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克在DC的Intern做得怎么样了?”陈朗努力找到一个话题。
“挺好的。”
挺好的。她心里苦笑一声。他永远是用最简洁的方式来回答她的问题。那甚至不是一个回答,只是一个躲闪而已。他脑子里得有多大一张电网,把所有的问题、整个的世界弹回去。
她静静地看周禾吃,想,再努力努力吧。
“林轩的房子找得怎么样了?她不是一直在找房子吗?”
“不知道啊,我们好久没有打电话了……你怎么不吃了?多吃点。”
又是一个躲闪。熟悉的绝望又涌上陈朗的心头,从心头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像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我最近老想起我爸。不知道为什么。”
“噢。”
“你看过《 喜宴 》吗?”
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陈朗简直对自己感到愤怒——我明明知道他没看过、不关心、无所谓、不好奇、实在没兴趣。
“没看过。”
陈朗笑了一下。又一根火柴灭了。一根一根的火柴都灭了。她在这边努力地划着火柴,他那边根本没有一根蜡烛来接应。于是,一点一点的火苗飘下来,变成灰烬。
◎24 但是在陈朗眼里——(3)
“《 喜宴 》里的那个老爸就特像我爸。”
“噢……你再吃点吧,你吃得那么少。”
吃吃吃。吃吃吃。为什么永远就只有吃吃吃!难道我全身上下就只有一个胃而已?难道你就不能把你那个夹土豆的筷子慢下来一点,然后从那慢下来的速度中挤出一点时间,用这一点时间,看我一眼,看看我这被绝望揉成一团的脸?
拔河又开始了。下午在陈朗心里进行的那些辩论,重新又开始了一遍。青筋暴露。脸红脖子粗。
她疲惫地回到卧室,周禾去洗碗。
“我们分手吧。”周禾透过水龙头的声音,隐隐听见这句话。
他转过身,看见陈朗站在厨房门口。在逆光的灯影下,只有一个轮廓,看上去轻飘飘的,像一个影子。
“什么?”微笑还停留在他脸上,手也没有停下洗盘子。
“我们分手吧。”于是,陈朗又说了一遍。
◎25 亲爱的K( 之五 )
亲爱的K:
我还记得。五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你的那封信,唯一的那封信。你说“她就是我的黄金”。你说“生活中有很多的事要学习,其中一件就是学得不那么残酷”。你说“站在她的身边,我会感到爱中才会有的那种冷”……你看,我这人健忘,但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我怎么想,也想不清:周禾是不是我的黄金,我对他是不是太残酷,而牵着他的手的我的手的那点冷,是不是出于爱情。
我常常想象你和她在一起的情形,就像一个盲孩子在想象颜色。你们在一起走的时候,会不会手拉着手?她让你试她给你买的衣服时,你会不会不耐烦,然后她会不会发脾气?她会不会给你做饭,然后抱怨给你做饭,然后再继续给你做饭,然后很多很多年就这样过去?你会不会有一天醒来,发现她老了,在屋子里忙忙碌碌,而你会突然为这个老去的身影而热泪盈眶?你会不会在写一本书,你对这本书精雕细琢、吹毛求疵,因为你知道在这本书的首页上,你会写上“献给我亲爱的妻子”,而你不想辱没了这个献词?深夜你坐在那里看书的时候,睡着的她会不会醒过来,起身,吻你一下,然后继续睡去?她会不会总是买你喜欢吃的菜,买到令你厌烦为止?她会不会羡慕别人比你更有钱、更阔气、更紧跟时代,但是她把这种羡慕压在心底,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还是有无尽的柔情?她会不会听你说话,听得聚精会神,听得哈哈大笑,听得泪如雨下,听得秋去冬来,听得在你膝盖上睡去?
这样想象着时,我心里觉得温暖,踏实,好像你和她在替周禾和我——或者替一切失魂落魄的人——得到幸福。好像你们就是完美化了的我们,而你们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就像一个圣诞老人出现在一个孩子的门前。虚幻,但是是那么及时的虚幻。
我知道,你这辈子只爱过这一个女人。不多不少,多么完美,这一个人。我心里没有嫉妒,真的没有。如果说有一点,我嫉妒的也不是她,而是你,因为你这么肯定地爱一个人,有多少人,一辈子也达不到这么肯定。虽然这听上去有一点奇怪,但又是事实。好像你对她的爱情,是我对你的爱情的一个前提。
陈 朗
◎26 纵然是举案齐眉——(1)
一平在花摊边挑花的时候,眼睛在白玫瑰上停留了一个片刻。开起来的时候,一定是很好看的,他想,尤其如果配上如意家那个白瓷花瓶的话,据说她买那个花瓶花了150块钱。
“150块呢!我犹豫了半天才买!后来我想,就算是送给自己的结婚礼物吧!”
