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京辅是个非常普通的少年。至少大人们是这么想旳。
他是个外表普通、课业成绩普通、运动成绩普通的三普男。兴趣是音乐欣赏和打电玩。
预计半年后会从本市某国中毕业,升学志愿是可有可无的、某邻近普通公立高中。诸如此类,普通人京辅现年十五岁,如今却——
「·········」
身在一个被报废、大半都成废墟的仓库里。
一身黑色运动服外加那睡得乱翘的黑发。京辅两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眼神因为紧张而警戒着,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一、二、三、四……加起来总共十二个人。清一色全是不良少年,他们身上穿着花俏的便服,有的手上握着金属球棒或铁链、有的拿着铁撬或木棍,一群人把京辅团团围住。
其中有个顶着飞机头、身上穿着棒球外套的家伙,正从正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京辅看。
「你就是传说中的『虐杀王(slayer)』……号称『百万人斩(Megadeath)』的神谷京辅?」
「·········不,你认错人了。我是普通人神谷京辅。」
「普通!?你说普通!?哈!这家伙没睡醒,还在说梦话啦!」
飞机头对京辅的话嗤之以鼻,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没错没错!」
看起来似乎不把他放在眼里,但当京辅边「……啊?」边将视线投射出去时,那群人就突然「咿!?」、「不、不要杀我!」的叫着,然后全都缩到后面去。有人差点哭出来,也有人开始对京辅下跪讨饶。
这些人对京辅的恐惧程度非比寻常。紧接着,飞机头拉大嗓门——
「你、你们旧这些、这些家伙!别、别别别、别怕成那样!对、对方只有一个…… 就、就算他是『音速联合(sonic syndicate)』(注3)的神谷,胜算还是有——」
「那不是以前被我干掉的某个帮派吗?别把我跟他们混为一谈啦,白痴。」
轻轻拍了对方一下,京辅吐槽道。说时迟那时快——
「嘎啊啊啊啊啊啊!?手!?我的手啊啊啊啊!?」
被轻拍的飞机头居然压住自己的手臂惨叫,还扑到地上打滚。
看对方那副鬼吼鬼叫痛苦不堪的样子,京辅无奈地嘀咕着:「……是是是,老套了喔。」
这恐怕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传说中小混混很擅长的一种伎俩。常见的像是擦身而过时不小心撞到肩膀,然后小混混就大喊『糟糕?啦。我骨折了。痛死?啦。』之类的。
不过,就算刚才京辅更大力拍下去,对方的手应该也不至于会受伤才对。
——然而。
「丧部啊啊啊啊啊!?可恶——怎么会!那个丧部居然只被摸一下就!?」
「手、手爆掉了,要废了……好可怕的怪力。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喂!大家一起上!为丧部报仇! 一起围殴他,把他宰了 !」
喽啰们大概是没发现飞机头的演技很假,看到同伴被干掉所有人都杀气腾腾。实在是……很想称赞他们的智商。
「……受不了。我其实不太喜欢使用暴力的说。」
依目前情况来看,事情已经演变到没办法光靠出张嘴就能圆满解决的地步。
「咿咿咿咿咿……痛……好痛啊!妈咪救我……哭哭。」
飞机头边让同伴照顾,边呜咽着。睥睨那张窝囊脸的京辅下定了决心I他悠哉做起伸展操,紧接着是腿部拉筋。
「事情既然已经演变成这样,那就没办法了……要干的话,老子就跟你们玩真的啰?」
腰、肩膀、颈部……除了按顺序舒展这些身体部位外,京辅再次扫视聚集在周围的混混们。
手上拿着武器的有七个,空手的四个。相较之下,我方只有赤手空拳一人。
