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着紧张。我不是人类,只是将外貌化身成女子。」
「至少把膝盖阖上!」
这种模样?还不是人类?真……真是难以置信……!
「别那么无情嘛。我是你的可靠盟友喔。」
「……盟、盟友?」
我拖着痛得要命的身体,从貘的正面爬离。
「对。与你对阵的那个魔少女美美,也是我们的对手。不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你们跟美美到底为什么要交战?连理由都没讲,就别擅自在那边扯什么敌人或盟友……」
我抵着浴室的滑门,设法撑起上半身。
「嗯,那我就告诉你吧。我们和美美在争夺『凤凰碎片』。」
「凤凰……?」
「以我貘为代表,狐狸、鹤、乌鸦——世间存在诸般妖怪,也就是俗话说的妖魔鬼怪、牛鬼蛇神。想必你应该知道吧?」
「我当然是连听都没听过。」
「凤凰正是其中的王者。凤凰若是死去,身躯会分散成六十四块碎片。当碎片重新聚齐,凤凰将再次复活,并实现使其复活者的愿望——无论任何愿望,可以实现八个。然后永生永世,重复死亡与重生的轮回。」
「谁会……相信那种鬼话,别把我拖下水。」
我勉强站起身来,背对着貘撂下这番话。
貘对着我叹道:
「……无论如何,我们会在这里长住一段时日。爱莉丝贝儿那边我也好好劝过了。」
长住……?跟爱莉丝贝儿劝过……?
「你……你劝了她什么?」
「我跟她说要在这里住下,毕竟这里看来挺好住的。」
「住、住下来?这里是我家耶!……!」
我忍不住回头说,又慌忙把脸转回门的方向。看……看到了,一清二楚。
「——真是幢好房子。况且房间也多,里头那座教堂就归我用罗。」
貘再次不顾我的抗议,此时传出有人走过来的声音——
「你、你这……」
我深处吱嘎作痛的手臂打开门,步履蹒跚地走向更衣室避难。
脚底下的更衣篮,貘的礼服塞成一团。
上头还摆着一套精致的蕾丝内衣,看来像是专业裁缝花费数月缝制。
貘这家伙,都自称是妖怪,居然还穿这种玩意儿?
不……不对,先别管这个,我得找东西遮掩自己的下半身。
于是我从衣架取出一条浴巾,围任自己的腰……咦……?
这是什么?
浴巾之间,夹着一条摺叠成一小团的布料。
我取出一瞧,发现是一条白底上印满草莓图案的棉布。
这种花俏的图案……是祈的手帕?不对,感觉还温温的。
我不经意摊开那团薄布一瞧——
「!」
这…这…这不是内裤吗!还是女用款!
草……草莓图案。这种内裤还真的存在啊?
(不过,这、这到底……是谁的……?)
貘的内裤放在脚边的篮子,我刚才确认过了,所以这应该不是貘的。
此外,我发现眼前的架子上,摆着许多圆弧形金属,想必是这条内裤的主人所有。
将这些金属组合起来,大概会变成直径约有一个人高的……
类似土星环的圆环吧。
……应该吧,还应该咧!
这是!爱、爱莉爱莉爱莉丝贝儿的……?怎么连她都脱了!
「貘,你在哪里?」
怦咚!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目前已经没使用的三温暖室内,传来爱莉丝贝儿的声音。
「这里好像不是浴室。还有回来后就不见静刃的人影……你让他睡在哪间房间?」
部分是因为身体麻痹,想逃却逃不了的我眼前——
卡嚓。
只随手用条浴巾遮住胸口的爱莉丝贝儿,开了门从三温暖室走出。
「……」
我和爱莉丝贝儿四目相对。
彼此都只拿着浴巾遮掩住身体的一部分。
她那对漆黑的眼眸中,瞳孔急剧收缩。
「啊,不是,这是误会……我……」
「——静、静、静刃……!」
爱莉丝贝儿草莓色的嘴唇开始打颤……
随后从脸颊开始,那整张美少女脸蛋逐渐涨红成草莓色……
「猛——烈——地——!」
——咚!