“啊?结婚?跟谁结婚啊?”
“管他呢,买了再说吧!”
想起这个情节时,一平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How can I help you?”卖花的墨西哥人问道。
一平回过神来,熟练地选了一把百合。
“谢谢!谢谢!”一个小时后,如意笑吟吟地收过这把百合。
明白了。她想。她觉得她收到的,简直不是一把花,而是一个通知。通知上写着: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也不会再发生。
何必呢?其实我对你,也不过是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想法而已,何必定期地就要发给我一个通知,上面写着: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也不会再发生。我有那么傻吗,我。
但是如意脸上,还是撑着一个甜甜美美的笑。带着甜甜美美的笑,她把花的包装拆去;带着甜甜美美的笑,她把花的长枝剪去;带着甜甜美美的笑,她把花插到蓝瓷花瓶里。直到他们出门、到餐馆、坐下来点菜时,同一个微笑还泛在脸颊,挥之不去。
“你随便点吧。今天老子请客。”一平又不知从什么中国电影里学来一句新词。
“那老娘我今天就不客气了。”如意和道。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论文写得怎么样了?”一平问。
“别提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回事呢?”
“写不出来,跟便秘似的。”
一平大笑起来。
“我早觉得做学问没劲,我都不知道这么些年你是怎么混过来的。”
“我怎么混过来的?我告诉你,”已经混出一本书、Tenure马上要拿到手的、34岁的年轻教授李一平非常耐心地传授着他的经验,“人生就像是被强奸,如果无力反抗,不如好好享受算了。”
如意愣了一下。微笑起来,接着又大笑起来。
“为享受强奸而干杯。”如意举起空酒杯,和一平碰了一下。
这个晚上如意和一平喝了很多酒,聊得也很多,很开心。那天晚上在医院里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们坦然的笑容、自然的调侃都传达出了这个共识。
没发生过就好,一平想。
没发生就没发生吧,如意想。
万能的上帝只是打了一个盹,又重新坐直了腰板,温柔和蔼地俯视两个笑吟吟的人。他们笑得那么恰如其分,如同一杯咖啡,放了适量的糖、牛奶,端到伸完懒腰的上帝面前。
他们把他们共同认识的“圈子”里的人骂了一个遍、他们聊了中国革命电影中的身体语言问题、美国三级片和日本三级片的不同问题、宋庆龄和宋美龄到底谁更漂亮的问题、纽约哪一家餐馆的中国菜最正宗的问题、一个虚无主义者是不是有资格比别人更自以为是的问题、男人和女人谁其实更脆弱的问题、西瓜和哈密瓜哪一种更好吃的问题、克林顿是不是一个好总统的问题……他们聊得很投机,很开心。如意觉得和一平在一起,最开心的一点,就是他们总有话说,唧唧喳喳的,好像两个小姑娘在讨论今年夏天流行的新式裙子。
“Clinton确确实实是一个很糟糕的总统,He was the worst until George W. Bush. It's just when Bush showed up, 人们才开始怀念他了。Clinton was the second worst,当然和Bush还不是一个级别。Clinton当政期间,the states US government bombed were more than any time in history。而他最糟的地方,就是把Democratic Party弄成了一个温和的Republican Party。把Democratic Party的agenda和identity完全给毁了. If someone can vote for a republican party, why do they bother to vote for a party that only looks like a republic party?……”一平说到严肃的问题时,英文明显就开始增多。
◎26 纵然是举案齐眉——(2)
“你怎么这么啰嗦啊?”如意对政治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果断地掐断了他的演讲。
“实在对不起,杨小姐,我又忘了,和女人谈政治,是对牛弹琴。”
“什么对牛弹琴,是牛自己在弹琴吧?”