虽说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占下风,但完全没问题——
发抖的并非京辅,而是那群混混。
悠闲结束暖身运动,京辅露出一抹无畏的笑容。
「……怎么?快上啊?我会让你们几个彻底改头换面喔。」
X X X
「真是的!哥,你又跟人打架了对不对!?明明说是出去慢跑,怎么又变成这样了呢……难道非要我把你禁足才甘心吗?」
「·········抱歉,绫花。」
一回家就在玄关被骂到臭头,京辅默默地压低着脸。
表情完全失去霸气,瞼上满是擦伤的痕跡。原本应该是黑色的运动服被泥巴弄得灰一块白一块。带着这副见鬼的模样回家,被骂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是那些家伙故意挑衅我的……他们一群人挡在便利商店前面,我只是稍微讲个几句就被他们会呛『有种来乔啦!』因为这样才——
「你看你,不要每件事都找借口!」
京辅被妹妹用小拳头咚地敲了下头。
手扠在腰上,少女鼓起腮帮子,抬眼用一种责备的目光看着京辅。
她的双马尾上繫着紫色格子缎带,身上穿着同样花色的围裙。
——神谷绫花。今年就要满十三岁,是京辅引以为傲的妹妹。
「哥真是的……人家一直很担心你耶?去便利商店的路程明明就连五分钟都不到,你却去了一个小时以上。想说你该不会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结果又跑去打架……」
被这对水汪汪的大眼由下往上盯着瞧,京辅不自觉感到慌张。
「对、对不起啦……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会控制住自己的……」
「唔。可是你之前也这样说过不是吗?就是有个超大型暴走族集会,然后你一个人跑去蹚浑水的那次。哥,你到底要让绫花担心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呢?不管你多会 打架,老是这样逞强的话……总有一天一定会被捲入再也无法回到我身边的麻烦事 里。你到底懂不懂嘛I?:」
「啊,懂……真的很对不起。下次绝对会小心的,我发誓……」
面对妹妹如此严厉的叮咛,京辅终于认命,发自内心道歉。
绫花的话太合乎道理,完全想不出借口回嘴。
兄长尊严碎满地,从京辅头顶上方传来了绫花的叹息声。
放下心中那块大石后,绫花的语气变得平稳。京辅一抬起脸就对上妹妹那温柔的笑脸。
突然间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下意识的把脸扭到一旁。
「哼……这点小伤,不过就是些擦伤罢了。随便用口水抹一抹就会好了啦。」
「咦,真的吗?那,就这么办吧。」
——舔。
「呀啊!?等……你干么啦!?突、突然舔别人的脸一」
「是你刚才说只要舔一舔就会好的不是吗?还『呀啊!?』呢,反应好可爱唷?」
「……啰嗦。」
用手捂住刚才被舌头舔过的脸颊,京辅狠狠地把视线瞥向妹妹那边。
连小混混都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暴戾眼神,对妹妹却完全无用武之地。
绫花恶作剧般眨了眨眼,吐出一小截粉舌。
「别那么爱计较嘛,哥哥。伤口不仔细消毒的话不行唷?你身上这件衣服也要洗一下……啊,先去洗个澡吧?还是要先吃饭呢……还、还是说,你要先吃绫一」
「少在那边胡扯喔!?——『还是要先吃绫花?』这种台词鬼才会说咧!」
「咦——你在乱讲些什么啊,哥哥?绫花自己只是想问你『还是要先吃冰淇淋』〔注4〕而已啊?这么想跟绫花卿卿我我吗?呵呵?」
看似故意地歪着头,绫花脸上绽出甜美笑容。
「……喂,你这家伙,刚才铁定是故意的对吧?表现得有够明显·······」
惨遭妹妹玩弄的京辅扁着嘴。
不过,他并没有真的生气。刚才那只是在把不小心松懈下来的嘴部线条硬撑回去而已。
打从回家开始,气氛就一直很紧绷,现在终于恢復正常。
每次打完架回家,京辅都会重复领悟到某些事。
