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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瑜 当前章节:154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她的分析过程是这样的:在小本子上列了一个简表,纵列是各个男ID的名字,横排是衡量其优劣的各个指数——身高体形、长相、学历、当前事业、发展潜力、性格、人品、对我的兴趣度、才华智力、气质风度。对这些指数,她打出分值,其中10分是最高分,0分是最低分,总分为100分。她把这个表叫做Guys?Dating Performance,所以也可以简称为交友的男性GDP表现值。对着这个表,唐小瑛时而眉头深锁,时而轻笑一声——毕竟,见过的这一打人中,大多只见过一面,又场景雷同,要回忆起很多细节问题,并不是那么容易,所以回忆的时候,她眉头深锁,而回忆起来之后,她又欣然浅笑。但是她总的态度是力求公正、全面、客观。一个小时之后,结果出来了。令她诧异的是,GDP总分最高的(也就是82分),竟然是一个她早已淡忘的名字:大虾。

大虾,怎么会是他呢?唐小瑛看着这个已经陌生的名字,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就在唐小瑛马不停蹄地走街串巷约会时,我们的大虾同学王徽Alex当然也没有闲着。他也像唐小瑛一样,继续跋涉在纽约的交友圈子里。固然,在追求小花猫和夜归人失败以后,他踌躇满志的精神状态受到了重创,但是从踌躇满志到心灰意冷,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这个渐进过程的目击者包括香草冰淇淋、六个梦、爱匆匆、小猪巴比等等六七个女网友。最早他试图约香草冰淇淋出来时,眼睛里还残存着对伟大爱情的热情向往。在一个烧烤聚会上,他殷勤地把一串外焦里嫩的牛肉献给了矜持地站在一边的她。但是两个月过去之后,见到小猪巴比的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今晚要不要上她这个问题;而当她从他身边夺路而逃时,他就喊出了本文开头提到的那句话:我要是就是想找个人上床,干吗不叫鸡啊,鸡的服务还更专业呢!

客观地说,王徽对网恋这一套失去耐心,不是没有理由。任何东西,吃多了就会腻味,网恋当然也是一样。看准一个漂亮女孩,死皮赖脸地给人发信,约她出来,找一个餐馆请她吃饭,故作幽默或者故作深沉,百般地讨好,仔细揣摩对方一颦一笑的含义,第一次面试之后,还要及时跟进……这一切繁琐的搔首弄姿,来个一次两次还行,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只是让人觉得麻木。这一切都让王徽怀念人类还是猴子的时代,那个时候找老婆,哪有那么复杂,对着竞争对手的脖子一咬,然后直接把母猴子给强奸了,多么简洁明了。而现在,程序多么繁琐,更重要的是,所有这些程序,都必须注入饱满的热情。而热情这个东西,又不是精液,今天休息一晚上,明天它又涨了上来。热情这个东西,甚至可能都不是水稻,一年两季,年年如此。说到底,它就是一种石油,在地底下蕴藏千百万年,才能产生那么一点能量,并且用完了就用完了,是不可再生资源。

当然王徽不是没有成功地上手过,比如爱匆匆那个女孩,在和他共进晚餐之后,非常慷慨地捐出了她的肉体,以解决他的性欲问题。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感到欢欣鼓舞,正如那些从他身边夺路而逃的女人,竟然也不能让他感到失落或者悲伤一样。说到底,上床和上床是不一样的,如果它不是热情的产物,而恰恰是逃避热情的产物,上得了或者上不了,都不再是重要的事。

痛苦,我痛苦得过来吗我?王徽在心里自嘲。发信人家不理你,痛苦一次;最后理你了,约人家,人家不出来,痛苦一次;出来了人家一晚上不给好脸色看,再痛苦一次;约了一次人家第二次不再出来,又痛苦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痛苦四次,见八个人,四八三十二,我两个月痛苦三十二次。我痛苦得过来吗?我身上就是有个痛苦键,这么按也得按坏了呀。同理,幸福,我又幸福得过来吗我?

感情上长了厚厚一层茧的王徽,慢慢地,觉得身边这些进进出出的女孩,仿佛公司隔壁快餐店里的pizza一样,中午饿的时候,去买一块,无非是图个方便而已,咬一口,却再也没有了感觉。

却还在出于惯性四处约着女孩,仿佛视觉上的琳琅满目可以填补内心的空空荡荡。每天坐到电脑前,他条件反射般地登录自己的交友账号,在里面机械然而孜孜不倦地转悠着。转悠的目的已经不再明确。爱情?爱情对于三十岁的、身心疲惫的、经历了前交友时代的七次失恋和后交友时代的八次恋爱未遂的王徽,正如摇滚对于八十岁的老头儿,太吵了,太热闹了,他心里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热情与它接应。