她把我震飞了!连根手指头都没动,仅靠着某种不明叫声。
简直就是声波大炮。她的黑发双马尾,也因为音波而高高竖起。
「喂喂喂,爱莉丝贝儿。别在室内使用『音纹(Sonic)』术式。玻璃窗会破掉。」
貘说着走出浴窒,而爱莉丝贝儿一看见她赤身露体……
那双原本就微翘的眼睛,更是朝我吊得老高,眼神之犀利与妖刕的刀尖不遑多让。
「静刃你真是猛烈地下流!不仅随便偷看我的裸体,就算貘再漂亮,想不到居然已经做出那种事了!下手再快也该有个限度——!」
咚!咚咚!
爱莉丝贝儿施展声波推掌,把我逼退到衣架边,感觉上她正怒火中烧。
不过在攻击同时,她还是小心地用浴巾遮掩住自己的部分身体。
「随……随便侵入别人家的是你们吧!」
我伸出酸痛的手打算制止爱莉丝贝儿,但因为慌张过了头——
压根儿忘了手上还握着草莓图案的薄布。
爱莉丝贝儿见状,身体发出劈哩劈哩的声响。
她似乎是惊吓过度,双马尾就像碰到了静电产生器,呈现放射状扩散。
「哇——!」
结果她真的给我惊声尖叫。这下怎么办?
「小偷!色狼!变态!」
爱莉丝贝儿用没营养的词汇怒骂我,同时取出藏在观景植物后面,挂在衣架上的居凤高中水手服,开始迅速着装。
「不、不是的,这是夹在浴巾里面……!」
我才解释到一半——
「还我!给我猛烈地还来!」
爱莉丝贝儿就大步冲向前。
她要夺回自己的草莓花纹内裤。
我当然很想归还,无奈手却不听使唤——
我的小指头不小心勾到内裤。
结果在两人拉扯之下,内裤一口气变长!
这是何等的伸缩性,女生的内裤真强……!
爱莉丝贝儿见状,似乎是误会我不愿松开内裤——
她白洁的肌肤,连耳根跟颈子都红透了。
「你你你……你想要这种东西干嘛?还还还给我!」
「我、我才没有!是因为你拉扯勾到我的手……唔喔!」
——咚!
因为脚麻的缘故,我一松开内裤就不小心摔成倒栽蒽。
爱莉丝贝儿接住草莓花纹内裤,当场腾空跃起!她使出地板体操的抱膝后空翻,在空中神速穿上内裤。这样穿有什么意义?
随之而来的是——咚!
那双顶多眩公分大的小脚,朝我的脸上降落!
「——好痛!」
这、这是……!在防备我的视线同时采取攻击,一箭双鹏的踢击……!
爱莉丝贝儿以绝佳的平衡感,踩在我脸上喊道:
「H-SKETCH-ONE TOUCH!(注:原文作「エツチスケツチワンタツチ」,为日本70年代小孩流行的黄色顺口溜。H有「色鬼」之意,之后几个字为取押韵,本身并无特殊含义)」
伴随有够落伍的骂语,她以右脚、左脚、右脚、左脚猛踩!
一阵原地踏步般的杀人踢击直直落下,最后接上跳跃——
「——猛——烈地!!!」
致命一击的双脚重踏,将我的意识再次弹回黑暗。
爱莉丝贝儿……好可怕的女人。
竟然在别人脸上踩了六脚。
老实讲,我的伤比泡澡前更严重了。
(……可恶……)
晚上,我坐在餐厅吃泡面。
今天由于餐桌对面那两位的缘故,我连出门买饭都不行。
「……」
爱莉丝贝儿挺直背脊坐在椅子上,双膝紧密并拢。
该怎么说呢,从坐姿就能感觉出她颇有教养,俨然一副大小姐姿态。
不过因为更衣室那档事,她心情依然很差,始终态度冷淡不发一语。这使我极度坐立难安。这里明明是我家。
「……我吃,我吃,我吃……」
而且,这个女人虽然外貌姣好……但还是很奇怪。
从刚才开始,她就坐在什么都没吃的貘旁边,将应该是从日式点心店买的草莓大福饼……
「……我吃,我吃,我吃……」
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吃了将近二十个。数量绝对超过她约胃容量。
照理说我已经被迫见识到各种异能,但我觉得这才叫异能。
看到我一脸目瞪口呆,爱莉丝贝儿开口:
「你干嘛死盯着我看……」
