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我们来读朱熹在《孝经刊误》第一节后面写下的一段按语,就觉得有味道了:.3
又《疏》:“言君欲教民亲于君而爱之者,莫善于身自行孝也。君能行孝,则民效之,皆亲爱其君。欲教民礼于长而顺之者,莫善于身自行悌也。人君行悌,则人效之,皆以礼顺从其长也。”这里丰富了解读的内容,特别提出了从君与民之间的关系来看,那么欲望民众对君主的“亲爱”与“礼顺”,人君必须先做出表率来,自身先行孝悌之道。
3. 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注》:“风俗移易,先入乐声。变随人心,正由君德。正之与变,因乐而彰。故曰莫善于乐。”
孔子说,要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教化更好的了。他提倡用“乐教”来教化民众,达到民风民俗的转移变化。
当然,“乐教”从广义上讲,并不局限于音乐,“乐”是“六艺”之“礼、乐、射、御、书、数”之一艺,包括音乐、舞蹈、诗歌等在内。中国文化传统特别重视“乐教”,如《易经·豫卦》:“先王以作乐崇德。”孔子重视“乐教”,他本人就是一个音乐家、音乐教育家。笔者在拙著《孔子的智慧生活》(上海辞书出版社)中有详论,可参见。
我们还可以读一下先秦儒家关于乐的著作《乐记》。此中有段话说得好:“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乐记》认为乐的审美本质就是“和”,是自然法则、社会法则之“天地之和”的体现。人们在享受音乐的时候,使得“感动人之善心”,从而“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致乐以治心”,还达到孔子所说的“移风易俗”。现代社会是否也可以借鉴这样的智慧,进行现代的“乐教”,感动现代人的善心?
广要道章第十二(2)
另外要说的是,本章的“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这八字,因为对音乐的社会功用做出了精到的概括,也成为一个著名的理念深入人心,且在中国美学史上影响久远。作为成语的“移风易俗”,也家喻户晓。
4. 安上治民,莫善于礼。
《注》:“礼所以正君臣父子之别,明男女长幼之序,故可以安上化下也。”
孔子说,安定君上,治理民众,没有比倡导礼敬更好的了。孔子特别重视礼,《论语·颜渊》:“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克制自己,恢复周礼,这就是仁,一旦这样做了,天下的人就会归顺于仁了。
《论语·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用政法来引导民众,用刑罚来整顿他们,民众虽然免除了犯罪,但是没有耻辱之心。用道德来引导民众,用礼来整顿他们,民众就有耻辱之心,而且能守规矩。我们可以看到,孔子关于礼的作用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的揭示。
《礼记·曲礼》还排列了“非礼”的“七不”,让人们看到不守礼不尊礼的种种危害与弊病:(1)“道德仁义,非礼不成”。(2)“教训正俗,非礼不备”。(3)“分争辨讼,非礼不决”。(4)“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5)“宦学事师,非礼不亲”。(6)“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成”。(7)“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礼的作用渗透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再说孔子提倡的“礼”与“乐”,是有内在理路联系的,那就如先哲所言的“礼所以修外”、“乐所以修内”。礼乐是关联在一起的,必须礼乐并至,内外双修,从而才能达到各层面人际关系的和谐。
二、再聚焦于“礼”与“敬”
1. 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
孔子在阐述了“四教”之后,再深入一层开掘“礼”的核心含义:“礼者,敬而已矣。”礼,说到底就是一个“敬”字罢了。
然而虽只是一个“敬”字,但是所带来的影响和效果是巨大的。因为能尊“礼”,而能有“敬”;因为有“敬”,便能有“悦”。这里出现这样的序列:礼——敬——悦。
再从付出与收获来看:一是,子女付出了对父母的孝敬,也获得了自己内心的喜悦,此所谓“故敬其父,则子悦”。二是,弟弟付出了对兄长的敬顺,自己也获得了内心的喜悦,此所谓“敬其兄,则弟悦”。三是,臣子付出了对君主的尊敬,也获得了自己内心的喜悦,此所谓“敬其君,则臣悦”。
2. 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也。
《注》:“居上敬下,尽得欢心。故曰悦也。”
