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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满慈/南怀瑾 当前章节:155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44

十一月二十五日晴

我在厨房下面,不知如何,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看着锅里的水滚起来,我忽然想到:“自觉、觉他、觉即菩提。”那么,觉即通往菩提的大道。其实觉性人人都有,只为它一显即隐,而且与世俗的聪明伶俐无关,所以不为人所注意。我认为它就是智慧,每个人的智慧高低不同而已。

十一月二十六日阴

今天感恩节放假,女儿去医院访问病人。据说病人走了一半以上。美国的节日是家人或亲友聚会的日子,所以病人也被接走了,可见人就有人情味。据说走不动的人仍有三五个人来陪一些时间。

十一月二十七日阴

小妞吃饭时若有所思地告诉我:“人在妈妈肚子里,有一根带子通妈妈的,妈妈吃饭,一些是给妈妈,一些是给娃娃。”我问她谁说的?她说是过去那个学校的老师讲的。然后,她又讲飞蛾、蝴蝶是如何变的。蚯蚓如何,岩石又是如何,说得都还有谱,俨然一位小博士。记得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十岁还不懂什么,老人说孩子是从胁下剖开取的,也就信了呢?现在五、六岁的孩子什么都懂,科技时代的人毕竟不同。不过,她过去那个学校的教师是受过特别训练的。现在念的这学校不太一样,一学期下来没学到什么,同是一个孩子,学校和老师的关系很大。

十一月二十八日阴

下午母女步行去买菜。女儿认为美国人从小就不用腿,去哪儿,汽车、摩托车、自行车都可以坐。总之不走路,所以美国老人多患腿病。但看门外过来过去的人,还不到老,腿就不行了。所以她常要小妞父女去散步,也许有其道理。我是从小就不喜欢坐,人家说三脚猫坐不住,到现在虽不出门,仍然在屋里走来走去。譬如在厨房有些一站就几小时,我没有坐着摘菜切菜的习惯,女儿又常常要我坐,我总是记不得。

十一月二十九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感到饮食的重要性,如果饮食不合适,坐中气不易伏,妄念也多,且难久坐。反之则很舒适,所以晨坐比睡前打坐要舒适些。一方面也是夜半打坐,容易疲倦,所以我坐中的境界,都由晨坐中来。其实,我总认为静夜才是打坐最好的时间,然后有心栽花花不发,毛病就在有心了。虽然说禅不在坐,但如果平时用功得力,坐中自然见效,此中妙处非自证不知也。

十二月一日雨

晨六时打坐。坐中证到肉团心与虚灵心之个别存在。平时虽然知道有两个名词,也懂得人们所谓的心,只是四大假合之身的一个零件而已,但虚灵心却找不到。现在却清楚地体会到,它在那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不左不右,不内不外,遇缘即显,无缘不现,因为它无所住,有意找就找不到,无意中却又到处碰到。或认为它与觉性有关。总之,只可体会,不可言传。

十二月二日阴

晚间我读《成唯识论》。这本书初拿到时,一翻开都是名词,那些名词对我来说,并非很生疏的,但正是我平时最懒得记的。认为不重要的,我只大致看了一下,八识规矩颂,也未深究。不料这本书上几乎全是那些名词,这犹如一个留级生,听起来也不生疏,考起来却无头绪。老师说如有人证道成果,如没有观待上的成就,则果位不高,那么必须要耐心地查字典,而且用心地去研究了。

十二月三日阴

因牙痛,忆及儿时,见老人牙痛不能吃饭,我说:“最好拔掉另换新牙。”老师笑了说:“异想天开,真是娃娃讲话!”但我总认为想得到就该做得到才对。但到现在又弄不清了。想像是幻想?抑是妄想?如果没有想象力,又如何能发明呢?(怀师批示:幻妄名异实同,都是妄心。想——有比量、非量、独影境、带质境等差别。)

晚间我仍看《成唯识论》。何谓大等法三事合成?我查过字典,没找到,只得请老师开示了。(怀师批示:大就是四大。三事就是萨duo——勇健、刺she——尘[](上分下土)、答摩——she钝。此乃数论哲学言自性具此三德——事。非理之说。换言之:即喜——爱、忧——烦恼、she——愚痴三事。)

十二月六日阴

快到耶诞节了。对美国人来说,这犹如我们中国人过旧年一样,是一段相当忙的日子。不但教堂,就是学校及一般家庭,都忙着布置圣诞树了。尤其从感恩节开始,也就是火鸡遭劫的日子。据说火鸡肉营养价值很高,只是太大,所以只有在过节时请亲友同吃,而且常常是原班人马第二天再吃一次。我们是既不会烤,也不想吃,可是每年总有人请,为礼貌不得不去,也不得不吃。我还是到台湾才第一次见到活的火鸡,以前只见过风火鸡的,原来儿时以鸡毛当令箭的鸡毛,就是它们的。(怀师批示:那是山鸡的毛,不是火鸡的毛。山鸡学名雉。)

