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更生学院,是一所专门培养杀手的学校·····?」
那是一间狭窄的房间,只有最深处那扇窗透着些许光芒。
一张黑檀木办公桌被夹在两道书架之间,坐在里头的人影吞吐着菸回应对方。
那人背对着光,以致于看不清脸部表情。不过,此刻的她恐怕正在笑吧。
京辅站在一扇敞开的门前、呼吸紊乱,那道人影朝着他「咯咯咯······」的颤动着喉咙。
「你听谁说的?算了,我大概猜得到……总之先冷静点。你一听完就跑来找我对吧?不久前才被调教过,你这畜牲还挺耐操的。」
「……别在那扯些有的没的,快回答我!久瑠宫!」
京辅低吼,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里夹着难以压抑的烦躁。
正如人影一一久瑠宫所言,听完锐利的说法后,京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随即冲出保健室。这么匆忙都是为了向久瑠宫确认事情的真伪。
如此这般,他来到新校舍四楼。这里是炼狱更生学院的『教职员室』,听说每位老师都有特别配给到一间,此时京辅来到其中之一。
乱掉的呼吸也调整得差不多了,京辅进一步询问。他开口说道:
「我听到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回答我。快回答我!就算毕业了也只能被丢进黑社会而不是回归正常社会,这件事到底是怎样!?
京辅的声影听起来几近失控,然而久瑠宫只是从嘴里「······呼」的突出一阵紫色烟雾。
她把吸到一个段落的菸草朝菸灰缸敲了敲,接着起身。
「我第一次上课就说过了吧,神谷?这所炼狱更生学院,旨在矫正杀人犯的劣根 ,让他们得以净化重生。」
久瑠宫绕过办公桌,慢条斯理地朝京辅走来。
她手上的烟已经换成一根铁管。
「……不过——」
来到京辅眼前,久瑠宫抬头看向他。
她带着奸诈的笑容,脸上表情看起来似乎很享受京辅的每一个反应。
「我不记得有说过毕业后就可以回归(正常)社会这句话。我这人痛恨说谎……只说事实吶。你说得没错喔,神谷一一这里就是那种学校没错。」
「啊啊!?少开玩笑了,混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京辅用两手抓住久瑠宫的衣襟将她整个人抬起。
久瑠宫又轻又小的身体被整只提了起来。
不过她脸上表情并没有任何改变。久瑠宫仍一副饶富兴味的样子睨着京辅。
「喔喔,好怕好怕喔······咯咯咯。你是不是在心里想着『我要杀了这家伙』?诶,不过你应该干不成吧。就凭你这种没杀过人的废物。」
「为······为什么,你这混蛋为什么会知道那种——」
「人天生就无法杀人。」
无视京辅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久瑠宫突然迸出这么一句话。
她脚尖仍然撑在地上,视线一动也不动,表情依旧、无所惧地述说着。
「『杀人学Killology里有一派基础学说。他们主张动物先天有一种避免种族灭绝的机制。事实上,为了培育出能上战场杀敌的士兵,最重要、最麻烦的课题就在于如何弄掉这个抑制『同类相残』的拘束机制。真的很难呢,杀人这档事。不过一一」
久瑠宫脸上的笑意加深,笑容里还带点凶恶的气息。
虎牙从弯起的嘴角处浮现,牙尖光芒闪动。
「那些聚集在这的杀人犯可就不同了。他们的拘束机制早就甩掉啦。有不小心就会杀人的傢伙、病态冷血的傢伙、具备天分的傢伙……不管哪种,机制只要解开一次,之后都简单一一在这里把他们矫正到好用就行了。这样的人很适合当杀手吧?」
「什······」
抓住久瑠宫后劲的手一松,京辅放开她。
他脚步凌乱、表情呆滞地倒退,口里逸出低吟。
「什么啊,就······就因为这种理由,把杀人犯······」
「啊啊,是啊。不过还是有例外啦。像那个出生在杀手世家却杀不了人的『血锈爪处女』就是一个例子……还有在杀人方面还是个在室男Cherry boy的你也是吶,神谷。」
被人这么一说,京辅才注意到某件事。
这里是以『已经杀过人』为先决条件挑选学生的,照理说京辅不会被丢到这里来才对一一既然如此,为什么?