说完还蹙起眉头,拉高水手服的衣领想遮住雪白的胸口。
自从刚刚那场意外后,她似乎对我产生严重的误解。
「不是,我不是在看你。那个草莓大福饼……」
「才不分你。」
「不是……」
「我——用静刃也听得懂的说法解释,就是以三磷酸腺苜为力量来源的魔女。所以使用术式后必须补充糖分。啊唔……」
不懂。你说了我还是听不懂。
「——换句话说,居凤高中,就是政府随意将身怀异能的少年少女,从社会中隔离的学校。」
之后貘花了三十分钟,为我说明居凤高中的种种……
听完后,我抱头趴在桌上。
这是怎样啊。
我到底是被安排进了什么鬼学校。
无论是居凤高中,还是我身怀被安排进入这所学校的能力……两者我都不愿相信。
然而事实上我确实做了,手持妖刕展现异能。
「命运有时就是如此,会硬将事实摆到人的眼前。」
貘优雅地啜饮爱莉丝贝儿(擅自从我家橱柜中拿出来)泡的红茶说道。
「只要愿意面对事实,人就能与命运抗争。在今时今日,多数人也正赌注于财富、地位、异性等事物而战。然而就算失败了,这些也有机会重头挽回,毕竟人生漫长。不过——」
貘抬起那对蓝玉色眼眸,正面直视着我。
彷佛在告诉我,此刻正是命运的分歧点。
「对于被安排进入居凰高中,被那个凶残的美美盯上的你而言,此刻所赌上的是性命。若你不愿面对事实与命运抗争,将会有生命危险。唯有这点我能断言。」
仔细一瞧,爱莉丝贝儿也正望着我,似乎在等待我有所反应。
「……算了……我懂了。这世界上存在异能,这我承认。」
如杲连自己亲眼所见、体验过的事都不可信,那我应该会疯掉吧。
「不过貘,你的话中有所浮夸。面对事实之后,能做的选择不只一种。」
「哎呀,此话怎讲?」
「意思就是并非只有战斗一条路。我要离开居凤高中,不,离开居凤町。」
面对事实后,逃走。不战斗。
这也算是一条路吧?
然而——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只要你落单,美美马上就会来杀你。待在我们身边会比较安全。而且基于某种缘故,你对我也很重要。要是你想逃我会把你留下。换句话说,你得先跟我一战。」
「…………」
「还有一件事,静刃。千万别对外张扬说你要离开居凤高中,会被抹消喔。」
貘竖起手指,对我做出一连串警告。
「被抹消……?被谁?」
「国家。国家把你选入居凤高中,如果因为某种原因丧失异能那还好说,但若是主动离开,为了维护治安很可能会追捕你。隶属日本国家公安委员会的异能者,当中不乏世界顶尖水准的超人,哪怕你手持妖刕也不是对手。」
「别想唬我!我——」
「这表示你有两条路可走。跟我们结盟打倒美美,学习异能者在居凤高中的生存之道;再不然就是孤军奋战,将我、美美,还有公安的异能者全部打败。」
……貘这家伙。这次又是「不自由的两种选项」啊。
乍听之下有两个选项,但其实只有一条可选。
「……」
我没做任何答覆。
我保持沉默,也不摆出战斗姿态——以此代表回答。
「——幸亏今天是周五,明后天放假。」
「这哪里值得庆幸啊。」
「只要在放假期间解决掉美美,你的异能就不会在学校暴露。毕竟你今后还可能在居凤高中对上其他学生。在异能战斗中,能力『暴露』的一方会处于劣势。」
貘舒缓了一下气氛,就开始以我跟她们联手对付美美为前提侃侃而谈。
这家伙真高明。说话含糊其词,有当骗徒的才能。
但我可不会轻易上钩。
尤其,我对于被爱莉丝贝儿痛踩的事选怀恨在心。
「我懂了,我懂了。就在周末想办法解决吧。毕竟美美包括那把刀在内,还盯上了我的手臂。我答应协助你们,你们想住就住下吧。不过结盟只持续到击败美美为止。」
我说完后,吸进一口完全糊掉的泡面。
隔着泡面碗,我瞄见爱莉丝贝儿的表情似乎很开心。
