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最近口水特多,似乎源源而来。(怀师批示:好景。)
傍晚这家男主人回来了,他是来接小妞母女去纽约住十天的。据说他在纽约大学暑期进修,宿舍正在世界大动物园之一的纽约大动物园对面。因为要分两天才看得完,住在对门可以慢慢地玩。这对小妞来说是最好的消息。
八月三日晴
最近不论做什么,意境上有一个无形的只能体会、不能言传的东西,随时随地都跟着我,最初是有点怕,现在反感到是个伴了。我想有些人说太静了会害怕,可能就是它的显现——自在菩萨。因为用能随缘,如果当人害怕,就会有怕的心所来相应,所谓自己吓自己了!
八月四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觉热,又不能不在膝盖上盖点东西,因为我的床靠窗口很近,但搭上一点东西又会热,很难处理。我记得书上说,打坐最好稍凉一点,据我的经验也是如此。下坐见从门缝递进来一封信,这是楼上女孩与小妞通信的惯例。我搭起一看,只是说明她许久没给小妞写信的原因,并希望和小妞见面。于是由我回了她一封信,因为过去她不在家,小妞去信,就是她父亲回信。这是礼貌,所谓入乡随俗。
八月五日晴
坐中如常。我的习惯是只要一闭上眼睛,立刻就忘了周围的一切,竟不知身在何处。此种情形,自学打坐就是如此,现在更有进一步的迷糊,每次要睁开眼睛,才忆及原来是在这里。今晨坐得最久,下午四点半又坐一次。虽然楼上传来很多声响,并不碍事。下坐听到楼上一直在忙,我知道他们是快搬了。美国的规矩,搬出去的时候要把屋子打扫干净,不兴乱七八糟地给再来的人家收拾。这点习俗我很欣赏。
八月六日晴
我认为打坐最好一有机会就坐,不必坐得太久,以不勉强为原则。如果不想下坐,且无必要,那么就尽量坐下去。据我的经验,任何境界之来,多在上坐不久,几乎没有上坐很久才来境界的。师训:“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所以我也不敢有任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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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七日晴后雨
晚间在写日记之际,忽然就恍兮惚兮了。开始时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感到自己呆住了,才发现笔还握在手里,神却不知去向了。这时,意境上是一片空灵,内心安详如同一片清流,又有点恍兮惚兮,又什么都清楚,而又什么都不着。我想保住此一境界,立刻放下笔而后打坐,坐得固然比平常时不同,仍是恍兮惚兮,真正没有一丝杂念,舒适无比。但我确知不是上坐以前,尤其不是如梦醒觉那一刹那的境界了!我不知道这像不像大慧杲禅师在举着时,忽然呆住了一样?最后仍下坐写完日记。(怀师批示:正如所说,但近于无想定,尚非胜境,应舍。此是过程,以你之用心,必不致太过执著也。)
八月八日晴阴不定
晨六时打坐。坐中又有新的发现,但仍是恍兮惚兮,说不清楚,待弄清楚再说。下午收到一位朋友的来信,她说近来的红白帖子最多,见到红帖,就准备大吃一顿,热闹一番。如果是白帖,就难免有些惆怅!我回信说,如果我们现在去了,真算一生无憾。第一,幸运的生在这千载难逢的浩劫乱世,备尝人生的酸、甜、苦、辣,对人间的面面观也都很清楚。设若再要来时,就可详加考虑,来还是不来了。第二,看看那些忙忙走了的人,丢下一些尚未完成的任务,譬如上有父母,下有孤儿,是多么难以瞑目!我们比较起来,真是天之骄子了。
八月十日晴
晨六时打坐。静中我觉得心就是一点,动静都由它发,动时由一点一飘而起,如不加制止,就愈扩大,愈走愈远。静时则归于这一点上。当动得厉害时,这一点就被遮住,隐而不显了。另外有两种知,一种是识知,是由分别而起的,一种是触缘即知,不用分别,这种知比较微妙,如何是自知的事,说不清楚,还是只有自知。(怀师批示:看来我必须为你寄去《成唯识论》才有帮助。总之,你不但要再舍人空,而且更须去法空。凡以上所说,仍在法中也。)