十二月七日阴

下午小妞给我看她的劳作,用七个杂色装蛋的盒子,做一个灯罩,废物利用,相当有趣。还有用意大利的空心粉做的东西,有的像蚌,有的像蛇,各式各样的,都喷上漆,还很像样。在学校她们也帮着布置圣诞树,别看小人,动作快得很。因为幼儿做事,不加考虑,画个什么,剪个什么,小手一动,全出于想象,不加思索,立即完成。有一次小妞的画贴在墙上,客人问:“这是印象画吧?”小妞笑了。客人说:“原来她把大人都唬住了。”说实在的,现代的画,东一抹,西一抹,除了作者之外,局外人确实说不出所以然呢!不似国画,山是山,水上水,清清楚楚。

十二月八日阴

我看《成唯识论》,据说等流是善因流出善果,恶因流出恶果,从彼所出,与彼相似。那么桃树定结桃子,李树定结李子,应该是生因之所生,能不能说等流作用呢?(怀师批示:你说得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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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九日阴

晚间我抄下七十次日记的批示。师谕:“唯意识不须离,离亦不可得,只在一转而已。无意识则无佛可成,亦无众生可度。”所谓转者,当然是说转识成智,但过去不是一直在说要离心意识参吗?是不是说不要用心意识去思量,不可在有心中求,须于无意中得?(怀师批示:离妄心,净意识,试参看!如不起虚妄分别,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则真心照用同时,大圆胜慧之境,寂泊现前,参即不参,不参即参。)

十二月十日雪

晨六时打坐。坐中丹田发热,似乎体内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团气,慢慢上来,至鼻,然后与丹田之气互相回旋,随着呼吸,丹田内有轻微的动荡。

十二月十一日雪

晨六时欠二十分打坐。一觉醒来,天还不亮,恐怕睡过时候,就起来打坐。坐中飘飘然,也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很自在,像一个断线的风筝。昨夜似乎做了个梦。据我的经验,侧身左卧与右卧的梦境不同,不只是否如此?(怀师批示:此乃因生理气脉不同,引起意识独影境之差异。)

十二月十三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一团气体,随呼吸直达丹田,温暖舒适,这时已无身体的存在,似乎只是一个空壳。暖气直升上来,然后又转下去,如此循环,丹田内愈转愈热。

十二月十四日阴

今冬我很怕热,我认为是牙痛之故,下周一就该拔了。过去半年来,无论做什么,总难免因牙痛打扰,我总没有决心拔掉。现在已和医生洽商,决定做两次手术。(怀师批示:老病之牙,不全部清除,终为渗漏。往后如修为功用深时,不妨且待重生新齿。)

由于牙痛拔牙,我又想到一个问题。现代科技发达,几乎人力胜天,所谓的巧夺天工。即以牙医而论,古时老人牙齿坏了就没有办法,痛由它痛,掉由它掉。而现在能换假牙,至少能吃东西,健康不受影响。何以现代的人反不如古人的寿命长?而且物质的享受也高,同时自杀率也高,可见科技发达和人寿命的长短,并非正比。(怀师批示:寿命长短,有关业力,不全因营养。又:业报遭遇苦恼,则寿命越长,所受越苦。故佛说长寿天为八难之一。如有道之士,又当别论了。)

十二月十五日阴

近日无论坐与不坐,丹田总是热热的,颇有第一次气机发动前的景象。说实在的,我真希望似那种道家所谓的“机发则有窍,机息则渺茫”的情形重演一次。如果真会再来,这次我知道如何做了,至少会做到勿忘勿助。上次我因害怕而抑制了,可惜在一无所知的时候,白错过了大好机会。据曹文逸真人的《灵源大道歌》,及孙不二《女丹诀》,都认为是难能可贵的机缘,主要的是火工难得。

十二月十六日阴

晚间我看第二期《知见》杂志,主要是看老师的《唯识中观研究》和《禅观研究》。因为要看《成唯识论》,所以用心去读《八识规矩颂》,我似乎懂了不少。老师说:“中国古代禅师的成就,大都属于破初关的层次,苟如此,仍然未达真如妙境。”这一点,从《指月录》上我已知道。我认为那些大师真正成就者不多,差不多先生占多数,距真如妙境恐怕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十二月十七日雪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在外面一站,见满天雪花,到处洁白,雪上晶莹的光芒,是那么亮,看着看着,忽然俗虑全消,心清似水,什么杂念、妄想全无。我故意去想平时最讨厌的事物,竟提不起那股业力,也体会到一切都是虚幻的,空有不二,无非随缘。更体会到真空妙有,实有其事,这时睁起眼睛,却忘了身在何处。忽然铃声传来,吓我一跳,原来站在寒风中,身体感到有些冷了。急忙进屋铃声已停,也不知何处来的电话。

