住。我又带小妞捡了些梨。她真怪,看着梨好喜欢,可是一个也不吃。

晚间我看《楞严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十九日晴

晨六时打坐。

今日星期,上午大家捡梨。邻居美国老太太过来问,她可不可以再捡一点。她说她把上次那些都做成罐头,送给她的孙子们了。于是我们把自己捡好的半袋,送给和她同住的那个侄女。她有几个孩子,从不过来打扰,当然也都大了。可是孩子毕竟是孩子,如果没有教养,也就很难不被打扰了。我提议送一袋给楼上女教练,他们认为她自己不来捡,就算了。捡梨是很累的。但我认为人家是不好意思。在美国来说,楼下是属我们的。我虽然也可以捡点送她,但我毕竟不是这家的主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下午他们带小妞去游泳。我洗澡洗衣之后,看了一点笔记。

晚间我看《楞严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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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阴后晴

晨六时打坐。

今天他们回来得早。暑期班已告结束,因为九月份即将开学,下学期又来临了。小妞的学校义卖各种家长的捐赠,有衣服、有食物等等,女儿说去看看,也买东西,捧捧场。于是我们带了小妞散步而去。其实没什么可买的,只为小妞买了一件大衣。在大太阳下确实很晒,但这样才有一点夏天的味道,否则就简直不知这儿还有夏天了。这种天气,在此是很难得,还有人坐在外头追到太阳晒呢!我晒得很想走开的时候,就会回忆到国内的夏天,又故意多晒一下,多感受一点夏天的滋味。因为义卖地点是一个公园,我们在里面转了一圈,然后顺路再走一截到超级市场,买了菜。可是回程路就远了。于是打电话叫小妞的爸开车来接。

晚间我看笔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二十一日阴

晨六时打坐。

天阴室内凉凉的,不冷也不热很好。下午带小妞捡梨,捡了半袋。树上梨已不多,再下一两次雨,可能就打光了。天阴不好游泳,怕下雨麻烦。小妞吵着要去公园,她妈妈只好带她去转转。送信的来了,有一张台湾的挂号信的通知单。我一见到这种东西,我就会觉得美国人之笨。在他们认为本人亲自来取,还有什么问题。殊不知通知单又薄又小,夹在信里,稍一大意,就会弄掉,何以知道人家一定收得到呢!如果由本人签字收到,才算可靠。当然一般来说,都会收到,如果完全收不到,也就有人抗议了。但有缺点之处,不早设法补救改良,总会有人倒霉!

晚间我看《禅秘要法》。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二十七日雨

晨六时打坐。

我现在最爱在坐中听雨声。我现在也才知道这条路是一条羊肠小路,还是一座独木桥,别看那些坐死古洞的老僧,不一定都是成功的。即使修成了,也不见得不退坠。所谓修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就算摸到了那点门路,修炼期间更不简单,稍一疏忽,就会功亏一篑!话虽如此,但既然钻了进来,就要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必须探个究竟,走一步,算一步了。(怀师批示:正当如此!)

下午带小妞看电视。雨一直不停,也就不能出去捡梨了。

晚间看《习禅录影》。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二十八日阴

晨六时打坐。

我正在坐中,忽然插进来一种音乐,那调子如同念经,我知道外面正放印度音乐,印度的宗教音乐。这使我忆及父亲逝世时,在庙上念经伴灵的情形,似乎将置身与那种情景中了。急忙一觉,默诵心经,那声音虽然仍在,而我却不受影响,似乎它是它,我是我,各不相干了。

下午仍带小妞捡梨,正好那位中国老太太也来了。我告诉她,梨将告结束,已是硕果仅存了。我本想在冰箱里拿几个给她,正好她来了可以捡几个新鲜的去。

晚间我看《定慧初修》。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二十九日阴

晨六时打坐。

夏天就过去了。一下雨,室内凉凉的,倒也不冷。从台湾带来夏天的短袖衣服,都穿不着,穿单衣服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又要外面加件毛衣了。此地夏日之宝贵,就如台南冬日之可贵一样。我只有外出,经过几次大太阳,才感到一点夏日的滋味,否则几乎不知道这儿也有夏天。可是在这种地方,每年夏天这家男主人也要吹风扇睡觉。他说印度人都睡在屋顶上呢。

晚间我看笔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三十日晴

晨六时打坐。

女儿他们今天去学校,给学生注册。男主人教一二年级,是必修科,学生多些。女儿教高年级是选科,因为这种东西真正要深入的人不太多,而且学校规定一班不得超过三十人。她班上的学生都很用功,因为不是真想学点东西的人,就不来了。有一次,一个学生不及格,女儿就在他卷子上批说他没写完,可以补考。他来封信质问说,他是不会,何以要说他没有写完。女儿回他一封信说,这样是给你一个补考的机会,否则你就不及格了。于是他又来封信道歉、道谢。因为班上只有他一个人不及格。当自己做老师的时候,才知道老师对学生也是一番苦心!