八月十一日雨
晚间我看《论语别裁》,使我忆及幼年入当时所谓的洋学堂。洋学生也尊孔,每在学期开始的朝会上,就请出孔老夫子的牌位,接受全体师生的敬礼,如果有人因事迟到,就单独去放牌位的屋子行礼。后来是从何时开始,取销了这一仪式,我已记不得了。当然孔家店是不能打倒的,不过一家店竟开了几千年,也该整理一下,是必须的。但谁能负起此一重任!只有老师不惜时间和精力,为它整理翻新。这也是匹夫而为帝王师,一言而为万世法的孔老夫子之始料所不及了。
八月十二日晴
我似乎证到,要打坐坐得好,一定要身体确实健康,坐起来就不会感到身体的存在,否则会被它妨碍,不得自由。想起起不来,想动动不了,当然这也是初步的过程,慢慢地即使稍有不适也无所谓了。譬如有时将上坐,觉得哪儿有痒或痛的感受,不理它,过一阵子再记起来时,已成过去了。别忽略这点小事,要知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有信心,就能有成绩。
八月十三日晴
昨夜一觉将醒未醒之际,忽然吓一大跳,不知什么东西,在我面上一恍,立刻就与我合而为一了。当那一刹那间,我是冥冥杳杳的,什么都不知道,连吓一大跳,也是在那一刹那以后的事。在吓一大跳之后,我却认为那个就是我自己。至于那种冥冥杳杳的境界,我已有过好几次经验,但没那个无形无相的,不知所以的东西。那种冥冥杳杳的境界来时,不是在刚上坐不久,就是在将醒未醒之际,那种微妙,绝不可说,如果问如何是自知的事,仍然是只有自知。怪的是总是吓一大跳,心里却平静得很。那颗会跳的心一直没有动过,似乎是定住了。过了很久,才听到自己的呼吸好响,耳朵也响,再过一阵,才清楚地听到心的摆动。这是我常在睡觉时听到的声音,如挂钟的摆动,很有规律的。昨夜的境界与往昔不同,那会是什么?确实惊人。(怀师批示:那亦是神凝气聚之“行阴”境界,即心即物,并非外来。只是人具“受阴”习气之惯性,妄自作种种解,种种着相而已。)
八月十五日雨
早餐桌上,女儿说她们有个女友,她的父母是聋子,都是小时侯摔一跤摔坏了耳膜。我奇怪何以摔跤坏了耳朵,而且两个聋子又如何生活呢?据说她父亲已经去世,她母亲就住在我们这儿附近,她自己在加州教书,相距太远,每年只见一两次面,她母亲却过得很好。她家本是匈牙利人,那儿聋人手势与美国又是不同。她母亲参加一个聋人教会,又交了一些朋友,颇不寂寞。可见人要会安排自己,否则就会被时代遗弃了。
八月十九日晴
我和女儿在早餐桌上,谈到聋人与哑人的问题,我说聋人一定会哑,但哑人则不一定聋。修道的人要修断一根,多么不易,我想聋、哑都是能心静的。她说她在国内大学及国外博士班都有盲人同学,比较起来,盲人是最可怜的。因为缺乏安全感,随时都在恐惧中。我同意此一看法。如果六根一定要有缺陷,最好不是眼根。譬如有些技艺只要有眼睛就可以学。所以说人生只要六根齐全就够了。
八月二十日晴
近来口水特多,有时竟梦到口水顺着口角湿了枕头。坐中心一静,口水更源源而来,似乎由舌下涌出,清得很。
八月二十二日晴
见外面天气晴朗,到走廊站了一下,回屋见小妞睡在我床上,她妈妈正用药水灌入她的耳内,为她洗耳朵。我在床边坐着,不料她双脚一踢,似抛个皮球一般,我就被她抛下床去。她怪我坐得不稳,事实是我的体重太轻,抛起来是很容易,跌在地上也不太重。后来做了全部瑜伽,觉头顶有点重,我就满头一抓,也就好了。色身就是这么回事,只要血液循环正常,就无问题。反正迟早是要报销的东西,不过在此借假修真的阶段,仍希望它能暂时保留,以免前功尽弃而已。
八月二十三日晴
由今天下午的广播,知道台北飞机失事,真是又不知伤亡的是何人!记得长辈们常说:“行船过渡三分险。”后来有了汽车,谁人出了车祸,就认为是祖上无德。哪想到飞机才是交通工具中危险性最大的。总之时代愈进步,人的生命愈不值价。
八月二十四日晴
近来坐中有身心能分的感觉,但仍有牵累似的,又不能完全放下,我只听其自然。我最讨厌的是,一有变化总从色身开始。譬如不知从何时开始,右手无名指起了一个筋包,青青的、硬硬的、不痛不痒,又不知何时它又自动地消失了。来去无踪迹,好怪!