十二月十八日阴

在厨房做事的时候,如烧开水,或等水烧开下面,这种等待的时间,我最闲不住,总是在过道抽一本书来看。今晨一抽,抽到本《古文观止》,一翻正是《秋声赋》,于是我又重温旧梦。这本书上有很多我最百读不厌的文章,真是名符其实。我喜欢古文古诗,因为它有深度。如果喜爱哪类文章,多读了,自己作文的时候,无意中就能有那种韵味。过去作文讲究起承转合,我认为文法不要死讲,多读好文章,要读得熟,作文的时候,不要想到文法,而文法自在其中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其实,学英文也是一样,如果能熟背几篇好文章,写起来文法就不会错。当年我们学英文,专讲文法,还要画图解释,现在何曾记得半点。

十二月二十日阴

小妞生病在发烧,今日星期,不能看病,只好等明天了。电视新闻说一位女士半夜起来驾车乱闯,这是不是梦游症?(怀师批示:此是梦游症,是非量,带质境。)

十二月二十二日雪

小妞仍不能上学,在家养病、服药。女儿告诉我小妞是猩红热,幸而是初期,不严重,医生说这种病过去会死人的。我说:“你们还不想看医生,多可怕!”她说:“真想不到。”我说:“天下事都糟在‘想不到’,都想得到天下就没事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将下坐不久,忽然头顶一声巨响,如同放炮,身心都有波动。过去偶有如此情形,但极轻微。(怀师批示:一声霹雳顶门开,唤取从前自己底。“此是宋代赵清献悟道之境,如何?)

十二月三十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见他们若无其事,似乎已经忘了今天请客的事。当然请外国客人实在太简单了,他家已经做了五六道菜,客人只有三对,所以足够吃的。今天如果是外国人请客,就只在烤箱烤一盘主菜,做一盘沙拉,黄油面包,就是全部了。国情不同,知道习俗就不会白费事。晚间我看《成唯识论》。写完日记,十一点打坐。

一九八二年一月一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语云:“一年之计在于春,一生之计在于勤。”我虽是个懒人,但学习成绩从不后人,学禅更不敢懈怠,自知智商不高,但求勤以补拙。奉师谕示:“因太忙,以后日记可能要迟点批复。”嘱勿念。自当遵命。以后日记求简单为原则。晚间我看笔记。写完日记打坐。

一月三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想到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痴,这病根似乎在众生内心深处。想着想着,忽然一道光芒直射进来,似乎说病根就在那里,似梦非梦的,那道光一直透入内心深处,好亮!

一月四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眼前海天一色,已分不出天与地了,这时唯有一点孤明仍然清楚地存在。这家车子坏了,租来了辆新车。在美国一天没车,就等于一天没脚。

一月八日小雪

晨六时打坐。坐中体内气机不畅,而且呼吸粗重,似有微喘。我就用六妙法门,从数门到净门,很快就静下来了。午间收到老师手谕:“以后日记也许有迟迟批复情形,勿念,勿盼。”老师于百忙中还记得这些小事,感激之至!

一月十一日大雪

晨六时打坐。坐中一望无际的白云,阳光从云层透出,照耀得四周通明,但是这种妙境微妙极了,就如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因为整个地方都是白云,而一点孤明正在云中。

一月十三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想意生身,即梦中的意识身。只是明了意识会不会迷之别罢了。现在我懂得意识之所以不能灭的道理了。(怀师批示:你所说的,知见甚正。)

一月十七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忽然忆及六六法中(《成唯识论》第三卷第八十页第八行最后一句),是不是说六六三十六,指六妙法门中?(怀师批示:“身足论”六六法者,六识、六触、六受、六想、六思、六爱。四食者,段食、触食、思食、识食。)

一月十八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忽然徘徊于三叉路口,不知该走哪一条路。我有时在梦中会有如此情形,我就闭上眼睛,听其自然变化。因为我知道这种情形,不会常,不慌不忙,听其变,这种事由人间事就能体会出来。凡是不正常没规律,乱七八糟的事,不会常的。当人遇到没头绪的事情,最好静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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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一日晴

昨夜似乎做了个梦,梦境不清,我奇怪,虽然独头意识缘梦境而作祟,可是明了意识何在呢?(怀师批示:明了意识落昏沉矣。)修道的人不睡觉,是否就是怕独头意识作祟?那么大白天的疯人有如何会被独头意识作祟呢?如果一个永远神智清楚的人,就不会给独头意识的机会了。原则大约是如此吧?