(果然,绫花真的很懂事呢……如果我也有这种人格特质就能少打不少架了吧? 这样一来,绫花也不必再为我担心了——〕
内心默默想着,京辅暗自握紧拳头。
为了让这个重要的家远离世间之『恶』,他曰以继夜磨练着自己的身手。
用这双手就可以痛扁欺负绫花的小屁孩、可以痛扁企图调戏绫花的混混、可以痛扁想来寻仇的不良少年,还可以痛扁被他们叫来当打手的无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京辅就被人称作『虐杀王』或『百万人斩』。
太过响亮的恶名招来一些人觊觎,全是些血气方刚又爱乱来的家忧。
拜他们所赐,除了那些人以外其他人都很怕京辅,特别是女孩子。想找她们说话对方就吓个半死,总是不了了之收场……为了拒绝他的告白,甚至有人对他下跪磕头,然而这都还算是症状轻微的例子。
能够坦然面对京辅的异性大概只剩绫花了。
「……好。接下来,哥哥,绫花也差不多该回厨房去了。」
重新系好围裙上的系带,绫花握紧那小小的拳头,元气满满地宣言着。
「妈妈他们暂时又要去国外出差,所以有段时间都不会回家……绫花非好好振作不可!总之,哥哥你就先消毒一下伤口吧?饭再等一会就好了。」
「喔、嗯……不好意思啦。每次都麻烦你做这些。」
在这位能干到完全看不出今年才十二岁的妹妹面前,京辅完全抬不起头来。毕竟,是她代替忙得不可开交的父母——除了兼顾学业外还要包办所有家事。
和一天到晚惹是生非、令人头痛的哥哥相比,两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话虽如此,其实绫花她——
「啊哈哈。真的是个很会给人添麻烦的哥哥呢。要是没有绫花在身边你就惨 了……不过,其实绫花也一样唷?因为有哥哥守护着我,绫花才能够过得那么开心!今后也请待在绫花身边,让绫花继续努力照颧哥哥吧? 一
对于无可救药的京辅来说,绫花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正因如此,所以京辅他——
「好啊,那有什么问题。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天天烦你。」
如此珍贵又无可取代的每一天,希望能永远持续下去。
X X X
『为您播报另一则新闻。就在稍早的下午六点左右,大槻市东区某闲置仓库内,有数名目测约二十岁左右的男性,被发现遭不明人士杀害。』
放眼望去是一片米白色系装潢的客厅,整体看上去相当整洁。
京辅坐在餐桌前,两颊被绫花亲手作的高丽菜捲塞得鼓鼓的。
「——噗!?」
饭菜喷了出来,接下来又噎到。
弯着身体,京辅不停咳嗽。坐在对面的绫花脸色一变,迅速起身。
「哥!?你怎么了······还、还好吧!?难道说绫花做的料理,里面有什么问题——」
「咦……什么?电视新闻?刚才那个新闻有哪里不对吗……?」
绫花弄倒椅子,慌慌张张的挤过来,京辅手里指着电视萤幕。
营幕上映着的是一间老旧空仓库。那是约莫几小时前,京铺被一群不良少年强行带去的地方。现在那里居然……发生了杀人事件?事情还不只如此——
『目前发现的遗体共有十一 一具。遗体全都受损得相当严重,身上多处疑似遭钝器重击。此外,仓库内还留有多件疑似行凶时被当作凶器的金属球棒及铁管等物品,警方怀疑,这几名男性的死因可能是因为某种纠纷事件所造成,目前正朝此方向进行侦办。』
「骗、骗人……他说的那个地方,离我们家很近对吧?走过去只要二十分钟左右……」
绫花整个人都快阽上电视,目瞪口呆地说着。
京辅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光是要撇清当前状况就够让他头疼的了。
案发地点几小时前才去过,那些被京辅扁得不成人形的家伙竟然……被人发现 全死在那——开什么玩笑,这一切实在令人不敢置信。
太奇怪了吧?刚才那则新闻简直就像是在说……京辅他——
把那些人关在仓库里面,用尽各种手段虐杀了他们?