「对,你没杀过人。就连你被人栽赃杀了十二个人这档事我也早就知道了……毕竟,加在你头上的罪名,其实是本校理事长为了让你服刑,一开始就故意安排好的。」
「……啊?什么啦……这算什么啊!?为什么要故意……」
「咯咯咯……这还用说吗?简单说就是他相中你那超乎常人的肉体能力。中意到不惜罗织罪名也要将你弄到手……虽然你的拘束机制还没弄掉,不过慢慢调教的话总会成功。比方说,把你逼到非杀人不可……那类的。」
突然间久瑠宫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接着还将它大方展示出来。
「……真是的,今天好可惜呢。本来还很期待被一群杀义犯动私刑的你可以杀个一、两人来瞧瞧······没想到半路冒出多管闲事的家伙。亏我还特地弄凶器给他们,真是群没用的飞舞。不过被『血锈爪处女』威胁一下居然就缩回去,有没有搞错啊。」
「······!?那件事是你干的吗!?久瑠宫!?」
还在想那么多凶器到底是从哪来的一一
想不到盘商竟然不是学生,而是老师。耍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眼看京辅又想过来抓她,久瑠宫嘴里说着「乖啦乖啦」,藉以安抚对方。
「总之先等一下。你冷静点。虽然我是老师,不过也只是个基层喔?会这样只是照上面的意思办事而已。要恨就恨这所学院的理事长……还有你自己。恨你多余的肉体机能、恨你自己太肤浅,閙到整个黑社会都认识你······呐,『虐杀王』?还是该叫你『百万人斩』神谷京辅?」
「咕······!?」
京辅伸向久瑠宫衣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咬紧牙根。
的确,至今为止交手过的对象不光只有不良少年或小混混。就连黑道或暴力集团那类跟黑社会脱不了关係的傢伙也惹了不少。
「······全都是我的错吗?」
当初只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才会挥舞这双拳头。然而不知不觉却挥过了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终于有人受伤了。伤到最应该受人保护的绫花——还有自己。这一切全因京辅没办法确实控制自己的『力量』
咬紧牙关,京辅用力握紧拳头。
他能做的只有这个而已。不知道该责备什么才好,失去方向的剧烈情绪在脑海 一一就在这时。
「啊啊,对了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久瑠宫嘴里念着。
「……什么?」京辅皱眉问道,久瑠宫回他一个嗜虐的笑容。
「关于你被迫戴上的假面具一一『十二人虐杀魔』,有个人才是这张恐怖面具的真正主人。那傢伙就算杀到二位数甚至是三位数都不奇怪,是个异常快乐的杀人者Psvcho killer····你知道是谁吗?神谷?」
「……啊?鬼才知道!那种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就算杀到三位数也不奇怪,京辅怎么可能知道这种异常分子是谁。
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想得到鲍勃——不过就算是她,要拼到三位数似乎也不太可能吧。
京辅一一直答不出来,对此久瑠宫似乎感到很失望。
「······唔嗯,这样喔。不知道喔。自从你来到这后,她明明跟你那么要好。咯咯咯……也罢。不知道的话就由我来告诉你。那天,在空仓库里把十二个被你打成猪头的男人碾碎、折断、敲烂、撕裂、:······削、凌迟玩弄后肢解,杀、杀、杀、杀、 杀、杀、杀了一次又一次,这位大量杀戮犯Mass murder就是一一」
久瑠宫灵活的大眼瞇成一条缝。
接着京辅听到了。
某方面来说,京辅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人名。
「——冰河炼子。就是那个一直跟你很要好、戴防毒面具的女孩。她可是杀人如麻的『杀戮机关Murder maid』。不只在班上,她可是全学年第一的『杀人器』喔。」
X X X
——鬼扯。
京辅在空无一人的新校舍快速奔跑着,他在呐喊。
——鬼扯鬼扯鬼扯鬼扯鬼扯鬼扯鬼扯鬼扯鬼扯,鬼扯!
那个炼子理所当然地杀到百人,而且还是个乐在其中的变态杀人魔?