有一天,他就那么在网上转悠着,撞见一个叫scentofwoman的ID,看着她的profile,突然觉得有点眼熟。仔细想想,原来是当初他在交友约会过的第一个女孩。慢慢地,他眼前浮现出一个穿高领黑毛衣的、胸部挺拔的女孩的身影,坐在餐桌的对面,盈盈浅笑。记得她笑得倒是挺甜的,当初为什么没有跟她继续来着?好像是年龄太大了。对,三十岁了。而且当时我不是特别想追小花猫吗?所以这条线索也就断了下去。其实现在好好想想,她对我好像热情还是挺高的,而且样子也挺骚,倒也是一个过得去的女孩,不如……反正我现在手头上也没人,闲着也是闲着。王徽赶紧查自己的手机还有没有她的号码,一查,果然还有。对,就是这个叫Jeniffer的女孩。

于是,事隔三个月之后,在这个冬天的夜晚,王徽又一次拨通了唐小瑛的电话。

17

倒是真巧,放下电话的唐小瑛,坐在床边,发起呆来,昨天刚想起这个人,今天就收到他的电话,莫非——冥冥之中还真是有点缘分?

哼,什么出差了、忙、没来得及联系,全是鬼话!无非是转悠了一圈,比来比去,发现还是我强点,所以又绕回来了。想到这里,唐小瑛有点愤怒,又有点得意。她举起床头柜上的一面镜子,左右打量起了里面那张脸,尤其重点欣赏了她平时最得意的两个部位:鼻子和下巴。挺直的鼻梁和高高的眉骨前呼后应,搭出了脸部的立体感,下巴是时下流行的小尖下巴,微微翘着,划出一个酒井法子的弧度。

质量在这摆着呢,你走多远还得转回来!一个微笑在她微微枯黄的脸上扩散开来,微暴的牙齿从微笑里面钻了出来。

他倒是记得挺牢,说我答应了下次去他家看看,所以这回要“在家做饭给你吃”。想到这里,唐小瑛的心扑扑跳了起来。这不是请君入瓮吗?不行,吃饭可以,上床不行。人家方爱晶说了,中国男人根本不能接受这种轻佻的女孩,今天跟你上床,明天骂你婊子。我要是真想跟人家来日方长,现在就不能将自己全盘托出。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她说的是,你得留一张牌在手里,不能一下子把牌打光。上次我就是靠矜持才把握住了自己,这回我的矜持都有理论指导了,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把这次约会的基本底线确立以后,唐小瑛踏上了征程。穿着粉靴子的她,神采奕奕地走在Broadway大街上。十到十五万,一米七三,first-tier university,Wall Street,关于Alex的几个关键词,像几只花蝴蝶,在她脑中上下翻飞。固然,过去几个月约会的失败,已经让她开始对未名交友心灰意冷,她渐渐地发现,网络的世界,无非就是一个爱情的高速公路,表面上看你可以开得更快,更远,到更多的地方,然而一个小时一百二十英里的速度,也让你无暇体会路边的风景,而没有风景的道路,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样子;但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Alex的一声呼唤,重新点燃了唐小瑛对浪漫的憧憬。毕竟,对于一个熟读琼瑶和亦舒的女孩来说,浪漫的定义不就是遇上一个人,然后走失了,然后又在一个黄昏重新相遇么?

怀着这点死灰复燃的兴奋,唐小瑛敲响了王徽家的门。

请进请进!王徽打开门,看见穿浅咖啡大衣的Jeniffer,赶紧往里让。

趁着唐小瑛换鞋这会儿,王徽从侧面打量起她来。三个月过去,反而是显得更娇嫩了些,胸前那个美好的弧度,也不辱使命地挺立在那里。与此同时,唐小瑛从刚才王徽眼睛一亮的开门动作中,已经判断出她今晚的化妆是一个成功手笔。

她深呼吸一口,向屋里走去。

今天晚上做了什么好菜啊?

其实我也不会做菜,就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咖喱鸡饭,你不要笑话啊。

印度菜呀,这么复杂的东西,你都会做,真的好能干!

其实很简单的,买那个咖喱粉,往鸡块里一倒,就可以了。

真的?哇,好香!唐小瑛走到屋里,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浇上咖喱鸡的饭,旁边有两杯红酒,惊叹道,哇,还有酒,好浪漫啊!心里却想,完了,看今天晚上这架势,是凶多吉少了。

香不香吃了才知道啊!王徽笑着往里走,心想,不就是个咖喱鸡配红酒吗,这些女的怎么都这么没见识,上次那个爱匆匆也是,还有那个月朦胧,看到红酒就大呼小叫的,至于吗?走到桌前,他非常绅士地替唐小瑛拉开座椅,并轻轻拍了一下刚刚坐下的唐小瑛的背。

唐小瑛的身体轻轻一震。

哇,真的很好吃,比我在印度餐馆吃的还正宗!