「·······呐,哥哥,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你的脸色就很差呢?难道说……哥哥你该不会跟这件命案有什么I」
「不干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京辅的音量不自觉提高到连自己都吓了 一跳。
「·······!?」
扫到哥哥的颱风尾,绫花缩了缩身体。
不过这种反应并没有持续很久,她很快就恢復冷静,想办法稳住陷入混乱状态的哥哥,
「你冷静点,哥哥!绫花完全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就怀疑哥哥唷?绫花只是很担心哥哥是不是被捲进什么麻烦事里,所以才……」
「——————」
「求求你哥哥……告诉我吧?今天有没有到那个仓库去?有的话,你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慢慢来没关係,能不能全都说给绫花听呢?」
绫萨轻抚着京辅的背脊,用话语引导他。
有个总是为自己着想、为自己无私奉献的妹妹,京辅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
电视画面里的那位主播,早就在播报别则新闻了。
「啊,嗯嗯……抱歉。已经没事了,绫花……对不起。」
「没关係,绫花没有放在心上唷!比较要紧的是,我想问一下……」
「今天发生的事,对吧……全都告诉你吧,绫花。那个时候,其实我——」
——京辅开始娓娓道来。
关于被带进空仓库后,独力对付十二个不良少年的经过。当时他身上没带任何武器,手无寸铁。当然,京辅并没有杀掉任何人。他打完架后就把那些全身挂彩的不良少年扔在原地,迅速离开现场……
自白到这结束,绫花听完后,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
「也就是说,哥哥走掉后,有人到那个空仓库去杀了那些人……是这样没错吧? 我觉得应该跟警察说明一下事情经过会比较好……」
「嗯……也对,你说得没错,我这就打通电话给钱形,跟他讲讲看。
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京辅找到某个熟识警察的号码。
会认识那位员警并非刻意,是因为京辅常惹上麻烦,所以曾经受过他不少照顾。对于常遭他人单方面误会的京辅而言,这位员警是少数真正能瞭解他的人。
深吸一口气,京辅正準备按下拨号键——
叮铃铃铃——咚嗡嗡嗡——
叮铃铃铃——咚嗡嗡嗡——
「怪了?都这么晚了会是谁啊……该不会是妈妈寄来的包裹吧?」
不知是不是故障了,走音的门铃声插了进来。
瞬间, 一阵恶寒窜过身体。涌上心头的是一种难以言喻、令人讨厌的I极度 不祥的预感。
「等等,绫花!」
出于直觉,京辅制止正要走向玄关的绫花:
「……我来开门。你在这等我,好吗?」
「哥哥·····?嗯、嗯^我知道了。」
绫花似乎从哥哥的反应察觉到事情并不对劲。留下一脸紧张向他点头的妹妹,京辅一个人往玄关走去。在走廊上每走一步,那股不祥的预感就更加强烈。
会在这种时间造访京辅家的人,恐怕就只有……
「这么晚还过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你就是神谷京辅同学,对吧?」
对方是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是刑警。他的身后跟着其他部下,几个人就站在玄关的前面。
关上手中的证件,刑警对京辅投以凌厉的目光。
和礼貌的态度相反,对方身上散发着一股压迫感,京辅从未在认识的其他员警身上见过这种迫力。
男人隶属于搜查一课——他的眼神是专门侦办杀人案件的刑警所特有的——追捕猎物的鹰隼之眼。
沐浴在那双鹰眼下,不祥的预感一 口气升到极点。
顺了顺又黏又干的喉咙,京辅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是、是的……我就是神谷京辅,但是我……」
「现在方便借用你一点时间吗?」
「啊,好……没问题。其实,关于在附近空仓库发生的案件,我刚才正想打个电话给你们……」
「嗯……这样的话,那正好。细节方面就请你到署里再详细说明吧。」
语毕,男人拿出手銬将京辅銬住。
——卡镪。耳边响起金属冰冷的撞击声。
「········!?」
刚才对方做了些什么,当事人一时间还会意不过来。
男人像在看种脏东西一样,凌厉的目光朝京辅射去。
「那个——·······请问,警察先生?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神谷京辅。」
男人叫了他的名字,接着宣告。
京辅至今为止一点一滴累积了不少努力,他努力维持着安稳的生活、还有那份幸福。
但,眼前男人来势汹汹,嘴里吐出的话语不容置喙,他不带任何感情,蛮不讲理的剥夺了京辅的未来。
「今日于大槻市东区闲置仓库,有十二名男性遭到杀害——为确保嫌犯,在此进行紧急逮捕。」