此中“一人”是指被他人尊敬的人,如父、兄、君;“千万人”,则指子、弟、臣,此举其大数言之。由此可推知,被敬重的人属于少数,而因此收获喜悦的人却是众多。这里面就有重要的道理,“此之谓要道也”。“要道”,就在于使家庭因敬爱与喜悦而和谐,社会因敬爱与喜悦而和谐,国家因敬爱与喜悦而和谐,在人人内心的喜悦之中融合为和谐。
此章所说的下对上的尊敬,是从一个方面获得的喜悦;而另一方面如第八章已说的,是由于“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获得欢心,这便是《孝治章》所云“故得万国之欢心”,“故得百姓之欢心”,“故得人之欢心”。此两章一起联观,可以加深理解。
三、《广要道章》现代启示谈片
如何教化民众?如何臻于和谐社会?如何移风易俗?这是任何一个王朝、一个时代都会遇到的话题、问题、难题,也是一个永恒的治政的主题。每个朝代都在苦苦思索,上下求索,迷茫中摸索,这一章让我们看到2500多年前孔子的智慧。
每个时代也都有自己的音乐,革命时期的“红歌”、“*”的狂暴乐歌、改革开放后的摇滚乐、流行歌曲等等,都是时代的节奏的反映,也是人们心灵的映现,还是那一时代风俗的凸显。音乐就在我们身边、耳畔、心里,每个人都有几首自己喜欢的歌曲与舞乐,我们都在默默地接受着音乐的教化,这就是“乐教”。现代人主动地、能动地、灵动地重视“乐教”了吗?
孔子所提倡的孝、悌、乐、礼,如果用现代人已经养成的惯性思维来看,那都是“老掉牙”的、“落后”的、“糟粕”的、“陈腐不堪”的东西,怎能比得上时尚的、新潮的、西方的那些“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理念?不过如果能冷静地深思一番,原来孝、悌、乐、礼中确实饱含有宝贵的东西在,抽绎其合理的内核,而加于时代的形式与内涵,照样可以转换为生气勃勃的现代式的智慧。
广至德章第十三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译文】
孔子说:“君子用孝道来教化民众,并非每家每户都要走到,并非每日都要见面去教诲。用孝道来教化,那是用来敬爱天下为人父母的方法。用悌道来教化,那是用来敬顺天下为人兄长的方法。用为臣之道来教化,那是用来敬重天下为人君的方法。《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民众的父母。’如果不是孝这种最高的德行,那么谁能顺应民心,而效果至于如此巨大呢?”
【讲读】
首章曾标出了“至德”之目,但未作具体阐明,本章深入阐发“至德”的义理。
一、三德:孝道·悌道·臣道
1.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
《注》:“言教不必家到户至,日见而语之。但行孝于内,其化自流于外。”
孔子为什么要说君子用孝道来教化,并非要至于每家,并非要每日去见面教诲?因为君子只要行孝于内,然后自然化成之,而流行于外了,这就是榜样的力量、表率的作用、典范的魅力。
2. 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
“所以……者”,是指“用来……的东西、方法、手段”等。“敬天下之为人父”,意思是使“天下之为人父”的均被敬重。以下句式可以类推之。孔子说,用孝道来教化,那就是用来敬爱天下的为人父母的方法。
3. 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
《注》:“举孝悌以为教,则天下之为人子弟者,无不敬其父兄也。”
孔子说,用悌道来教化,那就是用来敬顺天下的为人兄长的方法。
4. 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
《注》:“举臣道以为教,则天下之为人臣者,无不敬其君也。”
孔子说,教化为臣之道,那是用来敬重天下的为人君的方法。
二、引《诗》赞美并深化
1. 《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注》:“恺,乐也。悌,易也。义取君以乐易之道化人,则为天下苍生之父母也。”
此出自《诗经·大雅·()酌》,歌颂统治者爱护人民,能得到民心。又《诗序》:“《酌》,召康公戒成王也。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也。”句中本作“岂弟”一词,此引文作“恺悌”,又《吕氏春秋·不屈》引此句也作“恺悌”。“恺悌”,这是和乐平易的意思;“恺”,乐也;“悌”,易也。这里的《诗》是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民众的父母。
2. 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这是对《诗》的评论,孔子说,如果不是孝这种最高的德行,那么谁能顺应民心,而效果竟然至于如此巨大。
三、《广至德章》现代启示谈片
现代人也要行教化,教化如何能“得法”?不妨看看孔子的“得法”。
孔子给予我们的一种智慧,是他主张在内容上抓住孝道、悌道、臣道,即是着眼于父子、兄弟、君臣之间的关系的融洽,因为这是最高的德行,能够顺应民心,且能由此层层推广出去。——今天我们不必照搬,但启发我们现代教化也应该从“至德”入手,从人心自然存有的德性因而导之。这样做,才能顺应民心,收到实效。