一月二十二日阴

我怎样觉得这个本来人就在我面前,我常常和它碰面,却又说不出它是什么面目!?(怀师批示:“本来一片闲田地,过去过来问主翁。”)我想意生身,就同梦中身,只是清楚不迷而已。我想参就是要心身打成一片,无论任何情形之下都不会迷,定慧等持,即是真空妙有,对吗?大慧禅师闷了半年,我就闷上十个半年,时间还不太长,看看如何!(怀师批示:切证真空妙有者,必然会定慧等持。话应如此理解体会。)

一月二十三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今日国内是大年夜,夜间吃年夜饭的时候,在此起彼落的爆竹声中,一家团聚纵然是人间游戏,然后人缘的聚会,也算难得。(怀师批示:一念留情尘世事,即滞解脱。)

一月二十四日晴

今日是农历新年,我早于数日前就作禀为老师叩首拜年了。晚间我看笔记,我以为三观中,由假入空易,然后非有非空很自然地入于中观。据说锡兰人说佛说的都是小乘,他们不承认大乘。我在哈佛世界宗教研究中心见过锡兰人,他们的典型与印度人相似,但印度人信的是印度教。

一月二十五日时阴时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偶尔会心绪不宁,原因是找不到本来人,又似乎他就在那里,因为他无相,所以难办,虽然体会得到,又难得易失,只要心念一起,就不见了,所以定住太难!(怀师批示: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何得何失?)

一月二十六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情绪不太安宁,正欲下坐,忽然那边出现一轮明日,阳光普照大地,心境打成一片,心情突然静了下来,刹那间心平静如止水,我就安定地坐下去。下坐后,这一天心境都很恬静。

一月二十七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恬静异常。前些时坐中有时忽然心绪不宁,就如山洪暴发。也说不出什么原由,于是我就想个办法,如果一上坐感到心绪不宁静,我就由止起观。否则我就用六妙法门,从数门很快直入净门。何时用何法我已熟习了。

一月二十九日晴

今天收到去年十二月份全月日记批示发回。师谕示:“离妄心,净意识,参参看。”由此我又似乎有所悟,悟些什么又说不清楚。晚间仍看《成唯识论》,抄下日记批示。

二月一日雪

晨六时打坐,坐中清净如常。我想要找本来人之一念,就是本来人。下坐见小妞未上学,原来因大雪,电视广播有些学校停课。这很像台湾台风过境的情形。

二月三日阴

这些时头部顶门似有个洞,不论在室内室外,都觉得凉凉的,并不因为在室内就暖一点,也不因为在室外就特别凉。

二月四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想现在的空境,可能是意识的现量境,仍是意识的范围。所谓一击忘所知,那是真空境界,找到真空,自然升起妙有。

二月五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清净喜乐,对于求证忽然增加了无比的信心。我决定相信这是一条大路,似乎已不感到前途茫然了!

二月六日阴

今日周六,上午小妞去学柔道,下午又去赴小同学的生日会。她父母也出去了。我忽然觉得似乎置身于深山旷野之中,并非害怕,也非寂寞,只觉身心分家了,意境上的境界,与眼前的一切完全是两个世界。晚间我看笔记。写完日记,十一点打坐。

二月七日阴

今晨五时前一觉醒来,去一趟浴室,回来刚睡不久,忽然不知何故,因为我没有心脏病的经验,不知是否心脏出了毛病,总之心极端地难过,在仓卒的一刹那间,我只想到一点,据说当人未成道而身先死,最好在危急之际以无心处之,于是我忙把心空掉。到再度睁开眼睛时已八点,忙起身打坐,坐中如常。

二月八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头顶凉凉的,似乎那儿有一口井,里面有清凉的水,在井的四周,头部却没有空的感觉。晚间我看过去的批示,又有与往昔不同的心得,程度不同之故。

二月十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见女儿还没走。又过一会儿,她说:“妈,我走了。”这种说法,中国人说的听的都很习惯。但印度人却是忌讳,他们不兴说:“我走了。”要说:“我去去就来。”连小妞都懂这个,她每次出门总向我说:“我过一会儿回来。”真是各方各俗,所以入乡要问俗了。

二月十二日晴

晚间仍看《成唯识论》。我奇怪这本书何以讲那么多无想定、无想天、灭尽定等问题,似乎说小乘到此为止,大乘才讲有第八阿赖耶识。至于禅,明心见性之后,还有事在也无?事实上,一个人修了半天,只修到个定,永远定在一个境上又有什么意思!当然要找到真空妙有——明心见性,然后能起用,才算到家,否则都是化境,半途而废,岂不可惜!