八月二十五日晴
晚间我看《论语别裁》,想到自己也是读“三百千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的出身,六岁由祖母发蒙,开始就读这些,外加一本《女儿经》。但在“三百千千”还没读完,又要准备读洋学堂了。于是又读了八册《女子国文》,才入学校插班,因为如果读一年级,国文程度超过太多,但插班算术又赶不上。幸好祖母什么都会,每天放学以后,都在灯下为我补习,一直到赶上班上的进度为止。我认为打国文基础,“三百千千”是最好的教材。如《百家姓》只一百字,小孩顺口一读,犹如唱歌,再学学写,所有的姓都知道了。在我读过的书中,最讨厌的是《女儿经》。开头就是:“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有如《三字经》,三个字一句,从做女孩到出嫁,薄薄的一本小书,包括了三从四德。那时我只七岁,读起来都不好意思。在幼稚的心里,就认为这种书只可看,不可读!其实,我颇喜欢旧礼教。譬如在尊长前侍坐或侍立,能做到“坐莫动膝,立莫摇裙”起码的规矩,女孩子有女孩子的风度,一望而知,不是三家村的出身就好。如果叫现在的女孩子看看《女儿经》,会把她们笑死。
八月二十七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很静,但这种静和过去的静有点不同,过去的静是静静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是静中确知有个什么?又不知是什么?现在最大的变化,就是过去受惊会跳得咚咚响的心失踪了。现在是无论任何情形之下,累也好,惊也好,只是呼吸略重而已,又不知是何故?(怀师批示:只动浮气而不动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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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日雨
晚间我看笔记。古诗云:“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由此我想到抗战时躲警报住在乡下的时候,见那些养鸡生蛋的人,她们一篮一筐地提到市场去,自己何尝舍得吃一个。那么吃鸡蛋的人,又何尝是养鸡生蛋的人呢?这也值得泪满巾!作会计出纳的人,手中经过银钱千百万,自己何尝有一文。
八月二十九日阴
晚间我看笔记。道家有身外身与身内身之别,不知如何别法?修法是否一样?(怀师批示:后世道家之身外身,是指此肉身之外,另一化身而言。身内身,是指元[](上无下、、、、)凝聚之境。如以佛法言之,此二者都属意生身之一。但非彻底证悟菩提之意生身也。)
八月三十日阴雨
看从图书馆送来的一本《海外学》,看到罗兰女士的一篇资讯时代的小孩,大意是说:“新一代的幼儿,不再甘于跟着前人的脚印走,他们常识丰富,出乎你的想象。他们饱受现代科技文明的熏陶,过的是按钮生涯。看电视、听广播、坐汽车、搭电梯,在他们看来,世界就是如此的天设地造,理所当然。三岁娃娃并不在乎穿不穿新鞋,只热心去开各式的电钮。这样的小孩,你把他当老师都来不及,他如何能跟着你走?”这段话确实如此。譬如这家里找什么东西,要看电视上哪个节目,什么时间才能看以及有些新出商品的名称及用法,都问小妞。难怪我讲孙悟空的故事,她笑笑说:是假的。
八月三十一日晴
坐中忽觉心绪不宁,似乎一个袋子从底下向上翻,乱糟糟的,这是最近刚上坐时常有的情形,与过去恰恰相反。过去是先静后动,现在是先动后静,往往不理会,或做做运动,就静下来了。我不懂这是何故?(怀师批示:先静后动,因意境清净而引发气机。先动后静,因气脉尚未归元而借静止方进入禅观之境。此二者虽似有颠倒之不同,实则统乃修心历程之变相而已。)
九月一日阴
这年头人人都忙,固然“举世都从忙里过,几人肯向死前休”。事实上死前还有一大段日子,不忙又如何消遣呢?我认为能用忙来打发日子的人,是最聪明的。(怀师批示:如能享用闲里光阴,了无日子须用打发排遣,方算得是了事的上等好角色。)
九月二日雨
晚间我正看笔记,忽然一个东西往灯上一扑,原来是个飞蛾。我立刻打开门,请它出去,它只绕着灯转,就不出去。为什么天生万物都有特性,所以不能自拔的人,喻为飞蛾扑火自烧身。唉!这也是业吗?(怀师批示:然也。)
九月四日雨
坐中我证到道家所谓气机发动的过程,和我的经历似乎完全符合。奇怪的是,我一开始学的就是禅宗,由观心起修的,并非依身起修。何以气机发动的过程会一样呢?(怀师批示:无论佛之与道,显之与密,人同此心,人同此身,身心同此一理,气机亦同此一事。唯各自认同之有别,识知之各异。故造诣各自殊途。然皆不离“应知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也。)
九月五日阴
门铃响了,是小妞的同学。因为几个月前他的生日,小妞送了一个玩具汽车,他父母都拼不起,来找小妞的爸拼。这孩子,人家替他拼,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似乎没有兴趣。小妞就看得起劲,问这问那的。无怪乎有人说,孩子是家庭的代表,由孩子能了解他的家庭。