绝对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希望这不是真的。
『既然这样,你不如去问问本人吧。她现在不是正好在顶楼吗?咯咯咯······』
听完久瑠宫的话后,京辅立刻从教职员室飞奔而出。
心臓狂乱地跳动、胸口阵阵发疼,京辅奔跑着。
〔她在乱讲对吧,炼子……告诉我这都是假的!快像平常一样笑着扑过来啊!?) 越接近目的地,京辅心中对炼子的不信任感就越强烈。
那个三百六十五天都戴着面具、真面目不明的少女。
她的真面目以及本性一一这些京辅全都不清楚。
即使那好相处的假面具底下目露凶光,京补也无从得知。总是『呼咻一一』的笑着,就算假面具底下的脸其实疯狂又扭曲,他也······
「呼……呼……撕……呼……」
来到一扇铁门前站定,京辅调整自己的呼吸。
铁灰色的门板上用红色颜料写着『禁止进入』,这是通往新校舍顶楼的入口。门——没有上锁。将手放到门把上,京辅下定决心后推开那扇门。
推开的瞬间,一道光芒照射进来。被带刺铁丝围网住的狭窄空间里,除了京辅外就 没有别人了。
「……炼子?不在吗?喂一一炼子!」
嘴里呼喊她的名字,京辅每个角落都绕过一遍,还是不见炼子踪影。
「……可恶,是怎样啦。根本不在嘛,那傢伙……」
看样子久瑠宫推测错误了。
吐出一 口混杂安心和失望的嘆息,京辅从紧张情绪中解放一一就在这时。
「唷,抱歉抱歉。看来我好像让你久等了呢?呼咻一一」
门边有道声音响起。
京辅原本将手搭在对面的铁拦杆上,听到声音后慌慌张张地转身。
「事情我都从久瑠宫小姐那听说了唷。你有事想问我?」
——站在那里的炼子,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讲话的态度依旧云淡风轻,是那个带着黑色防毒面具的少女。
对于反应不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的京辅,炼子「欸嘿」一声,挺出那对丰满的胸部。
「顺便说一下,我的罩杯是G喔!呼咐一一京辅想问的就是这个对吧?我想你应该很难开口 一一所以就先告诉你啰。机会难得,要我顺便告诉你三围吗?从上面开始一个一个告诉你,呼——」
「炼子。」
「嗯?怎么啰,脸看起来好恐怖。这气氛简直像在说你想扑过来……啊!难道说京辅,你想趁四下无人时对我这样那样还有那样,接着再那个吗一一」
「一一一一炼子!?」
京辅终于忍无可忍了,他大吼道。
「呜呀!?」炼子发出一声惊呼,京辅和她对峙,紧紧盯着防毒面具。
「……不要再开玩笑了。我想问的不是这种东西。」
为了让自己冷静点,他用力做了个深呼吸。紧握的拳也注入些许力道。
炼子大概察觉气氛不对,「嘶咕一一……」一声后乖乖地闭上她的嘴。
太阳开始慢慢西沉,屋顶悄悄染上夕阳之色。
世界逐渐披上一层橘色的面纱,在这片橙色之海中,京辅开口问了。
「呐,炼子——你杀过上百人的事是真的吗?」
「···············」
微妙的沉默降临。
隔没多久炼子就「唔?嗯」地歪了下头。
「百人?抱歉,京辅,我不知道……不是很清楚耶……」
将手指点在防毒面具下巴的位置上,炼子像在沉吟些什么。
「至今杀过的人我都没仔细算过呢。『杀过上百人?』就算你这样问,我也没办正确回答你的说。不过,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讲到这话突然间顿住,炼子翻开头上那顶连身帽。
银色的发丝顺势倾泻而出、随风舞动。
「我比这所学院里的任何人都还要常杀人……手法也是最高竿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原本就被设计成这样。也就是说,其实我一一」
制服外套和连帽衫被褪去,她身上只剩一件背心。
裸露出的两条手臂被某样东西爬满一一是漆黑的图腾刺青。
复杂的刺青由许多粗细不一的线条所组成,看起来就像缠绕的锁链一样。
「——『杀戮机关(Murder maid』。我是单纯为了『杀人』这个目的,利用基因改造设计而成的存在喔。就像专门做来裁纸的剪刀、为了敲钉子制造出来的槌子、为了射击开发出的手枪一样······被人创造出来的『我』只会杀戮。为恨而杀。为哀而杀。为喜而杀。感到寂寞而杀。感到空虚而杀。感到痛苦而杀。虽然这些东西我都不是很明白,但我还是会杀。看心情杀。总之就是会杀。杀人杀人杀人杀人杀人杀人杀人,无尽的杀人……你所知道的一切感情都和杀戮行为连结在一起一一我只要一拿下这 个面具就会变成那样,懂吗?」