晚间我看笔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八月三十一日晴

晨六时打坐。

下午带小妞玩,看电视。新闻上有一对新婚夫妇的照片。据说男方是父亲的儿子,女方是母亲的女儿,他两从小在一起长大,这种婚姻,是最自然不过的了。在家庭来说,也是最美满的。但在我们中国人看来,仍是属于兄妹,一方算继父,一方算继母。过去都同姓不婚,据说五百年前是一家。记得在长辈朋友中,有为同姓不婚的阻碍,双双投黄浦江的惨事。如这种一个是父亲的儿子,一个是母亲的女儿(带来的),事实上确实没有血统关系。看完电视,又带小妞捡了两个梨,树上已没有梨了。我给小妞说:“它给你说明年再见了。”她笑了。望望树上说:“好。”

晚间我看笔记。写完日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五日阴

晨六时打坐。

在坐中整个头顶似乎有个盖子,不重、不痛也不痒,只是有此感觉而已。眉心倦,想睡觉。

下午带小妞玩,看电视。忽然我想起在国内时有人说过,台北有一位功果上人(不知是不是这几个字),顾名思义,当然是密宗上师了,据说是位女的。她能知过去未来,她能领人家见着死去的亲人,但不许碰死者,而且见到的人,都是临死时的样子。这点我觉得就不对,人家要见死者,当然是希望要见他知道他现在的情形,谁要看他临死的样子呢?据说后来因为人家拍照就不灵了。我想老师一定知道这回事,是否真有其人其事呢?(怀师批示:我知道,不必多问。一句话,大抵“人情嫌实不嫌虚”。)

晚间我看笔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九日晴

晨六时打坐。我每晨坐之后都转转眼睛。

今天是女儿的假生日。她生在重阳节,是个登高的日子。在她未婚之前,我都是为她过真生日。但农历不易记得,所以她婚后就改用阳历了,这样容易记些。其实家里也有中国日历,但他们要怎么过就怎么过吧,我已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提议出去吃饭,我要吃晕车药,真不想去。但他们是一团高兴,一番好意,我不便破坏气氛,大家一起出去了。美国的馆子实在不好吃,个人要个人的,各人有一份。小妞什么都不吃,只吃冷饭。饭后又逛逛百货公司。乘车而返。

晚间我看笔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十日晴

晨六时打坐。

今天要请一个新从台湾来的朋友吃饭,因为这家男主人吃素,所以现在请客很不方便。过去在波士顿时,常有中国同学来访,甚至女儿去燕京图书馆查书,常常碰到熟人,临时约来家里吃饭。我们那时常去中国城买菜,临时也能凑上几盘。再说同胞在国外相见,就如他乡遇故知,是人生四大乐趣之一呢!不管什么菜饭,也都吃得开心得很,一谈几个钟头,不倦。现在此地一共不过六家中国人。每逢他们来请客,我们母女总是道谢,因为酬客不便。今天五点钟客人来了。他是师大的,过去女儿读过师大研究所,也算校友。我只做了三个荤菜,其余都是素菜。饭后,我想他也是觉得不是清一色的中国人,始终不太自然,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告辞了。而我们也不便留他。不能像过去,大家尽欢而散。

晚间我看《楞伽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十一日晴

晨六时打坐。

下午正带小妞玩,看电视。忽然她向窗外一望,她说有太阳了,她要出去。我就带她出去玩沙,一直到她玩累了,要求回屋,我才带她进来,如果不是她的要求,她不会听我的。她确实很聪明,也实在很皮,总是什么都要自己做,实在做不了,才肯找人。当然,从小养成自立的习惯是对的。但一个人太自命不凡,大来就会有很多不如意的事。在我的亲友中,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不知有多少!我记不清了。是不是苏东坡说的“世人生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吾儿多懵懂,无灾无难到公卿。”,这样才对。(怀师批示:相传此诗如此,但未加查考,姑妄凭记忆而改正:“世人都说聪明好,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生儿愚且蠢,无灾无难到公卿。”我今忽然兴至,反此诗一首:东坡悔被聪明误,我说聪明不误人,只怕聪明不透顶,聪明翻累最愚身。)