孔子给予我们另一种智慧,那就是教化不必走家串户,不必唇焦舌敝,不必家到户至日见,不必每家每户每日地宣传说教,那就是要自己做出榜样来、每家做出榜样来、上位的人做出榜样来,然后就会由内而流行于外,教化至于全社会。这是简单易行的方法,也是收效且高效的方法。
广扬名章第十四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译文】
孔子说:“君子奉事父母尽孝,所以忠诚可以移用于奉事君王。奉事兄长能敬重,所以恭顺可以移用于奉事尊长。居于家中能治理家庭,所以治家也可以移用于做官的治政。因此在家庭内孝行形成,而名声也就树立,且流传到后世了。”
【讲读】
第一章曾提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但是没有来得及充分展开论说。此章是遥承首章,而说“扬名”旨意。同样因为是将其意蕴引申之演绎之,所以谓之“广”,并称为《广扬名章》,且紧列于《广至德章》之后。
一、三事·三德·三移
1. 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
《注》:“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君子所居则化,故可移于官也。”
孝子“三事”,是“事亲”、“事兄”、“家理”,这是从切身的环境、从一个家庭的范围说起。
“居家理”,就是居家能够治理好。关于“居家理”,笔者想起徐复观说过的话:“在中国历史中,在大危难之际之能免于销毁,原因固然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得力于‘家族’。而此家族实为以道德为中心的自治团体。”(徐复观:《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我们接着说,在这一家族中传统的孝道、悌道、父子之间的犹如君臣之道,是构成这一“以道德为中心的自治团体”的主要道德,是维系中国“免于销毁”的有力的保证之一,可见“家”、“居家理”其中的价值与意义之重大了。
这三件事情,要做好的标准就是“三德”:“孝”、“悌”、“理”。然后要做三种迁移、转化,这便是“三移”:“忠可移于君”、“顺可移于长”、“治可移于官”。这种“三移”的过程与结果是:以孝道来奉事君王,那么也就会忠诚;以奉事兄长的敬顺来奉事尊长,那么也就会顺从;君子居家能够治理而化成之,以此做官也能治理而化成。
这是孔子设计的理想的线路,是由内而外,由家庭之内而推广到家庭之外,由家——社会——国——天下,其根本在孝,其效果在和。因为孝悌,然后由子与父母和谐、弟与兄长和谐,而至于家庭和谐,再至于社会和谐,然后是一国的和谐。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我们往往局限于一家来理解,其实每一个社会的家庭细胞都能这样,那么推演出去,就是一个广阔的社会、国家、天下的“和”与“兴”了。这就是大视野下的“万事兴”了。
此顺便一说,后来有成语“移孝为忠”即是出于本章,意思就是把孝顺父母之心转移为效忠君主。如唐代张说运用之,说:“传云:去食存信,信而有征。经云:移孝为忠,孝则不匮。”(《郑国夫人神道碑奉敕撰》)
2. 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注》:“上三德于内,名自传于后代。”
这是本章的小结。由家内的“三事”,即“事亲孝”、“事兄悌”、“居家理”,再由内而外,由家庭而至于社会,那么就会变移、迁移,移用为另种“三事”,即“忠君”、“顺长”、“治官”。这便立身于世,且广扬名声了。
二、《广扬名章》的现代启示谈片
现代人讲究人生的成功,孔子也提倡人生的成功。孔子曾说:“三十而立。”(《论语·为政篇》)人到三十不要还是匍匐着,挺不起胸膛,而是要堂堂正正、有名有姓、有为有成地站立、挺立在人世,做个堂堂七尺汉子了!孔子还说:“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论语·子罕篇》)一个人到了四五十岁,还是默默无闻、没有什么名望的话,那么也就不值得惧怕了。
扬名、广扬名,就是播扬、广泛地播扬名声、名望。孔子指出的是由内而外的途径与方法,那就是由“行成于内”而至于外的“名立于后世”。现代人可以更加理智地抽取其中的智慧,那就是必须先有内在的品德、修养、素质、能力、本领、智慧,然后才能转化为外在的事业,最后臻于人生的成功,而名立于后世。
这内在的素养、素质,不要忘记“事亲孝”、“事兄悌”、“居家理”;这外在的奋斗也不妨尝试一下“忠可移于君”、“顺可移于长”、“治可移于官”,也许不无作用。当然一切不可“愚”,死扣一通远不如活参、活用、活化一番。
谏诤章第十五(1)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
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译文】
曾子问道:“至于慈爱、恭敬、安亲、扬名,那么已经听闻到夫子的训命了。冒昧地请问,儿子听从父亲的命令,可以说是孝吗?