一平放声大笑。
◎27 ——仍恐意难平(1)
纵然是举案齐眉,仍恐意难平。
如意坐在那里发呆,一平去上厕所了。就在这个时候,如意脑子里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看,我的名字里有“意”,他的名字里有“平”。“意难平”。
这个想法在如意脑子窜出来,她微微一笑。
餐馆里有点冷,如意抱紧了胳膊。
一平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如意有点尴尬,因为没有人接,它连着响了四声,邻桌的好几个人抬头看她这边。
停了一会儿,它又响了,又是连着四声。周围的人又扭头看她。
一平怎么还不回来?如意想。
又响。
如意有点紧张了。这人什么毛病,不会留言吗?会不会有什么人有什么急事找他?我就帮他接一下吧,于是电话下一次响的时候,如意拿了起来。
“Hello?”
“喂?一平?这不是一平吗?”
“不是,我是他朋友,他现在不在。”
“噢。”
“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我再打吧。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过十分钟再打吧。”
很简短的一个电话。是一个中国女孩,似乎也没什么事。
过一会儿,一平回来了。如意告诉他刚才有一个电话。
“你接了?”
“嗯。它老响,我坐在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就帮你接了,告诉她待会儿再打。”
“你怎么接我的电话?”一平突然显得很不高兴。
如意自尊心很强,他这样一说,她也不高兴了。
“我是怕谁有什么急事找你,它连着响了四次!”
“但是你知道我马上就回来。”
“我怎么知道你过多久回来?”
“她问你你是谁了吗?”
“没有。”
“那你自己也没有说你是谁吗?”
“我只说是朋友。”
一平突然叹息一声,摇摇头。
“怎么,坏了你什么艳遇吗?”如意冷冷地说。
一平不做声,虎着个脸。
于是如意也不做声,虎着个脸。
这是怎么了?刚才还是好好的,还宋庆龄、克林顿什么的,现在他去上了一个厕所。她帮他接了一个电话,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得多么“真心地”不喜欢我,才会为这点破事跟我较劲啊。如意想。
一平闷声喝剩下的酒,如意一口一口吃剩下的点心。桌上的烛光晃晃悠悠,照着两个气鼓鼓的人。
如意突然发现自己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一个颤抖一个颤抖滚过她的身体,好像有一个猛兽在她心底里一次接一次地跺脚,跺得她似乎连吃点心的勺子都握不住似的。她对自己很生气。我怎么这么没用,这点委屈都关不住?!接着她又反过来想,我怎么这么没用,凭什么要受这个气?!
“你现在打一个电话过去,告诉她,我不是你女朋友,不就行了吗?”如意突然抬起眼睛,说。
一平还是不说话。不错,打电话过来的那个是李婷,是他上个礼拜在一个party上认识的一个中国女孩。长得不错,性格也还行,似乎有点做作——把女人的娇媚表演得有些过火。但就是这样,一平还是对她产生了“兴趣”,当场就半真半假地邀请她去“纽约最好的甜点店”,而她也半真半假地答应下来。昨天他试探性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有接,于是他想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她竟然打了过来,而且接她这个电话的,竟然是如意,也难怪一平有些气急败坏。
如意坐在那里。看着一言不发的一平,突然觉得彻骨地冷。我真傻,我其实就是真的傻。我以为我不傻,其实我就是傻瓜一个。经过了那么多,我以为我们之间有了一点“进步”。我以为我空白的书终于翻了一页。就算不是爱情吧,也还算有一点怜悯。刀山火海的世界里,有一点相互的怜悯。不多,但是也不少。结果,什么呀。狗屁。其实我还停留在那一页,白花花的、白皑皑的、白痴的那一页。比以前更白花花、更白皑皑、更白痴的那一页。如意觉得自己身上被贴了一个咒符,这个咒符谋杀了她全部的青春。现在倒好,她的25岁、26岁、27岁、28岁,在美国的这些年,堆在时间的仓库里,成了无人认领的尸体。腐烂的、恶臭的、无人认领的尸体。
◎27 ——仍恐意难平(2)
“Well, maybe there is a cultural difference……”一平想缓和一下气氛,给自己一个台阶。
如意冷冰冰地看着这个冷冰冰的嘴唇里冒出来一句冷冰冰的英语。这个男人,坐得这么近又这么遥远的男人。李一平、James、Professor Lee。这个三十多岁了看上去还像个孩子的男人。这个上个星期还把手放在她手上,像个婴儿一样无助,而此刻突然从一平倒退到James,从James倒退到Professor Lee的男人。