娓娓道完,炼子拔掉耳机。
将漆黒洗炼的耳挂装置随手一扔,白皙姣好的耳部轮廓出现在眼前。
紧接着她终于对那顶面具出手。将双手伸到后脑勺解开固定带,炼子嘴里边「嘶咕——……」地吐着气。
「这个面具是我的製造者帮我加的『安全装置』。我的所有行为都会跟『杀戮』连结在一起,为了把连结要件一一过度庞大的杀意和杀戮冲动压制住,最后才衍生出这种装置。换句话说,戴着面具时的我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喔……不过如果是京辅你想瞭解『真正的我』,其实让你知道也没什么关係。平常我当然没办法自己脱掉 这个东西……这次是例外,毕竟都有人特地帮我把锁打开啰?」
「炼、炼子……一一
京辅向后退去。他的背喀鏘一声抵上铁栏杆。
看见京辅因本能的恐惧而颤抖,炼子笑了——感觉到她在笑。
「目前为止我经历过各式各样的感情,每天都循着这些感情去杀人······不过现在这种心缠是头一遭。我对你很有兴趣。我无可自拔的被你吸引,注意力惊没办法从你身上移开。我满脑子都是你。想多瞭解一些你的事,也希望你能多瞭解一些我的事。我喜欢你,京辅……人家最喜欢你了!所以一一」
这份感情和『杀意』连繫上的瞬间是什么滋味,我想仔细品尝看看。
炼子轻声说着,下一秒一一 「喀嚓」。这是卸下拘束装置的声音。
黑色面具的束带被人解开,下一秒它被人丢在一旁。
一切都变得清晰,炼子的脸庞看起来一一美到令人不寒而慄。
「················」
京辅看到浑然忘我。他的目光完全被吸引过去。
以血红色天空为衬,干爽的银色长发随风飘扬。
透白莹皙的肌肤宛如白瓷,夕阳下盪漾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纤流如水的柳眉、恬静轻闭的眼帘、投下阴影的长睫、高挺匀称的鼻梁、艳丽的蜜桃色唇瓣·····这些全都很美丽、非常美丽。
这一切可以说是鬼斧神工,如果汇聚人类所有的技术去追求『美』,或许可以生出这么一张脸孔也说不定——京辅这么想着。
「……炼、子······?」
似乎对京辅嘴里的名字有所反应,炼子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一下。
那对眼瞼慢慢地张开,原本紧闭的双眼开始凝望这个世界。
那是一种近似无垠的透明,冰蓝色双眸(Ice blue)宛如冰河般,那对眼眸在空中游移了一 阵子后捕捉到京辅的身影。
剎那之间—
「······呵呵。」
脣缝间流洩出炙热的气息。蜜桃色的脣描绘出一道愉悦的曲线。
冰蓝色的双眸因光线而微瞇,展露真面目的炼子开口了。
少了那顶面具,清晰的美声变得澄澈,美妙的嗓音彷彿散发着寒气。
「如何,京辅?我的脸看起来如何。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呢?呵……呵呵。我现在想笑得不得了。音乐停不下来······我开心到快发狂了!是啊、我很开心唷,京辅。没想到给你看脸会让我高兴成这样呢······呵呵呵。真棒,这股原始冲动(Intro)啊。整个从下腹那窜升上来了。兴奋到令人挥身颤抖!这就是因你而生的杀的杀意Melody吧?呵、呼呵呵······」
炼子的肩头因狂喜而抖动,她再次闭上眼睛,身体开始摇晃起来。
头上下晃动、身体左右摇摆的样子就像跟着旋律起舞一样。
尽管耳机已经不在身上、尽管她听不到任何音乐。
炼子的言行举止让人匪夷所思,京辅开始狂冒冷汗。
「……啥?喂、喂……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耶,炼子……?」
面对动摇的京辅,炼子睁开眼后冲着他笑。
笑容里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实在是因为太开心、开心得不得了,炼子才会这么笑的。
「呵呵······嗯?啊?也没什么持别的啦。对我来说杀意就是音乐。会这样只是因为它开始播放了。虽然你应该听不见吧,京辅……还是说这种音乐是你第一次听到——死重奏(Death metal)。什?么都不用担心喔,演奏的人是我。不管是死前哀号(Death voice)、惨叫(Shout)或是呐喊(Growt),我全都会引导你……就让我鉅细靡遗地敎你如何随杀意的旋律起舞吧!啊哈。所以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炼子将手指交握于头顶,「唔嗯?」地伸了个懒腰。