九月六日阴
坐中忽然脚心跳动得厉害,正坐得好,就知而不随,不知何时就停止了。现在全身都会跳动,尤其头顶,有时会跳,有时似被利刃划过,有声而不痛,但惊觉一下,就过去了。
九月八日阴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脚心有一股气流通过,脚心很怪,时而硬,时而软,有时还会跳,跳起来如同抽筋,但不痛也不痒。我现在实在不愿再管色身的事,一切听其自然。
九月九日阴
我最近正在参究本来人,师谕:“善恶到头都不着,方知此是本来人。望强记我此二语。”我认为不思善、不思恶是空,其中的灵明一念,是有,善恶到头都不着的是妙有。参的心似乎要掉出来似的,真说不出是何滋味。
九月十日晴
坐中我参就本来人,起初我怕着相,是否即戒取见。其实,那个本来人随着见闻觉知,都体会得到,但不清楚,我怀疑能清楚地见到吗?据说参禅要在未求知一念前看去即可,那么活一天就参一天,如果能在死前的一刹那参出来也好,总算没有白费力气。
九月十一日晴
带小妞去后院玩,但见烂梨满地,松鼠和小鸟争取啄食,太烂的谁也不要。一会儿猫儿也过来望望,隔壁修车行的邻人也来打几个吃。惹得隔着树篱的狗儿乱叫,好一副活生生的画面,小妞看呆了。小妞母女都爱猫狗,我却嫌脏,正好这家男主人不爱小动物,所以就免养了。过去有一家邻居在路上抱来一只小猫,后来发现是只病猫,于是又忙忙地弃之郊外,我颇不以为然。我对这些东西不轻易收养,但既养了,就不忍弃。我不喜欢有始无终的事,所以遇事比较考虑。
九月十三日晴
今日星期,他们都出去了。我因眼病,不能看书,尽量打坐。近来我也比较更喜欢打坐,常利用零碎时间打坐。好在不怕打扰,这是一点小小的成绩,似乎又有了新进境。(师示:六根、九窍,因气质变化过程影响,都有偶尔发病现象。此时,极需药物帮助,要收事半功倍之效。故修道者必学医,菩萨须学五明也。五明即:内明、因明、声明、医方明、工巧明。)
九月十六日雨
因眼病看了一次内科,也买了一瓶眼药,还可以,眼病渐好,要多休息。晚间一直不能看书,奈何!后院隔篱狗叫,孩子们从破篱过来打梨。恰巧今天遇上这家男主人,一起撵走了。这样也好,以免摔坏了人,又是麻烦。我不好意思撵他们,但如果摔坏了孩子,又将如何处理呢?人是很难做的!(怀师批示:处世处事与自修内观,极难合一而知权变。)
九月十七日晴
下午小妞放学回来,我问她新学校如何?她说:“不好。”我问:“你不喜欢?”她说:“他们不让喝水。”她妈妈说:“这学校旧式,有上下课,如去厕所或喝水之类,都要下课的时间,上课不许动。”小妞过去的学校是最新式的,学生没有固定的坐位,去厕所或喝水,随时都可以,要吃饭的时候,各人的时间也不一定。教授法是因人施教。譬如小妞已能算加减法,读书可以自己拼音,还学法语、西班牙语,而同龄同班的学生竟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那个学校是谁行谁就往前跑,不行的就丢在后面慢慢来。小妞适合于最新的教学方式,缺点是学费太重,那学校一年的学费,可读其他学校五六年。
九月十八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听到他们都走了,忽然身内一股气从头顶而出,一直上冲云霄,随云飘荡。但我知道自己在打坐,我想又出神了,就立刻回来,来去都是直上直下。稍后也不知如何自己竟在一只水晶瓶内,这只小巧玲珑的小瓶只手能握,满注清水,自己却是水中的一道白光,直立水中,上端从瓶口冲出,与云衔接,成一直线。此时只感到自己就是清水中的那道白光,又似玻璃管,亮晶晶的,我实在无法形容那只白光管子是多么美妙了。这时没有身体的感受,只觉通体透明,光亮无比,也清凉无比。我只希望永远是它,又永远立在上接云天,下注净瓶中。就是那个水晶小瓶也纤沉不染,透明可爱。正欣赏着,不知怎又出来了。坐中竟做了个梦?真有趣!连眼病都忘了。(怀师批示:此乃意识在定中自玩独影境,不执即为胜境,执之即入邪见。幸而你素来明慧而不执著。)
九月二十一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听到小妞起来了,现在要到七点才天亮。她们的老师叫孩子们每天八点要到,所以天亮就要起来才行。此地早已入冬,早晚相当的冷,小妞已步入人生的旅程了。她的父母不用说是为前程而辛苦,我呢,又何尝不是为人生的结局而努力,所谓各有前程,虽然方向不同,目的确是一样。(怀师批示:好一节警世名言。)
九月二十二日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清静异常。最近因眼病,用打坐代替休息,于是打坐的时间特别多。意境上起了变化,似乎是一片无边的虚空,又如太阳下的虚空,在阳光下见微尘飞扬,也实在说不清楚。(怀师批示:其实,平常应以多修静修定为日常生活为是。)
九月二十三日阴