X X X
「……也就是说。被带到这所『炼狱更生学院』一年六班来的十六个人,或多或少都有杀过人。看一下你们的周遭吧。眼前这些同学们,大家都是杀人犯。不管长相凶恶也好、善良也好,全都一样。咯咯咯······接下来这三年内,你们就给我相亲相爱吧。」
从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学生们,久瑠宫如是说道。
听着那一如往常高压、语气像流氓的甜美娃娃音,京辅用力握住藏在桌下的手。
强忍住想大吼的冲动,拼死命地忍住。
〔……好好相处?叫我跟这些家伙好好相处!?开什么玩笑!?〕
其他人都在互相观察对方,只有京辅低着头,浑身颤抖。
在这个空间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十五个杀人犯在,光想就让他怕到快疯掉——
不,正确来说是十四个人。倒在血泊里的鸡冠头才刚被白衣医疗小组熟练地放上担架抬走而已。
那个鸡冠头也是杀人犯吧?居然打算找那种对手干架,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捏把冷汗。
如果久瑠宫不在的话,被人用担架抬走的可能是京辅也不一定。这里是一所收容未成年犯罪者的学校I当初只听说了这些,还以为是像少年感化院一样的地 方,真蠢。
说到底,所有同学都是『杀人犯』这种状况,根本不可能设想得到。超展开也该有个限度。
(太衰了······真是有够倒霉的,这间学皎。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全都是些脑袋不正常的家伙。)
在这间四处是疯子的学校里,京辅这种一般人显得格外突兀。
被当成杀人犯逮捕、被宣判有罪、被迫来这上课……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办案疏失,有人把对象搞错了。
——话虽如此,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一旦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在久瑠宫和其他人眼里,京辅就是个很毒的杀人犯。也就是说,被归类成同类……
(根本就是被放到狼群里的小绵羊嘛,现在这样……〕
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事洩漏出去的话,下场应该会很惨。
可能被霸凌,或被凌虐——最惨的是,可能被围殴至死。
(总之,先假装自己跟他们一样是杀人犯好了?尽量装得像一点……〕
在心里悄悄下了决定后,京辅为了不让自己发抖,『用尽吃奶力气』强装镇定。
「接下来,你们一个个出来做自我介绍吧?姓名和年龄、杀了几个人、怎么杀的、动机等等……随便讲几样。每个人三分钟。顺序就照学号来。另外,上来乱的家伙,我会让他吐血吐到死喔。」
边用铁管敲着后颈,久瑠宫离开讲台。
她站到一挥就能轻易打伤别人的位置,释放着无形的压迫感。
自我介绍的压力从来没有这么大过。
对京辅来说,棘手的还不止这些。
——该怎么对大家说明杀人方式和动机才好?实际上他根本没杀过人,看来只能随便瞎拜了事。相较之下——-等一下要做自我介绍的,全都是些杀过人的家伙·······
究竟能不能安全过关呢?京辅不安到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呼啊。有够麻烦。」
边打呵欠边抱怨,坐在左边的女生从座位上起身。
看来她应该是第一个要做自我介绍的。将指甲彩绘用具放在桌上,她慵懒地走向讲台。仔细一看,还真是个没话说的美少女。
白皙滑嫩的肌肤、端整的鼻梁。铁锈色长发被扎成一束马尾,看起来有稍微烫过。和发色相同的铁锈色眼瞳半隐于睫毛之下,在化着淡妆的脸颊上形成淡淡阴影。
身材看起来是高铫纤细的模特儿体型。短裙下是一双被黑白相间长袜包住的纤长美腿,那里简直是魅惑的绝对领域。
「·········」
这次的紧张来源跟刚才不大一样,京辅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难得对方就坐在旁边,找她聊聊天或许不赖。
遗憾的是,脑子里的念头在听完她的自我介绍后,彻彻底底的消灭。
「红羽锐利,十五岁。杀过的家伙……有六涸吧。」
那名少女——锐利,满不在乎的说了个数字。
「········!?」教室里的人开始骚动起来。连久瑠宫也略显惊讶地「哦?」了声。
少女刚才说出口的杀人数量,似乎对大家造成不小冲击。不过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毕竟刚被告知眼前这位外表楚楚可怜的少女,骨子里居然是干掉六个人的杀人犯……
「······唉。烦。」
和听者相反,她本人似乎对大家的反应完全不以为意,淡漠地佇立在一旁。
看向才弄到一半的指甲彩绘,少女开始变得烦躁起来。