晚间看《禅秘要法》,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十三日阴

晨六时打坐。

现在颇有深秋的意味,不冷不热,以此地来说,是最好的天气了,一件毛衣足够。晨坐是最舒适的。有时晨坐,衣服穿得不适合,不是冷,就是热,有时起身换了衣服再坐。有时懒得起坐,就慢慢空掉此一感受。但热点没大关系,冷了却怕受病,万一受了风寒就不好治。

晚间我看《楞伽大义》。十一点,打坐。

九月十四日阴

晨六时打坐。

在厨房做完了事,刚才回到客厅,坐下不到五分钟,听到外面似有响动。掀开窗帘,一个推车过去了,似乎是个伤残儿童,被一个中年人推着过去了。我忽然想起女儿给我说过,美国有一种人靠遗产为生,自己什么事都不做。但他们也不闲着,常为社会服务,譬如伤残儿童,没人照顾,他们就去照应,每天推他们上学,推他们回家。只要是劳力的事,他们能胜任的,都能不辞劳苦地去帮忙。我记得国内也有这种靠遗产为生的人,在我的亲友中就大有人在。但他们虽然有时候也捐助穷人,可是他们多半是公子身分,到了中年就更是老爷身分了,不见得肯付出劳力为社会的伤残服务!他们会认为劳工有失他们的身分。

晚间我看《楞伽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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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阴

晨六时打坐。

下午正带小妞看电视。门铃响了,那位中国老太太又来了,一进门就说:“我又来了。”我说:“欢迎!”她还是那么喘。我最怕人家喘,似乎是气接不上来,急给她一杯果汁。谈话中提到那个台湾新年来的学生,不习惯美国的生活,常去她家打牌,在美国一切都受不了,不管是饮食起居,都不习惯。我说:“既来之,则安之。讲什么习惯不习惯,反正是学生,毕业后再说,喜欢美国就在美国找工作,否则就回去为国服务。过去有些朋友的孩子,一下船就给人家扛行李赚钱,半工半读的,到今天也都读出来了,结婚生子的,成家立业的,大有人在。一个人不乘青年时代打好基础,就落得老大徒伤悲了!”

晚间我看《楞严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十六日晴

晨六时打坐。

今天星期日,一早楼上楼下的电唱机此起彼落,好不热闹,我在坐中知道而已,并不相干。我现在,可以说这几年来就学到了这一点,无论任何环境之下,都能打坐或看书。

晚间我看《楞伽大义》。写日记。十一点半,打坐。

九月十七日阴

晨六时打坐。

下午带小妞在外面玩,一个不认识的人走了过来,对我“嗨”了一声,我也只得回了一声“嗨”。我一眼就看到他手里拿着我的批回的日记。他说,因为他去过台湾,他也和台湾朋友通信,所以邮差送给他,他也没大注意地签了字。可是拆阅之后,愈看愈不懂,他才注意封面,写的是六零九,所以送了过来。他和我们是隔一家的邻居。在他道歉的是拆错了信。而在我却是非常感激物归原主。如果他不送来,我又能怎样呢!天下的事怪得很,有时候绝对不会掉的也会掉,而有时候已经掉了的又会回来。回屋后带小妞看电视。

晚间看《楞严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十八日雨

晨六时打坐。

我最喜欢坐中听雨声,似乎那雨水能洗净心垢,清爽异常。

下午仍带小妞玩,看电视。这时外面天已渐晴,小妞要出去,我告诉她外面地上都是水,不好玩沙。只要一出太阳,我们就可以出去了,于是她不时看着窗外。电话铃响了,是合作社的人叫他们去拿米,因为糙米普通店不卖,有也很贵,合作社是大批地买来再分,既便宜有省事。记得去年还有一块地谁喜欢种菜可以种,这家男主人也去参加过种菜,可是成熟了,没人去收,据说收很吃力。女儿说,毕竟不是种菜的人,今年谁也不去了,那块地也就荒废了。