孔子说:“这是说的什么啊?这是说的什么啊!往昔天子有谏诤之臣七人,即使不行正道,但是还不会失去天下。诸侯有谏诤之臣五人,即使不行正道,但是还不会失去他的诸侯国。大夫有谏诤之臣三人,即使不行正道,但是还不会失去他的家。士有谏诤的朋友,那么自身就不会离开美好的声誉。父亲有劝谏的儿子,那么自身就不会陷入不义。所以面对不合道义的,那么儿子不可以不向父亲谏诤,臣子不可以不向君主谏诤。所以面对不合道义的就谏诤,只是听从父亲的命令,又哪里能算是孝呢?”
【讲读】
此章是说孝道中的为臣、为子之道又一方面,即是遇到君王有过失、父亲有过失,面对不合道义的,皆应当谏诤。所谓“谏诤”,就是直言规劝。“谏”,规劝君主、尊长、朋友,使之改正错误或过失;“诤”,以直言劝告,使之改正错误。因此本章就称为《谏诤章》。
一、曾子再生疑问
曾子在这里又产生疑问,向夫子提出一个问题:“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
《注》:“事父有隐无犯,又敬不违,故疑而问之也。”这就是曾子所知道的孝道,然而这是片面的,曾子其实也有了怀疑,因此向孔子讨教。
“若夫”,句首语气词,用来引出下文。“慈爱”,是亲爱的意思。“慈”,一般是指上对下的关爱,但是也可以用为下对上的亲爱,这里就用为儿子对父亲的亲爱、孝爱。阮福《孝经义疏补》:“子孝亲,亦曰慈。慈爱即孝爱也。故《曾子·大孝篇》曰‘慈爱忘劳’,即曾子传《孝经》之意。王氏引之《经义述闻》,历引《孟子》‘孝子慈孙’、《齐语》‘慈孝于父母’,《谥法解》‘慈惠爱亲曰孝’,以证之。是也。”
曾子的这句话意思是,至于慈爱恭敬,安定父母,立身扬名,那么已经听闻到夫子的教诲了。冒昧地请问,儿子听从父亲的命令,可以说是孝吗?
二、孔子再次解惑
1. 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
《注》:“有非而从,成父不义,理所不可,故再言之。”
孔子对于曾子的问题,很有触动,于是很有感触地重复说:这是说的什么啊?这是说的什么啊!从这一话语的重复表述中,可以体会到孔子面对这种理念时的情绪色彩很浓,也许觉得人们误解太深了。
在孔子看来,“父之令”,是不能笼统地一概而论的。其中或善或恶,或对或错,或道义或不道义,均要分而析之,区而别之,不可笼统对待,不可盲目听从。因此孔子感慨系之,觉得曾子疑之深、惑之大,而为之再作解惑。
2. 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
谏诤章第十五(2)
孔子接着从五个层面来谈这个问题。先从最贵最高的天子说起。“争臣”,即是“诤臣”,“争”同“诤”,是谏诤之臣。《*通·谏诤》引《孝经》“争臣”即作“诤臣”。“无道”,不行正道,做坏事,多指暴君或权贵者的恶行;也指社会政治纷乱、黑暗。
这是说,历史上天子有谏诤之臣七人,即使不行正道,但是还不会失去天下。这就是因为谏诤之臣在起作用,而且还不是一两个臣子,是一个谏诤的团队在集体起作用。从下文看,随着地位与权力的递减而谏诤之臣的人数依次递减,那么可以敏悟到地位越高、权力越大、管辖越广的,越是需要强大的监督机制,乃至需要一个七人组成的谏诤团队。
3. 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
这是说,天子之下的诸侯有谏诤之臣五人。有了这些谏臣,即使不行正道,还是不会失去他的诸侯国。
4. 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
“家”,指卿大夫统治的地方。意思是,诸侯之下的大夫,需要有谏诤之臣三人,即使不行正道,还是不会失去他的家。
唐玄宗《注》:“降杀以两,尊卑之差。争为谏也。言虽无道,为有争臣,则终不至失天下、亡家国也。”这是说争臣降低削减的人数,每一层级为两人,比如由天子的七人至于诸侯的五人,再由诸侯的五人至于卿大夫的三人,这是体现了一个尊卑的差别。同时指出,即使是无道者,因为有了争臣,就可以挽救“失天下”、“亡家国”的悲惨命运。这可以看到谏诤所具有的重大意义与价值!