纵然是举案齐眉,仍恐意难平。
“Then fuck your cultural difference。”如意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走了。
◎28 怎么办?(1)
怎么办?怎么办?小蕾站在洗碗池前,边洗碗边焦躁地想。这只碗,她已经洗了五分钟了,但是,恍恍惚惚地,还在洗。
陈朗找不到,如意找不到,全世界都失踪了。就剩下她,被一个问题困住了,这个问题就是:她昨天和Adam上床了,现在该怎么办?这个笼统的问题,经过小蕾一天的苦苦思考,已经繁殖出来了无数的小问题,比如,仅仅就“等电话”这一栏目,小蕾脑子里就冒出了以下问题:当一个男人说“I'll call you”时,他是真的会给你电话,还是仅仅在敷衍了事?如果他给你电话,多长时间之后给你电话算正常的等待范围?如果他不给你打电话,是因为他真的对你没兴趣,还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游戏?如果他不给你打电话,事后你是不是可以主动给这个男人打电话?你给他打电话的话,需要一个借口,还是就是“打一个电话而已”?你们在打电话的时候,应该谈论你们在床上的表现吗?我可以说“I miss you”吗?我可以说“I've been thinking about you”吗?或至少,我可以说“I had a good time”吗?或者,我是不是应该装作对一场做爱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果我对此很郑重,他会不会觉得我在给他压力?如果我对此很随便,他又会不会觉得我太轻浮?……这些问题暴风骤雨一样向小蕾袭来,让她招架不住。而这仅仅是在“等电话”这个栏目里的问题,其他的栏目包括“床上表现”、“怀孕可能性”、“恋爱进程”、“未来规划”、“后处女时代”等等等等。
小蕾现在又快乐,又恐惧,好像一个小孩子荡秋千荡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希望这旋转停下来,又希望到更高的地方去。
不行,一定要找到陈朗和如意,好好分析一下局势,研究一下对策。
于是,她扔下碗,跑到电话机旁,又拨了一遍陈朗和如意的号码。
不在,还是不在。
她坐在床上,手抱住膝盖,发呆。
外面在下雨,雨轻轻敲打她身后的玻璃窗,好像给小蕾的冥思苦想敲打着加油的小鼓。
他一定也是喜欢我了,要不怎么会跟我上床?但是也不一定,美国这个鬼地方,上床也许根本不算一件事?但是他摸我的时候那么温柔,不可能不带任何一点感情。但是的但是,如果有感情的话,他怎么会之前的一个月都没有跟我联系过?但是的但是的但是,也许是因为他是一个很害羞的人,并且对我没把握?但是的但是的但是的但是,就算没有把握,至少可以给我一点暗示?而且,他好像从头到尾,也没有说一句“you're beautiful”——美国男人这么爱夸人,如果没有说,是不是就意味着讨厌我的身体?而且的而且,他吃饭的时候还谈起了“one of my ex-girlfriends”——那是不是不太礼貌?而且的而且的而且,我在床上很被动,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没劲?而且的而且的而且的而且,他倒是说“I'll call you”了,但并没有说明什么时候,所以很可能只是含糊其辞?……小蕾被所有这些“但是”、“而且”给绕住了,越挣扎,越没有了出路。
雨下得更大了,小鼓敲得更嘹亮。
她又开始哗哗哗地拨电话,还是没有人。她抓起自己的枕头,往床上砸去,然后又扑到枕头上去,趴在那里。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怎么回事呢?小蕾突然有些脸红,想起昨天那个稀里哗啦的夜晚。然而她其实什么也想不起来,因为她想得太用力了,她那么用力地想,把薄薄的那一片记忆给压碎了,碎了之后,怎么拼也拼不起来。
此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些闪闪烁烁的片断,这些片断哗地冲到她的视觉里,哗地又消逝,像她小时候看的立体电影。
一会儿她看见他在转钥匙开门;一会儿她看见他轻轻解开她的胸罩;一会儿她看见自己躺在那里汗流浃背;一会儿她看见他家桌上那只小小的闹钟;一会儿她看见他在夕阳下的背影;一会儿她看见他起床的时候,拿起桌边的牛仔裤;一会儿她看见自己在他家卫生间的镜子前补妆……记忆全乱了,像一副洗过的牌,小蕾不知道下一张冒出来的,是一张什么牌。
◎28 怎么办?(2)
她想走过去拧她的电话,狠狠地,让它像猫咪一样尖叫起来,然后她可以拿起话筒,说:“Yeah, it's me.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you.”