学禅固然很不简单,但我确实喜欢它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深度,至少值得探究一番。当然学起来是苦一点,可是学哪一行不苦,只怕苦出来还没什么意义。老师说:“这东西学不得,爬进去就爬不出来,或是虽有方法学不了。可是自古成功的人,又谁是预知必成才去学的,还不都是孤注一掷,据说千百人中难有一成。但人到头总是一死,学不成无非也是一死,与其等死,何不修修看。(怀师批示:不禁为你拍掌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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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日晴
见天气晴朗,在后院站了一会,抬头望望天空,但见晨曦高照,光芒四射而柔和,亮而不刺眼,整个天空在阳光的普照下,静静的。这时空中没一只飞鸟,地上没一个行人,此一景色,忽觉似曾相识,原来正和我最近意境上的境界一般无二。有人说,学般若,如在刀剑上行,我还不够程度,所以不觉有那么严重。也许我学的不是般若?(怀师批示:这是说起而行之行愿方面的事。)
九月二十六日阴
坐中最近都有一种情形,就是坐中将深入时,忽然就有尘影袭上心头,立刻空掉,立刻又来。现在的好处是,非但不随境转,当它来时,心里清清楚楚,有时自觉好笑,甚至自我警惕:“不要再迷了,不易到今天呢!”(怀师批示:这是第八阿赖耶识中过去种子爆发等错综映像。)但愿这是过程,这条路走过去,又会退回来,真要有坚强的毅力才行。每当远景在望之际,阻力更大,好在自己清楚不迷,但很讨厌!(怀师批示:同安察禅师偈曰: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左为提手旁,右为鹿)始应知。)
九月二十七日雨
晨坐中听到小妞教她爸的中文,又唱中文歌,笑得哈哈的。他们父女换着教,她爸教她印度文,听着,听着,我也就不清楚了。
下午客厅里大开印度音乐,我看《金刚经》,虽然可以关门,我却故意不关,音乐也听了,书也看了。这是几年来学到的一点本事,并非听不见,也不是喜欢听,只是不在乎。晚间看一点笔记。我现在懂得赵州八十还行脚,怕失掉的是什么?这东西确实要锻炼,否则搬个房子就找不到了。
九月二十八日雨
小妞因为会自己拼音,又能算加减法,虽然年龄不够,是幼稚园的学生,却在小学一年级上课。这是美国学校的优点,智商高的学生,不会被拖下去,老师随时注意提拔人才。
九月二十九日阴
坐中在无边的空境中找本来人,但我认为要找本来人的一念,及能知找到没有的一知,不正是本来人。如以本来人去找本来人,到哪儿去找。(怀师批示:好!好!)
十月二日雨
近来坐中都似睡非睡的,即不打坐时也是一身软软的,既非倦,也非病,不痛不痒,只是软绵绵的,又不是弱,似乎冬行春令,很怪。最近就是有点怪。譬如国内有种香菜,下面做汤算是一种作料,过去这家去印度店或中国店都常买。印度人更喜欢吃,但近来我却不能吃,连闻都不舒适,似乎有些反常。最近又似乎很敏感,如厨房煤气,别人都不在乎,我却觉得对呼吸很障碍。
十月三日雨
坐中似睡非睡地,很舒适。最近有个心声一直跟着我。譬如有时候它会说:“这么没出息,还想学道!”有时候它又会说:“不容易到今天,速起前进。”甚至它会说:“翻过去就到了,不得因循!”种种提示,而这时的我,总是恍兮惚兮的,我想这是心所吧?我在它的监视下,一点偷懒不得,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是如此?(怀师批示:此皆阿赖耶识宿习种性所发,循耳识习气而自我讽讥,并非他生。换言之,即声尘影事之妄想相也。知之便息。)
十月五日阴
坐中我已体会到本来人是什么?但我想我现在的空境是意识现量,而非真意现量,要一击忘所知的才是真意现量。那境界之来,要靠机缘巧合,要找是找不到的。但我想可以用找东西的方法去找,就是不要存心找它,只把它放在心上,有朝一日,在有意无意之间恰巧碰上,如忘忽忆,就找到了。(怀师批示:说的也是。)
十月六日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听到小妞讲话,又听到关门声,知道他们都走了,忽于一刹那间,这一觉就与空境相应了。无边的虚空,唯有这一觉性的存在。此时的我,心清如水,也知道有身,却不相干。虽然我也知道此空非真空,此觉也非真觉。
十月七日雨
明天起,每周四下午女儿要到医院和预知将死的病人谈话。这是她学心理学写论文的题材,研究这些接近死亡的病人的心理。她过去写哲学博士论文的题目也是怪怪的,这次更怪。但我也不反对,如果她真能做一点对人类有益的事,也就不白来人间走一场了!我到现在才真正感到没为人类尽到半分力量,十分遗憾!如能天假机缘,当全力以赴。
十月八日雨
外面又下着雨,但我意境上仍是一片晴空,晴空中唯有一点觉知。近来我的心境似有改变。唉!又说不清楚了。下午女儿去医院看接近死亡的病人,据说都是癌症。谁说外国人不讲孝道?该医院住有一位百岁老婆婆,因摔一跤跌坏了脚,由她两位女儿轮流去陪她。也有父母长期住院,由儿女轮流每天去陪伴的。我认为孝是天性,无所谓兴与不兴。中国人自古就是礼义之邦,但仍有不孝之子。不过中国人表面上看来个个都懂孝道,可是外国人的孝道,确实出自天性,因为他们并不讲究这个。
十月十二日阴