像在强调那对丰满的胸部一样,黑色背心被撑到快爆开。
向后仰到一个极限后她放开手,接着向前做体前弯。
刺青爬覆的双手顺势垂下,冰蓝色的眼忽地睁大。被那宛如蓝色水镜的虹膜包围——暗黑色的瞳孔如猫眼一般急速收缩。
上吊的嘴角隐约可以看到异常尖锐的犬齿。下一一瞬间一一
「自我宣传(MC)也做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杀人(Live)了吧,京辅-——!!」
那是野兽才有的狰狞咆哮Skreech。
炼子抬脚用力往地面一蹬,银白色的发丝随动作在空中狂舞,她纵身朝京辅扑去。
X X X
一一能避开那一击,可以说单纯只是因为运气好而已。
藉着地面使力纵身跃起的炼子划破空气,她边迴旋边朝这里飞来。
所到之处颳起一阵银白色的暴风。这已经不是人类的动作了。简直像只四脚动物一样。
间隔五公尺的距离在瞬间被缩短至零,这种跳跃力根本异于常人。
她从斜上方——从贴的极近的极限距离将右腕重挥而下,空中因而留下一道圆弧、
「······咕!?」
京辅侧身倒落,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攻击,
零点一秒前才待过的位置传出一阵异样的碎裂声。
淡淡的肥皂香飘散在空气中。浓浊的铁锈味乘风而来,窜入鼻腔。
「……咦?好奇怪唷。被躲过了……真有一套呢,京辅。呵呵呵。」
脸上笑得愉悦,炼子慢慢撑起上半身。
她将手从凹陷、歪曲变形的铁拦杆上抽回······接着甩甩那染血的手腕。
这不是京辅的血,是她自己的。她的右手手掌好像出血了。
「而且,啊?啊……太兴奋了力道都没拿捏好啦!刚才那下挥得太忘我,连手都被弄坏了。我毕竟是被设计用来『杀人』的,所以比骨头还硬的东西就比较没辙。呵呵……好吧,就算。」
身体随杀意摇摆,炼子窃笑着。
她看上去完全没有一 丁点痛的样子。
京辅就这样跌坐在不远处,表情呆滞的仰望着炼子。
「什、什么啊……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你……不是人类……吗?」
映入眼底的铁栏杆变得支离破碎,应该说是凹陷得不成杆型。
人如果正面吃上一记铁定会死——就算运气好还是会造成致命伤。
低头看向浑身战慄的京辅,炼子伸出舌头舔舐沾血的手腕。
她的动作情色到令人发麻,舌尖沿着剌青滑动。
「咦咦?好过分唷······我是人类呀?虽然有加工过就是了。京辅你才是,身体的感度相当不错嘛。我对你愈来愈有兴趣了······嗯呵呵。杀意也愈来愈深了,等一一下一定要让我听听你那美妙的呻吟声(Vocal)喔?这次我一一会温柔点的!」
炼子把血舔干净,她无视手上的伤、再次抬起右手。
脸上神情恍惚、身体任凭听不见的杀意摆布。
天空好像在燃烧,银白色的发丝飘盪其中,璀璨生辉的冰蓝色瞳眸里漾着疯狂色彩,尽管如此,它依旧美到能将人吞噬。
正因如此,是这样吧一一即便『死亡』近在眼前,心还是感到异常平静。非但没因恐惧而颤抖、没因绝望而意志消沉,就只是看着、看得入迷。整个人都被彻底箝制住了。
脸颊染上一层淡粉色,炼子露出犬齿微笑着。
「接下来,京辅你差不多可以让我杀了吧?这次不会失手了……绝对、不会失手。」
「··············」
——京辅无法动弹。
明知道等一下会被杀掉,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炼子转动手腕、将手指一只只紧扣回掌心,她慢慢地将手凝聚成一个结实的拳头。
缠绕在手上的图腾之锁,隐约传出一阵金属摩擦声。
就在此时一一
「京辅!?」
「京辅同学!」
两道急切的声音划破西沉之色,迴响着。
敞开的铁门前站了雨个人———是舞那和锐利。
「啊嗯,真是的!做什么?居然彷碍我的杀人(Live),这噪音是从哪一一」
才刚举起右手又烦躁地放下,炼子回过身。
她的表情在确认来者何人后倏地转变,侧脸上的喜悦慢慢扩大。
细长的眼眶变圆,嘴角也跟着上扬。
「······啊。什么嘛。这不是锐利跟舞那吗?呀吼,两位好!你们来的真是时候。现场演唱果然还是少不了听众(Audience)呢,嗯!」