但是那只猫咪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和小蕾面面相觑。
是不是从此以后,我可以和Adam手拉手地在大街上走?我可以给别人介绍说:这是我的男朋友,他的名字叫Adam。然后大家就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看到一个高高的、帅帅的、浑身散发着成功气息的有为青年。然后这个有为青年就微笑起来,并且俯下身,吻一下我的额头。然后我就拉起他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走去。然后一切就明亮了起来,明亮得晃眼了起来,晃眼得融化了下去。
小蕾想到这里,又恍惚地笑了起来。但是——
忘了关水龙头了!她猛地想起。冲到厨房,水已经满出来了,流了一地。她赶紧把水龙头关住。关住水龙头之后,她站在厨房中央,看着满地的水,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被Adam堵住了,时间在哗哗地流,满了出来,流了一地,但是出口被Adam堵住了。不把这个问题解决,她的生活就没法前进了。
她想笑,又想哭,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她站到厨房的窗前,推开窗,一阵风雨刮进来,她打了一个寒战。
雨斜斜地打在她身上脸上,她闭上了眼睛。
啊——!她转身,对着厨房,大喊了一声。
终于,小蕾想到了一个主意——她要去书店,买一本介绍恋爱实战经验的书。平时陈朗和如意是她的行为地图册,但是今天,她们不在。她只好自谋生路。她谁都可以相信,就是不能相信自己。她从来就不相信自己,她觉得自己的大脑缺乏一个软件,一个把“他们”的语言翻译成她的语言的软件,所以她的大脑收到的全是乱码。她每天都生活在乱码当中。整个世界,所有的事情,对她简直就是一门古代阿拉伯语。
外面在下大雨,而且已经晚上9点,但是小蕾必须到Barns & Noble去。她觉得她发了烧,需要打针吃药,需要去急诊室,而她的急诊室,就是那个离自己越远越好的地方。她要赶紧跑,快到可以甩掉自己。
她甚至没有带雨伞。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急匆匆地从家里跑到百老汇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坐在出租车里,她终于感到了一点点安宁。她长长的、乖乖的头发湿了,乱了,滴着雨水,但是她也无心去好好收拾。车窗的外面,街上星星点点的光,被雨水泡开了,浮在她的视线里。雨一条一条抽在窗玻璃上,虫子一样,在窗玻璃上缓缓地爬行。
“Such a rainy summer……”她听见出租车司机,一个黑人老头,自言自语地这样叹息。
◎29 一个星期之后——(1)
这两天,小蕾觉得她屋子里多了一只眼睛。这只眼睛一直恶狠狠地盯着她,让她每一个毛孔都收紧。这只眼睛,来自她床头边的电话。她的电话机长了一只眼睛。
她企图逃避这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绕着它走,但是它的目光会拐弯。会跟踪她。会猛地出现在她眼前的镜子里,像恐怖电影里的那些幽灵。
“别盯了!别盯了!别盯了!”她恨不得大喊一声。
它哈哈大笑,让小蕾毛骨悚然。
她当然知道它笑什么。它笑的是,已经一个星期了,Adam没有打一个电话过来。
一个星期了,怎么就一个星期了呢?小蕾觉得这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像一种藤类植物,飞快地生长着,绕在她身体上,让她越来越难以呼吸。
她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没人接。她留了言,也再次留了她的电话号码。但是他没有回。
她甚至跑到过他住的那栋楼一回。她站在他楼下,静静地绕圈,但是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看见他屋子里的灯。他没有回来。
于是小蕾回到屋里,呆呆地坐着。从此以后,那只电话就开始长了眼睛,跟踪着她。她每走一步,那个眼睛就冲她眨巴一下,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气。