头有点晕,只得服一粒阿斯匹林。记得国内的阿斯匹林不能常服;美国的阿斯匹林,无论头痛、牙痛、感冒,甚至于任何处不舒适,都可以服用。别人每次二粒,我只敢服一粒。
十月十三日晴
坐中反复参究,似乎已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现在只是求证了。证到一步算一步,我很心安,信心坚定,决定不移了。我认为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只是那点机缘不易巧合而已。由过去的经历,我有心得!总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总有一天,水到渠成。我有信心。
十月十五日阴雨
近来常有小毛病发生,虽不严重,却也讨厌。但我却正好借此证实病的是色身,至于那个无头无尾的东西,任何事都与它无关,它是借物现形,无知而又无所不知。唉!又说不清楚了。女儿常说,说了这许多,又说没有说清楚,不是说了许多吗?殊不知我是说无法把我的思想全部表达出来。
十月十七日晴
最近感到心境方面的变化最大,同时小毛病也很多,我不大管,除非严重了才用一点药物相助。晚间我看笔记。我认为道家的身外身,与密宗成就的意生身相似?不知对否?(师示:相分相似,见分不同。)
十月十八日雪
坐中感到暖和舒适,一心无挂,似乎一股气顺顶门直向上升。我想起道书上说,没打过野战的人,一旦飞升,会心悸下坠,而得心脏伤残,这一想就停住了。(怀师批示:不必多此一疑。)
到厨房,见外面似在飞雪。开门一看,果然细小雪花落地成雨,满地黄叶浸在水中。我现在已无悲秋之感。万物本无自性,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无非都是随缘而变,当其欣欣向荣之时,已就注定了今日之谢。所以说生而无生,这也是大自然的现象而已。(怀师批示:明白了!)
十月十九日阴
近来也许是色身不适,每晨总是懒懒的,无奈心声催促得紧,只得起来打坐,于是坐中又进入一段佳境。这一心声很怪,不在内外中间,却有无处不在。最怪的是过去没有它,我是自己管自己,我还这样以为:“在初中三年,我一直被选为自治会长,或许有点关系。”而现在也不知是何时开始有了它,我忽然变得似乎处处都要它的提醒和催促了,岂不怪哉!(怀师批示:不可循业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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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日阴
下午收到六十七次日记批示。师谕:“平常应以多修静,修定为日常生活为是。”其实在未见批示之前,我已有此觉悟,所以近来看书的时间减少了。常在静中参一个问题,但总不离本来人的范围,我怎么觉得我只差求证了?
十月二十二日阴
坐中不知怎么,自己在一个悬崖之上,下面则似云似雾的,不时出现一片澄清的汪洋大海。这时的我并不觉有身体的存在,只是看见有此一景色而已。晚间女儿在饭桌上谈起,一为病人说她表姐今天要来接她,但她七十岁,她表姐八十了。她要去找她的表姐,女儿代她提一个重重的袋子,送她出来,她却在楼上乱转。女儿这才明白,她已神智不清,只记得她有个表姐,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阶段上。护士们不准她下楼,必要时把她栓在床上,怕她乱跑出事。据说她得了癌症,但一时还不会死。这是什么业?是孽?只要出去看看就知道业确实造不得。
十月二十三日雨
无意中打开电视——其实是有意无意地,想看看有无瑜伽节目,不料恰巧十一号电台正有一位女士表演。我见她比过去的资态好,也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于是我又从她学了几节新的,把旧学的改正了一下,这就是我学东西的毛病。譬如一篇语体文,有时我又夹两句文言——既非典故,亦非成语。我以为只要看上去不至格格不入就好,任何体裁也不是天生的。瑜伽自有它的原则,但各人教的不一致,同一姿式,一个站起做,一个坐着做。我觉得哪种适合于我,或者我觉得哪种好看,我就取哪种。
十月二十五日阴
读《论语别裁》。老师说皇帝有个秘密,就是成功之后,他留在身边的都是笨人。其实,这只是公开的秘密。自古真正的能人智士,大都功成身退,这样才能留名保身。能够急流勇退的,才是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固然有的人可共安乐而不能共患难,但大多数的成功者,都是能共患难而不能共安乐。况功臣就会被人忌妒,如果自己要不知进退,那就自取杀身之祸了。
十月二十六日阴
因牙痛,天天吃洋芋,把洋芋煮烂放牛油,又因牛油性热,就用包谷油代替,此间叫做假黄油。由此我又忆及在昆明躲警报住乡下的那段时间,每日早晚都有些半大女孩子提一篮洋芋,去池边刮皮。原来那地方的人,每天都吃烤洋芋拌辣酱。四、五岁的女娃就学刮洋芋了。他们是人吃洋芋,猪也喂洋芋。云南人规矩最大,乡下人也不例外。当有人从他家门口经过,如果他正在吃饭,不管相识与否,他都会端起碗来说声:“请1”那么,那个人也回声:“请。”如果他问你吃不吃辣椒,你就会说:“咯会请辣椒呢?”我在昆明城里城外共住七年,尤其在滇缅铁路任职时,同事多半本地人,我也学了一口云南腔。