很简单的,我跟你说配方啊——王徽就此拉开了话茬了。他们从咖喱鸡的配方聊到了印度人的劣根性,从印度人的劣根性又聊到了黑人的劣根性,接着又从黑人的劣根性聊到了美国税收制度的不合理性,从美国税收的不合理性又聊到了美伊战争的非正义性。谈话并不热烈,主要是王徽在讲,唐小瑛除了嗯嗯啊啊、不停地眨巴眼睛及轻轻点头,对谈话基本上没有多少贡献。王徽自言自语了半个小时,看着唐小瑛泛红的脸颊,给她倒上了第三杯酒。

时机成熟了,他想,上次爱匆匆也是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开始眼神迷离、言语酥软的。

别倒了,我都喝醉了。唐小瑛娇嗔地说。

醉了也没关系啊,女孩子越醉越好看呢!王徽突然抓住唐小瑛的手。

唐小瑛的手一颤。

好看什么呀?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怎么好看得起来?……对了,我去洗碗吧。她趁机挣脱了王徽的手,端起两个空盘子,往水池的方向走去。

不用不用!怎么能让客人洗碗呢!

一共两个盘子,有什么好客气的,你做饭才辛苦呢。

王徽也不再推托,跟着唐小瑛走到洗碗池边,帮她把盘中的垃圾倒到垃圾桶里,又告诉她洗碗巾和洗洁精的位置。唐小瑛洗起碗来。只洗了一个,就感到一阵酒气袭来,后面一双手重重地绕到腰间,一张脸也从右肩处探了过来。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感到自己突然身陷火海当中,却又找不到出口。问题的难度在于,要甩开他但又不能得罪他,要拴住他但又不能被他立刻搞上床,这是多么细的一条钢丝啊!便是以唐小瑛的精明能干,此刻也无法在这条钢丝上保持平衡。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着,身体却僵在那里。不等她说什么,王徽倒是先开口说话了:你不要怪我鲁莽,实在是你今天晚上太漂亮了!

唐小瑛感到鸡皮疙瘩在自己身上势如破竹地开放。

别开玩笑了,我哪里算得上漂亮?唐小瑛的身体往前靠了靠,头也向前倾去,以摆脱右肩上探过来的脑袋。无奈身体已是瓮中之鳖,再前倾也没有活动的余地。王徽试探成功后,决定放开手脚,他一把把唐小瑛的身体扳转过来,将自己的嘴巴朝她的嘴巴扣了过去。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唐小瑛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觉得一张圆圆的脸,装载着一个迷离的笑容,全速朝她的脸驶来,还来不及避闪,自己就被压到了这个全速前进的圆脸下面。

唐小瑛极力往后缩,身体往后倒,脸也往后仰,然而Alex左手托着她的腰,右手托着她的脑袋,把她调整到一个正确的接吻姿势当中去,然后把自己的呼吸、酒气、嘴巴、舌头、牙齿、扁桃体,一股脑儿往她嘴里灌。唐小瑛僵在那里,仿佛她是一只茶壶,而王徽是一锅刚烧开的水,开水稀里哗啦地冲到了茶壶里面去。

呃,那个……,等等……,她还试图说点什么,打断Alex的进攻,然而他根本不由她的分说,继续倒他那壶烧开的热水。

就在这时,唐小瑛的手机响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唐小瑛赶紧推开Alex,说,我的电话,不好意思。Alex退开,笑眯眯地看着她走开。

坏了,是夏力的电话,今天怎么忘了关手机了?唐小瑛拿起电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脑子本来就乱,电话铃声只是搅得她脑子更乱了。于是她硬着头皮按了接听。

喂?

你上哪儿了?怎么最近老是找不着你?!夏力上来就气势汹汹。

嗯……我在一个朋友家。

什么朋友啊?

唐小瑛一时语塞。如果她不说一个朋友的名字,夏力会有所察觉。但是如果她随便说一个熟人的名字,那么Alex又会知道她在骗人。从她做贼心虚的角度说,她觉得他马上就能推断出那边讲话的,就是他男朋友。反正无论怎样说,都会有一个人有所察觉。她愣了两秒,说:我现在忙着呢,回来我再跟你说,好不好?

是不是忙着跟情人约会呢?我靠,还神秘兮兮的。

唐小瑛的心一沉,嘴里还在温柔地应付着:你有什么事啊?

听着唐小瑛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夏力觉得莫名其妙,第一,唐小瑛早在认识他四个月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这样温柔的声音跟他讲话了;第二,我给她打电话,还得有什么事吗?

你没发烧吧?大晚上的,你跑哪儿去了?