5. 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
《注》:“令,善也。益者三友,言受忠告,故不失其善名。”
“争友”,即“诤友”,能直言规劝的朋友。《*通·谏诤》引《孝经》此句即作“诤友”。“令名”,美好的声誉;“令”,善,美好。此句意思是,士有谏诤的朋友,那么自身就不会离开美好的声誉。
6. 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注》:“父失则谏,故免陷于不义。”“争子”,也即“诤子”,能直言劝谏父亲的儿子。《*通·谏诤》引《孝经》此句即作“诤子”。此句意思是,父有劝谏的儿子,那么自身就不会陷入不义之中。
三、不义·不争·不孝·不忠
1.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
《注》:“不争则非忠孝。”上句两个“争”,均通“诤”。孔子总结,说:所以面对不合道义的,那么儿子不可以不向父亲劝谏,臣子不可以不向君主劝谏。如果“不争”,那就不是孝子,不是忠臣。
2. 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最后,孔子回到曾子的问题起点。孔子说,所以面对不道义的,就要劝谏;听从父亲之命令的,又哪里能算是孝呢?
《荀子·子道》记载了孔子一件很有意趣的事情。
鲁哀公问孔子:“儿子听从父命,是否就是孝?臣子听从君命,是否就是忠贞?”
连问了三次,孔子没有回答。从朝廷出来后,孔子用这个问题来问子贡。子贡认为,这就是孝和忠贞。
孔子就批评他:小人啊!你不懂啊!国家一定要有敢于谏劝的大臣,才不会有危险。父亲一定要有敢于规劝的儿子,才不会做出无礼的事情来。儿子一味听从父亲、大臣一味听从君命,怎么是孝和忠贞呢?要审察分析啊!
《论语·里仁》有云:“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就是说对父母不同的意见,可以婉转地批评,不要闹翻了,还是恭敬地操劳,不怨恨。这也是一种进谏的智慧。
孔子非常重视“谏诤”,且很有智慧。《孔子家语·辨政》:“孔子曰:忠臣之谏君,有五义焉:一曰谲谏,二曰戆谏,三曰降谏,四曰直谏,五曰风谏。唯度主而行之,吾从其风谏。”“谲()谏”,是婉转地进谏。“戆谏”,是没有文饰的进谏。“降谏”,是和颜悦色、平心静气地进谏。“直谏”,是直截了当进谏。“风谏”,态度与言辞委婉,并用拟喻、暗示、旁敲侧击的方法进谏。孔子还说在进谏的时候,要揣摩君主的心态,选择进谏方法,他自己遵从风谏。
四、《谏诤章》现代启示谈片
此章让现代人再次领略到孔子论“孝”的深刻与智慧的风采。
孔子不是一个方而不圆的“圣人”,而是一个能方能圆的“圣之时者”。孔子说过:“当仁不让于师。”(《论语·卫灵公》)虽然“师道尊严”,但是他庄严地宣称,面对着仁,就是对老师也不必谦让。这就是孔子的辩证“师道”观。同样虽然要谨守孝敬孝顺,但是“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这是孔子的辩证的“孝道”观。同时在采用怎样的谏诤方法上,孔子也教人须灵性十足。
读此章我们不仅进入孝的又一个侧面,且又深入一层地了解了孝道。孝,不是盲目地“愚孝”,是有“义”、“不义”的问题在的,有“是”与“非”的原则在。孔子还告诉人们,历史的经验是:
其一,对当权者的谏诤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越往高层越是需要众多的人来进谏,这是一种必需的监督机制。
其二,当权者可能会“无道”,但对于一个天下、国家来说,那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没有“谏诤之臣”。
其三,谏诤之臣的重大价值,在于可以挽救“无道”当权者的将要被倾覆、失去的“其天下”、“其国”、“其家”。再降层而言之,有争友,则使士“身不离于令名”。有争子,则使父“身不陷于不义”。
其四,在臣、在子这一方,固然要“当不义则争之”;而在当权者这一方,如天子、诸侯、卿大夫,也要接受谏诤,认识到谏诤的重要意义与价值,这是关系到天下、诸侯国、卿大夫之家的存亡大问题。
孔子这里是“执古御今”,我们现代人何尝不可以也来一番“执古御今”的借鉴?