十月二十七日雨
今天又下雨,今冬雨水特多,想来是气候不够冷,无怪我的火气特别大,眼痛、咳嗽、牙痛,相继而来。我觉得打坐,做瑜伽,牙根会松,似有下坠的感觉,但有时又似乎牙根会紧,实在说不清楚,但知和牙有关系而已。(怀师批示:应该拔牙了。)
十月二十九日阴
坐中清静异常,觉性虽是遇缘始见,我却有背着娃娃找娃娃的感觉。
十月三十日晴
坐中幻像特多,奇怪。记得学打坐之初,从无幻影出现。后来有杂念游丝,最近才有幻像出现,现在又好一点了。前些时一上坐,眼前就如同小时侯看西洋镜,一幕一幕地过来又过去,我追逐着看它的起点。我认为念由体起,幻像由念起,又说不清楚了。(怀师批示:气脉将通头部[后脑]之故,引起业识种子中之独影境而已。)
今年身体特别热,前几天满面红光,我认为是火气,果然后来都发出来了。(怀师批示:满面红光,亦因头轮气脉未通之故。)
十月三十一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见天气晴朗,在外面站了一下,空气清新无比。近来特别敏感,我想是心空之故,我也说不清楚。
今天在美国是鬼节,这是俗名,中译为万圣节。
十一月三日阴
今天周二,小妞由别人送回来的,她妈妈要在夜间十点后才能回来。她咳嗽还没好。我看她歪在沙发上,很不舒适,叫她进房内好好地睡,她又不肯。其实,大人有时也会这样,忽然歪在那儿,觉得蛮舒适的,就想睡着,尤其是在病中,如果有意好好地睡,又睡不着了。记得小时侯见过一位客人的孩子,他伏在桌上睡着了,大人抱他去床上睡,以为舒适一点,不料他大哭大闹起来,结果他也睡不成,大人也坐不成,连哭带叫地抱着走了。大家都认为这孩子很怪,我也以为如此。但现在却懂了,因为苦乐是自己的感受,非局外人所能了解。犹如穷苦的人不一定可怜,富贵的人也不一定快乐,其中的感受究竟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十一月四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把这个世界丢在脑后,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一会儿客厅里的说话声,小妞的笑声,谁走过门口的脚步声,厨房的水声,浴室的马桶响,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这些声音似乎都落在虚空中,没有任何反应,犹如一汪清水,虽然投进一些东西,却激不起一点浪花,水是那么平静安详。
十一月六日雨
晚间我看笔记。法国哲学家居友说:“生命的一个条件,就是消费,个人的生命,应该为他人而放散。在必要时,就该为他人牺牲,这牺牲乃是真生命的第一个条件。我们的天性要我们这样做,就像植物不得不开花,纵然开花以后,继之以死亡,仍旧不得不开花一样。”这段话,我不知道和佛学的自利、利他是否一样?似乎他说的全是利他,无我,真是无我了!(怀师批示:善哉言乎,唯惜其见地尚限一偏,仅同天然外道论调。)
十一月七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近来总是恍兮惚兮的。不过心里并不迷糊,而且那种恍兮惚兮的味道也很舒适,有点飘飘然,不知有身,也忘了这个世界。
十一月八日晴
坐中我一直住在空境里,浴在晨曦中,温暖而舒适,恬静极了。今天星期,电视没有可看的节目。美国人周末不是整理庭院,或收拾屋子,就是参加什么聚会,没有人在家乖乖地看电视。古人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照说以现代的电视广播之发达,更应该用不着出门了。殊不知一出门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宣传是宣传,事实是事实。譬如新出一种药,宣传得比仙丹还美,过些年,又说简直不能用了。当我们搬来此地之时,因地方太冷,有些人家从墙里打进去一些隔绝空气的东西,这样也可以省暖气。可是现在有这种设备的人家,又大伤脑筋了,据说会得癌症,房子卖都卖不掉。因为不能骗人,否则会打官司。唉!真是从何说起。
十一月九日阴
今天收到第六十八次日记批示和《成唯识论》一本。我随手一翻,这不是简单的东西,不但要查字典,有些地方,还得老师开示才成,又够我研究一段时间的了。如果老师能指示一些要点和看法就好。
十一月十日晴
下午在等小妞放学的空闲,顺手翻了一下《论语别裁》,正看到老师说现在的人,人家问他贵姓,他就答:“我贵姓某。”确实我也听到过如此答话,我以为那人是在开玩笑。如果他真的不懂“贵姓”及“府上”的意思,那就太遗憾了。中国自古就称礼义之邦,泱泱大国,自从欧风东渐,各方面都在变质,但无论如何变,也不能太过离谱。记得我初到滇缅铁路的第二天,主管召见,他手里拿着名单,一一握手问贵姓,照我的习惯,就答:“姓金。”但那次我却改变了一下作风,因为听到前面的人都签自己的姓连同名字,我也就破例划了一次葫芦。我们十多个人当中,只有一位小姐没有注意,轮到她时,她只签了一个王字,那位主管皱皱眉头,大家也觉得有什么不对。如果照现代的人,干脆就答:“我贵姓王。”事实上,主管拿着名单目的在认识人,所以当时答姓名是对的。