这样啊,我现在真的忙着呢,我们下次见面再说吧。唐小瑛答非所问地应付过去,然后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并及时地关了机。关了机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一直被Alex拽着,而那只手的上方,漂浮着Alex迷离的微笑。

不好意思,一个朋友,唐小瑛解释道,末了又画蛇添足地加一句,找我借光盘来着。

Alex也不答话,又把她搂了过来。

唐小瑛心乱如麻。看来明天与夏力必然有一场恶战了,怎么跟他说呢?说在方爱晶家,可是如果在方爱晶家,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呢?在师妹蒋慧芳家?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呀?还关了机,这又怎么解释呢?说我在赶一个paper?这就更不通了……她越想越乱,仿佛一只猫掉进了一个毛线团里,越挣扎越乱。就在她脑子里分析着明天怎么对付夏力时,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像一块口香糖,已经在Alex的嘴里,被他嚼半天了。

不就是个吻吗?唐小瑛把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

如果说做爱是最后一张牌,接吻就算是倒数第二张牌了,我今天就把这张牌给甩了,甩了又怎么样!唐小瑛刹那间感到一种英雄主义的气概,为她能够活学活用恋爱九段高手方爱晶的教诲而得意。我就用这张牌把Alex这边搞定!回去就算是跟夏力闹翻了,他又能把我怎么样?他不跟我闹,我还得跟他闹呢!

于是,唐小瑛放下思想包袱,轻装上阵,转身投入到火热的接吻活动当中去了。她全神贯注地指挥、调度着自己的嘴唇、舌头、脸颊,仿佛这个吻是一辆卡车,而她则是驾驶员,目前正驱车驶向美好的未来。

已经是孤注一掷了,已经是没有退路了,不如就破釜沉舟吧!

与此同时,王徽也热烈地回应着她的热情,越来越紧地抱她,吻她。真骚啊,久旱逢甘雨似的,他想。有一刻,他们停了下来,他看着她,唇边散开的口红,被揉乱的头发,眼里过于殷切的笑容,在那一秒钟,他感到一种刺痛,仿佛他看到那双眼睛里,风骚的尽头,是哀怨,是凄凉,是不得其所的酸楚。然而那莫名的刺痛,只在他心里停留了一秒,就倏忽而过。他还有更紧要的、更伟大的事情要做,这个事情不由他的大脑控制,而由他下半身的自治区独立决策,这个事情就是:把她搞上床。

他们就这样吻了二十来分钟,很自然地,Alex的手慢慢地游到了她的毛衣里面。他微凉的手接触到她灼热皮肤的一刹那,唐小瑛猛地想起了方爱晶的教诲:中国的男人,今天跟你上床,明天骂你婊子;跟他一见面就上床的女人,他敢娶吗?她心一惊,猛地把王徽推开。

怎么了?王徽吓了一跳。

唐小瑛扯了扯衣服,说:Alex,我们谈一谈好吗?

18

靠。

王徽心里骂道。

女人就是这样,吊起你的胃口,趁着你神志不清,就要跟你谈判,签订不平等条约,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嘴里却只是满不在乎地问道:怎么了?谈什么?

是这样的。我实话跟你说,我对你印象挺好的,也愿意继续跟你发展,但是我也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女孩,不愿意跟人随随便便上床。其他的事情,都好说一些,上不上床,毕竟是一条界限。对我这种比较传统的人来说,它也意味着一个承诺。我不知道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落伍、太传统了,反正我觉得两个人最好是感情培养到一定程度,再水到渠成地上床。你说呢?

王徽静静地看着她。听见传统这个词每隔几秒钟就从她的嘴里蹦出来一次,他简直要笑出声来。传统?我靠。传统的女孩会随随便便独自到男人家里去吗?传统的女孩会老是穿这种紧身的毛衣勾引男人吗?传统的女孩会让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人吻半天吗?其实传统也好,风骚也好,本来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最烦的,就是明明风骚的女的还装传统。

但是鉴于下半身的暴动风起云涌,王徽克制了自己的愤怒,只是嬉皮笑脸地说:咱们……这不是挺……挺水到渠成吗?我对你印象也挺好的,觉得你这人不错,相互了解的话,这也是了解的一部分嘛,再说了,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正常的欲望……

我只是怕我们对同一件事情的理解方式不一样,唐小瑛情急之下,竟然口才都变好了,她站起身来,像一个政治课老师一样,踱步到窗前,转过身来,继续说:对我来说,上床就意味着责任,但我知道对很多其他人来说,这仅仅是一时的快感而已。有些事情,我觉得两个人如果理解不一样,最后恐怕总是会有人受到伤害。

够阴险的。这跟那个某某歌星临上台前要加价,有什么不同啊?何况她要加的这个价码还是所谓的责任。责任?我刚见你两面,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谈对你的责任?笑话!如果不是此刻急于把她搞定,他真想以一个大哥哥的身份,跟这个傻乎乎的女人好好谈谈,他想说的是:大妹子,你也不是十七八岁了,怎么还这样糊涂呢?你想从男人那里套到责任之类的豪言壮语,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男人在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豪言壮语,就跟通货膨胀时期发行的纸钞似的,有多大意义?我今天可以跟你海誓山盟,你让我在一后面画多少个零,我就画多少个零,但是这个支票,明天就可以过期作废,后天你拿着这个支票找谁啊?