「……我用刀之类的东西把他们的喉咙切断。蛮普通的。理由是无。没什么特别动机。就算有也不可能全都记住。所以,杀人理由是无……以上?大概这样,请多指教。」
最后「·······呼啊。」打了个呵欠做结尾,锐利步下讲台。
京辅心中浮现某个想法——绝针不要跟这个女的有任何牵扯。
〔太扯了……根本是个危险人物啊,这家伙。差点被她的外表骗到。〕
瞄着那个回到座位、再次沉浸在指甲彩绘世界里的锐利,京辅捏了把冷汗。
他拍拍自己的脸,重新整理好心情,将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班上所有人都是杀人凶手,没错。不论外表看起来多无害……〕
「……喂,下一个。还在那龟个屁啊?给我死过来台上!想被调教吗!?」
此刻,久瑠宫不耐烦的声音将教室里的空气震得轧轧作响。
——喀啦!左边斜后方的位子上,有个人影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咿!?对、对对对对、对噗起!啊哇哇——」
话声刚落,一双拖鞋啪噠啪噠地大声在地上拖着,当事人身影从旁窜出。
「真、真的很对不……因为在发、发发发、发呆!啊哇哇哇……」
——那是个留着栗色短发的娇小女孩。看起来像只小动物,结结巴巴的讲话方式给人一种胆小的感觉,她似乎被久瑠宫刚才的怒吼声吓到了。
好几次都走到差点跌倒,最后终于来到讲台上。
噙着泪水的亚麻色大眼东张西望,里头盈满了不安和迷惘。
「嗯、嗯……那个、这个……我、我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对不起!」
堂堂正正一鞠躬I喀咚!她的额头居然撞在讲桌上。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教室一片寂静。
维持撞到讲桌的姿势,那个女孩动也不动。然后终于——
「呜·······呜·······呜呜呜·······」
僵硬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着。
别哭啊喂——京辅心中暗忖。
就在这时,久瑠宫抄起铁管。
「敢哭就给我试试看。我会马上打爆你的头盖骨喔?」
她面无表情地威胁着。
施暴者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沙哑。
原本只是在发抖的女孩,身体大力震了 一下。她战战兢兢的抬起脸:
「已、已经……哭惹……对補起咿咿咿……呜!」
「······喔——」
久瑠宫的脸部肌肉忽地抽动了 一下。
啊,这下完了——京辅接着想。其他人大概也这么想吧。
女孩「咿咿咿咿!?」的叫着并抱住头,用力闭上双眼。
「呼……我知道了。这样的话,就不能怪我啰?」
一声叹息后,铁管挥下。
那一击连骨头都能当场粉碎掉,金属共鸣声划破空气。
「——给我继续自我介绍。还剩一分四十六秒。」
铁管尖端来势汹汹,只差那么一点就要袭上女孩的头,却以毫釐之差停住了。
「·······呜?」
女孩悄悄睁开眼。
这时的久瑠宫已经将铁管重新放回肩上,向后退去半步。
对着眼前瞪大双眼的女孩,她用那令人恐惧的娃娃音威胁道:
「喂,还闲在那干么?继续自我介绍啊——就算你是矮子,这种好事也不会再有
第二次。」
放水原因大概在于对方跟自己一样是萝莉体型。
「咦?啊······是、是得······!?」
接收到久瑠宫发出的最后通牒,女孩用力把背弓到几乎要折断的程度。
注入中气的声音像连珠炮似的,几乎没有换气。
「五十岚舞那,今年十四岁!喜欢的食物是,软绵绵的东西跟QQ的东西还有甜的东西,讨厌的食物是一颗颗凹凹凸凸的东西、黏黏的东西,还有很苦的东——不 对不对啦啊啊啊!?那个、那个、要说的是……对、对了!杀过的人!我之前、杀过的人有······」
台上的女孩——舞那眼里再次溢出泪水。她咬着下脣、声音颤抖地继续说道:
「……有三个、人。但是那是一场意外……都是因为我太笨手笨脚了。因为我的关係,大家才会……呜呜。不是因为想杀他们、才杀的……唔噎。呜呜……对不起。我只会说对不起,真的很对噗……咬到舌头了。虽然我很不中用,还请多指 焦……又咬到了。一直摇到真的很对不咬!啊呜啊呜——」
最后的结尾还是大舌头了,匆匆一鞠躬,舞那落寞地回到位子上。
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混入了深深的罪恶感。
看到坐回位子后依旧不断啜泣的舞那,京辅放下心中那块大石。
(还是有嘛,看起来很正常的家伙!虽然是个杀人犯……〕
第一位给人的印象太具冲击性,以至于他把这里的杀人犯全都脑补成杀人不眨眼的异端分子——仔细想想,杀人为乐的家伙大概只占少数吧。
舞那刚才说了是『意外』。还说,不是因为想杀人才杀害对方。
非自愿的情况下杀了无辜的人,为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孽颤抖着,怎么看都是个寻常女孩。
在如此异常的情况下,她看起来显得再正常不过。
(五十岚同学也被人弄到这种地方来,一定很不安吧·······决定了!)