十一月十一日阴
下午小妞掉了个牙齿。我记得七、八岁才该换新牙,何以五岁半就掉牙呢?真是喷射时代,一切都是快的。我叫她把牙丢掉,她说不行,把牙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还会得钱。她的同学都是这样,据说这是美国的风俗。当然入乡问俗,晚间她睡了,她爸妈就放了几毛钱在她枕头下面,这也是说明美国人从小就讲钱。
十一月十三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在虚空中做瑜伽,全无身的存在,似乎是个化人,柔若无骨,轻松无比。我体会到没有色身的束缚,太自由了。我也知道这仍是意识作用,但不知这样下去,能否脱离意识的范围?(怀师批示:要不要脱离意识,在有意识作用的你自己,何须疑问。唯意识不须离,离亦不可得,只在一转而已。无意识则无佛可成,亦无众生可度。)
十一月十五日雨
在厨房作业,一抬头见玻璃窗外,天空有一道弯弯的长虹,来美后还是第一次看见。记得它是出现在雨后天晴,不禁走近玻璃窗望望,果然地湿湿的,才下过雨,天并未晴。长虹是出现在灰色的天空,与国内出现的翠蓝色天空的长虹相比,不够完美。我正凝神之际,一个人走上木梯,原来是才修好的水管,另一边又漏了,房东再次请来修理的工人。这就是租房子的好处,哪儿坏了,通知房东,就有人来修理。如果是自己的房子,一切都靠自己动手。因为人工太贵,每逢周末和假日,都为房子而忙,于是房东变为房子的奴隶。我到现在为止,住过两次最完美的宿舍,在国内是天津中西,在国外是哈佛世界宗教研究中心的宿舍。我是懒人,所以喜欢住宿舍,或租房子,如果花时间去为房子忙,那我情愿住山洞。真没想到买得起房子的人,苦经多着呢!这也是所谓的隔行如隔山。
十一月十七日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听到自己的呼吸特别响,犹如有一种水壶,在水烧开的时候,它会呼呼地叫。有时又听到体内如同机器房,好热闹,还有些时耳内似起了风,恍惚置身于台湾的台风之中。我想这些都是修持中的过程,我必须耐心地等它过去。
十一月十八日阴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见外面又在下雨,到处湿湿的。我现在已不为天气所转,无论什么天气,意境上总是一片晴空。
十一月十九日雨
由女儿陪同去看牙医。检查结果,下牙还有几个好的,上牙没有几个好的了。医生说:“上牙全部拔掉,下牙尽量保持真牙。因为全口假牙,一时不易适应,而且下面有真牙,上面的假牙容易紧,是最好的办法。”不过医生问我:“上面全部拔掉,需要六个星期才长得好,然后试牙,要试六次,前后要经三个月才成,三个月内只能吃面包和稀饭,可以吗?”我说:“没什么可不可以,既然非拔不可,就得拔,拔后一定要六个星期才长得好,就给它六个星期去长,三个月内只能吃稀饭,就天天喝稀饭,能吃面包就吃面包,任何事在过程中,该如何就得接受如何!”医生笑向女儿说:“她很好!”我也笑向女儿说:“她不知道我正学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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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阴
下午收到《知见》杂志,上面有老师的《唯识中观研究》和《禅观研究》。由这本杂志,了解了十方丛林书院的一切,看来会务发展很快,难怪老师和同学们都那么忙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雪
晨六时打坐。坐中听到门铃响,下坐见来人就是过去上课时言语失常的副教授。据说精神病院太可怕了,第一天进去的,不分男女,也不管病情的轻重,都塞在一间大屋子里。于是真正的疯子就乱打人,甚至强奸,无所不为,这种情形,病愈重的人愈好,因为失去理智的人,反正不在乎了。可是病轻的人,神智还有点清楚的,就受不了。要进去几天之后,医生检查清楚,再分病房。这位副教授因被人打,也许是呼叫了,于是医院的助手进来,又把她打一顿。那些助手都是大力士,很壮,也穿得很厚,他们会被人打,可是也会打人。那间大屋子的墙上有很多洞洞,真正的疯子先被打一针,然后送入那洞洞里,关上铁丝网门,让疯子在里面睡觉。唉!这何异人间地狱!
十一月二十三日雪
晨六时打坐。坐中从体内来的,不知是气还是水,我想是气,但却似云。愈涨愈宽,渐渐从身体的边缘漫过身体,进入虚空,于是没有天、地、人、物,什么都没有了。也不知是被云层盖住,还是被水淹没,只有似云似水,无际无边的一片,而自己恰如一叶轻舟,漂荡水面,又似一只小鸟,穿梭云间。总之,自由自在,轻快无比。也不知是云渐渐散了,还是水渐渐消了,忽然有显露了这个世界,同时又有了这个身体。我想这仍是心识的范围,如果翻过此一界线,不知将是什么境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