开始的时候,电话响,她还扑过去接。但是,不是他,从来就不是他。后来,她不扑了。只是静静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而且她感冒了。那天晚上淋的雨,感冒了,流鼻涕,咳嗽。
“喂,小蕾,你别多想啊。别老闷在家里。我给你做好吃的了,卤牛肉,你最爱吃的。有时间给我打电话。”有一次她听见如意的留言,她没有过去拿起话筒。她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电话出神。
还有一次是陈朗的留言:“喂,小蕾,你怎么不接我的电话了?你不要吓我啊。这没有什么的。男人多的是,好几十亿呢,比蟑螂还多,你别生气,给我打电话。”
但是,小蕾也没有起来接。她不需要安慰。安慰太重了,她现在需要一些更轻的东西。轻得像一个摇篮曲,这样她就可以静静地睡去。她觉得好累,和那只眼睛对峙了这么久,真的好累。我输了,我彻底输了。她想。我承认,我输了。
她咳嗽,猛烈地咳嗽,仿佛想咳出身体里那个愚蠢的灵魂。
一地都是餐巾纸,上面是鼻涕、眼泪,和认输的没脾气。
她发现,特别静的时候,能听见很多声音。比如说,小时候爸爸妈妈吵架的声音。第一次喜欢过的那个男生走路的声音。小时候外婆扇扇子的声音。月亮嘎吱嘎吱爬上树梢的声音。这些,她都听见了。人的一生就是由无数微小的、微小的尖叫组成,但是,需要安静,彻底的安静,你才能听到。
夜晚来了,她只开一盏小台灯。再大的灯,就太刺眼。她抱着自己,坐在床头,静静地想。其实她什么也没有想,想也想不动。所有的想法,都凝固成了水泥。再说了,想,是我郭小蕾的能做的吗?呵呵,想。
她那一天两洗的头发也被她抛弃了,乱蓬蓬地,像一块野草地,荒废在那里。她三天没有换衣服了。也不知道自己整天在吃些什么。就连她脸上那永恒的、宽厚的微笑,都消失了。
有一天她在屋子里看见一个蟑螂,她甚至都没有尖叫,也没有慌张,就那么看着它,看着它从她拖鞋上爬过去。
一个星期了,已经一个星期了。那根藤在缠绕小蕾,越缠越紧。
既然一个星期可以过去,一个月也可以,一年也可以。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会过去。小蕾想。
“一切都会过去的。”第六天早上,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也许一切都不曾发生。也许只是我的想象。真有可能是我的想象。小蕾越想越觉得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比如说,她死活也想不起他那天穿的是一件什么衣服。如果真的见到了他,难道会不记得他的衣服吗?比如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是那一天晚上,还是第二天早上?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想的次数太多,反而一切都变得模糊,还是因为一切真的都不曾发生过?
◎29 一个星期之后——(2)
但是,真的,或者是假的,又有什么区别?剩下的,不都是这样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黑暗中,小蕾和她那个电话相互对视着——慢慢地,她不再害怕看着那只眼睛。虽然它有时候变成蝙蝠,在屋子飞。有时候变成蟑螂,在屋里爬。有时候也变成一条蛇,在小蕾身上游。但是,她不害怕了。她不知道害怕了。
后来,如意和陈朗实在着急了,她们咚咚咚地敲门:“小蕾,郭小蕾,你怎么了?你再不开门,我们就叫警察了啊!”
于是,在屋子里发了一个星期呆的小蕾站起来,轻飘飘地站起来,去开门。
路上好像踢着一点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天在书店里买的一本关于恋爱经验的书。她捡起来,随便翻了一页,看到一个被她画了红线的句子,这个句子说:“Mystery is a good thing.”
那条线很坚硬,像一把匕首,划在黑暗里,汩汩的红色流出来。小蕾觉得这文字散发着腥气。
Mystery is a good thing.她轻轻念了一遍。Mystery、 is、 a、 good、 thing.