感应章第十六(1)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译文】
孔子说:“往昔圣明君王,奉事父亲尽孝道,所以奉事上天也能明察;奉事母亲尽孝道,所以奉事大地也能明察。长辈与晚辈之间能顺畅,所以君臣上下之间能治理。奉事天地能够明察,那么神明会感应而彰显福分。所以虽为天子,必定也有该尊敬的人,是说还有父辈;必定又有先于他的人,是说还有兄长。宗庙祭祀能致敬,不忘记亲人;修身慎行,是恐怕辱没祖先。宗庙祭祀能致敬,祖先的灵魂便来临享用。孝悌能至极,那么相通于神明,光被于四海,无所不通。《诗经》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没有不服从的。’”
【讲解】
“感应章”,有的本子作“应感章”,如古文本、石台本、唐石经、岳本等。此章紧接上一章,是因为上一章论谏诤之事,说君主若能从谏诤之善,必能修身慎行。此章接着说,如能做到这样,也必定能致感应之福分。
一、孝·天地·感应
1. 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
《注》:“王者,父事天,母事地。言能敬事宗庙,则事天地能明察也。”
“明王”,圣明君王。《孝经》中出现“先王”,又出现“明王”,两者的关系,如《疏》所云:“经称明王者二焉”,“俱是圣明之义”是一致的;不过略有分别的是,“言先王示及远也,言明王示聪明也”。“先王”、“明王”都是圣明之王,“先王”偏重在时间上的久远,“明王”偏重在聪明上。
“事天明”,奉事上天就能晓知明白天之道。“事地察”,奉事大地就会晓知明察地之道。《周易·说卦》:“乾为天,为父。”“坤为地,为母。”因此古人认为,事父之孝道通于天,事母之孝道通于地。
孔子的意思是说,历史上的圣明君王,正因为奉事父亲能够尽孝道,所以奉事上天也能明察;正因为奉事母亲能尽孝道,所以奉事大地也能明察。这里面就是把父亲比拟为上天,把母亲比拟为大地,由此联观之推论之,从对侍奉人而至于奉事天地之道的认知。当然也可以由天地而反观于侍奉父母之道,形成双向的、互通的理路。
2. 长幼顺,故上下治。
《注》:“君能尊诸父,先诸兄,则长幼之道顺,君臣之化理。”
这是说,明王又在宗族、长幼之中,皆顺于礼,那么上上下下的人都会自化了,比如长辈与晚辈之间能顺畅,君臣上下之间能化理了。
3. 天地明察,神明彰矣。
《注》:“事天地能明察,则神感至诚,而降福,故曰彰也。”
“神明”,天地间一切神灵的总称。《周易·系辞下》:“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变,以通神明之德。”孔颖达疏:“万物变化,或生或成,是神明之德。”“彰”,彰明、彰显的意思。
这是说,奉事天地能够明察,那么神明会感应他的至诚,而彰显他的福分。这种福分的彰显,用常见的话来说,就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又如《疏》云:“神明之功彰见,谓阴阳和,风雨时,人无疾厉,天下安宁也。”
感应章第十六(2)
二、孝悌之至·通于神明
1. 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
《注》:“父谓诸父,兄谓诸兄,皆祖考之胤也。礼,君族人,与父兄齿也。”“诸父”,如伯父、叔父等。父死,称为“考”;父以上祖先通称为“祖考”。“胤”,后代、后嗣。礼,君王在(,宴会,宴请)请族人的时候,均以卑贱与父兄列齿也,那就是说尽管是君王,还要排列在父兄之下。“齿”,排列的意思。
这是说,所以即使是至贵的天子,也必定有被他尊敬的人,是说他还有父辈;必定有先于他的人,是说他还有兄长。孔子要天子行尊父先兄之道。
2. 宗庙致敬,不忘亲也。
《注》:“言能敬事宗庙,则不敢忘其亲也。”
此说,宗庙祭祀要竭尽恭敬,不要忘记父辈的恩德。孔子要天子行致敬之道。
3. 修身慎行,恐辱先也。
《注》:“天子虽无上于天下,犹修持其身,谨慎其行,恐辱先祖而毁盛业也。”