晚饭后,他们带小妞去拿米。我看了《楞伽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十九日阴

晨六时打坐。

一早他们才出门,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接着有人敲门,我已知道是谁了,果然那位中国老太太又来了。她是来隔壁洗衣服的,一进门就喘,我忙给她一杯果汁。我说:“何以不等天晴再来?”她说:“等不到呀!孙子一天换一件。出来也顺便走走,在家闷得慌!”人生就是如此,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总觉得那山比这山高,其实等他到了那山之后,他又会觉得那山并不一定比这山高了。人最好是能随遇而安。各种环境,各有好处,当你在逆境中时,可以借它了解人生,锻炼心性,未尝不是好事。人若在顺境,是永远长不大的!(怀师批示:可惜世人大多是长不大的,一笑!一叹!)

晚间我看《楞严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二十日阴

晨六时打坐。

坐中就听到小妞的笑声,电话铃声,他们出门,关门,他们走后送牛奶的来,都清楚知道,但却坐的很好,不起一点杂念。就是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着。下午带小妞玩。她很会盘腿,小人骨软,小腿一盘就盘的很好。我想如果这么大就学打坐,不知会有什么境界?(怀师批示:如知此,即转凡成圣。如不知此,凡夫而已。在此知与不知之间,究竟如何,试参究之。)

晚间我看《楞伽大义》。写日记。十一点二十分,打坐。

九月二十一日阴

晨六时打坐。最近坐中,除了净境之外,没有什么进步。

九月二十二日晴

晨六时打坐。

下午带小妞玩,看电视。电视上正介绍一种气功。那些人是从台湾来的,装束类似戏台上武打的小生,能在肚子上尽力用刀砍而不伤,或一掌打断几根木棍之类。我觉得这种东西为锻炼身体是对的,但打打拳,或学学瑜伽也就可以了。要学得这样,似乎一掌就能打死个人,那有什么意思呢!据说学气功的人死的时候不易断气,如果如此,那就更没意思了。记得有人说过,一个修行的人,他说他能履水如地,旁人笑了说,如果修了半天只能如此,那又何必费那么大的事呢,坐个船不是一样地过去,浮根木头也过去了。现在差不多的人都会游泳,还用得着去修行呢!(怀师批示:你说的一点都不错。可是历来许多修行人,一心只想履水如地,或临空飞翔呢!可笑!可怜!)

晚间我看笔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二十四日阴

晨六时打坐。

将下坐,门铃响了,我知道是谁,果然是那位中国老太太来了,我照例先给她一杯果汁。她往沙发上一坐,看上去很疲倦地说:“在家实在太闷,出来又没地方走,女儿家又远,孙子一上学,一个人做什么都不是!”我听了很奇怪,为什么不看点书呢!于是问她要不要看点书?她问:“有什么书?”我就带她去书架边,由她自选,结果一本她都不要看。我说:“如果我是你,有那么多的时间,正好学点东西,可以研究一种学问,既打发了时间,又能学到一点什么。”她说:“学什么呢,本来是准备学点英文,可是那个印度太太不行。我也去了几次,但学了半天,我觉得,我会的还是那些,我不会的还是那些,甚至于都教错了,还学什么呢!再说我们现在哪儿还是学东西的时候,最好就是几个人坐在那里打个小牌,才是办法。”我一看话不投机,就说了一点家常。奇怪的是,我不会话家常,我就能作听众,但又听不进去。奈何!

晚间我看《楞伽大义》。写日记。十一点半,打坐。

九月二十七日阴

晨六时打坐。

一早楼上一片响声,想必是有人乘上班之前,来为她搬点东西。她搬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会常住,因为她没有用搬家车,只是随便搬点东西来,不是个定居的样子。再说她并不常住在这里,每逢假期或周末,她一定不在,平时每夜如果回来总在一两点钟,房租并不便宜,楼上楼下一样,她一人住一层楼,又不常在家,自然是住不常了。据说这房子漏气,冬天暖气消耗太大,似乎说房子太老了。我们住了三年,楼上换过三家,而以第二家的收获最大。那个非洲人搬来之后,就有几个美国女孩子来找他,每每半夜吵架,摔门,吵得一塌糊涂。一年之后,一个胜利者抱着一个婴儿,出出进进大有打胜一仗的满足。我这个听众反倒每见到她时,就感到一分尴尬。不久他们买了房子,搬走了。现在女教练又搬走了。不知再来的芳邻又是何等人物了!