「你总算理解状况了。不过也还真快,年轻人脑筋就是转得快。」
「然而,我有个条件。」
听到我开口,貘露出一副「这也是意料之内」的表情:而爱莉丝贝儿却是微皱眉头,又将水手服的衣襟拉高了些。
那是什么反应?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你刚才提到凤凰,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具有历史渊源的历史文献《酉阳杂俎》(注:唐代段成式所着的笔记小说,内容描述当代奇人异事)中也有记裁。」
听起来有够可疑。
不过算了,我还是抱着宁信其有的想法:
「凤凰能实现的八个愿望,我要一个。我要拿来实现我的愿望。」
我表达了要求。
「——嗯,可以。凤凰的愿望,向来就是由人瓜分啦。」
貘一脸游刃有余地爽快答应,表情中写着「正如所料」。
反观爱莉丝贝儿,则是猛拍桌面瞪着我:
「那要视你的愿望而定。如果是为非作歹的事,我可不帮忙喔。」
你还好意思说啊。自己就带着摆明了违反枪炮刀械管制法的刀刃到处晃。
算了,我也是半斤八两,没资格说别人。
「……我要消除这身令人厌恶的异能。这就是我的愿望。」
爱莉丝贝儿和貘似乎是对我的回答感到意外,全都当场愣住。
接着她们面面相觑,又转回头看我。
「只要不是异能者,我就用不着待在居凤高中,国家也没理由盯上我吧。」
我补充说明自己的想法,貘听完后双臂交抱着说道:
「……确实如此。过去也曾有放任丧失异能之人离开的案例。但未免可惜了,妖刕的静刃。你竟然要消除那罕见的异能。」
「现在又不是战国时代,这种能力根本派不上用场。」
听到我这么回答,貘陷入短暂沉思——
之后她眼波流盼,流露出莫名的妖艳,轻轻点头对我说:
「好吧。到了凤凰复活的那一刻,就帮你实现愿望吧。如此,你就暂时跟爱莉丝贝儿一起行动。同时你们将会——」
貘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有种说溜嘴的感觉。
「将会怎样?」
爱莉丝贝儿偏着头问道。
「嗯,没事。」
貘假正经地回覆,爱莉丝贝儿……也没继续深究。
接着她突然转向我,以一副指导老师的派头,跷起苗条的双腿说:
「静刃,我觉得你的愿望很愚蠢,但既然貘说无所谓——那我也不反对。」
有够嚣张的,这女人的态度干嘛那么高高在上?
「不过真的好吗?你不想追求庞大的财富,或是不老不死的肉体?凤凰也能替你实现喔。」
「钱够用就好。虽然我也想长寿,不过那种事要靠自己吧?」
我实话实说,爱莉丝贝儿却露出难解的钦佩神情。那是什么表情?
爱莉丝贝儿似乎为此对我萌生敬意,令我感到困惑,就在我们之间弥漫着诡异的气氛时——貘突然牵起我和爱莉丝贝儿的右手。
她将我俩的小指交缠,做出打勾勾的手势。
「好,那就订下契约。人类都是这样做吧?」
「!」
光是指尖与我碰触,爱莉丝贝儿就抖了一下,并马上正襟危坐。动作与其说是深闺千金,倒不如说是明显对男性没有抵抗力。
不过我对这事也……稍微惊讶了一下。
是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爱莉丝贝儿的手指湿润又柔软,还带着温热。
这只手在白天还操弄着那把环剑——想不到如此有女人味,这么柔韧……
实在出乎我意料,这不就只是一双普通女孩的手吗……
「爱莉丝贝儿愿将凤凰的愿望,分享一个给静刃:静刃愿协助爱莉丝贝儿直到打败美美。打勾勾,倘若反悔——貘就得吞一千根针。」
回过神来,我和爱莉丝贝儿都沉默地满脸通红,彼此四目相对时察觉到这一点,又同时「哼」地一声别开视线。有人打勾勾这么有火药味吗?