二月十三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又是无边的白云,光明由云层透出,好亮!除此之外,没有天、地、人,什么都没有。我恍兮惚兮地在想,我见到的是境,知道此一境是能,据说能知能见的就是我自己,这个无形无相的自己,究竟在哪儿呢?这位无位真人藏头露尾,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假人。

二月十四日阴

我在厨房做菜,我到现在仍不喜欢坐,一站两个钟头。有人说女人站不得,那是古代缠足的女人,想来古代的女人也是业力——共业。时代的变异,共业也会变的,至于个人的业,就要靠自己了,所谓:“佛不能改定业。”

二月十六日阴

小妞今天似乎好些,过几天她妈妈又要带她去波士顿了,她是常带病旅行的。生在这个时代,大人忙,小孩也忙。

二月十八日晴

晚间我看《成唯识论》。这本书不好懂,除了名相多之外,文字也特别,看过几次老师的讲译,才比较有头绪。有些地方也实在非我们所能懂的。

二月二十一日雪

晨六时打坐。坐中总听到有人叫我。除了女儿和小妞之外,还会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知道这家人都不在家,我不惊也不理,打我的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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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认为当身心分开之后,千万不可想到此事,要忘了身,否则立刻又回来了。其实我早就有心识能独立存在的看法,现在我已证到此点。我从小就会出神,心在一边,身在一边,如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不过他是身心一起去的,我却只是心去身不能起。

二月二十三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想到一个问题。我最近丢了两本笔记,那都是在哈佛燕京社借来的道书,当时日夜不停地抄下来的,而现在又毫不可惜地丢了。这是笔记的价值会变吗?记得古人说:初学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后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最后仍又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这是山水的变动吗?我认为是行者的心境随时在变之故。如此看来,我现在与过去程度不同,所引起心境的变化,也证明我有了进步。

二月二十五日晴

今日下午三点半去看牙医。我们母女带小妞走了二十分钟,雪地较滑,不太好走,小妞却似松鼠一般地跳来跳去,使我忆及童年时代的自己。岁月不留情,所以说人生在某个时代,就要尽量把握那个时代,否则就时乎,时乎不再来了!

二月二十六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想到定力和念力,我认为观想是念力,如净土五经则纯是念力作用。至于禅是定慧力,当然定力中也有念力,可是我何以觉得念力中一定有定力,而定力中却不一定有念力?

二月二十七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体会到这一知,它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虽然不好找,并非找不到。即如一小块铁片,掉在地上的一个角落里,找是找不到,但无论它在哪里,只要用吸铁石一引,藏在哪儿的它,都会出来。这一知是有感则应,这一感不就是块吸铁石吗?问题是一应即逝,把持不住罢了!研究研究看看。

二月二十八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想到宗教的优点,就在能使人觉悟,常人有过而不觉,圣人则不二过,可见谁也不能免过。只分觉与不觉,能觉就能改邪归正,不致一缚再缚。今天是小妞的生日,请了十四位小同学,下午一点在冰淇淋店热闹一番。奇怪,美国人兴以冰淇淋做午餐

三月一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由内心发出一片光明,如同白昼,广同虚空,这时的我,不知有身,但觉心即虚空。于是我没忘记找本来人,我肯定这东西实了因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

三月五日阴

晚餐桌上,女儿和我谈起佛教在印度几乎绝迹之故,据婆罗门人说:是回教入印之后,烧了庙子,杀了僧尼。其实婆罗门人同样也受迫害,不同的是婆罗门是结婚生子的,而且散居,所以一网打尽颇不容易。在哈佛世界宗教研究中心,我见过印度人信回教的,也见过阿拉伯人。据说回教家庭,譬如哥哥死了,弟弟有责任娶嫂嫂。如果弟弟早已结婚,就要为嫂嫂介绍适当的人选,总之家人负有嫁孀妇的责任。

三月七日雪

晨五时半打坐。坐中想到一个人的个性就是业力。有些人随其个性的发展,愈缠愈紧,至死不悟,也有少数人能一觉而挽回业力。这事全在自己,即亲如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夫妇,也是谁也救不了谁。所以说佛也不能解定业,然而自己却能救自己。

三月九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想到一个问题,何以黑夜里闭上眼睛,梦境中能如白昼见到一切,而醒来反而要借日光或灯光才能看到一切呢?当人成就之后,意生身的境界是否与梦境中相同呢?这就是傻人提出的傻问题。

三月十二日雪

晚间我看过去的批示,我问当独头意识作祟之际,明了意识何在?师谕:“明了意识落昏沉了也。”我想当人死时,如果明了意识不昏沉,那点灵知就不会迷失方向了。此所以要随时警觉,不论任何情况之下,都不迷失才成。赵州八十行脚,盖为此也。

三月十三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到现在我才清楚地知道妄念的去来,只要不住它,它就瞬息数变,一切都是法尘影事;不触外缘,不会有新奇花样出现。道书上有两句话:“切莫拘念,拘念阻关。”那么既不能拘,又不能随,只好听其来去,慢慢地自己也入定了,不过我的入定也许是我自己以为是入定罢了,其实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三月十五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想到业力问题。譬如扑灯蛾它是一定要在灯边打转,扑死为止。有一次我把灯熄了,希望它冷静下来,结果它卷伏在一个角落里,一开灯它立刻活跃起来,这也就是业力。

三月十六日阴雨

坐中我想到定力、慧力、念力的作用。记得《西游记》中唐长老成佛时过渡船,他害怕,被孙悟空一拉,跌在水里,当他在空中见水里漂过一具尸体,行者告诉他那就是他时,他才知道。我认为修道人当他要坠崖之际,在一瞬间他应能用定慧力,一念从顶门抛出,身心立即分开,灵知觉性独立存在,借此脱壳,岂不妙哉!