「咦……难道你是炼子……是炼子吗?」
看看掉在地上的防毒面具,再看看眼前这名银发美少女,锐利双眼睁得老大。舞那神情呆滞地把嘴开开,盯着炼子的脸瞧。
或许是对方的反应很合自己的意吧,炼子呵呵笑着,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 「对啊,我就是冰河炼子唷!这样一来你们就知道我真的是个美少女了吧?好高兴……太高兴了!不过现在我有点忙呢。我等一下再慢慢杀你们,总之先在旁边观赏一下吧?」
话一说完她马上转向京辅。
「蛤!?」锐利声音听起来很激动。
「正在忙?你……到底对京辅做了什么!?」
向前跨出一大步,铁锈色双眸里燃着熊熊怒火。
射出的视线落在炼子滴着鲜血的右手上。
「还说什么杀……?那什么意思啊。在开玩笑吗你?」
跨过掉在地上的防毒面具,锐利理直气壮地走近炼子。
大概是人正在起头上,她没发现炼子看起来不太对劲。
「等······笨蛋!别过来!快逃——」
「——吵死了。」
像要挤烂京辅的叫声一般,炼子的低吼响起。
那是从身体深处重重扬起、像鼓声一样的重低音。
又彷彿由过剩的愤怒和憎恶引起的超负载声。
把京辅晾在一旁,炼子整个人转向锐利。
最后划过眼帘的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刚才都还挂在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看你做了什么好事,锐利?这样杀意不就被另一个杀意盖掉了吗…… 好端端的旋律就这样被别的旋律给盖过了。人家本来感觉还不赖的说。但是曲子播到一半被打断、被人硬插播新曲子就是不爽——真差劲!现在演奏出这个爆音的是焦躁吧?狂乱的重复片段和快奏……嗯。这种杀意已经听腻了啦,这个……要赶快切断,必须快点……」
头上下晃动、身体左右摇摆,炼子一步步靠近锐利。
血珠不断从垂下的指尖滑落,在地面形成一道鲜红轨跡。
「……蛤?什、什么啊……你说的东西我一个字也没听懂耶?」
虽然对炼子身上那股不寻常的气息感到奇怪,但锐利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凌厉的目光炯炯有神、小心翼翼,她继续保持镇定。
边掩护在门边「啊哇哇哇哇」地叫着并发抖的舞那、边移动步伐,锐利紧盯着炼子。
「一下说杀意怎样、一下又说旋律怎样……你是在碎碎念些什么东西……?」
说着说着锐利突然语塞。
她眼底映照出炼子背后那片光景一一那些折弯、压烂的铁栏杆。
破坏痕跡伴随着四散的血跡,和炼子右手对照后锐利脸色骤变。
不悦的脸第一次浮现恐惧之色。
「你的手……该不会……骗人的吧?铁栏杆都……变成那样……」
她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也开始往后退。
逼近锐利的脚步停住,炼子的身体微微下沉。
「你觉得这是假的?锐利??不如……」
——嗡!她抬起左手横切过去。
「······!?」
这一击原本打算割下对方的头劲,却扑了个空。
锐利以令人赞叹的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迅速玩过身躲过。
「唉唷喂·····咦?被闪过了呢?啊哩哩~?」
力道猛烈得让身体回旋,炼子像颗陀螺一样转了几圈后歪着头。
她的食指抵住下脣,眼皮也眨了几下。
「······别动。」
炼子的喉头被人从背后用红色指甲抵着。
扁爪刀『朱裂』一一那是专业『暗杀者』锐利藏在身上的日本刀暗器。
「……敢乱动,就砍下你的头。就算再怎么像个怪物一一被刃器割破喉咙也只有死路一条吧······哼。你太大意了。不禁令人想哀悼。」
锐利趁炼子闪神时绕到她背后,她贴在炼子耳畔小声说着。
睁大冰蓝色的眼,炼子「……呵呵」地笑着,她再次绽出笑颜。
「嗯,说的是呢……令人哀悼一一啊?其实这是在为你哀悼唷?」
抓住锐利拿指甲抵人的右手手腕,炼子毫不犹豫地将它扳开。
「······什!?」
炼子过于大胆的行为让锐利动摇。趁这个空档一一
「呀啊!?」
炼子对准锐利的胸窝送上一击肘击。
纤弱的身体震了一下,锐利当场瘫软下来。
「锐浮」「锐利——!?」
京辅和舞那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