「……接下来,我记得后头有座老教堂。既然彼此已顺利结为盟友,我就搬到那儿去住罗。」
看着貘面带微笑离席——
「咦?」
爱莉丝贝儿大惊失色,手指依旧和我紧勾。
「剩T的时间就让两位年轻人好好相处,电灯泡先走一步罗。」
「啊……啊?」
貘说得像在相亲似地,害我也忍不住回头。
「今后你们就要同住一个屋檐下,好好培养感情吧。」
「——我拒绝!」
爱莉丝贝儿的脸再次涨红成草莓色。
她以几乎要把我的手指折断的劲道,使劲甩开手指。
「要我跟这种内裤小偷独处,我猛烈地拒绝!」
「听话,爱莉丝贝儿。到目前为止,我的建议有出过差错吗?」
貘往走廊走去,爱莉丝贝儿原本正要紧迫上去。
但听完貘的话,她看看貘,又看看我,视线着急地在两者之间徘徊。
「没……没有。既然貘都这么说了……可、可是……」
「你就先跟静刃一起生活就好。小鸟只要雌雄配养,自然就会生出小孩。」
「小、小、小、小孩——我又不是小鸟!」
爱莉丝贝儿发出真的很像鸡叫的声音。她双手凭空乱抓,彷佛在用手语讲绕口令。貘只不过开了个无聊的玩笑,她也太紧张了吧?
之后貘真的离开了……过了一会……她猛然转身!
不知为何,爱莉丝贝儿又红着脸瞪我。
「——趁这个机会,我就开门见山地告诉你!」
「你说话一直都很开门见山吧?」
「罗嗦!」
哇——好猛的尖叫声,整颗脑袋都在响。我决定闭上嘴随便听听。
「你对我来说只是打败美美的——工具!就算是盟友,别以为我们立场对等!给我记住!」
爱莉丝贝儿用力指着我大喊。
由于很怕再遭到音波攻击,我只好单手捧着泡面默默点头。
貘一离开后……
爱莉丝贝儿就在家中四处打转。
在我洗餐具时,她在旁边闲闲无事乱晃,感觉一直在发脾气。
然后在我想去客厅看电视时,又意外和她碰个正着,她吓得跳了起来,急忙跑到走廊,接着……玄关响起砰的一声。
都已经晚上了,她还穿着制服出门。
看来她真的对我很反感啊。
(……是去找貘?也罢,那种母老虎爱去哪儿就随她去。)
总算落得清静的我,扑通一下躺进沙发。
我打开电视,每三日正好都进入节目之间的垃圾时间。
拿出节目表一看……噢,金曜ROAD SHOW(注:日本电视台每周五的电影播放节目)要开始了。
要播吉卜力的电影吗?那我要看,为了逃避现实。
(干脆买些食物边吃边看吧。一碗泡面实在填不饱肚子。)
结果……我自己也穿着制服出门。
到了玄关,我闻到某种淡淡的香气,似乎是爱莉丝贝儿洗澡后喷的身体喷雾。
闻起来类似草莓的甘甜芳香,看来她喜欢草莓。
虽然貘曾威胁我人一落单,美美就会现身——
但结果半个人影都没出现,我安然来到JR居凤站前。
我家附近的便利商店,包括这里的小7,还有国道那边的全家。
(……啧……)
早知道就去全家。
会这么说,是因为我撞见了一个人。
不是美美,而是另一个麻烦女人——爱莉丝贝儿。
她还没发现我,一个人手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在便利商店前徘徊。
「喂,爱莉丝贝儿。」
我一出声——她又吓得原地跳起。
「静……静刃!你……你跟踪我?难道你对我有意思?还是说你是跟踪狂?」
说完她随即转身向后退。
「像你这样就叫自我感觉良好啦。我只是碰巧出来买东西。」
「……连武器都没带,真没警戒心。」
「你还不是没带。」
「我有带。」
语毕,爱莉丝贝儿双手交抱胸前,不悦地甩着双马尾扭过头去。
我完全没看到武器……但如果她的武器是指身体,那我能接受。
「……所以,你在这里闲晃干嘛?」
我也跟着交抱双臂询问。
「我……我没来过这种店,所以不晓得规矩。」
「这种店?你是指便利商店?」
「没错。静刃,你得帮我带路,这是你跟踪我的惩罚。」
我明明就没在跟踪你……
但如果这样回答,可能又会因为犯到莫名其妙的超级爱莉丝贝儿理论而惹毛她。
迫于无奈,我说了一句「跟我来」就迳自走进便利商店。
爱莉丝贝儿一跟进来,就带着兴味盎然的目光在店里东张西望。
呜……店内的女高中生,看着形迹可疑的爱莉丝贝儿发出窃笑。
这里就装作不认识吧。
「静刃!这个好棒喔!」
历时三秒,装路人作战失败。