三月十八日晴

晚间看笔记,我想到一个问题。譬如有一个在梦中狂欢的人,是应该提醒他呢,还是不?有人认为不必提醒他,因为当他醒觉而又不能自主时,他会痛苦。主要地是觉这条路并不好走,十分崎岖,要有难行能行,难忍能忍,坚强不拔的毅力,还得机缘凑合,不是尽人一成!所以他不觉还可得点自我的安慰。其实,此论亦不无道理。确实有些人业力太重,习气太深,所以说“佛不能度无缘之人”。奈何!

三月十九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懂得缘生法的道理。确实世间的一切现象,都是念上起念,法中生法所形成,最后一切皆幻,归于空寂,所以说:“空能生有,有复归空。”这些最好用过去的事物可以证到。

三月二十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体会到当人真正放下之后,整个身体都要软化了。今日周六,小妞有两位同学来玩。看到她们,忆及自己的童年时代,忽然间忘了现实,觉得自己也和她们一样大了。

三月二十二日小雪

晚间我看笔记,忽然想到“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确实如此,譬如娃娃见了娃娃特别高兴,狗一定不和猫在一起。像我就怕和聪明人在一起,怕的是相形见拙,一方面也是笨人比较忠实,容易相处。其实人不怕笨,贵在自知!

三月二十三日阴

昨夜做了个梦。人家说,人多活几年,多半梦的都是死人。这是当然。因为一个人若是活得长一点,家人亲友大多去世,如果他喜欢回忆过去,那么梦中见的都是死人了。但我却不然,我的梦不是独立高峰,就是置身旷野,从不见人。我想是一般人有闲时就喜欢回忆过去,我则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因为有那么多看不完的书等着我呢;加上我又会出神,所以家人亲友就都不来人梦了。

三月二十四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忽然身体有浮起上升的趋势,升得不高,似乎很稳。我以静应之,又想到勿忘勿助,听其自然。这种情形为时很短,只留下一阵轻安的感受。

三月二十五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开始时左脚心猛跳几下,接着背脊像有根竿子顶住,挺直起来,腰部微痛,情绪平定,心如止水。这些过程,花样繁多,也颇有趣。

三月二十六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想到过去我常常头痛,头痛发作时,面红筋涨,总是服止痛药了事。来美发过几次,医生提议电波检查,我怕伤脑没答应。最近头部常常发响,时而如有物迅速地划过,时而头骨炸响,自从头顶一声如雷地爆炸之后,头不痛了,只有一股清凉之感。这东西也真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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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七日阴

晚间看笔记。我想到人的一生也真微妙,以我来说,一生都在战乱当中,可也没有十分的坎坷。譬如抗战期间,我从未躲过一次理想的防空洞,大多数蹲在连棵树都没有的山顶上,敌机就从头顶掠过。还有时来不及就卧在路旁的沟里——抗战时路旁到处是沟。每次都从危险的边缘过来,不但没有中过一次奖,也没挂过一次彩。我想到贵阳人说的:“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盘。“人间的事哪一样由得自己!虽能逃过大难,修行却成问题。如果修行不成,早死晚死不是一样!

三月二十八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认为道书上所谓的婴儿就是妙有,当妙有才升起时,就如初生的婴儿,要经训练才能成就。那是一个最危险的阶段,稍一大意,婴儿夭折,全功尽弃!

三月二十九日小雪

我在厨房煮饭,忽然想到一般人都重视西医,当然开刀动手术确实是西医的拿手,马上可以见效。但要看是什么病。譬如那年女儿在台北,脚上生冻疮,只服了两剂中药,就再没发过。可是她的同学,同样的病,打针服西药,花了许多钱还不断根。所以在国内我认为中药可以深入,能治本,只是时间上慢一点。当然太空时代的人,时间要紧,因此西医特别吃香了。

三月三十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空境现前,正要深入,我忽然想到深入会迷,没有把握,犹豫起来。就在此时,一声巨响传来,身体微微一震,轻轻幌了一下,想起小说书上说当人成就之后,如果色身遭遇灾祸,法身也会轻微地一恍。正当想着,忽然一觉,立刻一觉,立刻收心坐了下去,真险!稍一大意,识神就乘机作祟,所以觉照稍迟,就会迷不知止。