但是王徽不是唐小瑛的大哥,因此对教育她也没有多少兴趣。他真正有兴趣的,还是怎么样把他身体里革命的火焰,烧到她的身体里。于是他忍了忍心中的愤恨,嘴里敷衍道:我不是那种图一时快感的人,有什么事,我一定会负责的。

说实话,在我们彼此了解程度不够的情况下,谈什么责任,也挺奢侈的,不如我们还是多接触接触,增进一点了解吧。

王徽的身体又往她那边凑了凑,手摸到她腰间,说,是啊,多接触接触,我这不是在多接触接触嘛!

唐小瑛咯咯地笑起来,站起身,道:不跟你说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我回家了,下次你到我家去,我做饭给你吃吧。

就这么扔下我不管了啊?王徽拦到她面前,这样也太残忍了吧?你这不是……开了火不关火吗?不怕把我给烧焦了啊?说罢,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抱住她。

至于吗?猴急成这样?唐小瑛心里不耐烦起来,一个大男人,连自己一时的欲望都克服不了,干得了什么大事啊?她一边挣扎着,一边往外钻:咱们有的是时间,你要真对我有意思,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事情,对吧?

话是这样说,不过既然走到这一步,也没必要……王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就直接问:对吧?

我不知道你接触的其他女孩是什么样的,反正,我是挺保守的,那种没有感情的性,我是很难接受的,唐小瑛边说边往外走去,你不要怪我,我是一个慢性子,觉得好多事情,急也是急不来的。我只是希望更多地了解你这个人,也希望你更多地了解我。

靠,《人民日报》腔都出来了!王徽怒从心头起,刚才往我怀里挤,还如饥似渴呢,这会儿又翻脸不认人了。妈的,把我搞硬了,然后逃之夭夭,什么东西啊?!女人怎么都是这个德行?先勾搭你,再甩了你,目的就是让你在她面前死乞白赖,满足她们那点虚荣心。从小花猫到月朦胧,从黎圆圆到这个Jeniffer,全都是一个德行。

气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王徽努力镇压了自己脑海里的愤怒,故作平静地说:谁说没有感情啊?我们不是挺好的吗?我其实对你印象也挺好的。我绝不是那种搞一夜情的人,真的,我根本不是那种人。

不是就好,唐小瑛回头笑眯眯地说,我只是觉得每个人做事,有每个人的分寸,我不想图一时之快,破坏了我自己做事的分寸。说罢,她已经走到了放外套、鞋子的地方,开始穿外套了。

王徽又一次抱住了她,狂吻起来。

别这样,真的,你干吗啊……唐小瑛抵抗着,然而王徽越抱越紧,她只套了一只袖子的外套从胳膊上垂落了下来。

王徽也不答话,只是激烈地在她身上蹭着。仿佛他不是在吻她,而是在掐她。仿佛所有女人的虚伪,就在今晚,就在此刻,浓缩到了这一个女人身上,而他现在就是要通过这个恶狠狠的吻,把这些虚伪捏死,掐死,咬死,挤死。仿佛唐小瑛不再是刚刚跟他在饭桌前盈盈笑语的女孩,而是不知怎么闯进他家的一只野兽,一条蛇,对,一条蛇,正在跟他进行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他报复性地吻着她,吻得她的脸都变了形。他把她的身体按在墙壁上,狠狠地往里压,简直快把她嵌到墙壁里去了。

唐小瑛吓坏了,马上要窒息过去。她努力挣扎着,当然只是徒劳。于是,她不无道理地想到那些恐怖片里的情形:在客厅的门道里,一个女人试图夺路而逃,一个男人堵住了她的去路。如果这个镜头是出现在电影的开头,而不是结尾,她甚至想到,那么下一步就是她被他先奸后杀。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到这里来,就是说,她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放手!她用尽全力,推开他,大喊一声。

王徽松开她,看着她。

这样有意思吗?!她连衣服都没捡,冲到门口,伸手去够门背后的把手。

王徽一把把她的手从门上打开,把她往里面一推。

你想问我有没有劲是吧?我告诉你,有劲。王徽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害怕。

你想干什么?唐小瑛往后退去。

我想干什么?你少给我装清纯!!王徽大喊,这一回,声音又大得让他自己害怕,你自己送上门来,还装什么清纯,装清纯你配吗你?看看你那副德行!他一把揪住唐小瑛的胳膊,把她往沙发上推去,你就是一个骚货而已,跟我说什么责任、传统,我操,你说传统这两个字你不害臊吗你?!

唐小瑛的手伸进包里,摸着,半天却也摸不到自己的手机,嘴里哆哆嗦嗦地说: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喊救命了。

王徽冲过去,直接把她压到了沙发上,一边解自己的裤子,一边说,你喊,你他妈敢喊你就喊,你喊啊!

放手!放手!唐小瑛大喊起来。她怕极了,在这个男人发红的眼睛里,她看到死亡的身影一闪而过。怎么会是这样呢?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不过是想找一个像样的男人,怎么碰上这样的变态呢?她忽然想到,他profile里说的那一切,华尔街,十到十五万,常青藤学校,全都是假的。这个大虾实际上就是一个变态而已,《沉默的羔羊》,对,《沉默的羔羊》里的变态,没准……没准他家壁橱里现在就藏着几个女孩的尸体呢……她越想越怕,一边踢他推他,一边把呼救改成了英语:Help! Help!