爱莉丝贝儿用一条带有绵密摺痕的白色手帕捧着草莓大福饼,朝我走来,
「怎么啦……」
「大福饼!这么晚居然还有卖草莓内馅的大福饼!」
「便利商店会卖很正常。倒是你干嘛用手帕捧着拿?」
我一吐槽爱莉丝贝儿,女高中生们的笑声也微微放大。
没发现自己成为笑柄的爱莉丝贝儿说:
「因为不能把商品碰坏嘛。」
「没关系啦,这里又不是珠宝店。」
这番话把正在翻杂志、穿着皮夹克的大姐都逗笑了。我好想早点回家。
「静刃,这里开到几点?」
「这里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商店通常都开一整天吧。」
「一、一整天……?也就是说我随时都可以吃到这个……!」
爱莉丝贝儿似乎是颇为喜爱,手中捧着草莓大福饼,眼睛闪闪发光。
接着她转身对着双颊抽搐、强忍笑意的柜台大姊说:
「——老板,我要买这个。」
随后她从裙子口袋拿出爱马仕皮夹,掏出一张美国运通金卡。
「小姐,噗……很抱歉。目前本店暂时……噗哧,无法使用信用卡。刷卡机目前故障中,实在非常抱歉。」
「……这样啊……」
爱莉丝贝尔失望地垂头丧气。
接着她突然又打起精神,转头看我。
似乎是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工具」。
于是她态度骄傲地挺起胸膛,对我说:
「静刃,我允许你送我这个大福饼。」
我正要脱口说出「你这是拜托别人的态度吗!」时……
由于居凤高中的白上衣很单薄,在便利商店明亮的照明下,我注意到挺起胸膛的爱莉丝贝儿,内衣的图案隐约透出,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那就放进这个篮子。」
我别开视线同时,不小心拿出一个篮子递了过去。
原来上下都是……草莓图案。
之后,爱莉丝贝儿把店里卖的草莓大福饼往篮子里猛塞。
我本来想叫她买完要付钱给我,但每当看见大福饼包装上贴的草莓标签,就会想起到头来我还是偷看到她的内衣图案,所以很难开口。
而且我注意到的不只是内衣图案,还有胸部尺寸。
(因为她的体型纤细,所以我才发现得晚……)
虽然我本来就认为很丰满,但她应该足以归类成巨乳。
不知是否是潜意识效应作祟,我变得很想吃肉包。
(……?)
工具人提着塞满草莓大福饼的篮子转身一瞧,发现爱莉丝贝儿正在店内后方。
这次她像个小女娃似地蹲着,窥探着摆在玻璃墙边的扭蛋机。
我走到她身边说:
「喂,爱莉丝贝儿。没其他东西想买,就结帐回、回家……吧。」
说到最后,我舌头打结了。
因为我不小心目击玻璃墙发挥镜子的效果,反射出蹲着的爱莉丝贝儿裙底春光。而且还是软嫩大腿根地带的……正中央!
我看见了包覆其中的草莓图样印刷布料。
坦白讲真的是一览无遗,但她本人却一无所觉。
而我之所以不敢开口提醒,是因为——
我看见裙子内侧,挂着一排组成那把环剑的弧形刀刃。
原来如此,她把武器随身藏在那里啊。
万一随便提醒她内裤走光的事,弄不好会惹得她恼羞成怒。
「静刃,这是什么?」
爱莉丝贝儿逼视着机台询问。
「扭蛋机好歹也该知道吧……这就类似玩具的自动贩卖机,不过给女生玩的是这台。」
我故作镇静,指着摆在上方适合女生玩的扭蛋机。
「……」
结果爱莉丝贝儿摆出半蹲姿势,斜眼看着我。
随后……她的脸又再次倏地红透到耳根。
又怎么啦?我说了什么语会害她脸红?拜托谁来帮我翻译一下。
「静刃……你真是个怪人。」
我最不想被你说啦。
「我哪里怪?」
「因为你把我当成女孩子对待。」
「你怎么看都是女孩子吧?」
我回想起方才目睹到的胸部画面说道,爱莉丝贝儿畏畏缩缩地垂下头:
「我、我是个男人婆,别人还叫我武士女孩……在魔女之间也是人见人怕……而静刃,就连那一天晚上也是……」
「那天晚上?」
「没、没事!对了,这个扭蛋机要怎么刷卡?」
她又给我掏出美国运通金卡……
「这不能刷卡,真是败给你啦。」
无奈之下,我只好掏出钱包,拿出一百圆铜板投入机台。这女人真难养。
「好,转吧。」
爱莉丝贝儿闻言,就想伸手去转动整个机台。
「是这个啦,转这个手把。」
我非得详细讲解每个步骤吗?