三月三十一日晴

晚间我正在厨房,小妞过来说,来了客人。我就在外边书架上取来一本书,一看原来是久违了的《红楼梦》。我翻了一下,见它有几篇都散开了,就顺手把它整理一下。记得那年在哈佛宿舍时,从燕京社借来几本中国绝版的小说,因为借的人多,书已散开,页数零乱,我把它整理一番,用针线钉好,但有些纸太脆,一拿就脱落碎屑,而且有些地方都印错了。我想只有像我这一辈的人,才能看出它的错处,这种书国内既已绝版,国外又能保持多少年呢!十分可惜。也许我是正生在新旧时代交替的夹缝中间的人,所以对于旧东西仍有一份爱好,也许是我童年看过的东西,有故友重逢之感。总之我认为小说能代表一个时代。譬如看了《红楼梦》,就了解清朝旗人的一切,虽是过时的东西,仍有它存在的价值,因为非过去的人,不能知过去的事,非曹雪芹就写不出《红楼梦》来。唉!我又发谬论了。

四月一日晴

下午三点,是我预约看牙的时间。当电梯升起时,我有一种与往昔乘电梯不同的感受,因为它与我在打坐升起时的感觉相似。我奇怪,学观心的人,该走明心见性的路子才对,何以会上升起来了呢?如果升高了,我担心会心悸,应该有点准备才好!老师何以教我?(怀师批示:统因识心习气种性而生幻觉,明则无咎,上升下降,等是虚空。)

四月二日阴

晚间我看《知见》杂志,看到社论有感,又引起我的谬论了。外国人都以为中国人不重视女性,因为他们的习惯是譬如上下车让女客先走,丈夫或男友有为太太或女友脱大衣的任务,或男主人为女客人安坐位之类,都是在这些小节目上表现他们尊重女性。事实上我来美这几年,最近一二年电视上才出现女广播员及气象报告员。据说过去不论什么工作,只要是女性,就较一般男职员的薪金低得很多,不管能力,只分性别。我认为中国早在孙中山先生提倡女权之后,妇女在社会上的地位至少比美国要高得多。早在几十年前,各机构是什么职位,什么薪水,不会以性别而有差异,只有祭孔夫子的牛肉,女人无份。而美国只有打离婚官司时,法律才维护女权,譬如孩子、房产大多数归女方,除非女方有精神病,或无力教养孩子者是例外。

四月三日阴

我现在是恰如北方人讲话:“一个人吃饱了,一家人都不饿。”提起北方人讲话,也很有趣。记得那年我带女儿去北方饭馆吃饭,女儿叫:“拿点醋来。”那跑堂的笑得合不拢嘴。我才记起北方人不兴说醋,因为忌讳说醋,就干脆把醋叫作忌讳。不知这点窍门的,还真弄不清楚呢。

四月四日大雪

下午我在澡盆里,随着水势,又有在打坐中飘浮之感。人也有点恍兮惚兮了,似乎有喝了一口酒的味道。

四月五日阴

晚间我看笔记时,想到过去有个朋友问我:“你们打坐,坐在那儿做什么?”我答:“什么也不做。”他对我摇摇头,又笑笑,一种难以相信的表情,我没有多作解释。因为他忙着走,时机不成熟,讲不清楚也。真是隔行如隔山。

四月六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认为人不能自制,都是细菌作祟,道书所谓的三尸虫。由此又想到不净观,那些蛔虫在粪血中纠缠,身体很不舒适,似乎一身都是细菌在动。于是立刻空掉,又安静下来。(怀师批示:三分生物,七分由心的作用。)

四月七日晴

晚餐桌上女儿告诉我说:“小妞学校的校长,因家长们不满意她的作风,所以家长会要求她辞职。”我认为家长会能要求校长辞职,这个会就不虚设了。

四月九日雪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下坐感有寒意,原来又降雪了。去冬雪不多,也不大,现在下点雪也好,否则细菌冻不死,会得传染病。其实我喜欢这地方冷,我是宁愿冷一点的。我认为人冷一点比热一点有精神,所以寒带的人比较耐劳,太温暖的地方也不好,易出懒人。这是昔年我从东北到西南所经过的地方、所住过的地方得来的经验,当然这毕竟是我个人的看法,不能算定论。(怀师批示:应是定论。)

四月十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想到无明四相,生、住、异、灭,不就是妄念四想吗?妄念由空起,空是体,妄念是用,如水之与波,波平即水,妄灭归空。

四月十二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忽然一片光明从内心流出。身体已不知去向,忙回光返照,原来我只剩下头和脚了,中间一段已与虚空合一,宛如一道瀑布,又明又清。妙极了!