王徽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一只手还在解她的裤子,身体则死死地压住她的身体。

他看见她的眼睛在惊恐中放大,听到她被闷住的声音穿过他的指缝,感到她的拳脚在他身上劈劈啪啪落下。他觉得这一刻很痛快,很……美。

那么痛快,那么美。

仿佛他变成了一把刀子,在空中慢动作地飞行,他听见风在耳旁悠悠地刮过,空气像丝绸一样被划破。整个的世界,什么黎圆圆刘圆圆,什么小花猫夜归人,什么美国人中国人,什么老板A老板B,急速后退,退到Jeniffer的眼睛里,凝结成一个惊恐的眼神。他看见自己锋利的刀刃,朝那个惊恐的眼神逼去,噗,眼神灭了,在黑暗的深处打漂而去。

突然,一切欲望消失了。

他松开手,从唐小瑛身上爬起来,丢下茫然无措的她,站起来,说:你走吧。

唐小瑛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沉重地呼吸着,惊魂未定。莫名其妙,她想,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只有一个事实是明确的,就是她失败了。她从钢丝上掉了下来。这个她花了一个晚上的微笑、点头、嗯嗯啊啊去征服的男人,这个在她的GDP排行榜上排第一的男人,已经是过去式了。不错,她的确守住了她的“最后那一张牌”,可是她的初衷只是欲擒故纵而已,只是想向他证明自己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好女人而已。现在故纵已经成功了,欲擒却已经不可能。从这个男人说“你这个骚货”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已经不可能了。那张牌还握在手里,翻过来,才发现哪里是什么牌,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

也许,我本可以随机应变的,本不必把方爱晶的话当做教条,她坐在沙发上,怔怔地想,他不就是想性交吗?性交了又怎么样呢?不就是个机械物理运动吗?机械物理运动之后又怎么样呢?天会塌下来吗?也许,有的时候,留住一个男人的,是你的矜持;而另一些时候,留住男人的,是你的放荡。但是不管是矜持还是放荡,只要是我唐小瑛去做,就一定是错的。因为我唐小瑛不配放荡,也不配矜持。因为我唐小瑛没有勇气放荡,也没有矜持所需要的纯真。Alex说对了,说传统这两个字,我就是感到害臊。我生来就是一个失败者,那么笨,不够漂亮,又老了,所以被人欺负,被人羞辱,被人强奸,被人指着鼻子骂“你这个骚货”。

可是我不过是想找一个人好好去爱而已。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陌生男人。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圆脸,矮个子,头发凌乱,长裤已经被蹬掉,只剩下一条浅蓝色的短裤,挂在他的腰上,白白细细的、形状古怪的两条腿支棱在她眼前。

她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有欲望的人总是可怜的。

对不起。她听见他说。

她累了,甚至都听不懂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只是轻轻笑笑。

唐小瑛站起来,穿好自己的衣服,抓起自己的包,往外走去。

走到大街上,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公寓四楼的窗户,却也分辨不出哪一个是Alex的窗口。有点冷,她抱紧了自己的肩膀,抽了抽鼻子,向地铁走去。

与此同时,王徽木然地倒在床上,两条白白细细的、形状古怪的腿垂在床沿。他盯着天花板,试图理清刚才发生的一切,却怎么也理不清。他怎么也无法想通,他这样一个毕业于first-tier university的人,一个work in a Wall Street company的人,一个handsome, nice and humorous的人,怎么会差点成了一个强奸犯?他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脸,那张略显衰老却依然算得上清秀的脸,那张笑容不停往外涌的脸,那张被挤压得变形了的脸,那张风骚里藏着哀怨的脸。

他叹了一口气。

我不过就是想找一个人好好去爱而已。

19

唐小瑛十二点回到家里的时候,看见夏力就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

她疲惫地往屋里走。

你上哪儿去了?

唐小瑛没做声,继续往里走。

他床上功夫怎么样?不错吧?看把你累的。坐在黑暗角落里的夏力,冷不丁冒出这句话来。

唐小瑛打了一个冷战。

怎么?都懒得解释了?

夏力,有什么话明天说行吗?

明天?咱俩还有明天吗?

唐小瑛也不理他,直接往被窝里钻。猛地一抬头,看见电脑屏幕,就停留在自己在交友的profile上。心下一愣,却也没有力气计较了。知道了就知道了吧,大不了就是个分手呗。现在在她唐小瑛心里,没有什么比爱啊、恨啊、分啊、合啊更微不足道的事。

我还以为,你起码也要编两句谎话骗我呢。夏力又说。

唐小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耳朵。

你他妈还睡?!还好意思睡?你睡得着吗你?!夏力突然冲过来,一把掀开唐小瑛的被子,然后又指着屏幕上的那个profile,对她喊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你要分手,吱一声,我他妈还求之不得呢!用得着这样背后捅人刀子吗?