大概是打击带来的冲击让她无法呼吸吧。平常总是态度淡漠的锐利脸皱成一团,含泪忍痛的表情可怜到令人不忍直视。
她压住胸口并趴跪在地,嘴里大口大口地渴望着氧气。炼子低头看着这样的锐利,她鼓起腮帮子嗔道「讨厌!」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就像在训斥小孩子一样。
「不是说过这样不行吗?没有杀人的觉悟却来威胁别人。刀的位置离颈动脉有一公分呢?我知道你不想伤到我,天真成这样可以说是锐利的优点……是说,咦 咦??杀意它变了!我对锐利的友情已经超越愤怒了呢。呵呵……果然,锐利好棒啊。人又好又可爱呢!虽然和京辅不一样,但我也喜欢你唷。所以说一一」
像要化开来的喜悦之色在炼子脸上扩散。
她缩回百褶裙下那只包裹着内搭袜的左脚。
「我要让这杀盛宴(舞台)更嗨一点!呜呼呼……来吧,来唱歌吧?」
一一她抬腿往上一踢。
炼子的脚尖朝锐利肚子和地面那道缝滑进去。
「呃咕!?」
—声含糊的惨叫伴随痉挛,锐利倒在水泥地上。她从趴跪变成仰躺,肚子像只被打捞上岸的鱼一样激烈起伏,接着一双白色的室内鞋踩住她的肚子。
「嗯嗯,真不错吶······实在太棒了!这惨叫声太美好了呢,锐利……」
炼子将手搁在膝关节上方,她边把锐利的身体踩回地面、边漫不经心的低语着。
专注地看着锐利爬满痛苦和恐惧的脸庞,炼子接着说了。
「不过好像还是太清澈了呢……也就是说,下次来试试能不能让你叫得更混独、更狂乱好了!是咆哮(Growl)唷?嘶吼声。虽然也有人讲Grunt就是了……咦?没听过吗? 那我现在就开始教你吧一一来吧,哭喊看看。」
犬齿闪动着光芒,脸上一笑容异常凶暴。
她将脚移到胸窝附近,随之将全身体重灌入。
啪唧啪唧啪唧一一 一阵骨头碎裂声传入耳里。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凄厉到令人想掲住耳朵,这是锐利在高声歌唱。
瞠大到极限的眼溢出泪水,嘴角喷出鲜血并发出哀叫,锐利平常游刃有余的样子全消失殆尽。
眼前的锐利会到京辅在保健室时看到的她,真正的她——露出那张毫无保留、既纤细又脆弱的面孔,朝她袭卷而来的风暴是痛苦、恐惧、恥辱,她却只能任凭这阵风暴蹂躪。
一一眼前女孩和绫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开什么玩笑。」
过去绫花曾经被班上同学恶意欺负了一阵子。
平常总是开朗又充满朝气,但自从京辅发现绫花常在夜里独自一人啜泣后,他就下定决心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为了守住绫花的笑容,他早就决意要变强,必须强到不让珍视的人再次遭受那种痛苦。然而……
「开什么玩笑啊,可恶……你到底在怕些什么?神谷京辅。」
一一你这傢伙不停锻炼拳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他反问自己。瞬间,他又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原本像锁炼一样綑住自己的东西解开了,它开始熔蚀、燃烧。
恐惧、战慄、混乱、踌躇一一激情将这一切燃烧殆尽,那是对炼子和自己的、宛如业火般的愤怒和焦躁。
「······啊啊,惨了。这样一来我可能没办法手下留情啊。」
喃喃低语后,京辅接着起身。
手里的全体握到都快捏碎了,京辅无所无惧的向前挺近。
「唏咿咿咿咿咿咿!?锐利、锐利被人!?————————哈哇哇哇哇……」
一下左一下右、走一步退一步,舞那像只无头苍蝇般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她面前用脚蹂躪锐利的炼子察觉到京辅接近后,「……嗯?」地抬起头。
「怎啦?京辅?不好意思喔,我现在在演奏锐利……等下再好好陪你,别急。如果你能边欣赏锐利的哀号边多等一下下的话我会很高兴呢。这样一来我演奏起来也会更有味道!唔呼呼?」
「······炼子。」
将手搭到冻子裸露的肩谤上,京铺嘴悝叫着她的名字。
冰蓝色的清澈瞳眸纳闷地眨了眨。
「什么事啊一一京辅?你的脸看起来好认真喔……啊!该不会要玩3P 一一」
「一一给我闭嘴。」
结实的右拳正中红心,一拳打进那张笑咪咪的脸里。
「噗!?」
吃下这扎扎实实的一拳,炼子身体被打飞到老远去。