四月十三日大雪

晨六时打坐,坐中如常。将要下坐,忽然远处高空一亮,是那么深远,好空好亮。我认为闭起眼睛,能看到很深很远,眼前没有一点阻碍,是没有眼障的现象。

四月十四日雪

最近似乎气血往四肢走,手足都充满了气血,当然它会红会涨,过一会自己也会好,我也不去管它。

四月十六日晴

晨六时打坐。坐中想到虽然各宗教都追求形而上的道,但以佛门、尤其禅是最捷径的途径,也是最深远玄妙的。当然也因为它太深太玄了,如果在中途欲退不得,进又艰难时,就会感到彷徨无依,似乎走头无路,倘无十足的勇气,就有夭折之患了!

四月十七日雨

天气真怪,忽晴忽雪忽阴忽雨,这和情绪不定的人一样。有一种人就和这种天气一样,有时候见人蛮和气的,可是忽然很熟的人竟能视若无睹,你亲切和他打招呼,他看你一眼,似乎陌生得很。人家说某人在闹情绪。我既非这种人,更不懂这类人的心理。美国这种人最多,所以心理医生也最发达。

四月十八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我想到佛学在中国确实历史悠久了。抗战时在云南我第一次听到乡下人说:“他呀,人我山高!”我不懂是什么意思。至于西南一带的人都会说“提得起,放得下”“四大皆空”,“佛在灵山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只在灵山塔下修”之类的话,这些我常听到,我也懂。可是在东北,在平津从没听过,而《指月录》上的话,也大半是西南土语,这点我却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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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日晴

晚间写日记时不觉长叹一声,唉!又是今天,自他去后,年年有个今天,本来人与人之间,缘会则聚,缘散则灭,人人如此,家家如此,我们又何能越过此限。不过我毕竟还是人,难免仍有一点痴念。那就是:我现在已入空门,但愿他来生亦能如我,那么,或许能在不同的场面,以不同的身份再见,否则人间天上将愈去愈远了!唉!这是从何说起。抬头看钟,已近夜半。熄灯,打坐。

四月二十日雨

近来体内很热,不能吃辣椒,做菜在火边站久了,皮肤也会发红甚而发痒,若遇天阴下雨就比较舒适,总之皮肤凉得热不得。据说是过敏症,我也是第一次得这个病,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女儿看我的手相,据说我的生命线太长,但老来多病,希望不准才好,看准了岂不是八难之一?

四月二十一日阴

晚间感到身上不太舒适,背及手臂有几处红斑也痒,大约在厨房做菜时,烤多了火之故。据说这种病有先天后天之别。我一生从无这种病例,不知新病医起来是否容易一点?从牙痛、拔牙到现在四个多月了,又染上过敏症,这真是神仙没修到,就先遭劫了!(怀师批示:我寄十味败毒散给你,照方服用可好。)

四月二十五日阴

晨六时打坐。坐中听到楼上楼下响起一片音乐,我知道上下的音乐不同,但不想分别,不料下意识却已清清楚楚地知道楼上是美国的摇滚乐,楼下是印度的宗教音乐。这就看出来了,一个心同时能起很多妙用,平时没人注意。

四月二十八日阴

早餐后不太舒适,我想到过敏症,何以我会传上。有些人是先天的,如我这种后天的,我还没听说过。我认为后天的是新病,应该好医。我很讨厌美国医生看病,多半小题大做,一动就照x光、验血,我拔牙也照了x光,常常听到查不出病源这句话,医生不兴凭经验去诊断。(怀师批示:你忘了小止观六妙门,早已告诉你经验,酸痛麻痒胀,甚至排出浊质而生疹疱,此乃过程现象。)

四月二十九日晴

今天是试新牙的日子,下午三点女儿陪我走路去,医生换了诊室,比过去的大两倍。一般人认为在美国的职业最容易发达的就是医生和律师,当然这种说法也不无理由,不过我认为哪行都不容易,尽管不喜欢他们的作风。以事论事来说,譬如为我拔牙的医生向我女儿说:“有什么问题来电话,我们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由这两句话证明他仍是担心的。人们只知道别人发达,更羡慕别人发财,却很少人注意到人家的辛苦耕耘。事实上各行都有苦经,而且各行有各行的人才。别看别人发达赚钱,如果自己去做说不定赔了本还会倒霉。唉!又惹起我的谬论了。

四月三十日阴

晚间看笔记。我认为学东西,该学的有机会就学,不必考虑太多,更不必怀疑自己不是这份材料。就算不是材料吧,人家做一天,我做十天,所谓“勤以补拙”。我有此经验,因为我未婚前从不做家事,婚后做公务员,又值警报期间,更来不及做家事,所以虽身为家庭主妇,却从不知家事为何事。到台湾之后,才开始学做家事。刚开始时,人家几分钟做完的事我要做一小时,于是我耐心地做,不久就赶上别人的进度了。所以说:“天下无难事。”以我之拙有时候也会得到意外的收获。回忆我的一生,处处都用勤以补拙的工夫,也从来没失败过,可见勤确实是能补拙的。但愿学禅也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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