此说,修养自身,谨慎行动,害怕有辱先祖。孔子要天子行修身之道。
4. 宗庙致敬,鬼神著矣。
《注》:“事宗庙能尽敬,则祖考来格,享于克诚,故曰著也。”“祖考”,祖先。“来格”,来临的意思。《疏》:“故能致敬于宗庙,则鬼神明著而歆享。”
“鬼神”,指先祖的神灵。“著”,这里是指鬼神来临附著,并进而享受祭祀的意思。这是说,宗庙祭祀要竭尽恭敬,祖上的鬼神也正因为孝子的真诚,才会来临享受祭祀。
5. 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
《注》:“能敬宗庙、顺长幼,以极孝悌之心,则至性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故曰无所不通。”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孝悌能够达到至极,那么就会沟通神明,光辉照耀天下四海,无所不能通达了。
三、引《诗经》深化旨意
《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注》:“义取德教流行,莫不服义从化也。”
这是说,四方的诸侯,从西方、东方来瞻仰,从南方、北方来瞻仰,没有谁敢不服从周王朝的。意思是服从明王之义,从明王而化之。
此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此诗赞美周文王迁丰、周武王迁镐,对周王朝的巩固和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此片段原作“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哉!”意思是,当初武王在镐京建成了太学辟雍,诸侯从东西南北都来瞻仰,谁敢不服从周王朝。周武王真是个好君王!又古文本《孝经》“自西自东”作“自东自西”,可参见前文。
四、《感应章》的现代启示谈片
这里我们着重谈谈本章所谓“孝感”的问题。“孝感”就是孝行的感应。正史上也多有记载,如《晋书·王祥传》记叙孝子王祥卧冰得鱼、黄雀入帷就是其例子,此可见前文《二十四孝》部分内容。再举例如《北史·孝行传·王颁》:孝子王颁“夜中睡,梦有人授药,比寤而疮不痛。时人以为孝感。”《宋史·孝义传·易延庆》:“延庆居丧摧毁,庐于墓侧,手植松柏数百本,旦出守墓,夕归侍母。紫芝生于墓之西北,数年又生玉芝十八茎。本州将表其事,延庆恳辞。或画其芝来京师,朝士多为诗赋,称其孝感。”
关于“孝感”,有四点可说:一是,把“孝感”描写成一种超自然的、神话的或迷信的色彩,往往不可取。但是,虽失去可信度,而其目的是对孝行感染力的渲染和夸大,其深层逻辑即行孝是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的。
二是,有时候大众心理也接受这种渲染,明知不现实,但是有其审美享受在,比如董永的故事就是这样。
三是,“孝感”从对人的感应来说,那是千百年来都存在的,就像21世纪的人读千百年前那些孝子的故事还会被深深打动,这就是一种真正的穿越时空的“孝感”了。
四是,如果现代人悟通了孝道“感应”的问题,那么也可以在进行现代社会的“孝道”教化的时候,充分利用其能“感应”的道理,来感化人们,和谐社会。
在对《孝经》十八章全部解读完了后,我们更会体会到,孔子所说的“孝”,原来不是仅仅只局限于赡养父母、养生送死这些内容。孝道还有非常厚重的历史层积、广阔的社会内容、丰富的伦理内蕴、深刻的人性内涵。孝道,对于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地区、一个国家都有着既是普遍的,又是特殊的意义与价值。在现代社会,怎样继承、开掘、发扬“孝”,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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