唐小瑛身都没有翻,在床上蜷成一团。

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夏力一把揪住唐小瑛,把她揪得坐了起来。

唐小瑛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蹭地站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想知道是吧?你想知道是吧?你想知道我就跟你说!我是在网上找别人!我一直在找别人!我为什么不找别人啊?!你瞧瞧你那副德行!要什么没什么!只会冲我发脾气!你自己想想你平时是怎么对我的!你有什么资格骂我找别人!人家方爱晶过生日,老公天天送礼物,送了一个星期。你呢!你给我送什么了?全市最便宜的康乃馨!你好意思吗你?!你想想,这三年来,你给我做过一顿饭吗?!你带我出去旅游过一次吗?!主动陪我去过一次Chinatown买菜吗?!还有上次我半夜胃痛,让你起来给我倒杯水,你都嫌我吵了你睡觉!有你这样当男朋友的吗?!我跟你说,我唐小瑛找了你夏力,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唐小瑛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哭声和骂声混合到了一起,说“倒了八辈子的霉”这一句时,已经是放声大哭了。

夏力跟着也发起火来:你就知道拿我跟人家比!拿我跟刘广比!刘广不就是挣的钱多点吗?有什么了不起?你说我对你不好,你想想你怎么对我?!这几年你给过我好脸色看吗?!除了挑我的刺,你正经跟我说过话吗?!我早上起来看你拉长一张脸,晚上睡下还是看你拉长一张脸!我一年看三百六十五天,我能高兴得起来吗?!

好!那我们俩就分手!唐小瑛大哭着喊。

分手就分手!

分手了你就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操,谁稀罕你似的!

唐小瑛恨恨地跳到床上躺下,又拿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夏力也甩门而出,坐在客厅里抽烟。

躺下之后,唐小瑛的嚎啕大哭慢慢变成了抽泣,抽泣慢慢变成了呜咽,呜咽又慢慢变成了凝重的呼吸。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烧了,这一晚上闹的,都发烧了。她就那么半迷糊半清醒地躺在那儿,感觉自己在一个嘈杂混乱的世界里飞翔。她飞啊飞,身边尽是一些五颜六色的东西,尖叫的东西,残破的东西。她一会儿看见童年的自己,在月亮下面快乐地奔跑,一会儿看见奶奶跑到学校来给她送雨伞,一会儿看见自己的初恋情人,在校园的草坪上搂着自己,一会儿又看见Alex凶神恶煞的眼睛,向自己逼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一个呜咽声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惊醒了。

是夏力在抽泣。

她翻过身,看见夏力就趴在自己的床边,在黑暗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着。

她伸手去摸他的头。

他哭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夏力,我不闹了,我再也不闹了,行吗?唐小瑛有气无力地说,说着,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于是两个人抱头痛哭。

这一天是2005年的1月12号。也就是他们认识三年零四个月六天。三年零四个月六天前,坐在一个朋友的火锅聚餐会上,二十七岁的唐小瑛认识了二十九岁的夏力。那天,他一口气说出了德国五个政党的全称和简写,以及十个香港立委的名字。坐在他身边的她,一口气给他夹了十片羊肉和五筷子青菜。然后,时间轰隆隆地从他们窗前经过。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那个意气风发的夏力,变成了一个电脑游戏前废寝忘食的废物,身边的垃圾,高得可以将他埋没。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活泼开朗的唐小瑛,变得郁郁寡欢,笑容渐渐成了她脸上的稀客,以至于最后她的表情,变得像一个化学术语一样让他不解。他知道她心里充满了恐惧,但是他不愿面对她的恐惧,正如她知道他心里充满了恐惧,但是她也不愿面对他的恐惧。这两个在恐惧中坠落的人,就那么日复一日地,慢慢地撒开了彼此的手。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唐小瑛发现自己的手被握在夏力的手里。她半睁半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像一块奶酪,在早晨的阳光里慢慢地融化。夏力也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也还闭着,嘴里却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喂!你想吃什么?今天我陪你到Chinatown买菜去。

20

那天晚上,王徽关掉了自己在未名交友上的profile。事实上,他也不得不关掉它——上面已经有七个人加他为坏人,可以说是身败名裂了。就是再去勾搭女孩,也要换个马甲了。

当然他也可以像当初与小花猫斗争那样,把那些加他为坏人的女孩骂个狗血喷头。按照他的智力,他完全可以推断出那些女孩是谁,为什么加了他为坏人。但是他没有力气了。他懒得去分辨那些模模糊糊的脸了。那些曾经让他振奋、喜悦、沮丧、伤心的脸,现在在记忆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噪音。噪音尾随着他,围追堵截着他,但是他只想打出一面小白旗,上面写着:算你狠,我投降。