——等一下就马上去找她说说话吧!
如果还有其他正常人的话,就大家聚在一起,和锐利那些危险人物对抗吧!就这么办!
「……接下来,下一个。后面可是还有十三个人等着要讲。给我干脆点!」
久瑠宫催促的声音传来,到这京辅已经安心了不少,他放心地垂下肩膀。
原本一时间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I说不定,其实还是有路可走的。
X X X
……结果全部幻灭。
在舞那之后做自我介绍的人有两个。
而两人都异常到瞬间把京辅才刚建立起的安心感抹杀殆尽,无论哪一个看上去都是很角色。
首先第一位是身高不高又驼着背、全身散发阴郁气息的少年——宇佐见影郎。
刘海长到几乎把脸遮住,说话声音又小又低让人听不清楚,这个人到底在说些,在想些十么,完全无法拿捏。
费好大力气终于听清的只有一句,就是他杀过一个人。此外还出现杰弗瑞·丹墨(注5)还是艾德·盖恩(注6)的人名,不太熟这两个人……是电影明星吗?
那家伙莫名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可以的话尽量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接下来是第而位。雷鬼头加墨镜,皮肤是浅褐色,名字叫作大野木荒太。他说『之前把一对感情很好的情侣(乱放闪光)用刀砍爆过』。
从头到尾一副不屑的模样,完全感受不到他有半点悔意,这家伙也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比较保险。紧接着,终于轮到第三位I
「下一个是——那边那个坐在第一排的家伙。给我出来!」
「……是!」
这次轮到京辅。他出完声后吞了口口水,从座位上站起来。
握紧汗湿的拳头,他告诉自己尽量不要发抖,脚一跨站上讲台。
讲桌的高度大概有配合久瑠宫的身高吧,站在这过低的讲桌前,京辅深吸一口气。
下定决心后,他抬起脸。
「······!?」
那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比想中更有迫力的景象。
到处都是涂鸦、近乎废墟的教室里,有四乘四共十六个座位,位子上坐的全是异端分子。就连已经见惯不良少年跟混混无赖的京辅,从他们身上也感受到排山倒海而来的压迫感。
(唔……这、这群人是怎么回事?看上去根本没一个是正常人吧?〕
来自杀人犯们的、某种执拗晦暗的视线,现在全集中在自己身上。
……好可怕。这不是在说笑,真的好可怕。
不过,不管有多可怕都不能落跑。
这些家伙——怎么能输给这群杀人犯!想到这京辅就士气高昂起来。
他眉头一凛,由左至右睥睨着所有人。
「……神谷京辅,十五岁。我杀过的人数是 十——」
讲到一半,京辅脑中闪过某个念头。
说自己没杀过人铁定完蛋,不过在这种时候把那个不实罪名拿出来用不是更糟吗?毕竟,京辅被冠上的杀人数多达······
——嗯,还是不要好了。讲个没什么杀伤力的数字,低调点蒙混获取就好。
正所谓树大招风。做人太高调,不是件好事。
「那个——……我杀过的人有—一一个。没拿凶器,徒手把对手打趴——」
「骗人。你总共杀了十一二个才对吧?神谷。杀人数本班第一的杀人魔大爷,用不着那么谦虚吧?咯咯咯……」
「咦!?」
居然被人给零时差爆料。而且那家伙还······附赠了多餘的情报。
京辅的视线转向久瑠宫她在笑。嗜虐到不行的表情,还有那灿烂的笑容。
(我的杀人数最多?也就是说,是杀人犯里的……首、首席咦咦!?)
看向脸色越变越苍白的京辅,久瑠宫继续把坑挖大。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开始躁动起来的家伙,接下来的话简直是在火上加油I——
「听说你把十二个男的全关在仓库里,用金属球棒加铁链加水泥块喂他们吃了一顿钝器全餐,所有人都快被你杀烂了不是吗?截至目前为止我也算看过不少杀人犯,在曰本这里,就单一场合杀掉的总人数来看,你可是仅次于那个『津山三十杀』,高居历年来第二。不只这样,完全没持枪只用钝器,然后还是个未成年!这个嘛——只有杀人『魔』才办得到······装成乖乖牌,是打算糊弄我跟这些同学吧?不过很遗憾呐。那卑鄙狡猾的个性,我会帮你彻底修一下,给我做好觉悟听到没!?