「接着横向转一圈。」
「是!」
老实回答的爱莉丝贝儿,将白皙的手指搭上手把,表情紧张万分地转动……
喀锵喀锵……咚!
「!」
……有必要惊讶到身体往后缩吗?
「拿去,商品在里面。」
爱莉丝贝儿满脸问号地接过我递给她的扭蛋,开始动手扭转。
很遗憾,那不是用扭开的。
是要靠你擅长的暴力开启。
「给我。」
我伸手想拿,结果两人手指微微触碰,爱莉丝贝儿身体莫名一僵,于是我很轻易地拿到手。
我打开胶囊一瞧,里头……唔?这什么玩意儿?
里面放着一个像是羊的奇怪生物玩偶。
此时我才注意到,机台上写着「是公的?还是母的?羊驼君大集合!全四种」。
羊驼君?四种也叫大集合?……虽然不太明白,也罢。反正羊驼很可爱。
何况那对垂在脑袋两边的耳朵,看起来也很像双马尾。
「拿去。」我抓起吊饰的挂绳说道,把小玩偶递给爱莉丝贝儿。
「好……可爱……猛烈地可爱……!」
爱莉丝贝儿脸上绽放出光彩,明明刚刚人都还处于定格状态。
「是挺可爱的。你不觉得跟你很像?这边很像双马尾。」
我拉着玩偶的耳朵动给她看……咦?
爱莉丝贝儿又再次陷入定格状态。
而且这次脸红得比刚才还要厉害,连头顶都在冒烟。
「……?」
她嘴里似乎在嘀咕着什么,我侧耳一听……
「……可……可、可爱……静刃说跟我很像……他说可爱……」
……啊——……
这玩偶确实很可爱,但我说跟她很像就表示……
刚才我也许间接夸奖了爱莉丝贝儿很可爱。
至少从爱莉丝贝儿的角度是扩大解释了原意。
不过如果否认,感觉她会发火拔出环剑。
回想起她在家中的模样,似乎是打从心底讨厌我。
「不……那个……」
我肯定也不是,否定也不是,顿时语塞。
结果爱莉丝贝儿低垂着通红的脸,收下了羊驼。
她转身面对玻璃墙,背向这边。
惨了,她生气了?我摆出架势严阵以待,却看见玻璃映照着爱莉丝贝儿的灿烂笑容。
她双手捧着羊驼,紧握在胸前。
若要替这一幕添加台词,大概就像是「成功了!」。不过是什么成功了?
我拎着购物袋,踏上返家的夜路。
走在街灯照耀的街道上,由于无事可做,我稍微思考起身旁的爱莉丝贝儿。
先不管她在便利商店的狼狈模样,单是看她步行……与其说是步法,不如说她的身段很优雅。这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出身吧。
——不过,我想她韭非出身日本。
即使是再怎么不谙世事的大小姐,爱莉丝贝儿也过度缺乏常识。合理的解释就是她在国外长大……但她又是魔女,如果是来自于魔界,那我该怎么办?