◎30 The bomb we put into each other
有一天——具体是哪一天,不太清楚——因为时间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迷了路,卡在一个旋转门里,转来转去还在原地。这就使得许多天面目雷同,纠缠不清。而“有一天”,就是这许多天中的一个。
这一天,陈朗在收拾房间。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每一个能摆东西的地方都堆满了东西,桌上、床上、书架上、窗台上,密密麻麻的,堆满了东西,而且完全没有秩序。这让陈朗感到,任何存在都像一场瘟疫,其结局就是不可收拾的蔓延、混乱和腐烂。于是,她决定好好地收拾一下房间,“有一个新的开始”。她扫地,然后拖地,抹桌子,整理衣物,扔东西。打扫门背后的时候,她看见屋子的角落里那双周禾的拖鞋,黑色的,10号的拖鞋,一只斜着,一个正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角落里。她的心像被刺了一下,把拖鞋拿起来,走到垃圾桶前,站了好一阵,还是没有扔下去。于是她吹了一下上面的灰,把它放回那个角落,然后若无其事地打扫了下去。
与此同时,如意在煮一块牛肉。如意最擅长的就是卤牛肉。多年以后,她所有的朋友想起她的时候,记忆里都会弥漫着一股卤牛肉的香气。此刻,她用筷子蘸蘸汤,送到嘴里,试个咸淡。还可以,她很满意。再等会儿就起锅了,她想。一个人吃一个晚餐,也喝一杯红酒,算不算合理?她继续想。这个想法让她有点兴奋,于是她走到柜子前,拿出以前没喝完的半瓶红酒,倒出一杯来,摆在桌子上。这个灵感一旦迸发,就不可收拾。接着她又点了一只蜡烛,关掉灯,把牛肉盛上桌。现在好了,一切都变得完美起来。一盘牛肉、一杯红酒、一只蜡烛、一个女人。如意高高兴兴地举起杯,想对自己说点什么,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起来,她觉得很扫兴。很傻。于是,她站起来,吹了蜡烛,开了灯,倒了红酒,把腿盘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牛肉。
与此同时,小蕾在校园里走。她脸上化着淡妆,身上穿着一件红风衣。她走得很慢,偏执地慢,仿佛是用这慢对抗着人群的熙熙攘攘。晚风轻轻吹,梳理着她的心情。听说那个日本理发店头发剪得很好,也许我应该尝试一种新的发型。但是不知道我的脸形适合不适合短发?小蕾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昨天我姐告诉我,她肚子里的孩子开始踢她了。都开始踢人了,不简单啊,小东西……她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时,整齐的长发随着她的脚步在她肩头振动,脸上又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与此同时,周禾坐在下班的地铁里。车开得摇摇晃晃,在他脑子里摇出了一股睡意。迷迷糊糊中,他看着对面一个小姑娘,4、5岁的样子,背着一个书包,拉着妈妈的手。她看见他看着她,有些兴奋,又有些害羞,于是看一眼,躲一眼。周禾竟也有一点不好意思,他微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他就这样睡了过去,等火车一个趔趄把他摇醒时,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还好没坐过站,他高兴地想。我已经睡过站很多次了,这一次真是幸运。于是他站起身,裹在人群里,挤出了地铁站。上了地面,过了马路,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与此同时,一平在洗澡。他边洗澡边唱着革命歌曲。“一送里个红军,该子个下了山,秋雨里个绵绵,该子个秋风寒……”他心情不错,唱的声音也特别大。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在唱了这支歌起码一百遍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这其实是一首伤感的歌。抛除这首的革命性不说,就这首歌本身而言,就是一首伤感的歌。一群人送走一群人,流浪开始了,秋风秋雨的,从此天各一方,这难道不是一件伤感的事?事物的发生总是有一个程序,革命也是这样,从悲壮到滑稽,到无聊,到遗忘,最后,只剩下无名的伤感。于是,一平在这回的演唱里,注入了一种伤感的情绪。他的公寓很大,很空,歌声从浴室传到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有一杯水,这个杯子里的水,跟着红军下山的脚步,一震一震,漾起一圈一圈微波。
◎30 The bomb we put into each other