她在空中转了几圈后撞在混凝土地面上,接着接着咕嚕咕嚕的在地上滚了几圈——整个人还用力撞上对面那片铁栏杆。最后倒地不动。
「哈哇哇哇哇哇哇哇······呜?」舞那的声音突然中断,寂静骤临。
炼子整个人挂在铁栏杆上,低垂的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成功了吗?看样子似乎……成功了。」
虽然对手是个女孩子,但她简直就是怪物。京辅刚才完全没手下留情。
现在都还没爬起来,表示这拳对她有造成某种程度的伤害吧。他朝炼子说了声「……抱歉」后蹲到锐利身旁。
「喂。没事吧,锐利……嘖,看来你被虐得太过火,差点就去了嘛。」
「蛤!?才……才没有去好不好!你突然在那乱讲些什么一一呜!?」
「笨蛋,别逞强!你的肋骨应该去了几根有吧……现在能站吗? 一
「呜……别、别用那种奇怪的字眼啦……你、你才去死一一死勒。」
把脸从京辅前面别开,锐利语中带刺的说着。
虽然如此,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肩膀靠上去,看样子似乎元气大伤。
「锐利一······!?泥、泥泥泥泥、泥没素吧!?」
比京辅迟了些,舞那也朝这边跑过来。
一看到被京辅撑着的锐利,她马上「啊哇哇哇哇······」地捂住尾巴。
舞那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对此,锐利脱口而出的语气还是跟往常一样淡然。
「……没差。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点程度,根本就不痛不痒嘛?」
「咦咦!?可是可是!锐利还在哭一一」
「蛤!?人家才没有哭!?」
……人家?看样子应该是痛到没空顾及形象了。锐利低着头,试图隐藏自己的泪水,舞那则探出头亏视她的脸:「果然在哭……勉强自己是不对的!」她火上加油地担心道。多亏舞那,锐利这下脸都红到耳根子去了。
「……那个。不好意思,舞那。可以先帮我把锐利带到保健室去吗?」
「唔耶……?我当然没问题……那个、京辅同学你呢……?」
小心翼翼的接过锐利,舞那卖力撑住她之余不忘反问京辅。
「我?我要一一」
京辅才正準备回答,就在这时一一
「……噗……噗噗……呵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乎觉得可笑,有人噗嗤地笑了出来。
「咿!?」听见笑声后舞那开始害怕,锐利则「·····呜」地瑟缩了下。
朝音源一看,挂在铁栏杆上、头朝下的炼子正抖着间。
「啊?嗯,真是的······你还真能干呢,京辅??居然拿拳头打少女的连·····唔呼呼。这下惨啰,超有感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杀意在叫嚣了……这种爆音我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呢?太惊人了,吓到我都傻掉了。开心……咦?被扁还很开 心,这种人好奇怪耶?有够好笑的!根本是被虐狂、超级被虐狂!啊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炼子又变回活蹦乱跳的炼子,她仰头对着天空放声大笑。
那张噩梦般的白皙脸孔根本毫发无伤。
即便她才刚从正面吃下那毫无保留的一击。
「喂喂……太扯了吧。是超合金喔?那傢伙的身体……」
「京、京京京京、京辅同鞋!偶闷块陶……我们快逃吧!?」
舞那单手扯住他的衣角,两排牙齿颤得喀喀作响。
「京辅……」锐利的声音也在颤抖,她苍白着脸。
面对这两人,京辅的反应是一一
「……锐利就拜託你了,舞那。我来当那傢伙的对手。」
他扳开舞那的手指,随手揉了几下锐利的头发后和炼子对峙。
「迷、迷错!不管京辅同学有多强,但要对付现在的炼子……」
京辅摆出一副护花使者的样子横在两人面前,锐利高八度地「蛤!?」了一声。
「说那什么蠢话啊·····想死吗!?那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应付了的对手啊!」
「迷、迷错!不管京辅同学有多强,但要对付现在的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