万一事实真是如此实在很吓人,所以我不敢问。
「……」
由于身高差距,我低头斜瞄——
在街灯照耀下,爱莉丝贝儿的脸庞显得格外动人。绑着细红缎带散发出光泽的黑发双马尾,以及略显苍白的细致肌肤,感觉甚至闪耀着微光。
下巴收尖,但脸的轮廓又带些圆润……模样惹人怜爱。
镶着尖翘睫毛的双眼,漆黑眼眸中带有散发坚强意志的光芒。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美少女啊……)
而且还是美少女偏差值七十五以上的顶尖美少女,扣除令人遗憾的个性不谈。
和这种美女并肩走在一块……
总觉得很像毫不匹配的男女在进行约会,感觉很不自在。
男女生走在一块会那么不自在吗?更何况还完全没话聊。
就在不习惯的场面让我开始感到胃痛时——
「静刃……你不会……害怕吗?」
爱莉丝贝儿突然向我搭话。
「害怕什么?」
「害怕我。你也看了我跟美美的战斗……异能之女——魔女很可怕吧?」
爱莉丝贝儿一路走着,有些不安地抬眼望着我询问。
——我会怕。
不过这样讲感觉她会发火。
「我们是一丘之貉吧?虽然我对妖刕的事还是很狐疑。」
我采取不同的回应方式,爱莉丝贝儿听完,流露出放心的笑容。
「你也不是寻常人物。能将那种高阶魔具运用自如,却还半信半疑的。」
「那是……我只是在莫名其妙就懂的状况下使用,并不是我的力量。」
「能运用自如,本身就是种力量。而且——世上也有许多原理不明就拿来运用的技术啊?」
「……有吗?」
「例如经穴疗法、陀螺效应、音乐对心理造成的影响、萧特基二极体的整流作用、黄金比例。就连空气动力学其实也存在各种尚未阐明的部分,但飞机依然翱翔天际。」
爱莉丝贝儿扳着手指举例,之后又补充一句「这是从貘那里现学现卖来的」轻吐一下舌头。
「——魔法,也只是这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其中一项技术。只是由于其危险性,历史上才会在秘密主义之下从事管理、研究。居凤高中也只是当中的日本现代版。」
原来爱莉丝贝儿……
她不是笨蛋啊。
应该说她脑筋很好。刚刚条列单字的记忆力,以及条理分明的说话方式都在在传达出这点。
「各种魔法造就出的技术,发展源自于不同国家与不同的人……因此存在许多名称。但最近开始统一称为『术式』。过去是利用诵唱咒文(Spell Cast)当作典礼仪式(Trigger),不过现代绝大多数的术式,都是将秘数(Kabala)或省略记号(Notarikon)排列组合成算式来记忆,并藉由回想来施展术式,因此——」
随后爱莉丝贝儿摆出老师的架子,兴高采烈地不断解说……
那副模样有点阿宅味啊。这算是魔法阿宅吗?但她同时也是正牌的魔女。
我和爱莉丝贝儿一到家,就听见门内传出一阵歌声。
那是貘的声音。她好像在唱伊蒂丝,琵雅芙的「爱的礼赞」(Hymne a L'amour)……
(这、这歌声是怎么回事……?)
好、好难听……简直就是音痴!光听就让人好难受……!
原来人(虽然她不是人)唱歌可以难听成这样啊,这反倒让人心生佩服。
就在我听到额头冒冷汗时——
此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啊,静刃,爱莉丝贝儿。欢迎回家。」
貘开着一辆象牙色敞篷车,正准备倒车进入我家闲置的车库。
「……这辆车是你的?」
对于她毫不客气霸占别人家车库的行为感到错愕同时,我走近询问。
「对啊,我前几天买的。」
虽然有经过改装,可是……这辆车不是2000GT吗?
虽然是旧款,但却是日系车唯一当过007座驾的名车。是价格不低于三千万的高级车。
貘将直列六缸引擎熄火,下车对目瞪口呆的我说;
「静刃,你把这个给忘了。往后可要随时携带。」
她把我想随时扔开的妖刕交给我。
我皱紧眉头收下,此时间到貘的嘴角飘来一股甘甜气息。
她似乎吃过什么东西。明明在我们面前什么都不吃。
仔细一瞧,她手中拿着一个漆着红色与金色的漂亮盒子,尺寸接近便当盒。
「貘,那是什么盒子?难道你瞒着我们,偷藏什么美味点心独享?」
貘没有否认我的指控,她回答:
「直到刚才都还装得满满的,如今却吃光了。我还想多品尝一些。」
貘说出了奇怪的话,我转头望向爱莉丝贝儿,她也露出满脸问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