与此同时,Adam正在和一个女人在家里看DVD。他们看的是一个恐怖电影,叫The Stranger。Adam喜欢看恐怖电影,唯一的问题是,现在的恐怖电影都不够恐怖,又或者,观众的神经已经麻木。这使Adam对人类的想象力,或者,人类的敏感性产生了一种忧虑。但是没关系,反正他现在也不在看DVD。此刻,他坐在沙发上,正在和怀里这个女人热火朝天地接吻。她一条腿横跨他的腿,背对着电视,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她的手已经摸到了他下面,隔着牛仔裤,在那里搓揉了起来。电视里,一个男人拿着一支枪,从背后向另一个人走去,音乐像一根线一样越扯越细。这个拿枪的男人突然把枪比到了另一个人的太阳穴上,并且说:“The bomb we put into each other is ticking.”Adam突然感到有一点恐怖,脊背上产生了一丝凉意。The bomb we put into each other is ticking.这句话没来由地在他脑子里回旋,但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个片刻,又继续了他的勃起。
◎31 亲爱的K( 之六 )
亲爱的K:
秋天来了。雨更多了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在下雨;晚上回家的时候,还是在下雨。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和我,坐在一个向日葵编织的彩虹上,吃西红柿。向日葵上挂满了铃铛,风一吹,它们就叮铃铃地响。太阳正在下山,我们吃得满嘴都是红的,高兴得要死。
醒来的时候,突然变得很任性。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我对你的爱情,不是远远地爱着一个远远的人,而是要两个人在一起。我产生了一种欲望——想走到你身边,吹一口气,把她吹走,再吹一口气,把你的聪明才智吹走,再吹一口气,把你的气宇轩昂吹走。我要把整个世界像灰尘一样吹走,看看剩下的你,有没有一颗心,会温柔、会缠绵、会怜悯。我就这样改变了主意,决定了我对你的爱情,超出了结构功能主义的解释、存在主义的解释、阶级分析的解释、唯美主义的解释。超出了这一切解释的我对你的爱情,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让我产生一种冲动,就是立刻就买飞机票,飞回北京,敲你的门,等你开门,拉起你就向外面跑去。
但是,我没有。你看,我还是一个人,到超市买菜,到图书馆学习,到咖啡馆坐着,上网,打扫房间,做饭,睡觉,听窗外的那个黑人小伙子骂娘。总而言之,我哪儿也没有去。心里怀着那个小小的愿望,好像一本旧书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因为我知道,做梦是做梦嘛,哪里可以和梦较真去。
我现在真的开始怀疑,你,亲爱的K,是否真的存在过,或者,只是我这么多年来一个执着的想象而已。这么多年来,你就像一场大雾,弥漫在我的生活里,使我看不清自己的生活,看不清现实,因为我不想看清,害怕看清。看不清现实的我,还在傻乎乎地敲每一扇门,关每一扇门,寻找我那失踪的宿命。
有的时候,和别人在一起,比如说如意和小蕾,看见她们那么生动的脸,在我面前,噼噼啪啪翻动的嘴唇,风云变幻的表情,我心里会突然咯噔一声,仿佛看见这张生动的脸,在某一天消逝,分崩离析,被时间碾碎。这个时候,我就开始害怕。在心里,我就开始节节后退,像被一个阴影步步逼近。慌乱中,我会抓住一个什么,抬头一看,那就是你。
也许每个人活着,都需要一场雾,把生活模糊下去,把简单到残酷的、吃喝拉撒的生活模糊下去,让我们对未来有一点好奇——虽然未来注定空空如也,但是这空洞外面,套着这么多盒子,一层一层,一层一层,我们拆啊拆,拆啊拆,花去一辈子的时间。
我跟周禾又分手了。也许是最后一次,也许不是。最近我老是哭,缩在屋子的角落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分手真的很艰难,像是戒毒。跟他在一起的日子,甜,安稳,但总是不满足,好像憋在一个小村庄里,总是惦记着有一个什么远方还没有去。但是那沁入心脾的甜,又真的让人舍不得。一个一个日子,一针一线地,把两个人缝在一起,说分就分了,如同一场不打麻药的手术。但是,我知道,这样哭着哭着,有一天,我会不再哭。我会走在大街上,若无其事。我会忘掉他,就像忘掉以前的那些恋情。我会努力地追忆,但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好像每一场恋爱,都只是一场华尔兹,跳的时候炫丽,结束之后,开始等待新的邀请。
我不知道这样的放弃,是愚蠢,还是顽强。我也不知道这个放弃,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心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抵抗时间的野心。
但是,不管存不存在的、因为不存在而存在的、比存在更强烈地不存在的、亲爱的K,多年以后,等我老了,被时间驯服了,老老实实地生活在我的小村庄里,你,是否还会弥漫在我心里?
陈 朗
◎32 生日快乐,或夏季安魂曲
“生日快乐!”小蕾举起酒杯,“把这最后一点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