啊啊……茫了……这下全部死了。
京辅开始放空,耳边传来同学们的声音。
「那个叫什么的,神谷京辅……秋喔你!杀到十位数耶,也太屌了吧!?」
「一次虐杀十二个?有够变态。真可怕。呵呵呵。」
「咿、咿嘻……体液乱喷、脑浆四散、死前哀号……咿、嘻嘻嘻……」
「呜呜……好怕….,我好害怕……把拔救我……妈咪……呜呜……呜嘻——」
诸如此类。畏惧、惊叹或羡慕。甚至还有意义不明的自言自语。
——真不愧是狂人们的敎室。
大部分的人不是出于害怕,而是感兴趣。
集中在京辅身上的视线,全都注满了大家的怨念。
高调成这样实在。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的情况了。
话虽如此,眼下局面也不是京辅一个人就能想办法搞定的。
〔啊啊,可恶……衰爆了。会被盯上……这下绝对会被盯上……〕
肩膀无力地垮下,他低着头,心情惨澹的走回座位。
就在这时,京辅突然感受到一道凌厉的目光,往旁边一看立刻发现——
「······哼嗯?」
自称杀了六人的美少女——锐利停下手边作业,眼神尖锐地番视着京辅。
不过那只有极短的一瞬间,下一秒她就撇开视线,继续沉浸在指甲彩绘里。
「··············」
——真是衰到不能再衰。恐怕……不管是出于兴趣也好忌妒也好,自己已经引起对方微妙的敌对意识。理由在于,那一直呈现爱睏状态的眼睛,只有在斜眼瞪着此的时候看起来特别有精神。
眼如其名,是对像刀一样锐利的铁锈色双眸。
京辅的背脊倏地发凉。刚才那瞬间感觉好像被人用刀抵着脖子一样。
〔惨啦……这下完蛋了!连其他奇怪的视线也跟着往这边黏过来了……〕
——在这种严苛的环境下,我还能活多久?
自我介绍仍在进行中,被绝望填满的疑问瞬间划过脑海。
「初次见面,各位。我是『日版泰德·邦迪』(注7〕,名叫早乙女绅士。呵呵······各位认识吗?泰德·邦迪?不是内裤(注8)。他是屈指可数的美国绞杀魔,是我最至爱的杀人犯。据说他杀过『三十人』,但我目前还没办法追上他·····我杀过的人只有两个,都是女性。我徒手把她们勒死。因为我待别喜欢用指尖去感受人通 过喉咙嚥下的最后一口气。当然,后续处理也很喜欢……呵呵呵。我这个人呢,讲白点,就是恋尸癖。最喜欢杀害像洋娃娃一样美丽的女性了。比方说,像刚才那位红羽锐利小姐之类的——啊,话说京辅同学,关于你的事迹,从杀人者的角度来看 还真是值得尊敬呢?今后,请多多指教。」
视线交集时,对方朝自己眨了眨眼,那是个淡茶色秀发的美少年。
乍看之下全身散发着高雅的气质,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觉得恐怖。从自我介绍听起来,这人根本丧心病狂。此时,有人从京辅左边「……啧」的咂了下舌。
眼前又多了一号麻烦人物,京辅开始感叹自己的处境。
(这家伙果然也会错意了……别一个接着一个来啦喂!)
——继『虐杀王』之后是『百万人斩』,现在又被冠上『十二人虐杀魔』。
惨的还不只如此,被这不实罪名吸引过来的,并非混混或不良少年那种小角色。而是些脑子异于常人的杀人犯。
今天开始就有无止尽的苦难在等着自己,光想就头皮发麻。
〔我的人生,居然净是一堆这种鸟事^真、真是够了。〕
X X X
「……接下来。所有人都自我介绍过了吧?该上课了,那只差点挂掉的臭猪…… 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早就回来了才对。」
和刚下讲台的男同学擦身而过,久瑠宫再次回到讲桌前。
突然间,教室内的气氛比刚才又沉重了好几倍。
用铁管在肩上敲啊敲,居高临下看着台下每一个杀人犯学生,久瑠宫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水灵灵的大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和动摇。
眼底透露的讯息是——从压倒性的自信和从容里,衍生出的优越感和嘲讽。
外表看起来虽然像小学生,但就算同学们合力袭击她,大概也杀不死这位老师吧——