晚间我看《楞严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二十九日阴

晨六时打坐。

楼上看房子的人愈来愈多,尤其是一早一晚,因为平时大家都忙,所以一早就听到楼梯响。我现在打坐不太怕吵,可以它吵它的,我坐我的,各不相干。有时就把它空掉,我可以在锣鼓声中,歌舞声中打坐,而且反而觉得愈吵愈容易静下心来,愈静反而心愈易浮。(怀师批示:须动静不二方是。)

记得多少年前,中副有一篇文章,是一个速记员写的。他说,当他应征的时候,主管约他在一个热闹场中应试,他简直无法落笔,他抱怨说,为什么不约到一个静的环境去应试呢!后来就有人答复他说,这是故意如此,才能求得真才。所以如果一定要静才能打坐,那是僧尼的打坐方式。要能动静如一,不为境转才行。话虽如此,我还得继续努力!

晚间我看《楞严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九月三十日阴

晨六时打坐。

今天星期,午饭后他们带小妞去百货公司转了一圈,就回来了。因为它们要到隔壁洗衣店去洗衣服,小妞也就跟着跑。每次洗好的衣服,她也帮着收拾,看来将来是一个能干的女孩。其实她妈妈小时候也是如此。但我认为做家事比读书容易。以我自己为例:从小我就没进过厨房,因为家里佣人多,而且厨房里都是听差、车夫之类,连丫头都不准在厨房多站。至于抗战期间,一直是职业妇女的身分,都吃包饭,好吃多吃点,不好吃就少吃点,或以零食补充,也无所谓家,更不懂何为家务。及至到了台湾,才开始学做饭、烧菜,自己做衣服,还可做棉袄,最多是人家一小时做的事,我用两小时一样做得好,而且熟能生巧,不要多久就和人家并驾齐驱了。总之我不赞成一个女孩为家务牺牲,所以我鼓励女儿读书第一,从不以家事为帮我的忙而分她的心。她在考大学那年病得九死一生,正值考期,我已准备叫她不要考了,不料她坚决要去试试,结果考取第二志愿。现在来检讨一下,她读书的成就固然我不能比,但家务方面,她却比我更糟。当然在台湾我是非做不可,而现在的她,是可做可不做的。我想如果她非做不可时,只要她用心地去做,不会比读书更难!

晚间我看笔记。十一点,写日记,打坐。

满慈夫人左右:

第九次日记收阅,并已批注,今寄影印本归还,请查收。

圣凡皆由当人之一念转化,所谓善知识者,应一先知示后知,先觉照后觉,既知既觉矣,无所谓先后,亦无有师恩道业之可授受也。我生幻寄,幻人语幻,浪死虚生,何足道哉。祝

平安

南怀瑾八月二十日

老师:

八月二十日手谕奉读。古云师徒如父子,因为父母生我以幻身,老师生我以法身,幻身无常,法身永存!饮水思源,师父者,法身之父也。所以弟子当视师如父。

第十次影印本差点遗失,清清楚楚写着六零九,不知何故竟送到隔邻去了,而那家人虽不识中文也能签字收下。等到拆阅之后,才知道收错了。因为是挂号邮件,他签了字,只得照门牌号数送了过来,也不知在他家放了几天,我是昨天收到的。如果不是挂号,就难说了!虽然如此,我仍旧感激他,万一他真给我丢了,我也拿他没办法!专此敬请

道安

昆韦给老师请安

及门满慈敬叩九月四日

满慈夫人左右:

九月四日函及日记均收到,今批复寄出,请查收。

来书倍加恭敬,在夫人之进德修业言,足见起日臻玄阃,方克有此省察,益自谦诚,极为可喜。但在我而言,人间游戏,充演善知识之一角,实不得已也。山中无大树,蓬蒿当杖杆,岂可真得自以为是矣。匆此即复,并颂