他甚至都没有心情换马甲了。曾几何时,他把这个未名交友当做了一个老虎机,不停地往里面投币、投币,期望那个能中彩的是他,但是渐渐地,他的胳膊举酸了,他口袋里的硬币越来越少,投币仅仅成了一个习惯性动作,与梦想、与爱情都没有了什么关系,渐渐地,他知道,与上帝这个老谋深算的庄家玩,他还是太嫩了。

多年以来,他一直在对女人的极度渴望与极度憎恶之间摇摆。处于极度憎恶这一极时,贱女人哲学就是他的安眠药,每天吞下一颗,他就可以安然入睡。醒来后的王徽,重新找回了平衡。诚然,他是孤独的,但是他的孤独,是清高的必然产物。他风雨兼程地追求了伟大爱情三个多月,不,确切地说,是三十年,却一无所获,只能说明纯真的女人已经灭绝了,而他是情场上最后的武士。

现在,他累了。他找不动了。便是勇士如他,也需要找一个洞穴,躲进去,静静地舔自己的伤口。

那天晚上,电视里,一个男人在Sitcom里说:They say we should invent a viagra for women, but I tell you, the viagra for women has always been there. It誷 cash. Right?

王徽大笑。

他听见自己的笑声在屋里回荡着,然后慢慢消失。

也许,问题是我自己,不懂得什么是爱情?笑过之后,沙发上的王徽,冷不丁地想道。

他站起来,在屋里兜着圈子,不知所措。于是给陈立巍打了一个电话。

喂?王徽啊?什么事?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打什么电话啊?!

你爱你老婆吗?

操,你没发烧吧?

我就是想问问你,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你受什么刺激了?又是哪个女孩把你给甩了?

没受刺激,就是好奇而已。

我说哥们,现在是晚上九点半,我还在加班呢,你要是没什么事,就洗洗睡吧,不要瞎想了。

那——你忙去吧。

王徽挂了电话,坐在电视机前,继续发呆。

他还在努力想,到底什么是爱情呢?那个每个人每天都在谈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那个被四大天王、邓丽君、林忆莲、王菲等诸位大哥大嫂咏叹了半辈子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最早在中学的时候,为了经过某个女孩的家门口故意绕道上学,那算是爱吧?可他们说那不过是小孩子一时的幻想而已。最初见到黎圆圆的时候,那个月我的花销比上个月增长了300%,那算是爱吧?可为什么一跟她上床之后,就发现她身上有那么多让人无法忍受的毛病?还有刚见到小花猫的照片时的怦然心动,这也是爱吧?可又为什么在她不搭理我之后,闹成了那个样子?他们说爱是感觉。他们说爱是责任。他们说爱是缘分。他们说爱是痛苦。他们说爱是距离。他们说爱是朝朝暮暮。他们说爱是给予。他们说爱是勇气。他们说爱是爱心爱是love爱是正大无私的奉献。他们说了那么多,最后他们告诉你,爱是说不清的。他们把爱情描绘得那么纯洁,那么美好,频繁地使用唯一这个字眼,甚至还提到了永远,让我哭爹喊娘地追赶了它三十年,但是为什么等我把这个盒子一层一层拆开之后,发现里面不是我想吃的那串糖葫芦,而只是一块被人嚼了无数遍的口香糖?

难道爱不应该更圣洁一些,难道爱不应当更伟大一些,难道爱……正如找工作、申请学校、拼职位一样,只是一个名利场而已?

王徽越想越乱。他被黎圆圆小花猫夜归人Jeniffer等等等等搞糊涂了。每一个女人都是一道高等数学题,他算累了,算不清了。就算爱情是神圣的吧,就算爱情是伟大的吧,就算爱情的尺寸足足有34D吧,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够它了。现在,他只需要一点温暖,一双大腿的温暖,一对乳房的温暖,一个怀抱的温暖,还有那个洞穴的温暖。不要比这个更少,但尤其是不要比这个更多。他要一个像碗热面条那样简单的、温暖的快乐,热乎,柔软,芳香,呼噜噜的,钻到他的胃里去。

猛地,想起以前他经常上的一个黄色网站,里面有与call girl的实时交流和交易。不如……疲惫中,王徽感到一点兴奋。他总是口口声声“鸡的服务更专业”,却从没有把它当做一件具有现实可行性的事情。而事实上,在这个疲惫的夜晚,他想道,这完全是可能的。不但是可能的,甚至是简单的。什么爱啊恨啊友情啊婚姻啊责任啊,所有那些沉重的、费脑子的东西,统统地,都滚到一边去。

王徽走到计算机前,点进了那个网站。刹那间,美女美男的胳膊、腿、屁股、胸、阴道阳具,铺天盖地涌了过来。他点进了那个实时交流的区域,果然,都不用他自己上去找,就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带着自己的link过来搭讪。王徽一一点进去看,有的太胖,有的太老,有的则是他根本不敢消费的黑MM。一刻钟过去,一个叫April的女孩过来搭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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