禅悦无量

南怀瑾九月十二日

41

十月一日阴

晨六时打坐。

下午带小妞玩,看电视。真怪!电视上的孩子们,跳绳,跳房,跳皮筋,捉迷藏,小妞也学他们玩。她说,她在学校也玩这些。我记得我小时候就玩这些,到女儿那个时代还玩这些,现在小妞他们也玩这些。怎么时代变了多少,这些还是这些呢?怪了!中外风俗习惯完全不同,何以孩子的玩意又会完全一样?是谁学谁的呢?(怀师批示:都是自己学自己的,是曰天然。可惜后来都被世俗累积的尘劳染污了,这便是一般的凡俗人生。)

电话铃响了,是加拿大来的,我请他五点以后再打来。女儿他们回来后告诉我说,这家男主人的姐姐夫妇月中来美度假,在此可能住一星期。

晚间我看《习禅录影》。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十月二日阴

晨六时打坐。

今天中午正带小妞玩时,电话铃响了,接到一个长途电话,也是个老邻居来的。她提到她的读中学的儿子成绩还不错,她说这并不是她儿子的进步,而是美国的中小学的学生都不兴读书。在台湾受过严格训练的学生,在国内成绩不是万红丛中一点蓝,就是满江红的,在美国都是前几名,因为美国要到大学才兴用功,实际上是读博士才啃书本,普通读大学,或读个硕士都不需要用什么功的。不像国内从小学一年级就要为五年级分班而准备,如果成绩不好,分到低班,升学就成问题。到初中又得为考高中而准备,到高中更要为考大专而准备,大学四年更要为毕业后的出路着想。男生有兵役关系,还能缓和一下,女生则忙不及待地考虑读研究所还是留学的问题。从小学就忙到大学毕业还忙不完。在美国读书,不知要轻松多少倍,简直不成比例!

晚间我写了几封信,看了一点笔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十月三日晴

晨六时打坐。

十月天气已有凉意,大太阳就好一点。下午带小妞在后院玩,我站在她身边,看她玩沙玩水。一个蜜蜂过来,小妞大叫,我忙把它撵开。据说蜜蜂并不轻易蛰人,因为它放射之后,它就会死。记得在波士顿时,从暖气管进来无数蜜蜂,一直向那两扇大落地窗上扑,我想推开窗子,但不敢靠近它们,我把房门大大打开,它们又不懂得出去,最后都掉在地上死去。那次死了一堆堆的蜜蜂,我不知道其古在谁!(怀师批示:各就自身业力而生死。)

晚间我看《楞伽大义》。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十月四日阴

晨六时打坐。

雨天不能出去,除了带小妞看电视之外,只有设法哄着她玩。她很乖,但必须顺着她。其实这点小人,顺着她又有何不可呢?何必一定要给她认真!看着她常使我记起我的童年。记得有人说过一段话:“已逝的日子,总是使人来不及叹息,当真正能够用一种比较深厚的感情,去体验窗外送进来的泥土芳香和植物野味的时候,童年的列车,已经匆忙驶过生命的轨道。”一个人的童年,是最宝贵、最值得回忆的!我家女少于男,四房人,只有我和妹妹两个女孩,妹妹常被四叔家接去,而我则总是在二叔家玩。叔父爱我不啻己出。由于祖母和叔父对我有限度的纵容,使我在童年的白纸上留下许多鲜丽活泼的色调。我一生最大的遗憾,也就是对祖母、父母、叔婶未能尽到一点孝思!

晚间我看笔记。写日记。十一点,打坐。

十月五日阴

晨六时打坐。

今天小妞的爸带她在外面吃午饭,回来已十二点。我等她们时,偶然掀起客厅窗帘的一角,瞥见一个老妇人,不知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总之似曾相识。想了半天,对了,她很像一个看庙的老妇。那是抗战期间,我家住在昆明乡下,是一个美军情报网电台,在一个庙子里面,看庙的是一对老夫妇,那位老婆婆常煮豆子,我就常常把火腿皮骨,或肉骨之类送她。我们的厨房正在大殿外面,她们就住在大殿里面。这地方虽设电台,并未把紫金娘娘搬出去,那娘娘身上全是童男童女。每当庙会,远近都来敬香挂彩,据说有求必应。我虽没求,但也有了这个女儿。当我离开那儿的早上,老婆婆坐在门口地上哭着送我。我安慰她说:“也许还会再调回来。”她摇头抹泪说:“不会了,这么远的地方,我也老了,看不到了!”她那种真诚的情感流露,绝非一般世俗人情可比,那是一分真实的感情!我正出神,小妞回来了。(怀师批示:这不回来了吗?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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